第一百五十一章 面具的秘密(上)

“你们听过梦魇花吗?”钱斯年毫无征兆地说了一句题外话。

原本正注视着蜈蚣面具的唐千林等人闻言一愣。

钱斯年扫视着众人面部,观察着他们的表情:“看样子,你们都不知道?”

倪小婉先道:“我听说过。”

唐千林也点头道:“我也只是听说。”

易陌尘却不急于发言,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投向窝在一侧呼呼大睡的糖豆。

钱斯年又道:“过去百年中,曾有堥捕来关外调查梦魇花的真相,不过都无功而返。”

唐千林道:“对,而且失踪了,也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你说的梦魇花与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有联系吗?”

“我当初带着面具离开,是奉命行事,不仅是那个人的命令,也是三宅恭次的命令。”钱斯年拿起蜈蚣面具,“那样做是担心面具会落在轩部的手中,另外,那个人也需要用面具来确定,是不是真的与梦魇花有关系。”

那个人?那个人到底是谁?众人心中都满是疑惑。

唐千林道:“这么说,那个人早就知道面具在七星窟中,你的任务其实就是去找那张面具?而且,那个人也知道如何解开面具上的秘密?”

钱斯年默默点头。

唐千林看着钱斯年笑了,众人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何要笑。

唐千林道:“我知道这个人的身份了。”

钱斯年笑道:“不可能。”

唐千林拿着面具道:“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但我可以肯定,他是孤军的一员,只有孤军才可能知道七星窟中有蜈蚣面具,也知道解开的办法。他不可能是恶萨或者是缝千尸,如果是这两个组织中的人,根本不需要这么费劲,他们掌握的消息和线索,远比我们和孤军还要多。”

唐千林说到孤军的时候,易陌尘心头一沉,脑海中立即就浮现出了夏霜的模样。

难道是她?亦或者是她背后的人?可这个时候,他无法把自己的疑问告知给唐千林,他不想在钱斯年跟前暴露夏霜的身份。

钱斯年只是保持微笑,不置与否。

唐千林又道:“看样子,你对你的主子很忠心呀。”

“我得纠正你,那个人不是我的主子,我们只是合伙人。同时,我还得提醒你,你用这种方式来激将我,不会有任何作用。”钱斯年平静地说道,看着唐千林手中的面具,“你曾经打算过用解开面具的办法来交换那个人的名字,在你说出你的打算之前,你好好想想那个藏在易陌尘家的孩子,我在给三宅将军的报告中,告知他那孩子已经死了,如果你想要耍花招,我会把那孩子交出去,到时候,他的下场会和冯真源一样。”

钱斯年忽然变了,这让唐千林和李云帆都无比意外,就连易陌尘都觉得有些奇怪,倪小婉也清楚在七星窟中的钱斯年和现在完全是两个人。

难道说,钱斯年曾经吃下过那种血苔藓,导致自己发生了变化?亦或者日本人对他做了什么?

钱斯年和那个人现在掌握着他们所有人的命脉,如果这期间出了任何问题,那么远在哈尔滨的夏霜和唐雨时就会因此丧命。

“找个手电来。”唐千林说完,钱斯年转身从柜子中取出了手电。

唐千林将面具朝下摆稳在桌上,用手电照着面具。

当手电光照射到面具之上后,面具立即反射出来一阵强光,反射在了车厢的顶端,映照出了一幅奇特的画面。那是一幅地图,地图上有一条像是人耳轮廓一样的河流,周围还有一线山脉,在河流右侧下端,有一个三瓣花朵的符号。

“梦魇花?”易陌尘脱口而出,众人看向他。

唐千林道:“这个就是梦魇花?”

易陌尘默默点头,也不往下解释什么。

钱斯年仰头看着那幅地图,问:“易老板,你是异商,对东北的地理状况都很熟悉,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易陌尘看向唐千林,唐千林点头示意后,易陌尘才回答:“应该是牡丹江一带的镜泊湖。”

钱斯年转身拿来地图,平铺在桌面上:“我们可以走滨州线先回哈尔滨,修正两天后再从哈尔滨走滨绥线到牡丹江,再从图佳线到兰岗站,兰岗站距离镜泊湖最近,我估算了下,我们先坐车,然后再步行的话,到达地图上标记的位置,也不过是一天的功夫。”

易陌尘想了想道:“这个季节,正是雪开化的时候,汽车行驶在泥泞中很困难,怎么着也得两天。”

钱斯年收起地图:“两天就两天,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先回哈尔滨休整吧,你们也可以趁机再休息一天。”

休整,休息,这些词汇在唐千林听来,依然像是陷阱。

谨慎,小心,再谨慎,再小心。唐千林脑子中装的全都是这些,他不能再犯错了,他必须得查清楚那个孤军到底是谁?这个人如此清楚他们的行动,离他们一定很近,也许就近在咫尺。

会不会是贺晨雪?唐千林有些后悔,没有在马延庆活着的时候,逼问他贺晨雪的身份。

另外,除了李云帆之外,易陌尘和倪小婉的身份都值得怀疑。

易陌尘也许是与夏霜在演戏,而倪小婉可能并不是真的倪小婉,因为有心控术的存在,要挖出一个人的回忆,那并不是一件难事。

最让唐千林怀疑的就是倪小婉的易容术,她的易容术厉害到甚至都超出他师兄了,这可能吗?

亦或者,自己是不是太小心了?

一天后,秘搜课专列返回了哈尔滨,众人下车与钱斯年分开之后,却意外的发现没有人跟踪他们,同时,易陌尘家外的长期监视也取消了。

不过,当夏霜告诉他们马延庆手下曾经试图掳走唐雨时,被她击败之后,众人才相信这个女人的能力超出了他们的预计,也许这个女人的身手不在李云帆之下。

唐千林意识到,看样子,一开始自己就把所有的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

自己必须从头开始,调整自己的状态,不放过身边任何一个细节。

众人分头在易陌尘家中仔细搜查了好几遍,确定没有任何窃听装置后,齐聚在易陌尘的书房内,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在葬骨地遭遇到的彻底失败,让夏霜也觉得意外。

唐千林道:“夏霜,我可以肯定在背后操控的那个人,就是你们孤军的一员,我们既然相信你,也有共同的目标,希望你能坦诚相见。”

易陌尘坐在一侧,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爱了这么多年的女人,虽然他愤怒,疑惑,猜忌,但他很清楚,自己无法放下对这个女人的感情。

就如同唐千林虽然怨恨贺晨雪,但一样在心里留了一个只属于她的位置。

此时,唐千林耳边又响起了楚乐康死前的那句话——青龙寺是个圈套。

是的,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而且这个圈套还在不断扩大,试图将他永远包裹在其中。

夏霜回答:“我只知道我的任务,我已经把该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了,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易陌尘皱眉道:“你的誓言不值钱。”

唐千林却道:“我相信她。”

易陌尘不说话了,李云帆只是皱眉看着夏霜,最终眉头展开,靠在一侧也不再言语。

倪小婉也不知道是不是该相信这个女人,但同样作为女人的她,能感觉到夏霜对易陌尘的感情是真实的,虽然这种真实的情感也是人为创造出来的。

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男女感情对某些人来说,也是未解之谜。

唐千林问夏霜:“你不是说,杨世文曾把线索回报给了孤军,你们从传递回来的消息中,推测出了两个重要地点吗?是哪两个?”

夏霜道:“第一个线索,是一个神话传说,说的是女神的神镜,后来我们查过,这就是牡丹江镜泊湖的传说,所以,我们推测应该是在镜泊湖。”

果然是镜泊湖,唐千林默默点头。

易陌尘问:“那第二个?”

夏霜看着易陌尘道:“是占梦花。”

唐千林奇怪地说:“占梦花?”

倪小婉道:“师叔,占梦花就是梦魇花,只是说法不一样而已。”

唐千林问:“为什么会有两个名字?”

倪小婉正要解释的时候,易陌尘在一旁道:“占梦花的传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谁也说不准,总之已经传了上百年了,一开始说可以利用这种话占卜人的梦境,以判断时下的运势和将来的好坏,后来又认为只要拥有这种花,可以让灵魂脱离躯壳,还可以完成自己的任何愿望。”

唐千林摇头道:“又是个骗人的伎俩。”

李云帆沉默着,易陌尘看着唐千林道:“经历过七星窟和葬骨地的事情,你还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骗术吗?”

唐千林道:“我还是那句话,我相信有无法解释的事情发生,但我们经历的那些事情,是无法用怪力乱神来解释的,这种可以实现人愿望的所谓宝物,我们以前也见过不少,最终认定,不过都是骗局。”

不过,唐千林也知道,占梦一事,的确神奇,异道之中,就存在神秘莫测的占梦术。

占梦术在中国可谓是源远流长,早在远古时期,先民在拥有了灵魂观念之后,认为做梦就是灵魂离身外游,而灵魂外游又被鬼神所指示。因此,梦被归结为鬼神对梦者的启示,从而根据梦境的表现,也就是梦象体察神意而占卜凶吉。

第一百五十二章 面具的秘密(下)

在云南有一个民族叫傈(li)僳(su)族,这个民族不仅信仰灵魂,而且还有梦中“杀魂”的说法。他们认为有一种人叫“扣扒”,他的灵魂是一只鹰鬼。由于鹰鬼可以在梦中“杀魂”,人们对“扣扒”既害怕又痛恨。如果一个人梦见了一只鹰,又梦见某个人,某人就是“扣扒”。如果梦者因此得病死亡,那就是梦者被“扣扒”把魂魄杀掉了。

而在景颇族,则认为人做梦就是灵魂离身,灵魂外出遇到了什么事,或者什么怪物,人就会做出怪梦来。按照他们的习俗,梦见刀枪之类的,是妻子生男孩的吉兆;梦见铁锅,则生女孩儿;梦见南瓜,自己又亲手采摘,那就是凶兆。

瑶族对梦兆也有自己的解释,梦见太阳落魄,父母有灾;梦见刮风下雨或梦见与女子相恋,是自己有灾;梦见唱歌,是要与别人吵架。

易陌尘接着道:“在东北赫哲族的信仰中,人有三个灵魂,一是生命的灵魂,二是转生的灵魂,三是观念的灵魂或思想的灵魂。他们认为生命的灵魂赋予人们以生命,转生的灵魂主宰人们转生来世,观念的灵魂使人们有感觉和思想。”

唐千林道:“这与萨满对灵魂的看法有相似的地方。”

“没错,他们认为人在睡着的时候,身体所以不动,耳目所以没有知觉,就是因为观念的灵魂离开了肉体。人之所以做梦,并且在梦中看到很多东西,甚至是死去的亲人,都是因为观念的灵魂离开肉体后,能到别的地方,可以与神灵甚至别的灵魂接触”易陌尘看着唐千林解释道,“正因为梦中灵魂可以与神灵接触,因此,他们便将梦当做是一种启示和预兆。”

唐千林点头:“《楚辞》中有说‘昔余梦登天兮,魂中道而无杭’,将梦也认为是魂游。”

易陌尘道:“无论哪个民族,无论哪种宗教,对梦的解释其实大体相同,不过自从梦魇花出现之后,东北的萨满教便将梦、灵魂、神灵等彻底结合在了一起,认为梦与现实其实并无区别。”

唐千林问:“你说自从梦魇花出现之后,这是什么意思?”

易陌尘道:“梦魇花并不是出自远古萨满教,而是近两百年中出现在东北萨满教的一些文献记录中的,算起来,差不多是清朝乾隆年间的事儿吧。”

唐千林想起蜈蚣面具中反射出来的地图:“梦魇花什么样子?是不是和那幅地图上的一模一样?”

易陌尘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这样吧,我们再去一趟冥市,那里有个异商专门研究梦境和梦境有关的东西,问问他,也许知道。”

李云帆闻言道:“我不跟你们去了,回头你们把情况告诉我就行了,我得回去一趟。”

唐千林道:“也是,你得把知道的情况告诉给你父亲,询问下他的看法,这也是让他信任你的好机会。”

李云帆苦笑道:“我现在到底是什么身份,我都有些糊涂了。”

说完,他长叹一口气。

唐千林道:“我也得去柳府看看子程。陌尘,你带小婉先去鬼林等我,我们在那会和。”

倪小婉却不同意:“师叔,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也想看看师叔母和子程弟弟。”

唐千林道:“我告诉过你,那不是你师叔母。”

倪小婉看了其他人一眼,闭嘴不再说什么了。

几人离开书房的时候,却看到唐雨时坐在楼梯之上,不过几日不见,唐雨时竟然高了不少,模样也像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了,这让唐千林很是吃惊,乍一看竟然没认出来。

“你又要出去吗?”唐雨时不满地问,“我怎么办?”

唐千林道:“你在家读书识字,等过了这阵子,我再带你出门。”

唐雨时起身道:“我们再打一场!”

倪小婉上前道:“唐雨时!你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唐雨时道:“我是输了,才叫他爹的,他又不是我亲爹!”

唐雨时这句话一出口,倪小婉就发现唐千林脸色变了。她意识到,唐千林大概是想起了唐子程也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唐千林勉强笑道:“雨时,你如果现在出去,又想做什么呢?”

唐雨时寻思了下:“和你没关系,反正我不想天天呆在这里。”

唐千林道:“如果你现在出去,下场就是被送进日本人的试验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唐雨时撸起袖子道:“我不管,我们再打一场!”

唐千林道:“好,那我这次也全力以赴,如果这次我在五招之内赢了你,今后你就不能再提任何无理的要求,但我答应你,等你再大点,懂事了,对外面的世界大概了解了,你愿意去哪儿都行。”

唐雨时道:“好!”

说完,唐雨时跃向唐千林,但落地的瞬间,却没有急于出手,虚招之后,立即闪开,观察着唐千林要如何应对。

唐千林见唐雨时的步伐和招式都很奇怪,以前没有见过,想了想干脆出招试探,没想到唐雨时只是躲避,并不出招。

两招后,唐千林收招道:“你学聪明了,你知道避过五招,你就赢了。”

唐雨时道:“你自己说的,五招之内赢我。”

唐千林此时看向夏霜问:“刚才他的步伐,都是你教他的吧?”

夏霜摇头:“我没教过他,我对付马延庆手下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看,看一遍就学会了,这孩子,简直就是个天才。”

易陌尘在旁边偷偷问李云帆:“云帆,那孩子用的什么招式?”

倪小婉也好奇地看向李云帆。

李云帆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你问问老唐。”

唐千林道:“孤军用的招式,和刺客、杀手基本上相同,所以,都是尽量避免与人正面交锋,抓对方的空隙,一击致命,可以说,基本上没有固定的套路。”

夏霜在旁边笑道:“要不要我教你怎么对付他?”

唐千林道:“不用,我马上就赢了。”

此时唐千林和唐雨时脸上都带着自信的笑容,仿佛都很肯定自己会赢一样。

唐千林突然出招,朝着唐雨时径直冲了过去,唐雨时又要闪避,被唐千林直接抓住胳膊,往回一拽,抱住摔在地上直接制住。

唐雨时使劲挣扎,就是无法挣脱,而且唐千林越锁越紧,唐雨时咬牙也不认输,两人坚持了好几分钟,唐雨时终于道:“我输了!”

唐千林松开唐雨时,唐雨时问:“你用的什么功夫?”

唐千林道:“摔跤和擒拿手,最简单的,很多人都会。”

唐雨时点点头,也不说什么,转身就上了楼,但脚步却走得很重。

唐千林看着唐雨时的背影道:“我现在担心这孩子痴迷的就是功夫,他要是不喜欢读书识字那可就完了,夏霜,我们不在家的时候,你帮我教教他,谢谢了。”

夏霜道:“份内之事。”

几人离开易家之后便分头行动,易陌尘径直去了鬼林,唐千林和倪小婉直奔柳府,李云帆则开车回到李清翔处。

回到李清翔家门口时,李云帆刻意开车绕了一圈,观察了下周围,确定没有暗哨之后,这才停车进屋。

李云帆进屋之后,发现李清翔正在那收拾着东西,似乎要出远门一样。

李云帆问:“爸,你要出去呀?”

李清翔转身来:“你回来了?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李云帆关上门后道:“一切都是圈套,我们被日本人算计了。”

李清翔闻言眉头紧锁。

唐千林和倪小婉来到柳府的时候,刚巧遇到柳谋正离开,两人在门口客套了两句,柳谋正便离去。

倪小婉看着柳谋正离去的汽车发愣。

唐千林问:“怎么了?”

倪小婉道:“我总觉得这个人我好像认识。”

唐千林道:“当然了,那可是八相门的掌门,走吧。”

进了柳府大宅,贺晨雪就牵着唐子程下楼,唐子程见到唐千林并没有以往那么亲热,只是叫了爹之后,就窝在沙发上玩着自己的飞机玩具。

贺晨雪笑道:“这是谋正托人从日本给他带回来的玩具,他喜欢得不行。”

唐千林看着唐子程,心里有些不快,总觉得这孩子离自己似乎越来越远了。

贺晨雪看向倪小婉道:“这位是?”

唐千林介绍道:“我师兄的徒弟,我师侄倪小婉。”

贺晨雪伸出手去:“倪小姐你好。”

倪小婉调皮地说:“师叔母好。”

唐千林皱眉道:“小婉,你胡说什么呢?”

贺晨雪却不在意:“没关系。”

倪小婉故意纠正:“哦,是前师叔母。”

唐千林拿倪小婉无可奈何,只得向贺晨雪道歉:“抱歉,她还是个孩子。”

贺晨雪只是笑笑,也不说什么。

三人就那么尴尬地坐在那沉默了许久,贺晨雪终于打破沉默:“怎么样?”

唐千林将目光从唐子程身上转移到了贺晨雪身上:“什么怎么样?”

贺晨雪问:“关于那件案子,查得如何了?”

唐千林道:“结案了,与案子有直接关联的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贺晨雪奇怪:“为什么会这样?”

唐千林只是缓缓摇头。

贺晨雪笑道:“理解。我吩咐厨房加菜,今晚留下来吃饭吧。”

唐千林起身:“不用了,我们还有其他的事要办。子程我就交给你了。”

贺晨雪淡淡道:“谢谢你这些年照顾他。”

倪小婉在旁边插嘴道:“师叔母真有意思,一句谢谢就可以了?”

贺晨雪看向倪小婉:“那我还需要说什么,做什么吗?这是他自己选的,他当初可以把孩子扔下不管。”

倪小婉怒道:“你这人怎么这样?”

唐千林既不插嘴,也不帮腔,一脸冷漠地转身走了。

贺晨雪道:“你师叔已经走了,你想留下来吃晚饭吗?”

倪小婉皱眉:“神经病!不可理喻!”

贺晨雪看着气冲冲离开的倪小婉,转身看着唐子程。

唐子程似乎都没有察觉唐千林的离去,整个人完全沉浸在玩具的乐趣之中。

唐千林离开柳府的大门后,左右四下看着,突然间,他不知道应该何去何从了。

倪小婉追上唐千林:“师叔,那女的摆明了是在欺负你。”

唐千林站在那,半晌才道:“我心里何尝不愤怒,不伤心呢,但是有用吗?我以后没什么特别的事,不会再来这里了,我想慢慢的子程就会忘记我,开始他新的生活。”

倪小婉站在唐千林跟前:“师叔,我觉得你这个人特别奇怪,你一手带大的子程,明明面对他的冷漠心痛得不行,却还要强撑着。”

唐千林却笑了:“那我要做什么?痛哭一场?”

倪小婉道:“那至少也得据理力争呀?不能任她一句谢谢就完了呀?”

唐千林看着倪小婉道:“据理力争的意义呢?要达到的目的和结果呢?”

倪小婉问:“师叔,你想要的结果是什么?”

唐千林道:“我想要的结果是,我们一家三口能回到十年前,快乐幸福的生活,可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何必要去据理力争呢?我已经做到了自己该做的事情,我内心不再亏欠任何人。子程和晨雪母子团聚,而晨雪也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母亲,我就应该高兴了。”

倪小婉皱眉道:“你这样做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

原本要走的唐千林驻足,想了想道:“说实话,这些年来我辛苦抚养子程长大,很多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很伟大。我也想过,当有一天,我再找到晨雪的时候,她会因此而感动,可事实是,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我自以为的是幻想而已。”

倪小婉道:“师叔,我觉得你没有去争取,也许你们俩只是缺乏沟通吧?”

唐千林摇头:“男女就算互相喜欢,哪怕是爱得死去活来,有一个字却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暖’。”

倪小婉奇怪:“暖?”

唐千林道:“对,温暖的暖。哪怕是远隔千里,两人也能感觉到对方在心里的那种暖意,你确定她不会离开你,她也确定你不会离开,我和贺晨雪之间就是缺少一个‘暖’字。”

倪小婉追问道:“师叔,师叔,你以前和师叔母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到底是怎样的?”

唐千林道:“平淡如水,现在想来,她仅仅只是因为我当初在危难时候帮过她,而委身于我,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说了,不要再问了,我们去办正事吧。”

倪小婉跟在唐千林身后道:“师父以前告诉我,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现在看来,果然没错。”

唐千林闻言驻足,看着倪小婉:“你师父这么说过?”

倪小婉点头:“当然了。”

唐千林直视着倪小婉,眼中充满了疑惑。

倪小婉觉得奇怪:“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唐千林摇头:“没什么,走吧,我们该去鬼林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人格分裂(上)

当李云帆将葬骨地、豹奴等事全部告知李清翔之后,李清翔很是震惊,同时也很疑惑,为什么日本人明明得知了自己的身份,却没有任何行动?

李云帆道:“我也不知道,我在怀疑日本人是不是想放长线钓大鱼?但如果你不是大鱼,那钓的是谁呢?”

李清翔把目光从李云帆身上移开:“或许,你身上还有日本人感兴趣的东西?”

李云帆心里颤动了下,寻思难道父亲发现了自己是抗联卧底的事情?

如父亲所说,就算是自己身上还有什么让日本人感兴趣的东西,那也是事关抗联,可朱书记既然落在他们手中,他们大可从他嘴里套出情报,为什么不逮捕自己呢?

李清翔起身,从旁边抽屉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李云帆:“这是我托人从关内冥耳那搞来的消息,你仔细看看。”

“关内冥耳?”李云帆打开那封信看着,刚看了一行字,就惊道,“你派人去查唐千林?”

李清翔道:“知道我为什么要查他吗?”

李云帆摇头:“不知道。”

李清翔解释道:“我和唐千林接触之后,发现这个人虽然聪明,但是身上的弱点太多了,不像是嵍捕,而且优柔寡断,牵肠挂肚,做事一点儿都不决绝。要知道,能够在名字前面加上‘嵍捕’二字的人,都是嵍捕中的精英,而嵍捕千林四个字,在关内异道之中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以,我甚至怀疑这个人是假冒的。”

李云帆一愣:“假冒的?怎么可能?”

李清翔指着他手中那封信:“我调查之后发现,这个唐千林的确是嵍捕千林,但是却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换句话说,此人危险。”

李云帆低头看信,逐句逐字看完之后,后背冒出冷汗,他放下信道:“这上面所写的都是真的?”

“要在关内找冥耳,得到这类的消息要花费至少好几个月的时间,但直接去关外冥耳那买消息,既准确又快速。”李清翔替自己倒茶,“你看到情报中给唐千林的定义了吗?”

李云帆道:“无相。这是什么意思?”

李清翔道:“就是指他什么都不是。唐千林原先是个孤儿,是个身患疾病被遗弃的孩子,被偶然路过的嵍捕发现收留……”

可是,收养唐千林的这群嵍捕却发现,这个孩子似乎不会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对外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当时这群嵍捕正被一群盗墓贼追杀,他们不得已带着唐千林逃进深山之中试图摆脱盗墓贼,谁知道却误入盗墓贼的圈套之中,双方展开厮杀,一时间尸横遍野,战况十分惨烈,嵍捕奋力厮杀,但寡不敌众,最终除了一人之外,其他人尽数被杀。

李清翔道:“这件事我知道,那是嵍捕历史上的被称为‘立山惨案’的一段往事,唐千林的师父夏侯十道也因此声名鹊起,因为他是唯一活下来的嵍捕。”

李云帆道:“按照信上所说,当时夏侯十道已经身负重伤,面对剩下的两个盗墓贼,他毫无还手之力,关键时刻,是唐千林突然间拿起地上的刀杀死了其中一人,剩下一人将唐千林踹开后,肋骨断裂的唐千林拿起地上的枪,开枪打死了最后一名盗墓贼。”

李清翔道:“从那天起,夏侯十道就收了唐千林为义子。”

李云帆问:“可是,唐千林为什么不跟着他姓夏侯呢?”

李清翔道:“这是嵍捕的规矩,收养的孩子得按照收养的时间配合星辰,在百家姓中选出一个姓氏来,而且夏侯十道对外也只是称唐千林是他的徒弟,并不是义子。”

夏侯十道收养唐千林之后,发现这个孩子很是奇怪,时而正常,时而癫狂,时而冷静,总之他完全搞不清楚唐千林到底是个什么性格的人,就好像他收养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数个孩子,每个孩子都有着不同的性格和爱好。

李清翔又道:“你看信中还写了,唐千林当上嵍捕之后经办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去追查一桩异术凶案,因为凶犯犯案手法奇特,存在很多谜团,他明明抓住了那个叫刘三的凶犯,又把他给放了,就这样抓抓放放,不依不饶的追了五个省。五个省呀,一百多个昼夜,就像鬼魅一样跟随着刘三,最终刘三崩溃了,自己去警察署投案自首不说,还把过去犯下的案子全数供出。”

李云帆道:“不像是常人所为。”

李清翔摇头道:“这个人在自我折磨的同时,也在折磨对方,简直就是疯子。”

李云帆将信放在桌上:“他在参加北伐的时候,屡建奇功,思维异于常人,但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军队中认识他的人,都摸不清楚他的脾气,按照信上所说,明明上一秒他还在和人喝酒畅谈,下一秒就哭泣流泪,甚至是大打出手,可我看到的唐千林并不是这样呀?他和正常人完全一样。”

李清翔喝了一口茶:“四一二清党之后,唐千林遇到了贺晨雪,在那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似乎情绪完全稳定了下来。”

李云帆道:“唐千林对贺晨雪的确存在一种特殊的感情,如果没有特殊的感情,他不会独自抚养贺晨雪的孩子这么多年。”

“执念。这就是他脑子中的执念。”李清翔点着信道,“按照信上所说,冥耳查探他们过去的邻居,根据周围邻居的述说,贺晨雪对他平淡如水,两人虽然以夫妻相称,却相敬如宾。所以,我有一个推测。”

李云帆问:“什么推测?”

李清翔道:“唐千林被这个叫贺晨雪的女人改变了,而且是刻意的。”

李云帆寻思半天,摇头道:“这怎么说?”

李清翔道:“从冥耳的情报来分析,唐千林过去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也没有固定的性格,按照异道的话来说,就是似乎体内不止有一个灵魂在操控身体一样。”

李云帆道:“爸,你也接触过唐千林,和他执行过任务,你觉得他是那样的人吗?”

李清翔摇头:“不是,的确很正常,但冥耳的情报不会有假,站在我们跟前的唐千林也不会有假,所以,我的推测是,他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完全是因为对贺晨雪的那种执念,这种执念让他变得正常,但如果这种执念从他脑子中彻底消失之后,他会怎样呢?”

李云帆道:“变回从前?”

李清翔点头道:“没错,变回以前那个真正的嵍捕千林。加上在哈尔滨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我有理由怀疑,是有人利用了贺晨雪去改变唐千林,让唐千林像是蝉一样埋进土中,等到合适的时候,再把他挖出来。”

李云帆沉思着。

李清翔道:“要设一个局,策划一件事,首先要掌握这件事和这个局中的重要人物。而要完全掌控这个人,最佳的办法不是控制他的思想,而是掌控他的情绪。如今来看,唐千林的情绪就是在被人掌控,被人牵着鼻子走。”

李云帆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是说,我们这次的失败,也在那个人的计划当中,加上之前的贺晨雪,这所有的事情针对的都是唐千林。”

李清翔道:“没错,这个背后的人应该是把计划进行到某个重要阶段了,所以需要唐千林变回从前的那个模样。”

李云帆道:“可是,这样一来,唐千林不就完全不受控制了吗?”

李清翔道:“你们这次也知道了心控术,你知道吗?心控术就是在人的潜意识中植入某种概念,然后对人的行为和思想进行矫正,或者说控制,而这个人在唐千林脑子中植入的概念,就是贺晨雪。”

李云帆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着李清翔:“爸,说起心控术和催眠术,我就想起另外一个词了,你知道什么叫人格分裂吗?”

“当然,这个是新的外来词汇,人格分裂这种病情,在我们中国古代被称为癫狂癔症,而这封情报上所有的文字汇聚起来,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李清翔指着信说,“另外,还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夏侯十道在嵍捕中的身份很特殊,他是嵍捕神智门中的掌医。”

李云帆疑惑:“神智门?”

李清翔解释道:“神智门主要负责的就是对嵍捕的医治,早年就是由一群干过仵作的嵍捕组成的,夏侯十道就是他们的领头,最重要的是,夏侯十道研究的就是癫狂癔症。”

李云帆摇头:“为什么嵍捕的医生要研究这个呢?”

李清翔道:“原因很简单,干嵍捕的其实风险很大,很多时候需要单独行动,一个人长期独居,情绪和性格上难免出现问题,加上他们所面对的都是稀奇古怪的事情,如果没有神智门在背后支撑,嵍捕这个组织恐怕早就土崩瓦解了。”

李云帆点头:“明白了。您想告诉我的是,唐千林是个人格分裂患者,但他自己却浑然不知。”

李清翔道:“对,得了癫狂癔症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有病,唐千林也不例外。”

李云帆道:“如果是这样,那我以后就得在唐千林身边寸步不离。”

李清翔点头:“如果他被那个人利用,我们的损失不可估量。”

李云帆立即起身:“我得提醒下陌尘,我走了。”

“等等!”李清翔也起身道,“还有一件事,日本人对你们的行动了如指掌,有些事情绝对不是派人尾随监视就可以得知的,所以,我想,你们身边肯定有日本人的耳目。”

李云帆点点头,转身离开。

第一百五十四章 人格分裂(下)

待李云帆离开之后,屋内暗处角落才缓缓走出一个戴着凤面的女嵍捕。

女嵍捕走到门口,看着李云帆离去的方向,随后摘下自己的面具道:“云帆终究是长大了。”

这个女嵍捕不是别人,正是唐千林的第二任师父,也是李云帆的生母——夜凤。

虽说上了年纪,但夜凤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出头,依然那么美丽。

李清翔看着灯下夜凤的侧面,等夜凤转过头来的时候,他才赶紧把头低下,装作重新泡茶的模样。

“没想到我会找你吧?”夜凤落座,直视着李清翔,但李清翔却不敢看她。

李清翔道:“是,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你竟然也加入了军统,还成了第二个昆仑,原来我仅仅只是你的替身。”

夜凤端起茶杯看着:“你更没有想到咱们的儿子站在了我们的对立面,加入了共产党。”

李清翔微微摇头:“我只有两个问题,第一,你从何而知,云帆是共产党?第二,你为什么要让我的手下去送死?”

夜凤抬眼看着李清翔:“抗联内部出现了叛徒,这名叛徒投靠了日本人,而我在保安局有线人。”

李清翔问:“那你为什么要冒充我,发电文让我的手下去送死?”

夜凤笑了,摇头道:“你是真的老糊涂了吗?电文上清清楚楚写着,要他们将云帆一并干掉,云帆是我亲儿子呀,我会让他们这么做吗?”

李清翔顿时明白了:“糟了,你是说我的报务员叛变了?”

夜凤道:“你上次离开安全屋之后,我就替你把他解决了,就算是我,与你这么久没见,也没办法模仿出你的手法来发送电文,唯一熟悉你,还有这个条件的,就只有那名报务员。”

李清翔摇头:“我完全没想到过是他。”

夜凤道:“内奸恰好就是你最想不到,最容易忽略的那个人。”

李清翔还是疑惑:“可是,这里有矛盾的地方呀,日本人既然知道了云帆和我的身份,为什么不对我们下手?”

夜凤道:“按照我的推测,首先他们让叛变的报务员发假电文主要原因是,要除掉你身边的得力助手,让你孤立无援,至于为什么要同时下达将云帆也杀死的命令,我想,那是因为这样才会显得真实,下达那样的命令才符合你的作风。”

李清翔点头:“对,但是为什么不对我们下手呢?”

夜凤道:“日本人也许是想留着你们来钓鱼。”

李清翔摇头:“钓鱼?谁是鱼呢?难道是你?”

夜凤否认:“我虽然和你是同一时间加入的复兴社,但知道我的人极少。今年军统成立后,档案中记录的十个最高级别的特工中也没有我的名字,也就是说,我没有留下任何资料和档案,我要被日本人盯上,除非是戴老板叛变了。”

李清翔问:“你的上线是戴老板?而且没有下线?”

夜凤道:“我当年加入复兴社的时候,就一直属于单独行动,只向戴老板一个人负责,我当时的任务只是监视江湖异道人士,直到抗战全面爆发后,戴老板才让我转移了工作重点。”

李清翔又问:“你为什么要加入复兴社?”

夜凤冷笑了下:“那你呢?为什么?”

李清翔道:“为国效力。”

夜凤冷冷道:“我是因为你加入了复兴社,我才加入的,你相信吗?”

李清翔微微摇头:“不信。”

夜凤笑道:“你总算聪明了一次。”

李清翔给夜凤倒上一杯热茶:“戴老板让你成为第二个昆仑,是因为不放心我吗?”

夜凤道:“不是,是因为在上海的荆棘出事了,据我们所知,荆棘同情共产党,自从我知道了云帆是共党之后,我就汇报给了戴老板,戴老板担心你会受到云帆的影响,所以,将我指派来了哈尔滨。”

李清翔道:“还是因为不信任我。”

夜凤道:“是呀,当然不信任你,民国十五年清党的时候,让你去执行一项绝密任务,你还记得吧?”

李清翔不语,他当然记得,当时他人在广东,接到命令,让他负责暗杀中共海南琼崖地区地委书记王文明。

当日广东的清党行动已经开始,而在李清翔眼中,那完全就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而上面的命令是让他斩草除根,连同王文明和秘书一家人全部杀死。

最终李清翔没有下手,明明发现了同船前往海口的中共成员孙成达,却没有下手,故意放任孙成达辗转多次将情报送到琼崖地委的手中。

李清翔原以为这件事谁也不知道……

夜凤的手在杯子边缘摩擦着:“当时中共广州方面派出了孙成达和冯振潘两人从广州乘船去海口报信,你明明和他们同船,也知道他们的身份,却没有下手,为何?”

李清翔道:“我不知道同船的有共产党。”

夜凤只是笑了笑:“你不承认也罢,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我这次来哈尔滨,是配合你接下来的工作的。上层得到明确情报,日本人已经和汪精卫达成了合作协议,看样子他是要投靠日寇了,而且日本人在设立秘搜课的同时,在关内也设立了相同的机构,表面上是做文化交流的,叫东亚文化研讨部。”

李清翔疑惑:“东亚文化研讨部?闻所未闻。”

夜凤道:“这个机构设在南京,负责人是谁,成员都有什么人,我们一概不知,只知道一个名字,只知道他们所做的事情和秘搜课应该是类似的。”

李清翔想起来了什么:“重庆方面不是要派一支联合小组来吗?人呢?”

“因为你那个叛变报务员的关系,联合小组刚刚抵达天津,准备按照原定计划出关的时候,就被日本驻天津的特务机关全部擒获。”夜凤面露遗憾,“十个人,一个都没有跑掉,除了两个贪生怕死的家伙投敌之外,其余人全部殉国。”

李清翔内心无比愧疚,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他早点发现那个报务员有问题,恐怕就不会有如此可怕的结果了。

李清翔许久才问:“那么下面,我们应该做什么?”

夜凤道:“通过云帆监视唐千林,唐千林是整件事最重要的一部分,盯紧他,我们就能查出来,到底是谁一直在帮助日本人。”

等李云帆赶到鬼林的时候,刚巧遇到唐千林和倪小婉也赶到,唐千林在和李云帆打招呼那一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李科长,你怎么了?”

李云帆反问:“没怎么呀?什么意思?”

唐千林问:“我总觉得,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李云帆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没觉得自己有任何反常的表现,他在保安局卧底多年,这种低级错误他是绝对不会犯的,要不他早就死了。

李云帆看向倪小婉,倪小婉也面露疑惑:“师叔,李大哥没怎么样呀?”

唐千林点头道:“也许是我看错了吧,刚才李科长走来的时候,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李云帆故作轻松地笑道:“怎么会呢?你看错了。”

此时的李云帆心里确实有些害怕,之前父亲所给的情报,让他产生了极大的困惑,眼前这个嵍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倪小婉看着四下道:“怎么不见易大哥呢?”

唐千林却忽然间说了一句:“趁着易老板不在,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们。”

李云帆问:“什么事?”

唐千林道:“我怀疑我们当中有日本人的奸细。”

倪小婉问:“奸细?”

李云帆迟疑下道:“刚才我在家的时候,我爸也是这么推测的,就算日本人派人监视我们,也不可能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除非我们身边就有他的人。”

倪小婉想了想问:“师叔,你刚才说趁着易大哥不在,你难道怀疑易大哥?”

唐千林沉默了一会儿道:“实际上,我怀疑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包括你,小婉。”

倪小婉很诧异:“师叔,你怎么会怀疑我呢?”

唐千林先不回答倪小婉的问题,而是看着李云帆道:“李科长,你虽然是抗联的卧底,是共产党,但是因为日本人直到现在都没有对你下手,加上你的上线和交通员都被捕,所以,我有理由怀疑,你是奸细。”

李云帆点头道:“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怀疑的。”

唐千林道:“另外,你父亲的身份也已经曝光,日本人依然没有逮捕他,也许是你和日本人做了交易,保护了你父亲,我的分析合情合理吧?”

李云帆道:“合情合理,我也无法辩解。”

唐千林又看向倪小婉:“小婉,虽然你自称是我师侄,但是我以前没见过你,我所知道的能够证实你是真正倪小婉的人,有三个,我师兄、关新月以及关新月的伙计。”

倪小婉平静地看着唐千林,学着之前李云帆的语气说:“嗯,师叔分析得合情合理。”

唐千林又道:“可是,这三个人都已经死了,而且你是郑家村当年唯一幸存下来的人,所以,这个世界上,认识真正倪小婉的人或许都已经死了,你也许不是她,你只是利用这一点,替换了她。”

倪小婉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如果我不是真正的倪小婉,那真正的倪小婉在哪儿呢?”

唐千林道:“也许死了,也许被囚禁。如果她死了,那就证明,你已经把她过去的一切套了出来,并且牢牢的记在了脑子里,如果她被囚禁,说明你对自己现在的身份还不自信,你担心将来有一天遇到某种真正的倪小婉可以解决,但你却无法解决的问题,你还可以回去问她。”

倪小婉走到李云帆身边,站定后道:“师叔,我现在真的很想送你三个字。”

唐千林道:“神经病对吧?”

倪小婉默默点头。

李云帆问:“那你说说怀疑易老板的理由?”

“你们三个人当中,我最不怀疑的人就是他。首先,如果他是日本人的奸细,孤军就不会用这种方式来接近他。”唐千林看向鬼林深处,“其次,他对夏霜是认真的,他要找萨满灵宫的目的当初也是为了救夏霜,他如果要投靠日本人,早就投靠了,不会等到现在。”

刚说到这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响起:“那么你呢?你就没有可疑吗?”

话音一落,易陌尘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第一百五十五章 紧那罗(上)

易陌尘站在那,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唐千林。

唐千林也看向易陌尘:“这么说,易老板认为我有可疑?别忘了,我是被你们牵扯进来的,如果我是日本人的奸细,我何必与你们合作?”

易陌尘道:“也许是你早就知道我家族的秘密,所以来接近我,也许你和马延庆早就认识呢?也许你们早就在演戏呢?也许你和日本人合作的目的,只是因为你不甘心贺晨雪投入了八相门掌门柳谋正的怀抱,你想报复她,亦或者,你想飞黄腾达,盖过柳谋正,让贺晨雪回心转意。”

唐千林闻言径直上前:“易陌尘,如果想要飞黄腾达,我早年有的是机会,也不需要等到现在才来投靠日本人?”

易陌尘冷哼一声道:“也许那时候,你还不知道贺晨雪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如果你当时知道,也许……”

易陌尘还未说完,唐千林一把抓住了他:“把你刚才说的话收回去!贺晨雪不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她是被逼的,她有苦衷的,她是个好女人!”

李云帆和倪小婉见状上前,易陌尘却抬手示意他们不要过来。

易陌尘凝视着唐千林的双眼:“其实你已经认定她就是这种女人,只不过你在不断的自欺欺人。只有这样,你才能压制多年来的委屈,你才觉得你带着人家的儿子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是值得的,只有这样,你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唐千林一把推开易陌尘,指着他大吼道:“你胡说八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李云帆和倪小婉看着情绪完全失控的唐千林都傻了,在他们眼中,此时的唐千林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声嘶力竭的重复着“你不知道”这四个字。

易陌尘逼近唐千林,继续道:“我不知道什么?我不知道你这些年独自带着贺晨雪的儿子奔波劳累?我不知道你曾经累了,在北平短暂安家,娶了一个本份女人?我不知道你原本想开始新的生活,把过去和贺晨雪忘得干干净净,却因为你师兄的一封电报,告诉你他找到了贺晨雪……”

说到这,易陌尘又大声道:“于是你连夜带着孩子偷偷出发,还抛下了那个还以为会与你厮守一生的本份女人?是吗?你回答我?是不是!”

李云帆和倪小婉闻言彻底愣住了,易陌尘说的是真的吗?

唐千林咆哮着朝着易陌尘冲去,就像个不会功夫的无赖一样,将易陌尘扑倒在地,举起拳头,却迟迟没有挥拳。

易陌尘看着满眼泪水的唐千林,语气放低:“你现在到底是谁呢?你是懦弱胆小的唐千林?还是坚强冷漠的嵍捕千林?亦或者是那个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杀手紧那罗?”

听到紧那罗三个字的时候?李云帆和倪小婉再次震惊,他们看着此时抱着头痛苦嚎叫的唐千林,听着他口中咆哮出的呐喊,那喊声震耳欲聋,让人觉得天旋地转。

唐千林跌跌撞撞地朝着远处跑去,可没跑十来步就直接倒地挣扎片刻后不再动弹。

易陌尘从地上爬起来,拿出一个空瓶子:“这种药真他妈管用,总算是把他给迷晕了。”

李云帆上前:“你给他下药了?”

易陌尘喘气道:“我如果不下药,谁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李云帆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又是紧那罗?”

倪小婉跑到唐千林跟前,看着平静睡去的唐千林,依然心有余悸。

易陌尘道:“走,先把他抬进冥市再说,我再给你们解释是怎么回事。”

李云帆背着唐千林,和倪小婉一道跟着易陌尘走进冥市之中。

奇怪的是,今日冥市内人特别少,没有几个摆摊做生意的异商不说,连个客人都看不见。

易陌尘边走边说:“别看了,托马延庆的福,冥市险些就垮了。”

易陌尘领着李云帆和倪小婉来到了地下的阎王殿中,刚走进,就看到了站在棺材后方三个牛高马大的蒙面男子,在三人两侧各有三个全副武装,手持武器,满眼杀气,似乎随时都会把他们撕碎的使徒。

易陌尘站在棺材旁边,拍了拍棺材挡板道:“把老唐扔进去,让他睡。”

李云帆在倪小婉的帮助下,将唐千林小心翼翼放进棺材中,这才抬眼疑惑地看着三个奇怪的蒙面人。

易陌尘此时介绍道:“这三位就是冥市生下来的甲字号异商,也是当初和马延庆一起创立关外冥市的三个人。左边这位叫郑玄,中间的这位叫王嘉,最右边这位叫王仁裕。”

郑玄、王嘉、王仁裕?李云帆一听就知道是假名,因为郑玄是汉朝《尚书中侯郑注》的作者,而王嘉则是晋朝撰写《拾遗记》的作者,王仁裕则在五代时期撰写过《开元天宝遗事》一书。

不过这三人撰写的书都是关于天下奇闻的,倒是与冥市异商的身份吻合。

郑玄首先开口:“马延庆死后,伪满政府展开大规模的搜捕,我们才获知他是轩部的首脑。他从始至终隐瞒此事,只是想利用冥市敛财,从而壮大自己的势力,这与我们当初创立冥市的初衷完全不符。”

李云帆听到郑玄口称“伪满政府”,立即明白冥市并不认可日本人扶持下的伪政府,换言之,从反满抗日的角度分析,冥市的甲字号异商并没有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中间的王嘉又道:“为了保全冥市的纯洁,我们已经派遣了使徒清除了马延庆在冥市中的所有残余势力,与他有直接关系的使徒、异商都已经人间蒸发。现在冥市已经彻底干净,却也遭受到了致命打击,不过我们的生意还需要继续,更不愿意与各位为敌。”

李云帆看向易陌尘,不太明白这三位甲字号异商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嘉说完,王仁裕上前一步道:“介于各位已经获知了冥市太多的秘密,加上各位特殊的身份,所幸的是我们互相没有敌意,所以,我们三人商议决定,以后与各位保持合作,但冥市有冥市的规矩,我们不能直接参与到各位反满抗日的行动当中,只能从侧面提供相关的帮助。”

李云帆闻言默默点头,对甲字号异商话里的意思还是不太明白。

紧接着,那三位异商领着手下的使徒缓缓离开阎王殿。

等他们走后,一头雾水的李云帆上前问易陌尘:“他们到底什么意思呀?话也说得模棱两可的。”

易陌尘看向阎王殿门口:“冥市原本只是做异道生意的,不问异道之外的任何事情。但马延庆当初与他们创立轩部的目的,是为了复辟满清,这与他们的初衷完全不符,他们也被蒙在鼓里。虽说现在马延庆已经死了,轩部也没了,但伪满政府或多或少还有人知道冥市的事情,他们本身在伪满政府内没有眼线,所以很是忐忑,而我们是秘搜课的人,算是扎进伪满政府的钉子,他们希望能与我们合作,万一伪满政府要打击冥市,我们只需要提前告知他们便可。”

倪小婉皱眉道:“可我听他们那语气,似乎有一种想把我们都灭口的感觉呢?”

易陌尘道:“他们的确有过这类的想法,就凭他们手下的那些使徒,要杀掉我们几个,完全不成问题,可是,我们的身份特殊,一旦我们死了,伪满政府和日本人必定会详细调查,就算伪满政府和日本人不管此事。云帆,你是逐货师,你死了,你父亲和逐货师一派就算不为你报仇,也不会再与冥市有任何来往,要知道冥市的主要客户之一就是逐货师,他们不会和钱过不去。”

李云帆点头:“他们也不敢动唐千林。杀了唐千林等于得罪了嵍捕,对吧?”

易陌尘道:“没错,嵍捕虽然分为两派,但如果有第三方对嵍捕动手,两派就会联合起来报复,所以,这三个甲字号异商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与我们维持合作,以保周全。”

倪小婉看着棺材内的唐千林:“易大哥,我师叔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易陌尘长叹一口气:“我之前在鬼林说的那些,是甲字号异商送给我的第一份大礼,表现他们的诚意,这些都是他们花了大价钱从江湖上各处搜集来的情报。”

李云帆纳闷:“是从冥耳那买来的吗?”

易陌尘摇头道:“不,冥市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和买卖方式。冥耳创立得早,他们的情报是多种多样的,冥市不想与他们抢生意,但有些时候,为了保护自身,冥市也必须调查新异商的身份底细,甚至是与他们做买卖的人,可是冥耳的收费太昂贵,所以,冥市就干脆建立了自己的情报渠道,不过仅仅只是针对江湖异道方面,调查面并不是太广。”

李云帆问:“你之前问唐千林,他现在到底是唐千林,亦或者是嵍捕千林,还是杀手紧那罗,这话什么意思?”

李云帆想到这的时候,自然想起了父亲从冥耳那搞来的情报,看样子唐千林的确是个人格分裂者。

易陌尘看着在棺材中熟睡的唐千林:“自从我们上次来过冥市之后,冥市甲字号异商就四处打探我们三人的底细,我的底细不用打探,他们早就获知,唯独在调查唐千林的时候,他们发现了这个惊天秘密,我们眼前的唐千林是个怪物。”

李云帆问:“怪物?怎么说?”

第一百五十六章 紧那罗(下)

易陌尘看着棺材中的唐千林,许久才开口道:“冥市的情报中,唐千林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在他来关外之前,他住在北平,差不多住了两年的时间,在这两年内,唐千林一直在独自追查紧那罗杀人案。”

倪小婉看向李云帆:“紧那罗杀人案?什么意思?紧那罗是什么意思?”

“紧那罗是天龙八部众之一,又名歌神,有男女之分,男性长马头人身,女性长相端庄,声音绝美。”李云帆看着倪小婉解释道,“而紧那罗杀人案,是前些年,也就是民国二十五年到民国二十六年北平周边地区发生的一系列连环杀人案。”

当时北平乃至北平周边地区发生了系列连环杀人案,被害者全是男性,而且都是家境殷实的纨绔子弟,花花公子,无比擅长用花言巧语哄骗女性。

李云帆道:“被害者一共有12个人,每个月一人,也就是说这个人连续杀了一年。每个被害者死前都写下了认罪状,承认自己装作正人君子哄骗女性,还在认罪状上写下了自己哄骗女性的具体名字和住址等等,死者被发现的时候,尸体是被吊起来的,认罪状就挂在自己的胸口,而且杀手的手法完全不同,有勒死,溺死,利器杀死等等。”

倪小婉倒吸一口冷气:“易大哥之前说我师叔就是紧那罗,又说他独自调查紧那罗杀人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易陌尘解释道:“也就是说,唐千林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杀手紧那罗,他一直在调查紧那罗杀人案,但是一直没有查出头绪。”

李云帆问:“冥市是如何知道他就是紧那罗的?”

易陌尘道:“因为最后一名受害者死之前,刚巧从一个女子家离开,唐千林杀死那人的时候,被那女子亲眼目睹,可唐千林并未杀那女子灭口,反而是让那女子今后要远离那种男子,不要再受欺骗。”

倪小婉道:“那女子没报案吗?”

易陌尘道:“当然报案了,但第二天,唐千林就领着唐子程离开了北平,来到了关外,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易陌尘说着,从旁边的箱子中拿出一张带有画像的通缉令:“这是之前北平伪政府警察厅发布的通缉令,按照那女子的描述所画的凶犯画像。”

李云帆和倪小婉一看,那画像上的人分明就是唐千林。

易陌尘道:“冥市发现这个消息后,又深入调查,发现了唐千林更多的秘密。”

李云帆此时终于道:“我父亲也从关内冥耳那收到了关于唐千林的情报……”

李云帆将李清翔收到的情报一五一十告知给了两人,倪小婉听完大惊。

易陌尘则道:“和我这边收到的消息大体相同。”

李云帆道:“从情报上来分析,唐千林是个癫狂癔症患者,用西方医学的话来说,他是个人格分裂患者。”

倪小婉纳闷:“人格分裂患者?”

李云帆道:“换言之,唐千林有好几种不同的人格,而他自己全然不觉,紧那罗就是其中一种人格,这种人格是个残忍的杀手。”

易陌尘点头:“他还有两种人格,一种是他本身,也就是我们平日内看到的唐千林,剩下一种就是那个为了破案不顾一切的嵍捕千林。”

倪小婉想了想:“可是,这么久以来,我看到的师叔都很正常呀?没觉得他是个疯子呀。”

李云帆道:“他这种病单纯用疯子来解释不太准确,总之,我分析,他之所以变成这副模样,和他小时候的经历有关系,后来则与贺晨雪有直接联系。”

倪小婉站在那沉思着。

易陌尘道:“我知道这件事之后,就试探了下他,你们也看到了,一旦刺激他,他就变了,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李云帆看着那张通缉令:“我觉得他变成紧那罗与贺晨雪之前那个男人有关系。”

易陌尘道:“哦?什么意思?”

李云帆将唐千林在四一二期间遭遇贺晨雪的事情告知给了易陌尘,随后又道:“从唐千林的回忆来看,他认定是这个男人欺骗了贺晨雪,改变了贺晨雪的一生,也直接导致了他和贺晨雪的分离,他这种极端的念头长期积压在心中,最终衍生出了紧那罗这种人格。”

倪小婉此时插嘴道:“其实,你们不觉得师叔很可怜吗?”

李云帆和易陌尘不语,其实在易陌尘心中,的确觉得唐千林很可怜,因为夏霜的关系,他对唐千林的经历感同身受,这也是他决意要帮唐千林的主要原因。

易陌尘道:“我找人配置了一种可以抑制癫狂癔症的药物,但不知道是否管用。”

李云帆道:“我现在在想,唐千林醒来之后会变成谁?变成嵍捕千林还是那个杀手紧那罗?”

易陌尘摇头:“不知道,所以,我们都得随身携带那种迷药,一旦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就把他迷晕。”

倪小婉道:“易大哥,李大哥,你们收到的情报中,还有什么是遗漏的?我觉得我们应该找到问题的根源,这样才能真正的帮到师叔,他这是心病,需要心药。”

李云帆坐在阶梯之上:“综合情报中的资料,唐千林人格大致可以分为这样几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就是唐千林被收养的时候,这个阶段他是空白的,什么都不知道,没感情,没正常人的思维,就像是一张白纸。”

易陌尘走向李云帆:“第二个阶段,就是嵍捕被盗墓贼伏击的时候,应该是杀戮激发了他的思维,导致他体内衍生出了第一种人格的雏形。”

倪小婉道:“第一种人格?”

李云帆道:“就是嵍捕千林。按照情报上所写,这个阶段的唐千林是个冷漠,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是潜心钻研嵍捕异道相关知识的人。这个阶段相对比较平稳,嵍捕千林的名号也是在这个阶段建立起来的。”

易陌尘挨着李云帆坐下:“第三个阶段就是大革命失败后,在上海经历四一二事变,又遭遇贺晨雪之后,他的人格又逐渐衍生出了现在这个唐千林,是个安分守己,只想踏实和老婆厮守终身,不愿意过问江湖事的人格。”

李云帆道:“没错,我们现在眼前的唐千林就是由这种人格来支配的,他没有嵍捕千林那种人格冷静,思维也并不敏锐,会犯下很多嵍捕千林绝对不会犯的错误。”

易陌尘点头:“做事犹豫不决,甚至可以说有些懦弱。”

李云帆接着道:“贺晨雪突然离开,他带着唐子程颠沛流离,这个阶段他其实一直在寻找贺晨雪,因为抱着希望的关系,所以,唐千林的正常人格一直压制着嵍捕千林的人格,两种人格一直在他脑子内抗争,最终两种人格的碰撞,产生出了第三种人格,也就是杀手紧那罗……”

唐千林不愿意自己回到过去嵍捕千林的阶段,因为他认为自己回到那个阶段,就会丧失对贺晨雪的情感,矛盾的是,对贺晨雪的那种执念让他相当痛苦。两者碰撞之下,产生了紧那罗,紧那罗这种人格是嵍捕千林和唐千林之间人格的平衡点,这种人格没有遗忘贺晨雪,而是变得极端,认为好女人的改变都是因为那些纨绔子弟的花言巧语。

所以,紧那罗的目标全都是那些纨绔子弟,花花公子。

不过,紧那罗出现之后,唐千林原本的人格又在潜意识中认为这不是正确的行为,又将自己从凶手变成了追捕者。

李云帆道:“这个阶段中,唐千林依然在压制嵍捕千林的人格,因为这种人格出现,就会让他彻底清醒明白的知道紧那罗就是自己,所以追捕紧那罗的就是那个浑然不知的唐千林,但这种人格是绝对不会查到任何线索的。”

倪小婉问:“易大哥,你之前说,师叔在北平又找了一个女人,这是真的吗?”

易陌尘点头道:“是真的,这个女人是唐千林从窑子里赎出来的一个妓女。他为那女子赎身之后,在北平置办了宅子,但并未和那女子成婚,只是过着正常人的日子,我想,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试图让自己彻底忘掉贺晨雪,谁知道,适得其反,反而让他衍生出了紧那罗这种人格,后来他收到楚乐康的电报,得知贺晨雪的下落后,便立即离开了北平那个家,前往关外。”

李云帆道:“之前你刺激他的时候,我能感觉出,他对那个女人有着很深的愧疚,我担心这种愧疚会滋生出第四种人格出来。”

倪小婉苦恼道:“师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易陌尘抬眼看着她:“我倒是想问你,你师父以前是如何评价唐千林的?”

倪小婉道:“我师父只是说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别的也没说什么,大概是知道他过去的一些事情,不方便告诉我吧?”

李云帆道:“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我们只能静观其变,对了,陌尘,你说的那个研究梦境相关的异商在哪儿?”

易陌尘道:“被关在密室中,他是马延庆的手下,若不是我求情,他已经死了。”

李云帆起身道:“那我们去见见他吧。”

易陌尘起身看着棺材内的唐千林:“也好,趁着他醒来之前,我们先办正事。”

易陌尘领着李云帆和倪小婉两人,走出阎王殿,通过旁边的一条密道来到了一个隐秘的暗室之中。

易陌尘来到暗室门口的时候,朝着看守的使徒点了点头,使徒按下机关,打开暗室的门之后,李云帆和倪小婉才看到背朝他们所坐着的那名异商竟然是个女人。

第一百五十七章 他回来了

易陌尘站在背对他们而坐的那名女子背后,轻声对李云帆道:“她叫阿翁达·苏娜·赫赫。”

李云帆皱眉,这名字真奇怪,不是满族人的名字,难道是其他什么少数民族?

那女子仿佛能听见人的心声一般,转身来看着李云帆道:“我是贞多族最后的幸存者,你可以直接叫我苏娜。”

李云帆疑惑:“贞多族?”

倪小婉摇头,她也从来没有听过这个民族。

苏娜平静地解释道:“贞多在萨满古语中的意思叫‘追梦’,所以,我们一族又被称为梦族。”

李云帆问:“萨满古语?你们和萨满有什么关系?”

苏娜摇头:“不知,我们的族规不允许我们了解祖辈发生过的一切事情,我们只活在当下,眼望未来。”

易陌尘上前道:“苏娜,你过去依附于马延庆,现在马延庆已经死了,你的命掌握在我们几个人手中。”

苏娜道:“我知道,如果我不是贞多族最后的幸存者,我也不会答应你的要求,我必须得保留贞多族最后的血脉。”

李云帆和倪小婉落座后,李云帆问:“我们没有其他的恶意,也不想利用你做什么,只是想问问关于梦魇花相关的事情。”

苏娜沉思片刻道:“你们知道占梦是什么吗?”

众人都摇头,虽然知道占梦,但对占梦的了解都很是肤浅。

“要知道占梦,首先得了解占卜,占卜就是问兆,兆又被称为象。在过去的占卜中,我们认为可以用某种特殊的方式请求鬼神告诉我们未来会发生的事情,而特殊的方式则分为许多许多种,不过大多数都是人为的。”苏娜平静地诉说着,“实际上占卜术中就含有占梦,不管是哪个民族,在过去,都有专门的研究梦境的人存在……”

易陌尘默默点头,在《汉书》中就有“众占非一,而梦而大”的记载。周朝时期,就设立了专门释梦、圆梦的官职,并且将梦境分成所谓的正梦、思梦、噩梦、惧梦、喜梦等几大类。

占卜术中,有占星、神鸟衔牌、测字、相面、求签等等。这些都是用来预示测试凶吉的,但这些占卜的行为相对单一,不如梦境复杂,而且梦境还可以通过相关的统计,增加对凶吉判断的准确性。

李云帆问:“统计?”

苏娜道:“对,统计,例如说有一百个人做梦梦到了自己落水无助,随后发生了不详之事,那么统计下来,有人做梦梦到落水,就是不详。我举个显而易见的例子,女子或者亲属梦到黑蛇,那么女子就会怀孕。”

苏娜刚说完,倪小婉就一愣,然后点头:“对。”

李云帆也点头道:“对,以前我听很多人说起过,梦见黑蛇就是会怀孕。”

易陌尘却打趣地看着倪小婉:“怎么?你怀孕过?”

倪小婉差点一脚踹向易陌尘:“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也是听人说的。”

苏娜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不感兴趣,自顾自说:“我浅显地给你们解释了一下占梦到底是怎么回事,接下来我想告诉你们,不要去碰梦魇花,也不要去寻找,因为所有去找梦魇花的人,都没有活着回来过,一个都没有,我们贞多族之所以灭族,也是因为梦魇花。”

李云帆看了一眼易陌尘:“你们因为梦魇花而灭族?”

苏娜微微点头:“没错,我们贞多族是最早发现梦魇花的,我们的族人原先就生活在镜泊湖一带,偶然间进山狩猎的时候发现了梦魇花,也发现了那种奇特的花可以将梦境变为现实,于是,我们的族人想用梦魇花来创造一个属于我们的美好世界,可我们最终却发现有一个永远无法克服的难点。”

李云帆问:“是什么?”

苏娜道:“人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梦境的。”

倪小婉道:“这个不一定吧?我要是白天经历了什么特别高兴的事情,晚上就会做美梦。”

“是的,没错,我们的族人也这么想过,但换个角度想,这样不就和占梦的原理相悖了吗?”苏娜看着倪小婉道,“你白天高兴,晚上就会做美梦,美梦就代表着大吉,那么占梦还有什么意义呢?”

倪小婉闻言点头:“对呀,这就变得很矛盾了。”

苏娜继续道:“但我们的族人却认为自己突破了这个难题,于是开始利用梦魇花做实验,试图去控制梦境,然后再利用梦魇花将美梦成真,谁知道,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李云帆问:“为什么?”

苏娜道:“因为美梦和噩梦并不会百分百因为你白天的经历而产生,人在入睡之后的思维是不可控的,有时候你越想入睡的时候,相反越睡不着,同样的道理,你越想做美梦的时候,相反做的却是一个平凡无奇的梦,甚至是不做梦。”

苏娜的族人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之后,最终决定找一个并不知道梦魇花存在,也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的人来实现这一切。他们的计划是,找到一个乐观向上,心地善良、纯洁的人,让他在过上一段时间幸福美好的日子之后,观察他的喜怒哀乐,在他的情绪达到某一个兴奋的制高点时,再使用梦魇花。

贞多族的人坚定不移的相信,只要通过他们的办法,一定可以让这个人通过梦魇花创造出一个属于他们的美好世界。

易陌尘问:“结果呢?”

苏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结果,我的族人全死了,原因在于,这个心地善良纯洁的人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他在我们部落中经历过一段幸福的日子之后,心里的阴暗面却敞开了,他的梦中愿望是可以永远奴役我的族人们为他服务,让他永远过上那种幸福快乐的日子。”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唐千林的声音:“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绝对善良,更没有人可以永远保持乐观向上的生活态度。”

众人立即起身,惊愕地看着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唐千林。

唐千林朝着暗室内走进的同时,门口那名使徒轰然倒地。

易陌尘吃惊地看着倒地的使徒,刚要上前查看,唐千林就拦住他道:“没事,只是晕过去了,谁让他拦着我的。”

易陌尘点点头,坐回原先的位置上,李云帆和倪小婉都直视着唐千林,心里盘算着此时此刻站在他们眼前的到底是谁?

是寻常的那个唐千林?还是嵍捕千林?亦或者是那个杀手紧那罗?

唐千林扫了众人一眼,问:“你们干嘛这么看着我?怎么了?对了,我刚才为什么会睡在棺材里?出什么事了?”

易陌尘试探性地问:“你不记得了?”

唐千林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我就记得,我和小婉到了鬼林,正在分析谁是内奸的时候,我就晕过去了,对吧?”

易陌尘看了一眼李云帆和倪小婉,接着点了点头。

李云帆和倪小婉也赶紧点头。

唐千林拍了拍自己的头说:“我以前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也找大夫看过,查不出来原因,我师父说,我打小就有这毛病。不说这个了,接着说梦魇花吧。”

唐千林虽然看似没有什么变化,但语气变得比之前沉着了,脸上平日的那种柔情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娜看着唐千林道:“这位先生说得对,天底下没有绝对善良的人,也没有绝对乐观的人。”

唐千林问:“我想知道,梦魇花是如何将梦境变为现实的?”

苏娜迟疑了下道:“我举例说明吧,如果现在我手中有梦魇花,在我睡着之后,我做了一个杀死你们的梦,等我睡醒之后,你们几个人就会死掉。”

唐千林微微点头:“那么,你们族人使用梦魇花的时候,你在场吗?”

苏娜摇头:“不在场。”

唐千林冷冷道:“你不在场,那你是怎么知道你的族人都死掉的?”

苏娜看着唐千林凝视自己的眼神,半晌道:“是,他们没死,但他们现在和死了没区别,他们已经变成了那个人的奴隶,忘记了自己过去的身份,我也是好不容易才从部落中逃出来的,我这些年之所以会钻研梦境,就是因为我想破除梦魇花的魔咒。”

众人都不说话,只是看着唐千林和苏娜,此时的唐千林每一个问题都一针见血,与之前的他完全不一样,难道那种嵍捕千林的人格占据了主动?

唐千林起身,坐在了苏娜的身旁,上下打量着她,然后直视着她的面部,问:“你的生日是哪天?”

为什么要问她生日?易陌尘等人很奇怪,但也不敢插嘴。

苏娜反问:“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唐千林冷冷道:“回答我就行了。”

苏娜道:“四月初三。”

唐千林又问:“哪一年?”

苏娜略微迟疑了一下道:“民国一年。”

唐千林自言自语道:“民国一年。”

众人都不知道唐千林接下来要做什么,为什么问这些。

唐千林又问苏娜:“你是什么时候加入的冥市?引你入会的人是谁?”

苏娜迟疑了下才道:“我是六年前加入的冥市,引我入会的人是黄老板。”

唐千林看向易陌尘:“黄老板是谁?还活着吗?”

易陌尘道:“黄老板是这里售卖顶级名贵药材的异商,虽然他与马延庆有关联,但因为没有参与轩部的活动,现在只是被软禁起来了。”

易陌尘回答的时候,唐千林紧盯着苏娜的面部,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

苏娜依然是面无表情,显得无比镇定。

唐千林道:“易老板,冥市管理如此严格,应该有成册的异商档案吧?”

易陌尘道:“当然。”

唐千林道:“你去问问管事的人,让他们把六年前苏娜加入冥市的在册档案拿来,顺道将黄老板带来。”

易陌尘虽然不知道唐千林要做什么,但还是起身离开。

易陌尘离开的这段时间,唐千林靠着墙壁闭目养神,不再提问,也不与其他人闲聊,暗室中的气氛变得很是古怪。

第一百五十八章 他回来了(下)

半小时后,易陌尘带着档案册子和黄老板回到了暗室当中。

唐千林抬眼看着黄老板,看他年纪都已经至少七十来岁了,头发胡子全部花白,不过身子骨倒还算是硬朗。

唐千林上前抱拳道:“黄老板,鄙人唐千林,有事请教。”

黄老板不知缘由,也只是抱拳回礼。

唐千林又转向易陌尘道:“易老板,你翻到苏娜的档案那册。”

易陌尘翻阅册子,在看到苏娜档案一页之后,立即就明白唐千林为何要让他做这些了。

唐千林拿过册子,仔细看了一遍后,问:“苏娜,你六年前来冥市的时候,档案记录着你26岁,我刚才问你的时候,你说你出生于民国一年,今年26岁。过了足足6年,你还是26岁?”

苏娜有些坐不住了:“我记错了。”

唐千林道:“没人会记错自己的年纪。”

说罢,唐千林走到黄老板旁边:“黄老板,请问,六年前你引见苏娜来冥市的原因是什么?”

黄老板回答:“她会配置心药。”

心药?李云帆和倪小婉很诧异,那是什么东西?

唐千林问:“心药是什么?”

黄老板看着苏娜回答:“可以改变人心情心境的一种药物。”

唐千林又问:“是不是整个冥市当中,只有苏娜可以配置这种药物?不,我这么问吧,你经营药材生意几十年,是不是第一次遇到苏娜这种人?”

黄老板点头道:“没错,她也是冥市首屈一指的占梦师。”

唐千林再问:“最后一个问题,黄老板,请你看清楚眼前的这个女人,这六年来,她是不是没有任何变化?”

黄老板点头道:“当然,她保养得十分好,时常从我这里购买名贵药材熬制养颜的药物。”

唐千林看着易陌尘道:“让黄老板回去吧,我没其他问题了。”

易陌尘朝着门口的使徒点头,使徒将黄老板带离,众人的注意力又放回唐千林身上。

唐千林道:“我相信一个女人不管再如何保养,都无法保证在六年内什么变化都没有,苏娜,我现在已经拿到了相关的证据,证明你根本不会变老,就算你六年来一直用购买养颜药物的名义蒙骗黄老板,但也无济于事。”

说着,唐千林摸出腰间的手枪,直接上膛后,对准了苏娜的额头。

易陌尘赶紧起身:“老唐,你要做什么?”

李云帆也赶紧道:“老唐,别开玩笑。”

倪小婉走到唐千林身边:“师叔,把枪放下,有话好好说。”

唐千林看着苏娜道:“我没那么多耐心,我之所以要查她,原因很简单,我们之前犯下的错误,就是忽略了太多人的身份和背景,这次我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所以,苏娜,你要不说,要不死,只有两个选择。”

苏娜冷笑道:“你是不是觉得贞多族就剩下我一人,觉得我怕死,所以才决定以死要挟?”

唐千林不语,只是开始倒数:“五、四、三……”

苏娜看着唐千林:“你们不能去找梦魇花!就算你们找到,也会像我的族人一样,永远被困在别人的梦境当中,永世不能翻身!”

唐千林依然在倒数:“二、一……”

数完之后,唐千林手指直接扣动扳机,与此同时,苏娜忽然道:“我说!”

枪响了,子弹擦着苏娜的耳旁射过,击中旁边的墙壁上,子弹在暗室中反弹好几圈才镶嵌进地上。其他人都慌忙躲避着,暗室内只有唐千林和苏娜完全没动。

易陌尘、李云帆和倪小婉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紧盯着面色冷峻的唐千林,几乎可以完全确定,此时站在他们眼前的不是唐千林,而是那个嵍捕千林。

平日内的唐千林,是绝对不会使出这种手段的。

苏娜胸口上下起伏着,她很清楚,自己刚才的确是命悬一线,她从唐千林的眼神中可以读出,这个男人持枪对着她,绝对不是简单的做做样子威胁自己。

唐千林并未收枪,只是将枪口压低,问:“你没有变老,是不是与梦魇花有关系?详细过程是怎么回事?全部说出来,不要有任何隐瞒。”

苏娜看着唐千林道:“那个人……”

唐千林打断她:“你们族人找回的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回答我!”

苏娜道:“他是个学生,是牡丹江人,很善良,家境良好,是牡丹江富商那维正的儿子。”

李云帆闻言,脱口而出:“这个人是不是叫那清嘉?”

苏娜默默点头。

唐千林问:“李科长,你认识这个人?”

李云帆摇头:“不认识,但是六年前的那清嘉失踪案很出名。”

唐千林问:“为什么?”

易陌尘在一旁解释:“那清嘉的爹那维正是牡丹江的第一富商,也是地区议员,还是皇亲国戚。他儿子失踪之后,整个伪满政府动用了所有可以动用的力量,就连日本关东军也帮忙寻找,但一直没有结果,找了两年后,那维正终于接受了儿子已死的事实,在牡丹江附近给儿子建了一个衣冠冢。”

唐千林看着苏娜问:“为什么要找那清嘉?”

苏娜回答:“他很善良,在牡丹江一带是出名的大善人,时常用家里的钱去接济周围的穷人,富有正义感,所以,我的族人才选定了那清嘉来实现我们的理想,谁知道事与愿违。”

唐千林收起枪来,转向易陌尘道:“带上苏娜,明天我们就出发前往镜泊湖。”

唐千林说完,离开了暗室,暗室内的众人互相对视着,完全不知道唐千林下一步到底想要做什么。

与此同时,三宅恭次的轿车驶进了哈尔滨平房区关东军防疫给水部队的大院之中,紧接着,三宅恭次独自下车,朝着跟前的那座大楼走去。

进入大楼之后,三宅恭次递上证件,由护卫的士兵引领着前往地下室。

迈进地下室大门的那瞬间,一股血腥味和消毒药水的气味扑面而来,三宅恭次忍不住抬手捂住鼻子,旁边的士兵立即递上口罩。

三宅恭次戴上口罩之后,走进地下室那条冰冷潮湿的走廊中。

走廊中,几名犯人正在日军士兵的看守下打扫着,他们用拖把清除着地上的血迹,再泼上稀释过的消毒药水。

走廊两侧的牢房中,关押着无数名被这里的人称为原木的男女,他们有些是本地百姓,有些是战俘,有些是俄国人,无一例外的是,这些人都不发一语各自坐着躺着,已经完全放弃了活下去的希望。

三宅恭次走到尽头的那扇巨大的铁门跟前,递上证件让军官检查。

军官虽然认识三宅恭次,但还是依照严格的手续检查了证件,这才挥手示意守兵开门。

五名士兵合力将铁门拉开,三宅恭次这才大步走进其中,站在里面那间单独隔开的房间内,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实验室。

实验室内,无数的日本军医在忙碌着,三名犯人被绑在铁床之上,其中一人还在哭泣中,而中间那个手上还带着绑带的不是别人,正是冯真源。

冯真源无法喊出来,只能在那不断挣扎着。

三宅恭次对旁边的士兵道:“把久保大尉叫来。”

士兵走进实验室,将正在做准备工作的久保天道叫进了隔间之中。

久保天道走进隔间,站定敬礼:“将军!”

三宅恭次点头:“实验进行到哪一步了?”

久保天道回答:“血液研究已经结束了,我们在冯真源的血液中发现了一种奇特的细菌,这种细菌可以让人体组织再生,可惜的是,细菌已经完全寄生在了冯真源的血液当中,无法单独提取出来,所以,我们决定利用冯真源的血液做活体实验,初步实验的效果虽然不理想,注射后的犯人都陆续死了,但因此我们却有了重大突破。”

三宅恭次问:“是什么?”

久保天道回答:“我们发现,身体完全健康的犯人,在注射过血液之后,存活时间不会超过5分钟,就会因为心率过快死亡。但是有疾病或者外伤的病人注射过这种血液,存活时间将会增加,死亡率也大大降低。”

三宅恭次寻思了下:“你详细解释下?”

久保天道解释道:“如果说患有伤寒的病人在注射过血液之后,体内的伤寒病菌会在短时间内被冯真源血液中的细菌杀死,人体会恢复健康,但是在恢复健康之后不久,也会因为心率过快死亡,换言之,这些人的身体都无法承受得住那些细菌。”

三宅恭次点头:“那迄今为止,什么样的人存活的时间最长呢?”

久保天道回答:“患有绝症的病人,也就是癌肿,西方称为癌症。”

说着,久保天道看向单向玻璃那一面:“左边那个人患的是肺癌,他是三天前注射的血液,这三天来他的身体比以前恢复得要好,虽然没有痊愈,但表面上看与常人无异,右边那个患的是胃癌,情况一样,这两个人分别存活了三天和五天。”

三宅恭次叹气道:“可惜,那种井内的血苔藓已经失去了效果,否则的话,我们的实验也不会进展得如此艰难。”

久保天道道:“将军,不管怎样,我们的实验已经有了重大突破,只要保证原生体,也就是冯真源的存活,那么我们迟早会突破瓶颈的。”

三宅恭次道:“我已经把海军方面这些年在要塞里的研究资料全部整理出来了,明天派人送过来,你抽时间赶紧研读,也许会对我们的实验有帮助。”

久保天道立正鞠躬:“谢谢将军!”

三宅恭次微微点头:“你辛苦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无法摆脱(上)

回到易家大宅已经深夜了。

唐千林进屋之后,直奔自己的房间,很快提着一个包袱从里面走出来,径直就要出门。

易陌尘叫住他道:“老唐,你去哪儿?”

唐千林就说了两个字:“柳府。”

说完,唐千林推门离开,寒风吹进的瞬间,他似乎觉得自己清醒许多了。

此时此刻的唐千林就如同做了一场噩梦刚刚清醒一般,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爽的感觉了,那种压抑和痛苦荡然无存,他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已经完成了多年来的心愿。

可能,他仅仅只是想将长大后的唐子程亲手交到贺晨雪手中,然后转身离开,在心中挖个大坑把过去完全埋葬其中,办完手里的事情之后,再回到北平,回到那个女人身边,踏踏实实安安稳稳的过完下半辈子。

易陌尘上前关上门,看着李云帆道:“看样子他的确变回了嵍捕千林。”

李云帆道:“可是我很纳闷的是,如果他体内真的有三种人格,每种人格支配他身体和意识的时候,其他两种人格是察觉不了的,也就是说无法有某段时间的回忆,可老唐却对之前发生的事情记得很清楚。”

倪小婉道:“这是不是一种自我保护呀?”

易陌尘道:“有可能吧。”

刚说到这,被带到大宅来的苏娜说道:“这的确是一种自我保护,这种人我以前遇到过,癔症分为两种,一种是模糊的,一种是清醒的。”

易陌尘问:“区别是什么?”

苏娜道:“模糊指的就是,他其中一种人格占据身体和思维的时候,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不会传递和延续到下种人格那里,也就是说,当第二种人格支配他身体的时候,对之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李云帆点头:“我明白了,清醒的则是指,三种人格虽然在交替支配身体,但记忆是共通的,只是过度得特别自然,他自身完全无法察觉,对吗?”

苏娜点头:“对。”

众人沉默,易陌尘又捏紧手中那个装有迷药的瓶子,这是唯一能对付唐千林的办法了。

李云帆问:“之前黄老板说你可以配置心病的药物,这种药对唐千林管用吗?”

苏娜摇头:“因人而异,我配置的心药仅仅只是为了稳定人的情绪,服下之后,人几乎是无法正常思考的,对于如今的唐千林来说,非常不合适。”

接下来怎么办?唐千林会变成什么样?一切都是未知数。

而对此时大步走在寒风中的唐千林来说,他的心情却是惬意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种突然间的变化是因为什么,他反而觉得是自己把一切都看开了,这种感觉太好了。

不过,这种感觉仅仅只是持续到了他见到贺晨雪之前的那一刻。

当他在柳府大门口看到贺晨雪缓缓走出的时候,胸口突然间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撞击了一下。

很痛,很闷,痛和闷很快变成了另外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看到贺晨雪身后那座柳府大宅的时候,心中又冒出了嫉妒。

我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我带着她的孩子颠沛流离又是为了什么?我做了那么多,她连个真诚的感谢都没有,反而觉得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唐千林忽然间意识有些模糊,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贺晨雪紧盯着唐千林惨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失神的双眼,问:“你怎么了?”

唐千林许久才抬眼看着眼前人,刚要说什么的时候,耳边一个声音突然间对他说道:“把东西还给她,然后立刻离开,以后无论她发生什么事,无论她要经历什么,你都不要再出手相助,你做得已经够多的了。”

耳边的声音在唐千林脑子中回荡的同时,他机械性地将包袱递给贺晨雪:“这是你当年留下的东西,包括你送我的几件衣服,还有你的首饰呀什么的,我还给你。”

贺晨雪没有接包袱:“你怎么了?什么意思?”

唐千林刚要说什么的时候,那个声音又严厉地说道:“转身就走!现在!马上!走!转身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绝对不要回头!”

唐千林转身的那一刻,贺晨雪一把抓住了他:“唐千林!你又犯病了?”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唐千林浑身一震,他眼前瞬间晃过了一个画面——他眼前站着一个苦苦求饶的男子,男子不断地说着什么,但他却伸出手掐住那人的脖子。

唐千林侧身看着贺晨雪,问:“你说什么?”

贺晨雪道:“唐千林,你到现在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唐千林又问:“什么?”

可是在他说话的瞬间,他却不自然地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问:“什么?”

捂住耳朵的瞬间,他脑子中那个声音又说道:“她在骗你,她就是这种人,当知道你要离开的时候,她就怕了,她想继续利用你,你快走,远离这个女人,快点!否则你会被她害死的!”

贺晨雪抬起双手,拿开他捂住耳朵的双手:“唐千林,你清楚的听我说,你有病,你有癔症,有时候你不是你,是另外一个人,只是你自己察觉不了,听懂了吗?”

贺晨雪说话的时候,他耳边的声音却在说:“不要听她的,她在骗你,她只是想利用你。”

唐千林咽了口唾沫,直勾勾地看着贺晨雪,甩开了她的双手:“晨雪,我想问你,我对你好不好?”

贺晨雪迟疑了下道:“好,你对我非常好,但是,不是说你对我好,我就得和你厮守一辈子,你明白吗?同样的对话,在我走之前的那个晚上,我告诉过你。”

“有吗?”唐千林完全不记得了,可此时他耳边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唐千林转向一侧,大声喊道:“你闭嘴!不要说话!你安静一会儿行不行?”

贺晨雪皱眉看着唐千林那副模样,微微摇头,转身欲走。

唐千林一把抓住她的手:“晨雪,你跟我走吧,我们回关里去,我也可以给你这样的大宅子,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好吗?我们带着子程回去,我们……”

贺晨雪拿开唐千林的手,一句话不说,径直走进了柳府大门。

唐千林孤零零地站在门口,看着贺晨雪远去的背影,就那么一直站着。

那个声音也没有再在耳边响起,就这样,唐千林站到了清晨。

清晨,贺晨雪乘车从柳府大门驶出的时候,看到依然站在那的唐千林之后,她心里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下,一旁的唐子程指着道:“娘,那是爹。”

贺晨雪把目光投向一侧:“那不是你爹。”

唐子程奇怪地问:“不是我爹?”

贺晨雪道:“对,不是你爹,别问了,以后你就知道了。”

汽车驶过唐千林身边的时候,车轮溅起的雪泥扑向唐千林的裤脚,他感觉到脚踝微凉才回过神来,然后转身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像条丧家犬一样离开了。

昨晚的惬意消失了,惬意消失的同时,那种痛苦和郁闷又重新回到了他的体内,唐千林由走变成了跑,在街头狂奔着,他跑得越快,眼前闪过的画面就越快,那些画面全是关于他和贺晨雪过往的回忆。

他想着,跑得越快,回忆逝去得就越快,当这些回忆全部在眼前跑过一遍之后,这一切就结束了。

梦也应该醒了。

当唐千林最终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火车站,他走向售票窗口刚准备买一张前往关内的车票时,却发现身无分文,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人群中的李云帆发现了他,上前道:“老唐,你怎么在这呀?”

唐千林看着李云帆,在脑子中仔细回忆了一下,想起李云帆是谁之后,这才道:“没什么,没什么,我没事了。”

李云帆看着唐千林那模样,迟疑了下道:“专列要开了,所有人都上车了,现在就等你了,快走吧。”

唐千林微微点头,跟着李云帆木讷地走着,大脑中一片空白。

走到专列跟前的时候,唐千林突然间停下来:“李科长,我想问问你,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云帆愣住了,不知道唐千林为何突然要问这个问题。

李云帆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担心他的任何回答,都会刺激到眼前这个病人。

李云帆道:“你是个好人。”

唐千林道:“好人?”

李云帆道:“对,好人,上车吧。”

唐千林上车之后,跟着李云帆径直来到会议室,钱斯年等人早已坐在那等待着,见唐千林到来之后,钱斯年吩咐特务道:“开车吧。”

特务得到命令,转身离开。

钱斯年扫了一眼众人之后,开口道:“我们这次行动的目标是梦魇花,按照我们从各方面收集到的情报,都说明梦魇花有让人梦想成真的能力,所以,我们除了要找到梦魇花之外,也得确认传说是否属实。”

说完,钱斯年看向唐千林:“唐顾问,站在你的角度,你认为梦魇花可以让人梦想成真的可能性有多大?”

唐千林看着钱斯年,微微摇头,其实他连自己摇头想要表达什么都不知道。

其他人都看着唐千林,既担忧又觉得害怕,如果唐千林体内的紧那罗苏醒了,他会不会滥杀无辜呢?

钱斯年又问:“唐顾问,如果梦魇花的传说是真的,你会用梦魇花实现什么梦想?”

唐千林刚要回答的时候,耳边的那个声音说:“不要回答他。”

唐千林侧目看着旁边,压低声音道:“闭嘴。”

他的声音虽然低,但因为车厢并不大,所以,所有人都看到他的举动,听到他在说什么。

可他这个奇怪的举动,并没有让钱斯年感觉到诧异。

唐千林慢慢起身道:“我昨夜一晚上没睡,我需要去补一觉,不要打扰我,请保持绝对的安静,谢谢。”

说完,唐千林起身离开了车厢。

等他离开后,钱斯年往椅背上一靠,带着怪异的笑容说了句:“散会。”

第一百六十章 无法摆脱(下)

唐千林离开之后没多久,钱斯年也离开了,走之前他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那是一种尽在掌握的态度。

李云帆、易陌尘、倪小婉和苏娜四人都沉默着。

钱斯年代表了那个幕后主使,而这个幕后主使通过钱斯年向他们表达了一层意思,那就是——只要控制住了唐千林,就等于控制住了这里所有的人。

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从一开始这个团队就是以唐千林为中心建立的。

李云帆坐在那思考着,他把接下来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尽量把事情往最糟糕的地方想,思来想去,他想到了唯一一个现在可以帮助他们的人,那就是他的师父北子洪。

这个团队中应该有日本人的奸细,除开唐千林,就剩下易陌尘和倪小婉,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最大的可能就是倪小婉。

总之,不能寄希望于唐千林了,如今他就是一颗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

李云帆起身离开:“我也要休息了。”

易陌尘也起身:“我饿了,去找点吃的。”

两人离开,车厢内只剩下了倪小婉和苏娜。

苏娜坐在那喝着热茶,依然是一语不发。

倪小婉冲她笑笑,也起身离开。

倪小婉离开的时候,苏娜扭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李云帆走到唐千林的房间门口,站在那静静地听着,发现房间内很安静,安静得出奇。

此时房间内的唐千林闭上双眼,在脑子中与那个声音辩论着。

那个声音厉声道:“你现在想找到梦魇花的唯一目的,就是希望利用那东西梦想成真,唐千林,你是嵍捕!你应该清楚这个世界上是绝对不会存在那种东西的!”

唐千林反驳道:“可是,七星窟和骨庙中那种苔藓又如何解释?”

那声音道:“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无法解释的问题,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你不做任何事,不付出牺牲就梦想成真的,你得清醒,你必须得冷静下来,回到过去吧,回到那个嵍捕千林的时候,搞清楚你存在的目的。”

唐千林疑惑:“你说,人活着是为什么?”

那声音道:“人活着就是一种规律,你现在这样活着是在践踏这种规律。”

唐千林问:“我也不想践踏,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是我?”

那声音道:“你如果不愿意相信命运,就应该和命运斗!过去那个不屈不挠,单凭自己就打下一片天的嵍捕千林上哪儿去了?”

唐千林道:“我好累。”

那声音道:“累就休息,就睡觉,什么都不要想,睡吧……”

唐千林在那个声音的絮叨中逐渐沉睡。

李云帆刚返回自己的车厢,易陌尘就钻了进来。

李云帆和易陌尘对视着,几乎同时叹了一口气。

易陌尘道:“这下怎么办?我们他妈的一开始就被人算计了,谁知道唐千林是个疯子呀!”

李云帆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差,唐千林那么年轻能得到嵍捕千林的名号,也就证明了他的实力,前几次的行动你也看到了,若不是他,我们早死了。”

易陌尘点头:“话说回来,唐千林正常发挥的时候,都比我们要强,如果这人不正常呢?他要是变回那个嵍捕千林,那得多恐怖?”

“恐怖?我倒觉得那样对我们有利,至少调查萨满灵宫会比以前快很多。”李云帆说完又想了想道,“不过,我始终认为,我们必须得把幕后主使给挖出来,就算无法确定这个人是谁,也得知道调查的大概方向,变被动为主动。”

易陌尘凑近李云帆:“你觉得,这个幕后主使会是谁?”

李云帆寻思了下:“唐千林说过,是孤军的人,我相信他这个判断,可是,孤军的人无孔不入,任何人都可能是他们的人,这个人也许毫不起眼,也许就在我们身边。”

易陌尘道:“孤军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王八蛋的组织了,为了达到目的,干涉人家的生活,能从我打小起就安排人在我身边,你说这都是一群什么样的王八犊子?玩弄人家的人生和感情,玩弄……”

说到这的时候,易陌尘停住了,他猛然间想起来了什么。

李云帆看着易陌尘僵住的脸,问:“你想到什么了?”

易陌尘道:“之前咱们不是说,幕后主使利用唐千林的病情来操控他吗?而唐千林也分析出,幕后主使应该是孤军的人,我们还知道,让唐千林产生变化的一个重要人物是贺晨雪,对吧?”

李云帆立即明白了易陌尘所说的意思:“你是说,贺晨雪也是孤军的人?”

易陌尘使劲点了点头道:“没错,你想想,哪儿来那么多凑巧的事呀?四一二第二天,唐千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伤痕累累的时候就遇到了贺晨雪,巧合的是,当时逼迫贺晨雪还钱的人,还是头天晚上行凶的中华共进会流氓。”

李云帆道:“是呀,此事确实蹊跷。”

易陌尘道:“我觉得,幕后主使就算不是贺晨雪,也应该与贺晨雪有直接的关联,只要盯上贺晨雪,也许就能找到那个幕后主使。”

李云帆道:“我有个计划,但这个计划很冒险,非常冒险,需要你的配合。”

易陌尘问:“什么计划?”

李云帆道:“叛变。”

易陌尘腾地一下站起来了:“你疯了吧?”

李云帆道:“坐下,我又不是真叛变,现在这种情形,我如果不叛变,就无法让敌人信任我,我们得双管齐下,你在江湖上想办法调查贺晨雪,而我在敌人内部调查,因为我们现在不能太依赖唐千林了。”

易陌尘走到门口,打开门看了一眼,关上后落座:“哥们,你冷静点听我说,你想过了吗?这招对日本人管用吗?”

李云帆道:“一开始当然不管用,所以,我得想办法经营出一副汉奸的嘴脸来。”

易陌尘摇头:“要是日本人说,让你拿着枪,去杀无辜的百姓,去杀抗联的战士,去拷问你的同志呢?嗯?你怎么做?”

李云帆道:“到时候再说吧,随机应变。”

易陌尘还是摇头:“好,就算你那样做了,那日本人一拍桌子,把朱书记押出来,给你一把手枪,让你打死朱书记,表明你对他们是忠心的,你怎么办?”

李云帆沉默着。

易陌尘道:“你不是随机应变吗?来呀,你就把我当三宅恭次,这门就当成是朱书记。”说着,易陌尘掏出自己的枪拍在桌上,“你随机应变一个给我看看?”

李云帆道:“陌尘,该冷静的是你。我所说的假装投敌,经营汉奸嘴脸,是被迫的那种,让敌人相信,我是万般无奈才投靠了他们。”

易陌尘叹了口气:“总之一句话,你我是兄弟,做什么事之前告诉我一声,别自个儿作死。”

李云帆忍不住笑了:“谢谢。”

秘搜课专列飞驰在滨绥线,朝着牡丹江进发的时候,贺晨雪正独自漫步在松花江边上,天气已经转暖,沿江又出现了很多摆摊做买卖的人。

贺晨雪闲逛了一圈后,停在一个摆摊算命的老头儿跟前。

老头儿顺着贺晨雪的那双靴子往上慢慢看去:“这位夫人,是要算命还是要看相?”

贺晨雪道:“有区别吗?”

老头儿道:“当然有区别。”

贺晨雪问:“区别是什么?”

老头儿道:“相理和命理。”

贺晨雪落座,装作整理衣服的模样看了看四下,低声道:“韩峒,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们快一个月没见了,你去哪儿了?”

韩峒道:“把手伸过来。”

贺晨雪将手伸过去的同时又问:“你们派我来哈尔滨,到底是不是为了萨满灵宫?”

韩峒道:“明知故问。”

贺晨雪皱眉道:“既然要找萨满灵宫,为何不让我呆在唐千林身边?那样不是更直接一点吗?”

韩峒笑道:“怎么?你真的喜欢上那个疯子了?”

贺晨雪淡淡道:“我没有任何感情的,只是觉得那样更方便。”

韩峒道:“的确,跟着唐千林更方便,但是那样一来,他也会失去斗志,会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你一个人的身上。”

听到这句话的贺晨雪心里五味杂陈,不知为何她想起了和唐千林在上海的那一年,也就是那一年中,她才真正觉得自己是个被疼爱的女人,过的是真正老百姓的日子。

虽说柳谋正对她也不错,但这种不错相比唐千林那种发自内心的疼爱相差甚远。

贺晨雪问:“那你让我跟着柳谋正到底是为了什么?柳谋正和萨满灵宫几乎没有什么关系。”

韩峒道:“让你嫁给柳谋正就是为了刺激唐千林。”

贺晨雪眉头一锁:“什么!?”

韩峒道:“我们需要唤醒那个真正的嵍捕千林,根据我们过往的情报,唐千林是个怪物,说好听点,他是个越战越勇的嵍捕,说直接点,他是个需要用挫折和伤害来支撑的疯子,当初我们让你接近他,就是为了将他拉到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中,然后再突然让他失去一切,换做是其他人,早就放弃了,但他没有,他带着不是他的亲生儿子颠沛流离四下寻找你这么多年,这已经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了。”

韩峒的这番话在贺晨雪听来就是谴责,让她无地自容愧疚致死的谴责。

贺晨雪心里非常清楚,唐千林是她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男人,没有之一,她也曾经在心里浅浅地接受过那份所谓的爱,但很快就扔在了角落中。

因为她无时无刻不得提醒自己是一名孤军。

孤军就是孤军奋战,注定了一辈子要独自一人的活下去,除了组织安排的任务之外,没有什么东西是真的。

因为所有的真实到最后都会变成无形的武器,这种武器注定会伤害到任务中的不知情者,既然如此,就不能再伤害到自己了。

无论是作为孤军,还是作为女人,贺晨雪都将自己保护得很好。

虽然她知道这是一种自私,但她却永远不会承认。

第一百六十一章 求援(上)

韩峒松开贺晨雪的手,喝了一口水,问:“你和唐千林生活过一年,在你眼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贺晨雪正在回忆的时候,韩峒又道:“不要去仔细回忆,凭你的第一感觉回答。”

贺晨雪道:“大多数时候,他在我跟前表现得就像个孩子,我承认,他对我关爱有加,可是,他的很多行为在我眼里看来,是不成熟的表现。站在女人的角度,我认为这样的男人不值得托付终身,站在任务的角度,我甚至不愿意相信他就是那个声名远扬的嵍捕千林。”

韩峒笑了笑:“你说他不成熟,表现在什么方面?你举例说明。”

贺晨雪道:“例如说,我出门办事,超过了预定时间没有回来,他会抱着孩子出来找我,发疯似的找。有一次他甚至报警,还出重金贿赂警察,希望他们抓紧时间找我,简直幼稚得让人觉得可笑,我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无缘无故丢了?”

韩峒微微点头:“还有呢?”

贺晨雪又道:“他做事不够冷静,一直都把自己绷得特别紧,经常会把一件好事办成坏事。某次他去金铺给我打了一个手镯,约好了三天之后人家会送来,三天后到了约定的时间,人家还没来,他耐不住性子,不在家等着,去金铺找人家,他前脚刚走,人家就到了,诸如此类的事情还很多。”

韩峒听完沉默许久道:“你不觉得这些都是小事吗?”

贺晨雪摇头:“恰恰从这些小事就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和办事能力。”

韩峒道:“是吗?那如果现在我让你放弃唐千林这条线索,独自去追查萨满灵宫,你有几成把握?”

贺晨雪略微一愣:“不知道。”

韩峒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贺晨雪道:“你的问题太模糊了。”

韩峒道:“那我直接一点,你在不依靠唐千林,只倚靠柳谋正的前提下,能找到萨满灵宫吗?”

贺晨雪摇头:“不能。”

韩峒问:“你能不依靠任何人找到萨满灵宫吗?”

贺晨雪依然摇头:“不能。”

韩峒道:“那你还怀疑唐千林的能力吗?”

贺晨雪笑道:“韩峒,你我说的根本就是两回事。”

韩峒道:“在你眼前,唐千林所有不成熟的表现,都是源于他爱你,而你不爱他,这就是问题的根源。”

贺晨雪冷笑了一声,并不说什么。

韩峒又问:“你认为柳谋正的缺点是什么?”

贺晨雪道:“人无完人,他在我眼里,至少是个有耐心,做事有担当的男人。”

韩峒点头:“他吃喝嫖赌五毒俱全,这些你不在乎?”

贺晨雪冷冷道:“我何必在乎?我嫁给他,只是因为任务。”

韩峒笑了:“那么,你当初被派去和唐千林在一起,也是因为任务,为何你会有那么多的怨言?”

贺晨雪有些微怒:“韩峒,你今天和我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韩峒道:“别生气,我只是按规矩给你做了一个测试,我可以负责的告诉你,如果不是因为你已经牵扯进这个任务时间太长,否则,我肯定会下达让你撤离哈尔滨的命令。”

贺晨雪皱眉问:“什么意思?”

“无论是你对唐千林的厌恶,还是对柳谋正的默许以及不屑,都代表着你已经动情了,这是孤军的大忌。几百年以来,我们孤军失败的行动极少,而每次失败的原因,就只有两个字,那就是感情。”韩峒边说边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当然,动物都有感情,更不要说人了,我并不是要求你要抛弃感情,而是要让你学会控制自己的感情,只有这样,你才能控制你的任务目标。”

贺晨雪问:“我的任务目标到底是什么?”

韩峒起身道:“萨满灵宫。但目前最有可能找到萨满灵宫的人,就是唐千林,这也是其他潜伏在他身边,故意暴露身份的孤军所传达回来的讯息,所以,你接下来的目标还是唐千林。”

贺晨雪心里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为什么必须是他?”

“因为从多年前这个任务一开始,我们的目标就是他。”韩峒冷冷道,“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你会看到一个成熟的唐千林,一个真正的嵍捕千林。”

贺晨雪微微摇头:“他根本就是个癔症疯子。”

韩峒摇头道:“不,只是他不爱你了。”

贺晨雪不想又扯到先前的话题上:“那我应该怎么做?”

韩峒提着自己的东西道:“简单,做到对自己的感情收放自如,以此控制住唐千林,在关键时刻得到他手里的所有线索,我这么说,你应该明白了吧?”

贺晨雪没有任何表示,韩峒转身提着鸟笼离开。

贺晨雪就站在那,呆呆地看着眼前刚刚开化的松花江。

许久,贺晨雪才自言自语说了句:“我明白了。”

是的,她明白了,因为韩峒话里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那就是在合适的时候,再重演一出当年在上海的苦情戏码,换言之,也就是再用那无形的武器,重重伤害一次唐千林。

只有韩峒清楚,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将唐千林逼回原先那个嵍捕千林,尽全力找到萨满灵宫,再派贺晨雪从他手中套取所有线索,而在这之后,唐千林势必会有所察觉,必定会进行报复,到时候贺晨雪既可以稳住他,也可以让他陷入彻底的癫狂。

对付一个男人最好的武器是什么?就是女人。

千百年来,这是唯一不需要研读兵书就知道的基本谋略。

贺晨雪转身离开的时候,并不知道在远处的角落中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那双眼睛的主人是柳谋正。

柳谋正身边还站着两个同样打扮的人,这两人分别叫王季康和张育廷,是柳谋正在八相门内的绝对心腹。

三人沿途跟踪贺晨雪而来,一直远远地看着贺晨雪与韩峒在那交谈,直到两人分开,柳谋正才吩咐王季康道:“季康,跟着那个老头儿,远远跟着就行,不要惊动他,看看他在什么地方落脚。”

王季康点头戴上帽子离开,柳谋正又看着远去的贺晨雪背影道:“育廷,你去跟着夫人,记录下她今天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不要惊动她,知道了吗?”

“明白。”张育廷微微点头后,抬脚走进人群中,远远地跟着贺晨雪。

柳谋正站在那沉思了片刻,走到了先前贺晨雪所站的位置上,看着满是冰块的松花江面,若有所思。

疾驰的秘搜课专列上,唐千林醒来,他睁眼之后,就看到糖豆坐在自己的胸口上,正低头看着自己。

唐千林起身抱着糖豆:“你怎么在这?什么时候上火车的?”

糖豆乖巧地蜷缩在唐千林的怀中,就像是知道唐千林内心所想一样。

唐千林抚摸着糖豆,靠在那缓神,此时,火车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扭头看向窗口,火车驶进了一个车站,车站的牌子上写着两个字“冷山”。

唐千林把糖豆放下,走出房间,糖豆则跟在他的脚边,和他一起走到了会议室。

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唐千林就听到枪声传来,他立即奔向前方,刚冲进去,就看到李云帆捂着自己的手臂躲在一侧,车上的特务已经鱼贯冲出专列。

唐千林上前问:“怎么回事?”

李云帆看着自己的手臂道:“刚才火车停下,我在窗口观望的时候,站台上有个人冲我开枪,还好我躲得快。”

易陌尘此时弓着身子走过来,打开药箱给李云帆包扎着,倪小婉也冲进会议室:“怎么回事?”

站台上枪声大作,唐千林微微起身,看着特务和护卫车站的满洲国国防军士兵正在围捕那名枪手。

没多久,特务们拖着受伤的枪手进了会议室,将枪手扔在了李云帆跟前。

钱斯年背着手缓缓走进,看着那名右腿和左臂中枪的枪手,只是转身问特务:“我们为什么会在冷山站停车?”

特务回答:“接到命令,有一列客车要先行,让我们先在冷山站等待十五分钟。”

钱斯年立即下令:“把冷山站的站长抓起来,快点。”

特务立即转身奔出,钱斯年蹲下来看着那名瞪着他的枪手:“你叫什么名字?谁派你来的?”

那名枪手则是怒视李云帆骂道:“叛徒!”

枪手此言一出,李云帆顿时明白,这名枪手应该是抗联的战士。

看样子,朱书记和张大根被捕,抗联方面已经认定是因为他的出卖。不过,这会不会是钱斯年用的苦肉计呢?不,他们已经确定了自己的身份,这样做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钱斯年用手蘸了些许那名抗联战士伤口的血:“你下一句话是不是想说要杀要剐随便我?”

抗联战士狠狠地瞪着钱斯年,钱斯年笑道:“老说这一套有什么意思?”

钱斯年说完,看向李云帆:“李科长,你觉得这个人该怎么处理?”

李云帆不语,他现在只能什么都不说,脸上带着为难。

李云帆心里清楚,这是个机会,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被抗联的人暗杀,险些丧命枪下,他必须表现出为难,而这种为难会让敌人相信,他正被迫将心头的天秤偏向敌人那一面。

旁边的特务道:“课长,把这共党交给我,我一定会让他开口的。”

“没用的,这种死士,知道的肯定不多,就算撬开了他的嘴,他说出的情报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钱斯年摇头起身,“把他带到站台上,我想看看这次行动他们安排了多少人来刺杀我们的李科长。”

说完,钱斯年带着诡异的笑容看了一眼李云帆,转身下了火车。

特务们拖着那名抗联战士到了站台上,与此同时,其他特务和满洲国士兵也将抓捕到的其他五名男女带到,直接扔到钱斯年跟前。

第一百六十二章 求援(下)

唐千林站在车窗口,冷冷地注视着站台上。

易陌尘为难地看向李云帆,李云帆则闭上双眼,不知道是不忍再看,还是在思考着什么。

倪小婉抱起糖豆,站在唐千林身边,低声问:“师叔?”

唐千林冷冷道:“和你无关,不要插嘴。”

钱斯年站在那六名抗联战士跟前:“六个人,一个行动小组,安排得挺细致,可惜呀,枪法差了点,就差那么一点,我们的李科长就死在你们手里了。”

那六人狠狠地瞪着钱斯年,脸上都挂着视死如归的表情。

钱斯年蹲下来,对他们低声道:“我要是告诉你们,你们的李科长没叛变,你们会不会觉得自己特别的愚蠢呀?”

钱斯年说完,那些人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

钱斯年拔出枪来,瞄准其中一人,就在此时,带伤的李云帆冲下火车,冲到钱斯年跟前道:“住手!”

钱斯年看着李云帆:“李科长,这些人可是意图刺杀你的凶犯呀?”

李云帆只是微微摇头。

钱斯年笑道:“喂,你们看到没有?李科长以德报怨呀,还试图保护你们!”

“叛徒!”一名抗联战士起身来,试图朝着李云帆冲去,却被钱斯年一枪击毙在当场。

枪声响起的瞬间,李云帆浑身一震,这是他的自然反应,并不是装出来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志倒在跟前。

钱斯年凑近李云帆耳边:“李科长,你在共产党那边的叛徒罪名已经坐实了,今后,你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李云帆一把抓住钱斯年:“钱斯年!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钱斯年拿开李云帆的手:“我也不知道,我还没接到命令呢,但有一点我很清楚,就是自从逮捕了你们的朱书记和张大根之后,我就知道,抗联很快会认为你就是出卖他们的人。”

李云帆怒道:“你们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钱斯年抬手又开了一枪,打死一名抗联战士:“我不知道。”

李云帆上前要去夺枪,被特务死死压住。

钱斯年检查了下弹匣,连续开枪将剩下几个人全部打死,随后道:“吩咐下去,通知报社,明天头版头条,写上反满抗日分子,意图刺杀保安局李云帆科长,却被李科长带人全数击杀。”

钱斯年转身要走的时候,李云帆叫住他:“钱斯年!我有个请求!”

钱斯年驻足道:“说!”

李云帆看着那六具尸体:“不要把他们弃尸荒野,好好安葬他们。”

钱斯年道:“这事我可以做主,没问题。”

说着,钱斯年自己掏了一叠钱,招呼满洲国军官上前,吩咐道:“拿着钱,给这六个人置办棺材,找个地方好生安葬。”

军官敬礼道:“是!”

钱斯年转身上火车的时候,特务也拖着李云帆上了车。

火车再启动出发的时候,李云帆坐在车窗口,看着站台上的满洲国士兵正在收殓着那六具尸体。

现在李云帆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他实在不明白,日本人到底有什么目的?明明确定了自己的身份,却不逮捕自己,还带着自己执行任务。

抗联方面已经确定自己就是那个叛徒,看样子,试图和抗联取得联系的这条路被彻底断了。

李云帆理不出任何头绪来,下意识抬眼看着跟前安坐的唐千林。

唐千林坐在那,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李云帆刚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唐千林抢先说了两个字:“冷静。”

李云帆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唐千林丝毫不顾及在场的钱斯年,又道:“放心,今天这个仇,一定会报的。”

钱斯年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报仇?你开什么玩笑?哈哈哈,唐顾问,没想到,你这么擅长说笑话。”

唐千林淡淡道:“我这个人有两个缺点,第一个就是有话直说,不喜欢绕圈子,心里憋不住事,没什么城府,第二个缺点,就是只要我说出口的事,一定会办到,钱斯年,你要不现在弄死我,要不将来迟早有一天,我会弄死你,而且会让你死得很痛苦。”

唐千林的这番话,把钱斯年震住了,他突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知道,唐千林不是在要挟他,他真的在盘算要怎么杀了自己。

唐千林起身,走到钱斯年身后:“但是,我很清楚的知道,你不敢杀我,因为杀了我,没人替你们去找萨满灵宫,所以,我刚才说的话,肯定会实现,你趁着我没杀你之前,好好享受一下生活吧。”

说着,唐千林拍了下钱斯年的肩头,拍下的那一刻,钱斯年浑身抖了下,就好像唐千林已经将一柄刀架在了他的肩头。

秘搜课的专列继续奔驰在铁道之上,车上每个人都各怀心事,大家之间的交流成为了奢侈。

钱斯年躺在自己的房间内,想着那个人对他说的那番话:“棋走到这一步,唐千林所属的团队就会面临着土崩瓦解,当李云帆和易陌尘得知唐千林的过去,肯定会有不信任产生,这种不信任会导致他们不再将全部的希望放在唐千林身上,从而各自行动,唐千林再聪明都只是一个人,他不是神,一个人在调查萨满灵宫这件事上,如果没有其他人的帮助,会很艰难,他失去合作的对象,只能继续被我牵着鼻子走。”

那个人的话,让钱斯年觉得很疑惑,他也不知道那个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不过,在操纵人情感这一手上,倒是让钱斯年佩服至极。

火车终于停靠在了牡丹江站,李云帆借着买东西去了车站外的那家最大的商铺,交钱的时候,他故意将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钞票给了老板——这是他与师父北子洪之间的暗号。

北子洪在整个满洲各大城市的火车站都有自己的店铺,这些店铺除了帮他做买卖之外,就是替他收集社会上方方面面的消息,大到政府颁布的政策,小到街头巷尾的传言。

这样做,才能让北子洪这个隐居山林的老头儿,不至于与外界脱轨。

可是,当李云帆回到专列的时候,却见到了一个老熟人——金古思。

金古思坐在桌旁,抬手向李云帆打招呼:“李科长,好久不见。”

李云帆完全没搭理他,只是落座。

钱斯年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既然人都到齐了,会议就开始吧。此次我们行动的代号叫做‘逐梦’,两个小时后我们会到达兰岗站,到达之后就宣告行动正式开始。”

众人沉默着,钱斯年扫了一眼众人又道:“介于前两次行动的经验,加上我们的情报指出镜泊湖周边地区,活动着土匪和反满抗日的共产党游击队,单靠我们秘搜课应付不来,所以,军政部从第四军管区直接调拨了一个连驻扎在兰岗随时支援我们,所以,护卫我们行动的只有一个警卫连。”

钱斯年说完,看向苏娜:“苏娜小姐,从兰岗县城到你们部落,步行大概得走多久?”

苏娜道:“至少两天。”

钱斯年略微计算了下:“我们乘车的话,走大路差不多一天能到。”

唐千林问:“让一个连驻扎在兰岗待命,是因为接到我们会被袭击的情报吗?”

钱斯年摇头:“不是,在兰岗到镜泊湖之间,有一个屯子,叫红土屯,这个屯子在大概一个月之前就失去了消息。”

倪小婉问:“失去了消息是什么意思呀?”

钱斯年道:“具体的情况,等到了兰岗,兰岗警察署的人会告诉你们的。”

李云帆问:“出了什么大事吗?”

钱斯年道:“现在还不知道。”

李云帆问:“牡丹江保安局会派人去吗?”

钱斯年摇头:“不会。”

“为什么?”李云帆质问,“和我们对口的不是保安局吗?”

钱斯年端起茶杯要喝,最终还是放下,只是笑了笑,也不回答。

唐千林开口道:“秘搜课的权力看似大,实际上被控制得死死的。每一件事都必须通过关东军特种情报处。朴秉政死前,告诉我们,关东军司令部下了命令,通告了各地保安局,除新京之外,秘搜课在满洲的行动不受任何限制,也不需要向案发地保安局报备,听起来是给我们极大的权力和方便,实际上是把秘搜课孤立了。”

钱斯年抬眼看着唐千林,也不发表意见。

唐千林又道:“这个秘搜课虽然直属特种情报处,但人事呀,经费呀等等的所有东西,都归在哈尔滨保安局,换句话说,我们这个秘搜课仅仅只是保安局的一个科室,这么一个科室在日本人的庇护下,权力盖过于其他地方保安局,时间一长,各地对秘搜课的积怨一深,谁会真心实意的配合?”

钱斯年笑道:“唐顾问,你多虑了。”

唐千林摇头:“不管你是那个人的走狗,还是三宅恭次的仆人,你都必须知道一件事。三宅恭次很聪明,他这样做,就是担心秘搜课坐大,因为现在实际上领导秘搜课的人是那个人,而不是三宅恭次,他在接受那个人帮助的同时,也时时刻刻在防备着他,如果他们俩矛盾激化之后,钱课长,你猜猜第一个倒霉的是谁?”

唐千林说完,众人都很默契地抬眼看着钱斯年。

钱斯年起身道:“唐顾问,你真的多虑了。”

钱斯年起身离开,唐千林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笑着。

他脸上的笑容,在其他人眼里看来是那么的怪异,那么的可怕,就好像是一种正在报复的笑容。

而报复,往往是不择手段,不顾伤亡的。

第一百六十三章 红土屯(上)

秘搜课专列行驶到兰岗站之后,众人透过车窗看到站台上已经站满了士兵和警察,全副武装的满洲国国防军士兵和警察在为首的军官和警官的带领下站得笔直。

火车稳稳停下,车门打开之后,军官和警官立即上前敬礼。

军官向前一步:“牡丹江警备团三营一连连长祁洪云奉命向钱课长报道!”

警官也敬礼道:“牡丹江警察厅下属兰岗警察署署长章国栋报道!”

钱斯年转身简单介绍了下唐千林等人,看向站台上的那些个士兵和警察,问:“你们带了多少人来?”

祁洪云道:“加强连133人!”

章国栋回答:“兰岗警察署共计25人!”

唐千林看着那些个士兵和警察转身上车,李云帆却在警察队伍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但他没有声张。

所谓的满洲国国防军不管是在老百姓眼里,乃至日本人眼中,都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虽然看似受过严格训练,但大部分战斗力都不如抗联游击队,被关东军方面戏称为满洲国国防仪仗队。

所以,这次派遣一个加强连的人来协助,也仅仅只是为了壮声势,震慑下想对秘搜课动手的各方势力。

不过,祁洪云手下的那20人的警卫排却引起了李云帆的注意,这20人中装备四挺日制九六式轻机枪,6支步枪,10支德制M18伯格曼冲锋枪,也就是俗称的花机关,这完全不像是满洲国军队的武器配置。

就拿九六式轻机枪来说,刚列装关东军不久,关东军士兵都认为这种轻机枪远比过去的十一式轻机枪,也就是歪把子好使,所以,怎么会给满洲国军队装配?

另外,那6支步枪中,除了4支三八式之外,还有两支是三八改狙击步枪,这在满洲国军队中也十分罕见,更不要提那10支伯格曼冲锋枪了。

加上那警卫排的20名士兵从气色和站姿上都与其他的士兵不同,这更加坚定了李云帆的判断——这支警卫排不是一般的部队。

钱斯年招呼祁洪云和章国栋上车,落座后道:“请两位把红土屯的情况介绍下。”

祁洪云和章国栋站得笔直,互相对视一眼,寻思着谁先开口。

钱斯年道:“坐下吧,杵在这干什么?”

章国栋双脚一并:“长官坐着,我们得站着。”

钱斯年皱眉:“行,愿意站着就站着吧,别耽误正事就行了。”

章国栋道:“报告长官,事情是这样的,三天前,有人向警署报案,说家里有人走亲戚去红土屯好几天都没回来,他不放心就去查看,结果发现,红土屯一个人都没了。”

李云帆问:“一个人都没了是什么意思?”

章国栋道:“就是所有人都不见了,不知道去哪儿了,离奇失踪。”

钱斯年道:“章署长,你把红土屯的大概情况介绍下。”

章国栋回答:“报告长官!红土屯距离兰岗县城50里,因为村子周边土地都为红土,故此得名。穿过红土屯北面的杉暮林就可以到达镜泊湖,红土屯的村民主要种植高粱,因此也有酒作坊,该地的红土酿在兰岗很出名。另外,除了种植高粱之外,红土屯还靠水产渔业,兰岗县城的水产基本上都由红土屯供应。”

李云帆皱眉:“这个屯子住着多少人?”

章国栋面朝李云帆:“一共74户,人口共计150人,属于兰岗县周边最富饶的村子。”

唐千林终于开口问:“钱课长,你之前说镜泊湖周围有土匪,也有抗联的游击队,这么富饶的村子,这么久以来,没有出过什么事吗?”

祁洪云此时上前道:“报告,因为红土屯富饶的原因,以前的确有土匪和反满抗日份子骚扰,但自从我们在兰岗县驻军之后,这种事就极少发生了。”

唐千林又问:“根据你们调查,红土屯村民集体失踪多久了?”

祁洪云看向章国栋,章国栋回答:“根据我们调查,红土屯村民至少失踪了有半个月了。”

唐千林问:“这个时间是怎么得来的?”

章国栋回答:“兰岗县每逢初一、初三、初五这样的单日子,周围屯子里的人都会来县城赶集,可从半个月之前,集市上就没有出现过红土屯的人,我先前也说了,兰岗县的主要水产来自于红土屯,这半个月以来,集市上几乎看不到什么水产。”

钱斯年皱眉道:“失踪了半个月,如果没有人报案,你们都不知道一个屯子里一百来号人都离奇失踪了,你这个署长是干什么的?”

章国栋赶紧道:“属下失职,属下该死。”

唐千林此时却插嘴道:“章署长,你有事瞒着我们。”

章国栋一愣:“属下不敢。”

唐千林起身走到章国栋跟前:“红土屯这么富饶的村子,肯定是你章署长眼中的一块肥肉,平日内想必盯得特别紧,有点什么大小事估计都瞒不过你,所以,你说村子里的人失踪了半个月你都不知道,还是人家来报案你才知道的,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章国栋脸色变了,钱斯年坐直看着他:“章国栋,你知道欺瞒我们的下场是什么吗?”

章国栋的脸色很难看,但还是坚持着:“属下真的没有隐瞒什么,真的是报案之后才发现的。”

唐千林看向钱斯年:“钱课长,我提议将章署长撤职查办。”

钱斯年不做声,只是冷冷地注视着章国栋。

章国栋立即哀求道:“长官,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没有隐瞒呀。”

唐千林一字字道:“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章国栋还是道:“报告长官!我真的没有任何隐瞒!”

唐千林转身下车,众人从车窗看着唐千林站在一群警察跟前问:“请问,你们当中谁是章国栋署长的亲戚?”

过了几秒,第二排第三名警察才慢慢举起手来:“我是。”

那警察举手的时候,章国栋绝望地闭上眼睛,知道糟糕了。

唐千林走到那名警察跟前问:“你叫什么?”

那名警察回答:“报告长官,我叫章志清,是署长的堂弟。”

唐千林脸上有了笑容。

许久,唐千林回到车上,走到章国栋跟前:“红土屯这么一块肥肉,你章国栋不会轻易放过的,所以,红土屯会定期向你行贿,但你没有蠢到让他们亲自把钱送到警署来,所以,你需要找一个替你收钱的代理人,而你又信不过其他人,只能找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也就是章志清。”

章国栋道:“报告,我承认,我的确收了红土屯的贿赂!”

唐千林道:“别着急,我还没有说完,我要说的关键不在这里,红土屯虽然富饶,你们警察要去收刮油水,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不至于定期向你行贿,加之先前我们询问你红土屯的情况,发现你不可能那么晚才得知红土屯出事的漏洞后,你虽然表现平静,但却不愿意说出为什么你很早就发现了,却不愿意通报的原因,我就是基于这点怀疑,才想到了要在警署中去找帮你收受贿赂的代理人。”

章国栋此时已经是满头大汗,唐千林抬手帮他摘下帽子:“凉快下,继续听我说。我在靠近章志清的时候,发现他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气味,这种气味微甜中带着石灰味,这是抽过鸦片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而且从他的脸色和神情来判断,他抽鸦片肯定有段时间了,但你身上却没有这股气味,这说明,你堂弟吸食鸦片,你却深知鸦片的危害,甚至阻止过他吸食,但却无果。回头想想,一个小小的警员,一个月才多少薪水,还能吸食鸦片?而且,你还敢派一个吸食鸦片的人去帮你收受贿赂,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章国栋因为张口急促呼吸的原因,嘴唇都已经干裂了,双手不住地颤抖。

钱斯年起身道:“章国栋,你他妈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竟然包庇红土屯私种罂粟!”

唐千林直视着章国栋道:“一个警员,没多少薪水,却能吸食鸦片,你还敢派一个吸食鸦片的人去帮你收受贿赂,综合这些因素,就不难推测出,红土屯向你行贿的主要原因是,他们在私下种植罂粟,生产鸦片,否则就凭150人的屯子,种高粱酿酒,捕鱼捉虾,能有多富饶?”

章国栋已经害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因为这种罪名在满洲国法律上就一个字——死。

钱斯年此时看向祁洪云:“祁连长,你是什么时候带兵驻扎在这里的?”

祁洪云立正道:“报告长官!我刚到兰岗县不到一天时间,之前驻扎在这里的连长已经调走了,所以,我对红土屯种植罂粟一事绝不知情。”

钱斯年道:“我相信你不知情,但我也相信,如果没有这次行动,你迟早也会被拉下水。”

祁洪云不语,其实他在心中暗自庆幸,因为如果红土屯没出事,他又恰恰调到这里来驻军,那么自己被拖下水的确是迟早的事情。

钱斯年一拍桌子:“传我命令,准备车,立即赶往红土屯。”

祁洪云问:“所有人吗?”

“我们秘搜课去10人,你和章署长带着警卫排同行,大部队留守兰岗站。”钱斯年说着接过特务递来的衣服,“章署长,你若想将功赎罪的话,这一路上就给我老实点,否则,半路上我就可以把你毙了。”

满脸是汗的章国栋立正道:“是!”

第一百六十四章 红土屯(下)

半小时后,大队乘坐两辆轿车、一辆卡车离开了兰岗站,朝着红土屯的方向驶去。

头车内,坐着钱斯年、金古思、苏娜和唐千林三人,金古思的目光始终不自觉地落在唐千林的身上,因为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此时此刻坐在自己身旁的唐千林,绝对不是他在七星窟中见到的那个唐千林。

先前唐千林不动声色地抓住了章国栋的尾巴,所展现的是一种不择手段、不计后果的行动力,给人一种只要他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做什么都可以的感觉。

就算是钱斯年,在刚刚那种情况下,即便是知道了章国栋闯下大祸,但碍于满洲国上上下下官场的风气,也不会赶尽杀绝,说不定还会从侧面包庇。

要知道,只要得到了满洲政府的许可就可以种植鸦片。红土屯私种罂粟这种事只要不闹大,后来补办一个手续,补缴鸦片税就可,被唐千林这么直言不讳地指出来,就算是章国栋将功赎罪,最终也难逃一死。

可问题就在于,唐千林先前的做法,似乎并不是出于正义感,仅仅只是为了破案。

第二辆车上的李云帆、易陌尘和倪小婉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头车。

李云帆看了一眼驾车的司机,低声问易陌尘:“你怎么看?”

易陌尘道:“很简单,嵍捕千林又回来了。”

倪小婉看着他道:“这算是好事吧?”

易陌尘摇头:“但愿吧,谁知道呢。”

李云帆看着前方道:“我有一种感觉,感觉唐千林现在反而把我们当累赘了。”

三人再次陷入了沉默,而最后那辆卡车中,章国栋不停地擦着汗,汗水早就把他的手绢浸湿了。

祁洪云拿出自己的手绢递给章国栋:“章署长,别害怕,或许事情还有挽救的余地。”

章国栋叹气道:“还有什么余地?祁连长,你说那个唐顾问唐千林到底是什么人呀?他怎么就那么三两下就……”

祁洪云什么也没说,从他亲眼目睹章国栋被唐千林抓住尾巴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次行动中,他务必得谨慎小心,因为这个姓唐的实在太可怕了,他似乎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以及察觉不了的细节。

虽说到红土屯只有50里路,但因为天气变暖,积雪融化的关系,路上全是烂泥,三辆车在路上晃晃悠悠走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傍晚时分,才开到红土屯外侧的山路上。

钱斯年让司机停下,自己开门下车后,招呼章国栋上前,问:“这就是红土屯吧?”

章国栋半躬着身子:“回长官,这里就是红土屯。”

钱斯年放眼看去,果然如章国栋说的一样,屯子周围能看到的泥土都是火红色的,在夕阳的照耀下,整个屯子就如同在一盆烈火中一般。

祁洪云拿起望远镜四下看着:“这屯子是个盆地呀,在咱东北,这样的地形很少见。”

李云帆、易陌尘和倪小婉三人在旁边看着下方死寂的红土屯,心里很是不舒服。

金古思蹲在那,查看着手中的地图,随后道:“章署长,红土屯的罂粟都种在什么地方?”

章国栋立即道:“回长官,就在杉暮林里面。”

金古思疑惑:“林子里?”

章国栋道:“对。”

钱斯年挥手道:“上车,进村之后,将车停在村头的田坝上,祁连长,你带人进村搜索。”

虽说红土屯看着近在咫尺,但因为进村的路是沿山修建,得绕着山边走进山谷下方,所以汽车足足又行驶了十来分钟才来到村口的田坝之上。

下车后,钱斯年转身望着来时的路:“这个屯子的地势太好了,易守难攻,如果共产党把这里给占了,只要死守隘口,要想攻进来很难。”

钱斯年说完,又用带着深意的笑容看着李云帆。

警卫排的士兵在祁洪云的命令下从车上跳下,列队之后,祁洪云下令道:“分为两个小队,10人一队进村搜索,记住,见到村民不要随意开枪,除非遭受到攻击。”

士兵得令后,在祁洪云的带领下朝着村中走去。

钱斯年走到唐千林跟前,问:“唐顾问,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唐千林道:“我没有证据,现在只能凭直觉,直觉告诉我,红土屯的人失踪,与梦魇花有直接关系。”

钱斯年点头:“和我所想的一样。”

唐千林又道:“我进村看看。”

李云帆和易陌尘闻言对视一眼,倪小婉赶紧道:“师叔,我也要去。”

唐千林看了她一眼,并未反对,倪小婉立即抱着糖豆跟着唐千林进村。

钱斯年靠在车旁点了一支烟,看着李云帆道:“怎么?李科长,你和易老板不打算进去看看?”

李云帆给易陌尘递了个眼色,两人朝着村中的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两人走后,一名特务上前道:“钱课长,要不要盯着他们俩?”

钱斯年摇头:“没那个必要。”

钱斯年说着,看着站在不远处依然满头是汗,就好像下一秒要被枪毙的章国栋。

钱斯年朝着金古思点点头,金古思背着自己的包,转身朝着屯子中走去,很快就消失在钱斯年的视线当中。

唐千林和倪小婉进村之后,唐千林只是在村中走着,也不进屋去看,在村子中走了个遍之后,唐千林又回到了村口,随后又原路返回,走到村口的土地庙跟前蹲下来看着。

倪小婉抱着糖豆站在那念着土地庙上的对联:“敬公公十分公道,土以后成功并帝;奉婆婆一片婆心,地无私戴德齐天。”

唐千林道:“这个村子里看样子住的都是从前闯关东的汉人,满族人没有供奉土地公的习俗。”

唐千林说完朝着村内走去,走进一户人家,四下观察了下,径直走向厨房。

倪小婉跟着唐千林进了厨房,看唐千林在厨房中翻着那些坛坛罐罐。

倪小婉问:“师叔,你看厨房干嘛?”

唐千林道:“中国地大物博,各省的人饮食不一样,看厨房就能看出来,他们以前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倪小婉看着四下:“那你看出来了吗?”

唐千林举起一罐辣椒酱道:“你觉得呢?”

倪小婉道:“辣椒酱?湖南人?”

唐千林用手指蘸了点辣椒酱,然后递给倪小婉:“你尝尝。”

倪小婉尝了尝道:“嗯,这么辣,是湖南人。”

唐千林摇头:“不,是四川人。湖南人和四川人的辣椒酱做法不一样,有个根本的区别,湖南人是不喜欢吃花椒的,他们吃辣不吃麻,这种辣椒酱在炒制的时候放了花椒,所以,肯定不是湖南人。”

倪小婉点头:“原来是这样。”

唐千林走出厨房,看着四下道:“还有这屯子和其他东北的屯子在建筑风格上就不一样,东北几乎没有这种青瓦粉墙的建筑,而且站在高处看去就是院落重重,可以说轻盈精巧,朴实自然,东北的屯子没这么多讲究,所以,住在这里的肯定都是闯关东来的四川人。”

倪小婉道:“闯关东来的最多的不应该是山东一带的吗?”

唐千林走出院子:“广义上来说,只要是关里的人来关外谋生,都叫闯关东。我觉得这批四川人,来红土屯的时间应该不算久,应该不超过十年,甚至还要短一些。”

倪小婉追问:“为什么?”

唐千林道:“如果他们真的是同治年间就过来的话,饮食习惯和建筑风格不可能保留得这么彻底。”

倪小婉一脸崇拜地跟在唐千林身后:“师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唐千林也不回答,走进隔壁的院子,进去之后,在堂屋内转了一圈,径直走向睡觉的侧屋之中。

进屋后,唐千林摸了摸火炕,又蹲下来看着炕洞内,随后又立即起身去了第二家,同样查看了炕洞,连续看了七户人家之后,唐千林终于肯定地说:“屯子里的人没有消失。”

倪小婉疑惑道:“没消失?啥意思?”

唐千林也不急着解释,只是出门招呼走过的士兵,叫来祁洪云。

祁洪云上前敬礼:“唐顾问,有何吩咐?”

唐千林问:“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祁连长回道:“没有,半个人影都没看到,太奇怪了,而且也没有土匪来过的迹象。”

唐千林道:“你派人把钱课长他们都叫到这户人家里来。”

祁连长赶紧吩咐手下去村口将钱斯年等人叫来。

等众人进屋之后,唐千林站定道:“红土屯的村民并没有消失,至少他们昨晚还回来过。”

众人疑惑,钱斯年下意识看向章国栋。

李云帆此时走进屋:“老唐说的没错,他们至少昨晚还回来住过。”

章国栋赶紧道:“不可能,我前几天才派人来查过,真的没有人,你们也看到了,这里大白天一个人影都没有。”

唐千林道:“大白天的确是没人,但晚上这些人就会回来。”

钱斯年问:“唐顾问,你为什么会说他们晚上会回来?”

唐千林蹲下,伸手从炕洞中拿出半截没烧完的木头:“这玩意儿大家都知道是什么吧?”

章国栋道:“烧炕用的木头绊子呀。”

唐千林将那没烧完的木头绊子放在章国栋眼前:“我刚才连续走了好几户人家,发现每家每户的炕洞都留着没烧完的木头绊子,而且有些炕洞内还有温度,这就说明,这里的人昨晚还回来过。”

李云帆接着道:“现在虽然天气回暖了,但晚上还得烧炕,这就是证据。”

章国栋立即蹲下来,伸手去炕洞内探了探,发现果然还有余温。

第一百六十五章 罂粟田(上)

章国栋尴尬地起身时,唐千林从他手中拿过那截木头绊子,扔回炕洞内:“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当上警察的,而且还当上了个署长。”

唐千林这么一说,让原本就因为没说实话而遭殃的章国栋吓坏了,他赶紧立正敬礼,因为用力过度,把帽子都给戳地上了:“报告长官!我当上警察是因为我老舅的关系,这个署长也是我老舅花钱帮我买来的。”

钱斯年侧过脸去,险些笑出来。

祁洪云也有些尴尬,虽然他的官衔不是花钱买来的,但他以前是东北军的,走投无路,又不愿意进山吃苦打游击,只能投敌了,所以他生怕唐千林此时将矛头对准他。

唐千林拍了拍章国栋的肩膀:“钱真是个好东西,能让废物变署长。”

说完,唐千林穿过人群走出屋子,章国栋站在那脸色极其难看,想勉强笑,但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钱斯年转身出屋,走到唐千林身旁问:“你说晚上这些人会回来,现在天色也快暗下来了,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唐千林道:“其实早就应该天黑了,你看,现在太阳都落山了,但红土屯还这么亮,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屯子本身就有问题。”

钱斯年疑惑:“什么意思?”

唐千林上前抓了一把红土,放在钱斯年眼前:“我进屯子之前就发现了,夕阳照在这些红土上的时候,红土似乎会反光,把整个屯子都照得透亮,我想趁着还能看见,去杉暮林里看看罂粟田。”

钱斯年转身,叫了章国栋带路,然后与众人一起朝着杉暮林方向走去。

走到杉暮林跟前的时候,唐千林看着那些高大的杉树疑惑了:“怎么会这样?”

钱斯年也抬眼看着:“这是杉树?怎么看着不像呀?”

李云帆上前抬眼看着:“在东北没有这种杉树。”

“这种杉树的学名叫秃杉,不适宜在东北这种环境中种植的。”唐千林摸着树干道,“在西南地区这种秃杉居多,以前我在云南的时候常看到,但在东北不应该有这种植物。”

唐千林看向章国栋,但看到他满脸的茫然,也不想再问什么了,反正问这个废物,也是一问三不知。

唐千林领头朝着杉暮林中慢慢走去,发现地上的红土很松软,踩上去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但双脚并不会陷入泥土之中,当抬起双脚的时候,泥土又会逐渐恢复原本的模样。

走到杉暮林中心地带,唐千林终于看到了茂密的罂粟田,最令人惊讶的是,罂粟都已经开花了,血红色的罂粟花在杉暮林的中心位置,就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一样。

唐千林走近一株罂粟花,看着上面还没有融化的积雪。

唐千林身后的众人,除了章国栋之外,其余人都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因为他们都知道,在这个季节,不要说罂粟开花了,就连种活这种植物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有意思。”唐千林看着眼前的罂粟花,“关外真的很神奇,在这里似乎什么事都会发生。”

钱斯年看着章国栋:“章国栋,只有这一亩罂粟田?”

章国栋茫然地点头:“对呀,只有这么一亩。”

钱斯年摇头道:“一亩罂粟田能做什么?”

一亩罂粟田收成最好的时候,鸦片产量大概为50两,最差15两,平均产量大概为20两。当时伪满洲国鸦片专卖公署都是根据每年重产量和世界范围内的市场行情来确定鸦片征收价格的,1933年专卖公署对鸦片的收购价格为每两2.24元,这个价格到了1936年下降为1.92元。

(以上数据来源《日本侵华毒品政策五十年》)

“一亩田收20两,按照现在的价格,也就38块左右。”李云帆站在那算着,“38块钱,屯子里150个人,怎么分?”

说完,李云帆又问章国栋:“红土屯是如何向你行贿的?你多久派你堂弟来收一次钱?”

章国栋立即回答:“每个月初三来收,每次收200元。”

钱斯年皱眉:“按照东北的环境,种植这玩意儿撑死一年就一季,每个月还向你缴纳200元?这屯子的人是不是傻?这不是赔本买卖吗?”

易陌尘在旁边插嘴:“对呀,而且还赔大发了。”

钱斯年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千林却转身说了句:“如果不是一年一季呢?”

钱斯年道:“什么意思?”

唐千林道:“这种季节,这些罂粟都开花,加上这种怪异的红土,加上屯子里每个月都要缴纳保护费,说明这一亩罂粟田对红土屯很重要,说不定是他们主要的营生,所以,这一亩罂粟没那么简单。”

唐千林刚说完,就听到远处杉暮林深处有声音传来,而且还有人影晃动着。

唐千林持枪道:“有人来了,而且还不少。”

话音刚落,众人就看到七八个村民从树林中走了出来,站在罂粟田前迟疑了下,分成两批,绕开罂粟田朝着他们走来。

奇怪的是,那些人面部表情呆滞,眼皮垂拉着,一副完全没睡醒的模样,对唐千林等人也视而不见。

村民们互相也不交谈,也不说话,只是维持着匀速走着。

祁洪云上前拦住一位村民:“喂,你……”

没等祁洪云说完,那村民却直接撞在了他的身上,紧接着,又站定绕开他继续向前走。

祁洪云愣在那了,转身看着其他人,发现其他村民也只是径直向前,撞到人之后就会自行绕开,那感觉就和撞到一棵树上一样。

一百来个村民缓慢地从众人之间穿梭而过,对眼前的人视而不见,对他们的呼喊充耳不闻,就如同他们早已失去了灵魂,变成了一具具行尸走肉。

唐千林转身,跟上那些个村民,发现他们进村之后,却是各自回家。

唐千林跟着其中一家四口进了院子,男人进屋之后直接坐在堂屋中,而女人则进厨房烧水做饭,两个孩子就那么呆滞地蹲在院子里面玩着石子。

此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可屋内人并没有点灯,在完全漆黑的情况下,如平常一样生活着。

钱斯年手下的特务和那些士兵们见此情景,被吓得不知所措,钱斯年担心他们枪支走火,立即吩咐道:“都把手指从扳机上拿开!小心误伤!”

唐千林站在那道:“钱课长,你带着他们先返回村口,我等等就过来。”

钱斯年问:“你要做什么?”

唐千林道:“我在村子里转一圈。”

说完,唐千林从倪小婉手中抱过糖豆:“你也回去。”

倪小婉立即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让你回去就回去。”唐千林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说,说完就带着糖豆隐入黑暗之中。

钱斯年只得挥手下令让其他人撤出红土屯,返回村口。

回到村口之后,李云帆直接走到轿车跟前,将苏娜叫出来,将先前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苏娜闻言立即道:“是梦魇花!”

钱斯年上前问:“他们变成这样,是梦魇花干的?”

苏娜道:“对,他们现在这副模样,和当年我的族人完全一样。”

易陌尘疑惑道:“这太奇怪了,这梦魇花难道有什么神力吗?”

苏娜摇头:“实际上我也不清楚,但我可以确定一点,现在这些人其实都活在梦中,也就是说,他们被梦魇花困在梦中,维持着梦游的状态。”

“梦游。”钱斯年点头道,“说起来的确像是梦游。”

李云帆又问:“你们贞多族的部落,离这里有多远?”

苏娜道:“就在镜泊湖的南面,不过没人引领的话,没人找得到。”

钱斯年又问:“结合你所说的线索,这一切都是因为梦魇花落在那清嘉手中才发生的?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把那清嘉抓住,把梦魇花从他手中拿过来,所有事情都迎刃而解了?”

苏娜看着钱斯年道:“的确是这样,但前提是,你们必须得保证,自己不要睡着了。”

李云帆道:“不要睡着了?”

易陌尘明白了什么:“你是说,在某个范围内,只要睡着了,就会被梦魇花所控制,对吗?”

苏娜道:“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钱斯年问:“这个范围到底有多大?”

苏娜摇头:“我也不清楚。”

倪小婉想到一个关键性问题:“你说,你们贞多族被那清嘉用梦魇花控制,从而导致灭族,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苏娜道:“因为我根本就没睡着。”

李云帆问:“为什么所有人都睡着了,唯独你没睡着。”

苏娜道:“我睡眠一向不好。”

易陌尘摇头:“你撒谎,你如果没有被梦魇花影响的话,你为什么至今为止都还是26岁的模样?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苏娜道:“我该说的都说完了,总之,你们要不一鼓作气找到那清嘉,要不就赶紧掉头回去,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人还是动物,终归要睡觉的,在梦魇花可控制的范围内,一旦你合上双眼,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不是你自己可以决定的了。”

钱斯年没再威逼苏娜,就算他对苏娜用刑,应该也是无济于事。按照那人所说,他必须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唐千林的身上,那么,此时此刻,这个嵍捕千林又在屯子里做什么呢?

第一百六十六章 罂粟田(下)

唐千林在漆黑的屯子中走着,怀中的糖豆显得很安静,这也让他很安心。因为猫是特别敏感的动物,一旦周围有什么异动,猫会立刻感觉到。

糖豆的安静让他意识到,这个屯子中应该没有别的什么东西,这些处于梦游状态的人,也应该对人没有任何威胁。

走了一阵后,糖豆忽然“喵”地叫了一声,他把糖豆放在地上,摸摸头道:“去吧,带我把他找出来。”

糖豆在地上闻着,然后摇晃着屁股在前面领路,不久后就带着唐千林来到一个比较破旧的屋子跟前。

糖豆立起来,用爪子挠着门,示意唐千林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唐千林要找的人是谁呢?

之前在杉暮林中,当那些村民从唐千林等人身边穿梭而过的时候,唐千林发现其中一个人很奇怪,其余人都是撞到人之后才调整方向绕过去,唯独此人,在距离自己三米开外就调整了方向不说,而且还瞟了自己一眼。

当时唐千林就确定,此人与其他人不一样,于是在那人经过身边的瞬间,唐千林将旱地荷的粉末撒在了他的身上,这样他就可以让糖豆觅着气味,毫不费劲就找到此人。

同时,他得避开钱斯年等人,先搞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此时的唐千林除了自己之外,谁也不相信,包括李云帆和易陌尘。

唐千林抬手敲门:“开门,我是来帮你的,我知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是装得和他们一样的。”

屋内没人说话,唐千林又道:“你应该知道,这扇门挡不住我,你自己开门和我踹开门,对你来说完全是两种结果。”

话音一落,门内传来门闩被抬起的声音,门被打开后,唐千林推门而入,看着下午那个瞟眼看他的男子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手中还紧握着一柄斧头。

唐千林打开手电照着那男子,男子抬手挡住光线。

男子身上那件西装不仅脏兮兮的,而且划得到处都是口子。

唐千林道:“把手放下来。”

男子害怕地将手放下来,唐千林扫了一眼他的脸,便将手电光移开,照着这间破烂不堪,几乎没有完整物件的屋子。

男子紧盯着唐千林:“你,你,你是警察?”

唐千林却是问:“你几天没睡觉了?”

带着浓浓黑眼圈的男子满脸疲倦,即便他强打精神,但精神状态和脸上的表情却骗不过任何人。

男子还是问:“你是警察?”

唐千林直视男子道:“我是保安局的,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人?”

男子道:“我叫谢白安,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是外地人。”

唐千林问:“外地人?哪儿的?”

谢白安道:“我是隔壁屯子的,过来收高粱米的。”

唐千林道:“现在几月份呀?三月份你来收什么高粱米呀?而且就你这口音,听起来的确不像是东北的,应该是四川人。”

谢白安一愣:“对,我是四川的,我是上门女婿……”

唐千林把门关上:“就算你说的是实话,一个来收高粱的人,来红土屯发现这里的事情如此诡异,第一反应应该是跑,有点良心的呢会去报警,但你却跟这群人混在一起,是何原因?”

谢白安无法回答,加上他也的确困得睁不开眼了。

唐千林道:“我来替你回答吧,你是这个屯子里的人,过去你在屯子里人缘并不好,大家都瞧不起你,你为了争口气离开了屯子,你走之后屯子里的人把你这屋子里的东西都给分了,而你这次回来,是因为兜里有钱了,想给曾经看不起你的那些人显摆下,结果却发现村子里的人好像都中邪了,你原本想跑,但为了那个你心爱的女人,所以,你决定冒险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白安目瞪口呆地看着唐千林,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事情?

唐千林坐下道:“我说过,你别害怕,我是来帮你的。”

谢白安问:“你,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是怎么知道的?”

唐千林道:“第一,整个屯子里就你这间屋子最破,屋里破烂不堪,而你回来之后,却躲在这间屋子里,这就证明了这里是你的家,而你很久没回家了;第二,你身上穿的这件西服,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与村里其他人穿着完全不同,足以证明你是从外面回来的人;第三,我之所以说你和屯子里的人关系不好,也是因为这间破烂屋子的缘故,如果你和他们关系不错,屯子里的人没事就会来替你打扫打扫屋子。”

谢白安听完,咽了口唾沫:“那你怎么知道我有喜欢的女人?”

唐千林道:“我刚才说了,你和屯子里的人关系并不好,见他们变成了这样,说不定你心里还会觉得活该。按理说你大可一走了之,但你却留了下来,还混入其中,能让你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屯子里还有你特别关心的人。”

谢白安辩解道:“我是为了我爹和我娘。”

唐千林道:“如果你有爹娘,你这间屋子也不会变成这样,所以,你肯定是为了喜欢的女人。”

谢白安这次是彻底服气了,他缩在墙角,使劲揉着自己的眼睛道:“兄弟,我看你也是个能人,我劝你一句,还是赶紧走吧,这里的事邪门得很,你们连夜走,千万不要睡在这里,一旦你们在屯子里睡着了,那就完了。”

唐千林掏出一颗药丸,蹲下来递给谢白安:“含在嘴里,能让你头脑暂时清醒些,至少可以让你在一个时辰内不会睡着。”

谢白安迟疑着,看了看那颗药丸,又看着唐千林。

唐千林将药丸塞进他手中:“我不会害你的,我要对你怎样,不需要给你下毒。”

谢白安实在困得不行,但又不敢睡着,只得狠下心把那颗药含在嘴里,放入嘴里不久之后,那股清凉感直冲向头顶,他顿时觉得清醒了不少。

谢白安慢慢站起来,问:“这是什么药?”

唐千林道:“反正不是毒药,现在,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然后我会想办法帮你。”

谢白安落座,摸出一支烟来点上,吸了两口,定了定神之后才道:“我不是本地人,我原籍四川,十七岁的时候跟着爹娘来到关外谋生,爹娘在路上染病死了……”

谢白安爹娘死了之后,他一个人四处流浪,吃了上顿没下顿,某次重病的时候,偶遇一个老头儿,老头儿自称坤爷,也是四川来的,见是老乡,就收留了他。

坤爷领着谢白安来到了红土屯,告诉谢白安,他是来投靠亲戚的,因为有亲戚说在红土屯能够发财,而坤爷原本在四川和云南交界的地方,就是以靠种罂粟为生。

到了屯子之后,谢白安发现这屯子里表面上种高粱捕鱼,实际上是偷偷地种植鸦片,这让谢白安愤怒不已。

谢白安之所以如此厌恶鸦片,是因为当初他爹就是因为吸食鸦片败了家,为了逃债,举家逃亡到了关外,导致他娘积劳成疾死在路上,而他爹也因为身体虚弱最终一命呜呼。

唐千林听到这道:“这就是你和屯子里其他人不合的主要原因吧?”

谢白安道:“对,我试图放火烧了罂粟田,尝试过两次,都失败了,第三次,我成功了。”

唐千林道:“你直接放火烧了罂粟田?”

谢白安道:“对,我准备了些火油,原本想着能烧多少是多少,谁知道,一把火下去,整个罂粟田都燃起来了,而且我发现我点燃的似乎不是罂粟田,而是地上的那种红土!”

唐千林皱眉:“红土会燃烧?”

谢白安道:“是呀,红土会燃烧……”

谢白安说到这,有些走神,眼前又浮现出了当日的画面——他站在田边,目瞪口呆地看着燃烧的罂粟田,随后被赶来的村民直接按倒在地。

气愤的坤爷手持一柄铁锤,走到谢白安跟前,怒骂着谢白安忘恩负义,说着就要用铁锤废了他的双手,就在坤爷刚准备下手的时候,一个声音制止了他:“放了他,把他带到仓库来。”

坤爷闻声放下了铁锤,让村民押着谢白安到了屯子内专门存放鸦片的仓库。

制止坤爷下手的那人示意其他人都出去,只留下谢白安一人。

当仓库里的灯亮起,谢白安才发现,眼前的人竟是这个屯子的真正主人,被称为那王爷的那维正。

唐千林闻言道:“你是说,这个屯子的真正主人是那维正?”

谢白安道:“没错,你不信可以查查,在十年前,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什么屯子,只有一片红土而已,红土屯就是那维正一手建起来的。”

唐千林听完想了想道:“那维正为什么要放了你?”

“那维正不相信屯子里的人。”谢白安摇头道,“这个人很奇怪,他不隐瞒自己的念头,可怕的,自私的,都不隐瞒,我怎么说呢,他就像一个钓鱼的人一样,将自己的欲望和自私当做是鱼饵,诱使其他人上钩。”

唐千林摇头:“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谢白安道:“我也不知道如何形容,总之,那维正的话,非常有说服力,他会勾起你心中最可怕的欲望,利用你的欲望和他达成一致。”

唐千林仿佛明白了什么,看样子,自己之前分析得没错,那清嘉和苏娜之间的关系没那么简单,这一切都与牡丹江的那家有着直接联系。

第一百六十七章 困梦(上)

那王爷这个称呼,让唐千林不由得想起了马延庆。

那维正和马延庆都是满人,而且在满洲国都是权贵,从现有的线索来看,马延庆和萨满灵宫有直接联系,那维正的儿子那清嘉现在手中又有梦魇花。

那么,会不会萨满灵宫都与这些满清遗老遗少有直接关联呢?

想到这,唐千林又问:“谢白安,那维正到底和你说什么了?”

谢白安道:“他问我,是不是很不甘心……”

仓库的昏暗灯光下,那维正站在谢白安跟前,一字字道:“白安呀,你是不是很不甘心呀?”

谢白安一愣,不知道那维正在说什么。

那维正看着谢白安:“我知道,你失去了父母,是个孤儿,屯子里的人因此对你很不友好,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你很努力的在讨大家的欢心,你很努力的在做自己的事情,可你不甘心那么努力分得到的却是那么少,你更不甘心因此你喜欢的女人从不以正眼看你,觉得你是个废物,对吗?”

那维正的话,就像是一双手扒开了谢白安心里最阴暗的那一面。

的确,他很痛恨鸦片,在发现红土屯种植鸦片的时候他很是诧异惊讶,但同时也发现这东西真的能让人发财,他阻止不了大家种植鸦片,只能参与其中。

可是,他起早摸黑,无论如何努力,自己永远分到的都是最少的那一份,自己好不容易攒了钱,盖了房子,有了一个家,可即便如此,屯子里的人依然看不起他。

那维正摸着谢白安的头说:“你知道为什么大家要排斥你吗?”

谢白安摇头。

那维正道:“因为你太优秀了,所以他们嫉妒你,嫉恨你。”

谢白安突然间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微微点头。

那维正道:“没关系,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种优秀肯干的人,我会帮你改变这一切。”

那维正打开了谢白安心中的阴暗面,将他心底那些压抑住的欲望全部挖了出来,紧紧捏在手中,借以控制他。

那维正之所以要控制住谢白安,原因在于这个屯子在坤爷的带领下,过于团结。这种团结是那维正不愿意看到的,那对他来说是一种威胁。所以,他需要找一个被这种团结排斥在外的人,这个人就是谢白安。

从那天起,谢白安就成为了那维正在屯子里的眼线,当然坤爷等人也不傻,很清楚那维正放过谢白安的原因,所以,村子里的人对谢白安更是排斥,甚至都没人愿意和谢白安多说一句话。

村民的行为加剧了谢白安内心的愤怒,没过多久,那维正就亲自下达了让谢白安杀死坤爷取而代之的命令。

接到命令的谢白安大喜,他终于可以报仇了,只要坤爷一死,村民们就再也不会反抗他,会对他俯首称臣,也再没有人会阻止他娶小玲。

“小玲?”唐千林听到这里问,“你心爱的女人叫小玲?”

谢白安点头:“对,她是村西头老王家的女儿,老王是个赌徒,吃喝嫖赌什么都干,因此害得自己老婆疯疯癫癫的,可他会做鸦片,所以,无论是坤爷还是那维正都不会拿他怎样。”

那晚,谢白安持刀爬进坤爷屋子准备行凶的时候,不小心撞翻了坛子,坤爷因此惊醒过来,下意识就说了句:“是白安吧?”

谢白安大惊,不知道坤爷为何知道是他?

坤爷点了油灯,站在那看着持刀浑身瑟瑟发抖的谢白安,就好像此时此刻准备杀人的是坤爷。

“那王爷终于还是下了杀我的命令。”坤爷坐下来,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丝毫不害怕,“我也猜到下手的人会是你,白安呀,你始终是个傻小子。”

谢白安怒道:“我不傻!我比你们都聪明!你们都嫉妒我!”

坤爷笑道:“那我问你,你觉得自己聪明在哪儿呀?就拿我来举例吧,你认为你比我聪明吗?”

谢白安被问住了,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和坤爷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回忆到这,谢白安苦笑道:“我只是想报复而已,我其实真的没啥本事,我心里清楚得很。”

唐千林道:“你最终没能下手杀了坤爷?”

谢白安道:“是的,坤爷是自杀的,还把多年来的积蓄留给了我,还告诉了我关于红土屯的秘密,临死前,他还说了一句话,他说,就算我取代了他,将来那维正还是会找人取代我。”

唐千林道:“红土屯的秘密是什么?”

谢白安道:“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您贵姓?”

唐千林道:“免贵姓唐。”

谢白安道:“唐警官,你们是来调查红土屯的吧?我知道私种鸦片是死罪,但是红土屯的秘密你们如果知道了,说不定还会立下大功。”

唐千林淡淡道:“你想和我做交易?”

谢白安点头:“对,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唯一的愿望就是娶小玲当老婆,今晚你带我和小玲离开屯子,我除了告诉你秘密之外,也会把坤爷藏金条的地方告诉你,到时候你要不要把金条分给其他人,那就是你的事了。”

唐千林问:“我最想知道的是,村子里的人,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难道说,把小玲从屯子里带走,她就会变回平常的模样吗?”

谢白安道:“我现在不能回答你。”

唐千林摸出怀表:“你还有十分钟的时间考虑。”

谢白安疑惑:“什么意思?”

“先前我给你的那颗药,是提神醒脑的,不过等药效过了之后,你会比之前还要困。”唐千林合上怀表,“所以,你可以选择在这十分钟内告诉我真相,然后我再给你一颗药,要不,你就睡过去,变得和屯子里其他人一样。”

谢白安闻言猛地站起来,从腰后拔出一支手枪:“你算计我!”

谢白安拔出枪的瞬间,唐千林抬手就将他的枪夺了过去,快速分解后,将枪的零件扔在桌子上,这才道:“对,我算计你。”

谢白安往后退了一步:“你不帮我,我是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唐千林道:“你如果不帮我,我无非就是多花点时间调查而已,你自己考虑,时间不多了。”

谢白安迟疑了许久,直到他深切地感觉到自己的困意涌上的那一刻,他终于道:“天石!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那颗天石,土壤变成红色,也因为那颗天石!”

唐千林问:“天石?”

谢白安道:“这个屯子是个盆地,你也看到了,这就是天石从天而降的时候砸出来的。”

唐千林道:“你想说的是陨石吧?”

谢白安道:“那是你们文化人的说法,我们这就叫天石。”

唐千林又问:“那村子里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因为什么?”

谢白安道:“我不知道。”

唐千林问:“你不知道?那你告诉我,你跟着村民去了什么地方,又发现了什么?”

谢白安道:“姓唐的,我们做交易也得讲个规矩,我已经说了一半了,剩下那一半,等你把我和小玲带离屯子之后,我再告诉你,否则,我不会再吐露半个字。”

唐千林略微思考了下,起身道:“走吧,我们先去找小玲。”

谢白安看着桌上的枪:“你得把枪还给我。”

唐千林道:“就在桌上,你自己拿。”

谢白安道:“我要完整的!”

唐千林只得将手枪重新组合好,递给谢白安。谢白安持枪对着唐千林道:“你先走,我跟着你,给你指路。”

唐千林俯身抱起糖豆,走出屋外,谢白安在后面持枪给他指示着方向。

很快,在谢白安的指引下,两人就来到了小玲的家,走进侧屋睡房之后,谢白安直接点燃了桌上的油灯,然后站在那看着炕上睡着的一男一女。

唐千林道:“这就是小玲?”

谢白安冷冷道:“对,这就是小玲,原本她是我老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离开了我,和这个男人在一起了。”

不知道为何,唐千林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唐千林道:“看样子她不喜欢你,你这又是何必呢?”

谢白安摇头:“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懂,但是,我不需要甜瓜,我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就可以了。”

唐千林淡淡道:“随便你。”

唐千林帮谢白安背上小玲,然后直奔村口。

来到村口,唐千林带着谢白安绕开了把守的士兵,来到了屯外的那条路上。

唐千林驻足道:“好了,现在我们的交易结束了,你可以把事实真相告诉我了。”

谢白安却是直接把小玲扔在了地上,带着怪异的笑容道:“事实真相是,唐警官,你永远破不了这个案。”

唐千林看着被扔在地上的小玲,不知道谢白安突然间这是要做什么,就在此时,谢白安突然间抬手指着他的眉心道:“第一回合,你们输了。”

唐千林正在疑惑的时候,谢白安的手指头朝着他额头使劲儿一推,唐千林径直朝着后方倒下,紧接着眼前一黑。

等眼前再亮起来的时候,唐千林却发现自己站在屯外那条满是泥泞的路上,旁边站着钱斯年等人,两辆轿车和一辆卡车稳稳地停在那。

“这是怎么回事?”唐千林突然间懵了。

就在此时,钱斯年招呼章国栋上前,问:“这就是红土屯吧?”

章国栋上前回答:“回长官,这里就是红土屯!”

唐千林彻底愣住了,怎么回事?怎么又回到下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祁洪云在一旁拿起望远镜四下看着:“这屯子是个盆地呀,在咱东北,这样的地形很少见。”

唐千林看着祁洪云,紧接着又马上看向蹲在地上查看手中地图的金古思。

金古思问:“章署长……”

没等金古思问完,唐千林接着他的话道:“你是不是想问他红土屯的罂粟都种在什么地方?”

金古思点头,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唐千林,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第一百六十八章 困梦(下)

唐千林站在那,看着章国栋,几乎和他异口同声的说:“回长官,就在杉暮林里面?”

唐千林和章国栋的异口同声,让周围人都很诧异。

金古思也没搭理他,只是问:“林子里?”

这句话唐千林也是与金古思一起说出来的。

这下,众人更加诧异了,都用看怪物的目光看着唐千林。

可是,谁也没有问怎么回事。

钱斯年瞟了一眼唐千林,挥手道:“上车……”

刚说完两个字,唐千林看着他,把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说了出来:“进村之后,将车停在田坎之上,祁连长,你带人进村搜索。”

这句话说完之后,众人虽然都看向唐千林,却没说什么。

唐千林站在那,自言自语道:“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说,我是在梦里面?

唐千林看着已经上车的众人,走到车窗前,问钱斯年:“钱课长?”

钱斯年充耳不闻,只是僵坐在那,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听不到唐千林在说什么。

唐千林抬手就给了钱斯年一巴掌,钱斯年也纹丝不动,似乎毫无感觉。

糟了,真的是在梦里面。唐千林拔枪出来,朝着空中扣动扳机,枪响之后,车内的众人也毫无反应。

这些都不是真的,都不是。

唐千林摸出怀表来,看着上面的时间为下午四点半。

“如果是梦,那么……”唐千林抬手朝着自己的胳膊上开了一枪,枪响之后,胳膊传来的痛楚让他忍不住叫出声来。

既然是梦,为什么中枪还是会痛?唐千林看着四下,然后朝着屯子外的那个隘口跑去,之前谢白安要逃离这个屯子,也许只要离开这个屯子就可以脱离梦境。

跑了几步,唐千林又停下来,既然是梦,那么谢白安也是不存在的吗?

不管了,先跑出去看看再说,当唐千林冲到那个隘口,抬脚迈过去的瞬间,眼前猛地一黑,紧接着再次亮起,他又回到了原先的那个位置上,身旁的钱斯年也正挥手叫章国栋上前:“这就是红土屯?”

一模一样的对话,完全一样的表情,什么都和之前一样。

唐千林立即掏出怀表来,看着上面的时间为四点二十五分。

果然又回来了。唐千林使劲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我什么时候睡着的?我完全没有这段记忆呀。

怀表上的秒针依然在跳动着,唐千林抬手摸着胸口,也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自己被困在梦中了,这是无需质疑的事情。

等等!如果真的是被困在梦中,如果自己死了,会怎样?

想到这,唐千林拔枪出来,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就扣动了扳机。

枪响,眼前一黑,再一亮起,唐千林又回到了原点,怀表上的时间为四点二十五分。

无论是离开屯子的范围,还是开枪自杀,都会回到四点二十五分。唐千林这次算搞清楚了,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不会与之前完全一样呢?

唐千林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着,果然,他们重新上车出发的时间为四点半,如果他选择不上车,那么车上的人就会一直坐在那等着他,每个人都停止了自己的动作,停止了呼吸,就像一座座雕像。

而怀表上的秒针也不再跳动,一直停留在四点半。

直到唐千林重新上车,车上的人才重新动起来,汽车朝着屯子里出发。接下来的事情,和之前完全一样,每个人做的事,说的话,就连细节都完全一样。

唐千林发现,如果他没有去那个屋子中找辣椒酱,不去找炕洞里的木头绊子,那么身旁的倪小婉就会停住,僵在那,直到他说了之前相同的话,做了相同的事情,一切才会继续。

紧接着,唐千林又与众人一起在罂粟田中遇到了返回的梦游村民,再一次发现了瞟眼看他的谢白安,所有的事情都和第一次完全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找到谢白安之后,唐千林故意打乱了第一次与谢白安的问答顺序,可谢白安还是按照第一次的步骤回答他那些问题,毫无偏差。

这一切都仿佛是被固定在这个梦境当中,根本无法改变。

当唐千林如第一次一样领着谢白安和小玲来到靠近隘口的那条路上时,唐千林却持枪对准了谢白安:“你现在该说,我永远破不了这个案了。”

谢白安扔下小玲,笑得不能自已:“果然不愧是嵍捕千林,这么快就发现了被困在梦境当中,也发现了某些规律,那么,你觉得好玩吗?”

唐千林问:“你不是谢白安,我如果没猜错的话,根本没有谢白安这个人,你是那清嘉。”

谢白安摇头道:“你既猜错了,又接近了部分真相,我是那清嘉,但也的确有谢白安这个人。”

唐千林略微思考了几秒后道:“六年前你并不是失踪了,而是被你爹派到这里来看守这个屯子,对吗?”

谢白安,不,应该说是那清嘉满意的笑了:“你果然很聪明。”

“苏娜是你什么人?”唐千林又问,“贞多族又是怎么回事?”

那清嘉道:“如果苏娜原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呢?”

唐千林皱眉:“不存在的人?”

那清嘉走到唐千林跟前:“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在你们遇到苏娜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在梦境当中了?”

唐千林摇头:“绝对不可能。”

那清嘉问:“为什么这么肯定?”

唐千林道:“你只能把人困在回忆的梦境当中,我没说错吧?”

那清嘉拍手鼓掌道:“你真的很聪明,我都有点佩服你了,不过,如果你想要得到真相,那就给我展示一下你的实力。”

唐千林举枪道:“你是想看我是否可以从这个梦境中脱困,对吧?”

那清嘉道:“没错。”

唐千林道:“可是梦境是由你一手掌握的,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耍花招?”

那清嘉笑了,全是嘲讽的笑:“我刚刚还夸你聪明来着。”

唐千林突然间扣动扳机,子弹直接命中了那清嘉的头颅。

头颅被击穿一个孔,后脑壳直接被掀开的那清嘉摇头道:“你应该知道,在梦里你杀不死任何人。”

唐千林继续扣动扳机,打光了枪膛中所有的子弹,将站在跟前的那清嘉打成了筛子。

那清嘉依然站在那,满脸笑容:“你只是在实验对吧?”

唐千林道:“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四次,我总会脱离这个梦境的。”

那清嘉脸色沉了下去:“但愿吧,我也希望你不要永远困死在梦里面。”

唐千林持枪瞄准自己的头颅扣下扳机。

几秒后,唐千林又回到了下午四点二十五分。

唐千林坐回车上,坐在那仔细思考着,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如果自己睡着了,那么自己就是在做梦,梦里其他人都不是真实的,只是根据想象……

不,不是想象。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回忆,也就是说第一次的经历是真实存在的,所谓的梦境只不过是回忆的重复,这就是为什么自己在梦中无论做什么调整,事情都会按照回忆去进行,而不会做任何改变。

既然是回忆的重复,那么自己就是在那段记忆中某个阶段睡着的,先找到这个关键点。

接下来,唐千林按照回忆做了相同的事情,做的同时,自己也在观察着自己和周遭是否发生过什么细微的变化。

可是,唐千林始终没有发现关键点到底在什么地方,直到在罂粟田中他再次看到走来的那清嘉,他按照第一次的办法去掏口袋中的旱地荷粉末时,猛然间想到了什么。

对了,就是这里,我就是在这里睡着的。唐千林看着眼前的罂粟田,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睡着,因为什么睡着,但可以确定,这里就是关键点。

不久后,唐千林又在那个破屋子内找到了那清嘉,但这次他直接踹门而入,直视着站在角落中的那清嘉,同时,他明显看到那清嘉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的表情。

但很快,那清嘉依然如前两次一样,战战兢兢地问:“你,你,你是警察?”

唐千林道:“别演了,从我走进罂粟田之后,我就睡着了,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你利用我的回忆重新塑造的梦境,也可以说,是你植入我脑子中的情景。”

原本还战战兢兢的那清嘉笑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唐千林道:“我开始陷入了一个误区,那就是所有的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都是我的回忆,包括我遇到你,我一旦陷入这个误区,就根本找不到那个突破口,永远陷入死循环当中。”

那清嘉坐下道:“继续。”

唐千林又道:“在我走进罂粟田之前的一切都是我的回忆,而在那之后,我就睡着了,陷入了梦境当中,我之所以能推测出我是在那里睡着的,原因很简单。”

唐千林说着摸出自己口袋中的旱地荷袋子:“我随身携带的旱地荷粉末重量没有变轻,还是和之前一样重。也就是说,如果我真的遇到你了,我真的在你身上撒了旱地荷,袋子的重量会完全不一样。”

那清嘉笑道:“我没听懂。”

唐千林也笑道:“前半段是现实的回忆,也就是说我之后重复的前半段是你用我的回忆铸造出来的一个我的梦,而我走进罂粟田睡着之后,后面的梦境是属于你的。你担心我会发现这一点,所以,你把我的回忆固定死了,让我在前半段回忆中无法更改任何事情,所以你在后半段梦境中,不断地重复第一次梦境中的对话,让我误以为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我的梦,可恰恰在完全属于你创造的后半段梦境当中,你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虽然在你的梦中,你放任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可是却没有办法去控制每一个细节,例如装有旱地荷袋子的重量,当我撒完旱地荷之后,重量应该是减轻的,可是,我却发现袋子的重量完全没变。”

那清嘉深吸一口气:“还有呢?”

唐千林道:“还有,如果这真的全部都是我的梦,在我的梦中,在我如此清醒的状态下,我几乎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可上一次我冲你开枪的时候,你没死,这就很奇怪,在我的梦里,我要杀你,即便那是假的,你也应该倒下,可你没有,那就说明这个梦不是我在控制,根本不是我的梦,而是你的,而我只是被拽入你梦里的那个人,所以,我是被困在你利用我部分回忆加上你的植入,所铸造的梦境当中。”

第一百六十九章 四大王(上)

唐千林的推理,赢得了那清嘉的掌声。

那清嘉坐在那鼓掌道:“厉害,在梦境中循环了不到五次,就找到了突破口,遗憾的是,你还是被困在这里。”

唐千林道:“你不也被困在这里吗?”

那清嘉沉默了,唐千林看着他道:“你期望我找到脱离梦境的办法,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你也被困在这里无法出去。”

那清嘉终于有了笑容:“嵍捕千林就是嵍捕千林,了不起。”

唐千林问:“看样子,你已经被困在自己的梦里六年了,只是我不懂,六年前,贞多族全部被你的梦境控制,为何苏娜没事?”

那清嘉迟疑了许久,终于道:“唐千林,我不知道能不能信得过你,但事已至此,我只能把希望放在你身上了,我知道你们是来调查梦魇花的,我们来做个真正的交易吧,我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你助我脱困,然后我们俩就扯平了,怎么样?”

唐千林摇头:“虽说听起来很不公平,但如你所说,事已至此,也毫无办法。”

“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贞多族,那只是过去萨满为了守护天石秘密而虚构出来的一个民族。”那清嘉解释道,“贞多族的人原本都是满族,他们只是为了守护天石的秘密而被选出来的一批虔诚的天石崇拜者。”

原本的红土屯只是一座矮山,古时受陨石撞击后,才在山中形成了这样一个盆地。

萨满教是源于自然崇拜,而自然崇拜又源于天、地、日、月、星、雷、风、山、林、水这十个要素。

而这所有的要素中,又衍生出了一个重要的东西,那就是火。

毫无疑问,在形成红土屯的过程中,对萨满教来说最重要的十一个要素全都具备了,且天降陨石的时候也带来了最重要的一个东西,就是火。

满族和其他民族一样,也有着英雄从天神处盗火的传说,被称为《托阿恩都里》,满语中“托阿”指的是火,“恩都里”指的是神。

占据了这十一大要素的红土屯,自然而然就成为了萨满教中的圣地,被称为能连接人间与天神界的地方。

那清嘉又道:“我成年的那天,父亲将我叫到了家中的暗室,将一幅羊皮地图传给了我,他说,在那幅地图上记录了萨满灵宫的位置。”

唐千林闻言一惊:“什么?萨满灵宫?”

那清嘉道:“没错,萨满灵宫的位置。”

唐千林立即问:“你们那家和新京的马家是什么关系?”

那清嘉道:“我们都属汉姓四大王。”

唐千林疑惑:“汉姓四大王?”

那清嘉道:“没错,也就是‘那马安颜’四大汉姓,后来被称为四大王。过去我也不知道,都是我父亲告诉我的。”

那姓,满族最早使用的汉姓之一,改用此汉姓的原满族姓氏有拿氏、纳喇氏、那木都鲁氏族、乌勒理氏、查喇拉氏、那尔佳氏,以及加入满族的纳赖氏、纳伊氏等蒙古族姓氏。

马姓。满族最早使用的汉姓之一。渤海国时期便有此姓氏,明建州女真大酋长仇音波,便以马为姓。满族姓氏中又包含马佳氏、费莫氏等等。

安姓。也是从渤海国时期便有此姓氏,后来改为此汉姓的满族姓氏包含有安佳氏、昂刚氏、阿宁奇氏等。

颜姓,改为此汉姓的包含有原先的完颜氏、颜扎氏、舒穆禄氏、尼玛奇氏。

那维正告知那清嘉,从清末开始,他们牡丹江的那家就被选为汉姓四大王之一,这四大王终身要守护着关于萨满灵宫的秘密。

唐千林听到这彻底疑惑了,满清入关后不是几乎放弃了萨满崇拜吗?为何还要守护萨满灵宫的秘密?那么易陌尘的家族又是做什么的呢?

另外,为什么马延庆家和那清嘉的家中都有记录着萨满灵宫的地图呢?

想到这,唐千林问:“你们那家手中的地图是完整的吗?”

那清嘉点头道:“是完整的,地点就在镜泊湖之下。”

“什么?”唐千林大惊,他没想到自己突然间离萨满灵宫如此近了。

等等,不太对劲,如果那家的地图记录是在镜泊湖,那么马家的地图呢?

唐千林问:“这么说,所谓的贞多族,乃至于红土屯中的这些人,根本就是为了掩盖这个秘密而存在的?”

“屯子里的人,都是我父亲从四川雇来的,这些人过去都有种植罂粟的经验,私种罂粟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否则,突然间从外地迁移来这么多人口,是会被怀疑的。”那清嘉摇头道,“因为这片土地,原本就是属于我们那家的,我们如果长期派人驻扎在这,又什么都不做,必定会让人觉得奇怪,与其这样,不如犯下一个错误,让错误来掩饰真相,就算有人来调查,发现的也只是罂粟田,而不会是萨满灵宫。”

唐千林道:“可是,你所说的与苏娜所说的相差甚远,你让我相信谁?”

那清嘉道:“苏娜之所以那样说,也只是为了用梦魇花来掩饰萨满灵宫的存在。在你们来之前,苏娜已经带了五批为了寻找梦魇花的人来,实际上只是为了让他们破解梦境,让我脱困,可惜的是,这些人全都失败了。”

唐千林细细寻思了一阵,问:“我还是不太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切都源于梦。”那清嘉看着唐千林道,“每个人都有梦想,而所谓的梦想大多数都是在现实世界中无法实现,最终变成了脑中挥之不去的执念。”

执念?唐千林听到这,眼前浮现出了贺晨雪的模样,这是他人生最大的执念。

那清嘉指着唐千林的额头道:“我知道你的执念是什么,是那个女人。”

唐千林问:“然后呢?”

那清嘉道:“你先回答我,你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你认为是真实的吗?”

唐千林看着自己的手,摸着桌子,点头道:“很真实,与现实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那清嘉道:“现在你看门外。”

唐千林抬眼看向门外,却惊讶地发现贺晨雪不知道何时出现在那,脸上带着久违的温柔笑容,笑容中满含爱意。

这是假的。唐千林虽然明知道这是梦境,但他还是忍不住走了出去。

贺晨雪主动抓住了唐千林的手,问:“有没有想我?”

唐千林忍住不回答,贺晨雪问:“怎么了?你是觉得自己在做梦吗?不是,这是真的。”

贺晨雪说着拿起唐千林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触感是那么的真实,就在唐千林都有冲动一把抱住贺晨雪的时候,那清嘉却说话了:“现在你明白了吗?”

唐千林点头:“大概明白了,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将梦境变为现实。”

那清嘉道:“很多年之前,恶萨和缝千尸来到了这里,寻找梦魇花,贞多族的族人们为守护梦魇花与他们展开了厮杀,最终贞多族失败了,可恶萨在研究过梦魇花之后,却放弃了。”

唐千林问:“放弃了?”

那清嘉道:“对,放弃了,他们很清楚地告诉贞多族的人,梦魇花本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是一个毫无用处的东西,在失去希望的人跟前,梦魇花是圣物,而对人生充满希望的人来说,梦魇花就如鸦片一样可怕。”

唐千林摇头:“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梦魇花能让人梦想成真,分为两种,一种是短暂的,一种是永久的。”那清嘉解释道,“如果你只是想短暂的梦想成真,给予自己心理慰藉,你只需要摘下一片花瓣,含在口中,等你入睡之后,在现实时间的八小时内,你可以在梦中为所欲为。”

唐千林问:“如果想要永久的呢?”

那清嘉道:“就像我一样,将整朵梦魇花吃下去,这样一来,就可以控制熟睡在自己身边的所有人,就如同我可以控制你的梦境一样,但假如你口中含着梦魇花的花瓣的话,你我的梦境就会出现碰撞,如果你不反抗,我强制性要将你留在梦境当中的话,现实时间过了八小时后,你虽然会醒来,但会维持梦中的状态?”

唐千林问:“什么叫维持梦中的状态?”

那清嘉道:“苏娜就是个例子,当年她虽然醒了,但却永远停留在26岁,她的情感和思维也永远停留在26岁,不再有任何变化。”

唐千林还是摇头:“我不太明白,情感和思维停留在26岁,是什么意思?”

那清嘉道:“例如,你在梦中想要搞清楚一个谜题,却没有解开,在那种情况下,等你醒来之后,解开谜题就会成为你的一个永远挥之不去的执念,接下来的日子中,你就会不由自主的去不断解答这个谜题。”

唐千林仿佛明白了:“就如苏娜一样,她想解开梦魇花的秘密,谁知道梦醒了,她回到了现实世界中,接下来她多年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解开梦魇花的秘密?再没有其他的任何追求?”

那清嘉点头道:“对,就是这样。”

唐千林道:“人不是可以在梦里为所欲为吗?”

那清嘉道:“但梦是建立在现实之上的,就如开汽车一样,现实中你如果会开汽车,那么在梦中你也会开,可现实中如果你不会开汽车,对汽车也不了解,即便在梦中,你可以控制梦境,让自己觉得自己会开汽车,但实际上你并不了解汽车,所谓的驾驶汽车,也只是按照你想象中的进行。这和解开谜题是一样的道理。”

说着,那清嘉用纸笔在桌上写了一连串英文:“你能看懂我写的是什么吗?”

唐千林点头道:“能看懂。”

那清嘉道:“我刚才所写的英文都是胡乱拼凑出来的,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你能看懂,只是我希望你看懂,你看懂的也是我希望你明白的意思。”

说着,那清嘉又写上了另外一段英文:“这段英文,你能看懂吗?”

唐千林摇头:“不懂。”

那清嘉道:“这段英文,是我从你回忆中找出来的你曾经在现实世界中看过的一段英文,你在现实世界中就读不懂的文字,放在梦境中也读不懂。”

第一百七十章 四大王(下)

唐千林仿佛明白了,就算在梦境中感觉那么真实,感觉自己可以做一切,但梦境都需要真实的回忆构成,而无法构成的部分只能凭借自己的想象去补充。

唐千林问:“那么,你为什么会服下梦魇花呢?我想,这才是整件事的关键吧?”

“如我之前所说的一样,我上瘾了。”那清嘉苦笑道,“我在梦中去寻求真实,因为我不想背负家族的责任,太累了,我只想和我心爱的女人在一起。”

唐千林疑惑道:“苏娜?”

那清嘉道:“没错,我心爱的女人就是苏娜。当年我来到红土屯之后,按照家族的规矩去拜会了贞多族的大萨满,了解了关于梦魇花的一切,就在那时候,我爱上了苏娜,可是,大萨满并不同意我和苏娜在一起,我父亲也不同意,因为那是违反贞多族规矩的,这是祖先定下来的规矩,贞多族的人只能族内通婚,祖祖辈辈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绝不能涉足外界……”

虽然大萨满和那维正都拒绝了那清嘉,可那清嘉还得面对一个巨大的难题,那就是他根本不知道苏娜是不是喜欢自己。

对他忽近忽远,忽冷忽热的苏娜,让那清嘉很迷茫,也非常的痛苦。

终于,那清嘉忍不住尝试了一次梦魇花,当天的梦境中,他和苏娜完婚,回到牡丹江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可当梦醒之后,他满怀信心去找苏娜,可他看到的依然是苏娜那张冰冷的脸。

那清嘉回忆到这苦笑道:“我开始迷恋上了梦魇花,从那天开始,每天晚上我都要含着一片梦魇花的花瓣入睡,否则,我会失眠。”

唐千林听到这问:“你是说,梦魇花不止一朵?”

“当然,现在,我就让你亲眼看看梦魇花。”那清嘉说着,将大门关上,随后再打开,门外已经变成了一个宽广的洞穴。

洞穴的顶端是个大洞,但大洞已经被各种植物所覆盖,在洞穴的侧面还有一处小瀑布,瀑布的水被植物缝隙中透过的阳光照射着,泛着五彩的光芒,一眼看去,说是人间仙境也不为过。

而那颗所谓的天石,也就是陨石就位于洞穴的中心部位,陨石表面上覆盖住了大量的蔓藤植物,而那些植物之上就长满了无数朵三瓣花。

陨石周围,跪拜着上百名贞多族族人,他们在大萨满的带领下,叩拜着那颗陨石,口中呼喊着唐千林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那清嘉带着唐千林走过那扇门,进入洞穴中,又穿过那些叩拜的贞多族人,走到那颗陨石跟前。

那清嘉抬手摘下一朵三瓣花,递给唐千林:“这就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梦魇花。”

唐千林拿过那朵花,握在手中的时候,却感觉那朵花似乎并不存在,虽然自己的确手中拿着一朵花,可却没有任何触感,却又能闻到一股透彻心扉的芳香,这种芳香让他内心变得无比的平静。

那清嘉道:“你现在的五官感受,完全来自于我的回忆。而如今,在我眼中,这种梦魇花与上面所种的那些罂粟,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一种毒品。”

唐千林问:“你最终服下梦魇花,是真的以为可以彻底的梦想成真,对吗?”

那清嘉道:“没错。我当时误以为,只要服下一朵梦魇花,就可以具备改变现实的能力,所以,我趁着贞多族祭祀的时候,在他们祭祀的酒中下了药,让大家都当场昏睡过去。”

唐千林问:“那为什么苏娜口中会含着一片梦魇花的花瓣呢?”

“每个月都有祭祀天石的日子,这一天也是缅怀逝去亲人的日子,这样的日子里,可以允许一个族人带着梦魇花的花瓣,在梦中去见自己想见的人,那天,正好轮到苏娜。”那清嘉看着唐千林手中的梦魇花,“当众人喝下祭祀酒沉沉睡去后,我躺在苏娜旁边,并且服下了梦魇花,我的确睡着了,可是没做梦,却是醒来了,族人们也醒来了……”

那清嘉茫然地看着周围,以为自己服下的梦魇花失效了,他很是焦急,没想到大萨满却走向他,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以后要对苏娜好,要一辈子照顾苏娜。

唐千林道:“其实你醒来的时候,梦境已经开始了,只是你当时浑然不知,对吗?”

那清嘉道:“对,做梦的人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做梦的人也永远记不得梦的开始是什么。我当时虽然很清楚地知道那是梦境,可是,我却很高兴,因为我梦想成真了,可是,苏娜却没有变!”

那清嘉转身的时候,却看到苏娜那张冷漠的脸。

等大萨满和其他族人相继离开后,苏娜质问那清嘉:“你服下了梦魇花?”

苏娜冷漠的表情,加上她的质问,让那清嘉顿时明白,自己心爱的人并没有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换言之,他所谓的梦想仅仅只是实现了一半,虽然贞多族的人不再制止他和苏娜在一起,但苏娜却依然不肯接纳他。

为什么呢?

那清嘉想到了苏娜临睡前口中含着的梦魇花花瓣。

应该是那个原因吧。

那清嘉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苏娜,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苏娜怒道:“那清嘉!你太自私了!”

苏娜说完转身离去,那清嘉立即追赶,没想到追出洞口的时候,却看到洞口处站着一个面带微笑的男子。

看到此男子的时候,那清嘉浑身一震,愣在原地。而苏娜则径直扑了上去,两人相拥在一起。

回忆到这的时候,那清嘉苦笑道:“我那时候才知道,苏娜要在梦中见到的人是……”

“谢白安?”唐千林先一步替那清嘉说出了那三个字。

那清嘉无力地点着头。

唐千林心中有一种特别怪异的感觉,因为此时此地,那清嘉正在自己的梦境中去回忆之前的梦境。就好像是人睡着了之后,梦到自己睡着了做梦一样怪异。

唐千林道:“难怪你之前会冒用谢白安的身份,还告诉我谢白安和那清嘉都是存在的。”

那清嘉此时却说了一句让唐千林觉得差异无比的话:“可是,我就是谢白安,谢白安就是我,那清嘉和谢白安原本就是一个人。”

唐千林愣住了:“什么?”

“红土屯原本就是掩饰,但知道真相的人,只有我父亲和坤爷。可坤爷太贪婪了,他威胁我父亲,如果不给他更多,他会把此地的真相传扬出去,父亲没办法,只得安排我以谢白安的名义来到了屯子里,代替他监视坤爷。”那清嘉平静地说道,“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我和苏娜相爱了。后来,我父亲终于无法忍受坤爷,让我杀死了他……”

那清嘉杀死坤爷之后,就如同纳投名状一样,这才从父亲那获知了那家所守护的这个秘密,并让他恢复那清嘉的身份,重新回到屯子中主持大局。

那清嘉满怀欣喜地告知苏娜事实真相之后,苏娜却变了,变得忽冷忽热,忽近忽远。

唐千林问:“为什么?因为你杀了坤爷?”

那清嘉摇头:“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怀疑的,可苏娜告诉我,她爱的是谢白安,而不是那清嘉,她喜欢的是那个平凡敢拼的男人,而不是我这样一个纨绔子弟,可是,我并不是纨绔子弟呀?”

唐千林道:“也就是说,你自己创造的梦境中,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与苏娜在一起了?”

那清嘉苦笑道:“没错,非常讽刺吧?难怪有人说,人一辈子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

唐千林问:“当时你并不知道,你被困在梦境当中?也并不知道苏娜会清醒消失?”

那清嘉道:“对,并不知道,在梦里是不存在所谓的时间的,时间完全是可以控制的。所以,我在梦里,亲眼目睹了苏娜和另外一个我的甜蜜,看着他们成亲,看着苏娜怀孕生子,我终于崩溃了,我决定要醒过来,因为这个梦比现实还要痛苦,可是我却找不到清醒过来的办法,于是,我尝试着在梦境中离开红土屯……”

当那清嘉跑出红土屯的范围时,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他从陨石旁边醒来的那一刻。

因为这原本就是那清嘉的梦境,所以,当他的梦境回到原点的那一刻,苏娜也被迫回到了原点,她在梦中所经历的一切全部消失,她与谢白安温馨的家,可爱的孩子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已经将梦境当做现实的苏娜崩溃了,虽然她意识到这是梦境,但因为没有及时醒来,她开始无法分清现实和梦境,以至于最后她认定是那清嘉把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藏了起来。

唐千林听到这,推测道:“于是,你干脆把自己变回了那个曾经的自己,也就是谢白安,以此来接近苏娜,对吗?”

那清嘉道:“对,这是唯一的办法,我在梦境中把自己变回了谢白安,又创造出了一个十恶不赦的那清嘉。”

那清嘉说完,看向旁边。唐千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在不远处出现了一个与那清嘉一模一样的人,只不过那人的笑容不怀好意,眼神中带着奸诈。

那清嘉道:“在苏娜的想象中,谢白安是好人,而那清嘉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这个概念已经深深地植入她的脑海中,加上在梦境中谢白安和她孩子的消失,更让这个概念加深,所以,我不得不这么做。”

那清嘉以谢白安的身份再次出现在苏娜跟前,告知苏娜的确是那清嘉将孩子藏了起来,于是两人找到那个创造出来的那清嘉,那清嘉为此设定好了一个救子的情节,可当孩子被救出来之后,苏娜却消失在了梦境之中。

唐千林道:“虽然你在梦境中是神,却无法制止现实时间八小时之后苏娜的苏醒?可是,你为何会知道苏娜清醒之后的事情呢?你又怎么会知道她一直维持在26岁的模样?”

那清嘉道:“原因很简单,因为苏娜放不下梦境中的我,也就是所谓的谢白安,于是,她又含着花瓣睡着,重新回到了梦境当中。”

唐千林道:“我明白了,只要在红土屯的范围内,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了,只要没有含着梦魇花的花瓣,都会和你一样被困死在梦境当中。”

那清嘉道:“没错,所以,苏娜成为了我与现实的唯一桥梁。”

唐千林终于明白,为何苏娜在提到那清嘉的时候,会那么的冷淡,如今在她脑子中,认为被困在梦境中的是自己的丈夫谢白安,她要救的也只是谢白安,而不是那清嘉。

第一百七十一章 圣城(上)

当那清嘉说到苏娜是梦境与现实之间的桥梁时,唐千林猛然想到,也许自己还有救,因为现实中的苏娜并没有前往罂粟地,依然在村口等着,而且村口还有特务和她在一起。

想到这的时候,唐千林又想起两个关键性问题——

第一、自己到底是如何睡过去的?

第二、其他人是不是也如自己一样睡过去了?如果其他人睡着了,那么他们肯定也被困在了梦境当中。

面对唐千林的疑问,那清嘉回答:“苏娜身上带着一种安眠香,这种安眠香的气味非常淡,淡到除非你靠近这个人,否则是察觉不了的,也可以说是一种慢性的毒药。”

唐千林道:“也就是说,在我们见到苏娜的那一刻起,就中了这种毒?”

那清嘉拿出一个木头绊子:“安眠香的作用得在体内留存至少三天才会发挥作用,但在这期间如果你们闻到了焚烧松木的气味,就会在短时间内睡着。”

唐千林点头道:“你可真会算计,看样子,你还可以操控已经睡着的人?”

那清嘉摇头:“我只能让他们凭着回忆去做之前做过的事情,而无法操控他们任意做其他的事情,他们回家做饭烧炕睡觉,都只是过去每天的回忆而已。”

唐千林道:“我想,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在苏娜的身上,希望她能做点什么吧。”

此时此刻现实中的罂粟地,依然还是下午,两名看守着苏娜的特务见众人一直没归,觉得奇怪,便前往罂粟地查看,谁知道走进杉暮林的罂粟田中一看,发现横七竖八躺在那的众人们。

两名特务大惊,上前查看后,发现众人只是睡着了,可无论用什么办法,他们都无法唤醒熟睡中的众人。

苏娜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一样。

其中一名特务道:“看样子,钱课长他们是中了什么毒,我们得去请求支援。”

另外一人道:“对,此地不能久留,我们也许会中毒也说不定。”

就在两人起身,准备带着苏娜离开的时候,树林中传来两声枪响,两名特务其中一人咽喉中枪,另外一人胸口中弹倒地。

胸口中弹的特务没有立即死去,挣扎着拔枪要反击的时候,就被开枪者抬脚踩住了手腕。

特务用最后的力气抬眼看着那个鹤发老人,觉得眼熟,却又说不上名字来。

“王爷。”苏娜微微点头示意。

鹤发老人正是那清嘉的生父,汉姓四大王之一的那维正。

那维正抬手瞄准了那名奄奄一息的特务扣动了扳机。

那维正随后转身看着周围横七竖八躺着的人们:“解决了这批人,还会来下一批,梦魇花的秘密始终无法彻底掩盖的。”

苏娜淡淡道:“只要进入这个范围内,不知道应对手段的人,肯定会困在梦境当中,王爷大可不必担心,就算来了千军万马,我们也不用怕。”

那维正皱眉道:“可是,他们一旦失踪,肯定会惊动政府高层和关东军方面,到时候我们麻烦可就来了,万一他们找到了藏有天石的洞穴……”

说到这的时候,那维正突然间住口,下意识看了一眼苏娜。

苏娜还是一脸的平静,似乎没有丝毫的感情。

那维正上前道:“苏娜,你是不是在怨恨我?”

苏娜微微摇头。

那维正道:“如果清嘉知道,他爱上你,完全是我一手策划的,他会恨死我的。”

苏娜沉默着。

那维正又道:“自从天石降临以来,我们那氏就被钦定为了此地的守护者。如果仅仅只是守护者,那倒也没什么,可自从发现梦魇花之后,我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父亲就是因此被永远困在了梦魇之中,而你们这批人,也被迫成为贞多族,成为了牺牲品,所以,我必须想办法亲手结束这一切。”

苏娜问:“王爷,既然想要结束这一切,为何不干脆毁掉天石?烧毁所有的梦魇花?”

“你们贞多族一直守护着的,不是什么天石和梦魇花,而是位于下方的萨满圣城,也就是传说中的萨满灵宫。知道这个秘密的,至今为止,只有我和清嘉两人,你们贞多族只是守门人而已。”那维正眉头紧锁,走到一株罂粟花跟前,“所以,毁掉天石和梦魇花倒是简单,可一旦毁掉,下面的秘密就会被曝光。马延庆死后,四大王加上我还剩下三个,我如果那样做,其他两人不会放过我,我也对不起列祖列宗。”

苏娜看着那维正道:“王爷,照您的意思,你是要您儿子永远困在梦境中了?”

那维正道:“苏娜,如今的你,真的可以分清楚梦境和现实吗?”

苏娜反问:“这重要吗?”

那维正道:“你必须清楚,是那清嘉爱上了你,而你想要找到的那个人叫谢白安,是个不存在的人,你必须得区分清楚这两者的区别,就如同要分清楚梦境和现实一样。”

苏娜摇头:“王爷,我会帮助你掩饰这里的秘密,可是,你得遵守你的承诺。”

那维正道:“我那维正一言九鼎,再说了,我的承诺对我没有任何损失。”

苏娜扫了一眼地上的人问:“王爷,这些人就扔在这里放任不管吗?”

那维正道:“走吧,迟早会有人来收拾的。”

苏娜疑惑,但也不再多问,只是跟随着那维正离开。

罂粟田周围,唐千林等人依然熟睡着,而旁边的树上,那名从骨庙中逃脱的祭兵也在密切地注视着这一切。

而在那清嘉的梦境中,那清嘉带着唐千林在天石跟前绕行了一圈后停下来:“当年之所以将这里定位圣地,不仅仅是因为天石的原因,还因为在我们的脚下,有一座原始圣城。”

唐千林问:“原始圣城?”

“也就是萨满灵宫,唐千林,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要寻找萨满灵宫吗?”那清嘉问道,等唐千林摇头后,他又道,“因为萨满教中相信的是万物有灵,而这个世界就是由万物组成的,所以,大家相信,在萨满灵宫中存在关于一切的答案。”

唐千林道:“一切的答案?”

那清嘉问:“你静下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是你?人为什么是这副模样?人的思想为什么会那么古怪?人为什么会追求?人活着是为什么?”

唐千林沉默。

那清嘉道:“吃不饱穿不暖的人不会想这些,他们只想如何活着,而那些衣食无忧,整日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追求什么的人,他们才会去思考这些问题的答案,很多问题实际上是根本无解的,因为人与人完全不一样。”

唐千林问:“你下去过吗?”

那清嘉道:“去过一次,我现在带你去看看我对萨满灵宫的回忆。”

那清嘉将手放在天石之上,天石逐渐消失,紧接着下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窟窿之下漆黑一片。

那清嘉看着窟窿道:“天石落下之后,将山中砸成盆地,也险些砸穿圣城的顶端,所以,与其说贞多族是在守护天石,不如说他们实际上是在守护下方的萨满灵宫。”

那清嘉说着先行跳进了窟窿,唐千林虽说很清楚知道这是在梦中,但面对未知,还是很恐惧,迟疑了好一会儿,这才跳进窟窿之中。

落入窟窿的瞬间,强烈的下坠感让唐千林有些手忙脚乱,此时他才可以清醒地意识到这是在梦中,因为这与梦中经历下坠的感觉完全是一模一样的。

那清嘉领着唐千林朝着前方那块巨石上走去,站定之后,看着下方道:“下面就是圣城。”

唐千林站在那清嘉旁边,看着下方那个被称为圣城的地方。

说是城,但实际上并不大,整个圣城以一根圆柱形的塔为中心向四个方向延伸出四个正方形的区域,正方形区域之中又有四座正方体的屋子。

虽说是正方体,但实际上都是用碎石堆砌而成。

唐千林指着圆塔四周的四座雕像问:“那是什么?雕像?怎么没有头?”

那清嘉道:“我也不清楚。”

唐千林又问:“我可以下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但是没有意义。”那清嘉摇头道,“我被困在梦境之前,在现实中也只是站在这个位置远远看着,所以,就算你下去,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因为我没有那些记忆。”

唐千林站在那,看着下面实际上存在却又不存在的圣城,突然有一种十分绝望的感觉。

唐千林想到了什么:“如果现实中我们死了呢?”

那清嘉浑身一震,半晌才道:“不知道。”

唐千林问:“你被困在这里六年了,你有没有想过,你在现实中已经死了?过了六年,你的身躯早就化成了一堆白骨。”

那清嘉只是看着唐千林,似乎想回避这个问题,似乎他原本就知道答案,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

唐千林又问:“还有,既然在红土屯内睡着就会陷入梦境,但为什么六年前这屯子里的人都没事,直到半个月之前,他们才被困你的梦境当中呢?”

那清嘉不说话,转身离开。

唐千林追上那清嘉拦住他:“你隐瞒了最重要的事情!”

那清嘉看着唐千林道:“总之,你必须帮助我离开这里,否则,你永远别想离开。”

唐千林突然间明白了:“被永远困在这里的只有你一个人,其他人都是被你禁锢在这里的!”

那清嘉还是不解释,转身就走,突然间整个梦境中的圣城开始崩塌,地面涌动着,就像潮水一样涌向地面,在颠簸之中,两人又回到了村落之上。

“看到了吗?”那清嘉抬起自己的手道,“在这里,我就是神!不管你在现实中多厉害,你都不会是我的对手!”

唐千林道:“可是,这一切都是假的,你很清楚这一点,就算你在梦境中拥有了一个爱你爱得要死的苏娜,就算你在梦境中可以一手掌控所有的事情,但梦始终就是梦,你正是因为清楚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想脱离这个梦境,回到现实当中!”

第一百七十二章 圣城(下)

唐千林毫不掩饰地把那清嘉心中最真实的部分说了出来。

那清嘉怒不可遏,指着唐千林道:“总之,你必须帮我找到脱困的办法!否则……”

“否则你怎样?”唐千林看着他道,“你杀了我?还是折磨我?就算你杀我也好,折磨我也好,一切都是假的,你能做的就是把我困在这里。”

那清嘉恶狠狠道:“那就够了,我会让你尝到和我一样的绝望!”

唐千林道:“你的绝望是你一手造成的,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无非就是找更多的人来承担原本是你一个人的错误。”

那清嘉道:“你别以为掀开我的阴暗面就可以抓到我的痛处!唐千林,在这里,我可以看到你的回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装什么清高!你抛下在北平那个女人来关外找贺晨雪,这就是你所谓的执着?”

那清嘉的话也触及到了唐千林心里最不愿意揭开的伤疤,可他不知道如何反驳。就在此时,唐千林觉得眼前有强光射来,他赶紧抬手去挡住,可强光依旧直射向他的双眼。

同时,那清嘉清清楚楚地看到唐千林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慢慢地消失在了自己的眼前。

“唐千林——”那清嘉扑上去,却抓了个空,唐千林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那清嘉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他醒了,他怎么会醒的?谁在帮他?苏娜!对,是苏娜!一定是苏娜!苏娜你为什么要弄醒他!为什么?苏娜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

那清嘉呐喊着,咒骂着,恼羞成怒的他像疯子一样在那指着天空怒骂着。

最终,那清嘉瘫坐在地上,因为他知道,在梦中所做的一切,都是无济于事的,口中的怒骂声无法传到现实中,能听到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唐千林眼前亮起的瞬间,他感觉脑袋沉重得像灌满了什么东西一样,虽然能感觉到四肢,但无法活动。

努力睁开双眼的时候,唐千林下意识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屯子外面的那条路上,却未曾想到模糊中看到一张戴着面具的脸在眼前晃动着。

恍恍惚惚中,他还能感觉到有东西在舔他的脸,好像是糖豆。

唐千林试着发声:“谁?”

“不要说话,再躺一会儿。”那人道,同时拿出一个瓶子,在唐千林鼻前晃了晃,“瓶子里的药可以让你恢复清醒,等你清醒后,也不要急着站起来,你还需要适应,你这只猫很通人性,见我带你离开,就一直偷偷地跟着。”

唐千林努力睁眼看着眼前人,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那清嘉耍的花招,毕竟在他控制的梦境中,凡事皆有可能。他重新闭上眼,等脑袋感觉到不再沉重后,这才慢慢睁眼。

此时,唐千林才发现自己面前的就是曾经伏击过自己,又在钱斯年对骨庙的袭击中脱身逃走的那名祭兵。

唐千林道:“怎么会是你?”

祭兵道:“我一直在跟着你。”

唐千林问:“一直?”

祭兵道:“对,从你来哈尔滨的第一天,我就跟着你。”

唐千林问:“为什么?你到底是谁?”

祭兵道:“唯一可以帮你的人,你也是唯一可以帮我的人。”

唐千林扭头看着四下:“我在什么地方?”

“红土屯外的林子中,距离红土屯大概一里地,相对安全。”祭兵拿过水袋递给唐千林,“喝点水,会让你舒服点。”

唐千林喝着袋中的水,发现是茶,而且是浓香的花茶,他忍不住一口气喝了半袋,这才道:“看样子,你也知道红土屯中发生的事情。”

祭兵道:“我是祭兵,当然知道红土屯下面藏着圣城,不过,过去,所谓的圣城只是一座萨满监狱,负责关押那些穷凶极恶的恶萨,直到天石落下,一切就改变了,监狱变成了圣城,原本关押在这里的那些恶萨也在一夜之间下落不明。”

唐千林问:“我们第一次见面在什么地方?”

祭兵闻言笑了下:“怎么?你还认为自己在梦中?你的确醒过来了,是我让你苏醒过来的。”

唐千林道:“你知道如何让人脱困的办法?”

祭兵道:“我知道梦魇花,也知道在圣城中禁锢着一个传说中的怪物,名叫‘阿斯达’,译成汉语的意思就是梦魔,只要在梦魔的法力范围内,任何人熟睡都会被困在它创造的梦境之中,但只要脱离这个范围,时间不要超过太长,人就会自然苏醒过来,另外,我也偷听到了苏娜和那维正的对话。苏娜说过,只要人进入这个范围,千军万马都不怕,所以,我就想着如果把你带离红土屯,离开那个盆地,你大概就会苏醒过来。”

唐千林看着祭兵道:“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多?”

祭兵道:“我是仅存的最后一名祭兵,你可以叫我‘叶达’。”

唐千林闻言道:“叶达?这不是萨满中乌鸦的意思吗?”

祭兵道:“你知道得也不少,没错,叶达就是乌鸦的意思。”

在萨满教,乃至于整个东北亚地区,都将老鹰、天鹅和乌鸦尊为神鸟,禁止捕杀。满族有祭神竿的古俗,也称为“祭索罗竿”,在竿顶放置上锡盘、方斗盘,里面放上剁碎的动物内脏,用来祭献乌鸦神。

萨满祭祀中认为乌鸦是林神,还认为乌鸦的羽毛像没有太阳时的颜色,凡林海荒野中突生异状,乌鸦便会满天叫喊,为人类传信。

《满洲实录》,也就是《清太祖实录战迹图》中,就有努尔哈赤与明兵征战,群鸦拦路,传报军情的故事。因乌鸦报警,努尔哈赤这才以少胜多,大破前来进攻的九部联军,使其日后逐渐强大。

叶达道:“原本我在祭兵中隶属天眼,天眼也就是你们汉人以前称的斥候,现在被称为侦察兵的兵种,所以,刺探消息,伪装潜入,暗杀破坏是我的强项,要跟踪你,不被你发现,也不是什么难事。”

唐千林听完道:“既然如此,我们应该是敌人,你为何又要帮我?”

叶达听完却是凑近唐千林,问了一句:“那你知道自己为何要找萨满灵宫吗?”

唐千林一愣,随即道:“我是为了完成师兄的心愿,这也是轩字派和辕字派嵍捕之间的一个赌局,这些都不是什么机密大事,你应该有所耳闻。”

叶达又问:“那你又有没有想过,凭什么你可以如此的接近?凭什么所有人都把找到萨满灵宫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唐千林问:“什么意思?”

叶达道:“就是因为未知才会去寻找答案,这仿佛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有多少人可以做到去追寻一件完全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的真相呢?”

唐千林道:“我说了,我们嵍捕就是如此。”

叶达道:“假如你成为嵍捕并不是一个巧合呢?”

唐千林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我认识的人?你为什么要戴着面具?”

叶达指着自己的面具道:“以前我经历过一次大火,导致我毁容,为了不吓着别人,我只能一直戴着面具。”

唐千林想了想道:“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我。”

叶达道:“同样的问题,我不想再翻来覆去的回答,我说过,只有我俩合作,才可以找到萨满灵宫。”

唐千林疑惑:“你是祭兵,你会不知道萨满灵宫的地点?”

叶达道:“在历史上,知道萨满灵宫地点的人少之又少,曾经前往那里的祭兵也没有人回来过,换言之,只要去了萨满灵宫,就不允许再离开。”

唐千林摇头:“我不愿意相信你。”

叶达起身,扔给唐千林一个望远镜,指着林子外道:“你与其不相信我,不如担心下眼下的状况吧。”

唐千林拿起望远镜,抓着旁边的树慢慢起身,来到叶达的位置,手持望远镜看去。

唐千林从望远镜中看到了,在傍晚太阳的余晖下,三辆日军军车在两辆摩托车和一辆装甲车的引导下,缓慢行驶在山路上,朝着红土屯的位置前进。

唐千林放下望远镜:“糟了,关东军怎么来了?”

叶达道:“跟上去看看吧,不过,这次可千万不要再睡着了。”

此时那维正和苏娜正在村口等待着,看着日军车队前来之后,那维正整理了一下衣服,上前立正站好,规规矩矩地等待着,而苏娜则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先的位置上。

日军的汽车稳稳停在村口之后,车上的日军士兵全部下车,在一名中尉和几名军曹的指挥下列队。

随后,车上下来一名带着少佐军衔的军官。

那维正上前拱手道:“竹森少佐。”

苏娜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那维正和那名日军军官打招呼,心中腾起一种不好的感觉。

竹森少佐面带笑容,也学着那维正的模样拱手行礼:“那王爷。”

那维正道:“竹森少佐一路辛苦,不过有人先您一步到了。”

“我知道他们是谁。是哈尔滨地方保安厅下属的秘搜课,以及满洲国国防军驻牡丹江警备团的人。”竹森少佐平静地说,“他们都是奉三宅将军的命令前来的。”

那维正道:“这么说,是自己人?”

竹森少佐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那王爷,您所说的事情如果全部属实,那就为帝国,为大东亚共荣立下大功了。”

竹森少佐这番话出口之后,苏娜浑身一震,她这才意识到那维正根本不是想要掩饰梦魇花和萨满灵宫的秘密,而是要把这些拱手全部让给日本人。

那维正道:“竹森少佐,是不是立功,我并不感兴趣,我不喜欢权力,也不喜欢钱,我唯一珍惜的就是这条活不了几年的老命。”

竹森少佐笑道:“明白,石原将军让我转达您,您的简单要求,我们绝对满足。”

第一百七十三章 般若(上)

那维正微笑点头:“那我就期待着共赢。”

竹森少佐的目光跳过那维正的肩头看向前方的屯子:“不过,我个人不大明白,您所说的萨满灵宫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古墓?古代遗迹?里面又有什么呢?文物?珍宝?”

那维正道:“竹森少佐,至于有什么,我想还需要您亲自去看看。”

竹森少佐点头:“那王爷,我只希望,这一趟,您没让我白跑。”

那维正抬手示意后,竹森少佐领着手下的日军朝着屯子中列队走去。

与此同时,唐千林和叶达也来到盆地边缘的半山腰上。

两人躲在岩石后,叶达用望远镜观察着那队日军:“领队的那个日本军官叫做竹森大作,是关东军东部防区第3军第二师团的少佐,过去是负责就地采购军需物资的,因此与那维正搭上了关系。”

唐千林不解道:“那维正为什么要把日本人引来?”

叶达道:“显而易见,那维正准备把祖宗出卖给日本人。”

唐千林更加不明白了:“那维正富甲一方,也不缺钱,还是地区议员,也算是手中有权力,他为何要这么做?”

叶达道:“按照我的推测,他应该是为了摆脱汉姓四大王的帽子。那维正和他父亲不一样,他并不关心满清的江山社稷,只关心自己过得好不好,他看得很透彻,满清早就没了,要想恢复满清的天下,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耗尽一生严防死守着那氏一族的秘密,对他来说无比煎熬。”

唐千林紧盯着下方:“就算是这样,他也不用主动交给日本人吧?”

叶达道:“你不明白,‘那马安颜’这汉姓四大王曾经起誓祖祖辈辈守护这个秘密,誓言中还包含了,不管是谁背信弃义,其他人都会全力将其诛杀。他这样做,只是为了换取日本人的庇护。”

唐千林道:“可是他这么做,不等于是站在了伪满政府和溥仪的对立面吗?”

叶达冷笑道:“在东北,溥仪这个皇帝只是个象征,样子货而已,就连皇帝都是日本人的傀儡,那维正又何必服从皇帝呢?”

唐千林此时放下望远镜,却说了一句题外话:“我认为萨满灵宫不一定在这里。”

叶达看向他:“怎么说?”

唐千林推测道:“马延庆曾说过,他父亲手里也有一张记载萨满灵宫的地图。那家也有一张,不出意外的话,剩下的安王爷和颜王爷手里各自也应该有一张,我想,这是从前有人利用汉姓四大王布下的一个迷魂阵,让外界搞不清楚到底谁手中的地图才是真的,亦或者,这四个人手中的地图记载的都不是萨满灵宫。”

叶达闻言,却说道:“那易陌尘家里呢?”

唐千林有些意外地看着叶达,没想到他连易陌尘家中的事情都知道。

叶达解释道:“易陌尘家族与萨满灵宫有关,这件事,我是从一个濒死的孤军那得到的情报。”

唐千林疑惑:“濒死的孤军?”

叶达道:“也就是夏霜的亲生父亲。孤军布局易陌尘这件事,我比你们发现得要早一年左右,因为这个局漏洞太大,夏霜从小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就因为所谓的鬼附身,爹娘就把她抛弃了,本身就不合理。我从夏霜那得不到实情,只能开始想尽一切办法追查夏霜父母的下落……”

叶达当时去找到了冥耳,那是最快查到夏霜父母的办法,可冥耳对叶达提出的情报购买金额并不感兴趣,作为交换条件,冥耳让叶达帮他们进行了一次刺杀行动,在这次行动圆满完成后,这才告知了夏霜父母的下落。

叶达也没有想到,当时夏霜父母竟然就躲在哈尔滨近郊的一个屯子内,改名换姓过着普通人的日子,等待着被孤军再次唤醒的那天。

叶达找到两人的时候,却发现夏霜父母已经奄奄一息,叶达诊断之后发现两人中了慢性毒,叶达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想要杀人灭口。

夏霜父母死不承认自己是孤军,叶达也并未逼问,他知道能让他们吐露出实情的唯一办法就是绝望。

不久,夏霜的母亲死去,夏霜父亲也明白是有人要杀他灭口,但他并不相信是孤军上层的人做的,是因为孤军中有叛徒。

唐千林闻言道:“孤军有叛徒?”

叶达道:“对,他死之前告诉我他们为何要布局易陌尘,就是因为他们认为要找到萨满灵宫最快的办法就是接近易陌尘,可是,易陌尘却对萨满灵宫一无所知。”

“易陌尘的确是一无所知,不过我最在意的还是孤军里的那个叛徒,这个人肯定就是幕后主使,他到底做什么呢?”唐千林看着叶达,“既然我们需要互相帮助,那就坦诚点,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叶达道:“就我所知,恶萨和缝千尸的确合力在寻找萨满灵宫,恶萨的目的是掌握生死的秘密,而缝千尸则想找到让人可以死而复生的方法,听说这些在萨满灵宫中都可以得到答案。”

唐千林看了一眼怀表:“我们还是追上那维正他们吧,不管下面是不是萨满灵宫,都不能让里面的东西落在日本人手中。”

就在唐千林和叶达朝着屯中前进的时候,一列日军军列缓缓驶进了兰岗站。

军列停稳之后,车上跳下大批穿着野战服,手持MP28冲锋枪的日军士兵。看着这些与平日内关东军穿着打扮完全不同,就连武器也不同的日军士兵,站台上的警察和满洲国国防军士兵都有些发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日军军官走到那群警察跟前,用流利的中文道:“今天这里有重要行动,我们奉命接管兰岗站,请各位交出武器,并且服从我们的安置。”

警察和满洲国士兵互相对视着,随后将武器放在地上,又在日军的指挥下,朝着后方的站台仓库走去。

等闲杂人等全都离开了车站之后,三宅恭次和久保天道才从车上走下来。

日本军官上前敬礼道:“将军!我们已经完全接管了车站。”

三宅恭次满意道:“前田,我把你从上海调回来,不仅仅只是让你做这些简单的事情,你明白吗?”

被称为前田的日军军官全名叫前田政次,原本是三宅恭次在军校任教时的学生,后被派往上海,七星窟和骨庙事件之后,特别是挖出了本庄信义这个海军奸细之后,三宅恭次深感身边无人可用,没人可以信任,不得已,只得想尽办法将自己的学生调到了满洲。

前田政次立正道:“我不会辜负老师的期望!”

三宅恭次扫了一眼车站,目光落在站长办公室:“就把那里定为临时指挥所。”

前田政次立即带领士兵检查了办公室,确定安全之后,这才请三宅恭次进屋。

三宅恭次进屋后,久保天道将门关上,立即道:“将军,般若计划还不成熟,我们如果贸然将实验品放出去,恐怕回收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

三宅恭次看着窗外道:“来不及时间了,我们必须尽快给司令部展示一下我们的成果,否则,石原的那份报告会让我们失去军部的资金和支持。”

前田政次上前道:“将军,石原将军的那份报告完全是出于报复,这一点司令部上层应该不会不知道。”

前田政次口中所说的“石原将军”正是现在任关东军东部防区第二师团师团长的石原健次,也就是竹森大作的顶头上司。

石原健次曾任关东军情报主任参谋,中将军衔,与三宅恭次是军校的同学,两人在军校的时候就是竞争对手。

最重要的是,石原健次与本庄信义私交甚好,在本庄信义事件后,受到牵连,被调往了第二师团任师团长,且第二师团还是独立混成旅团,都无法排进关东军甲乙丙丁四级师团之内,属于战斗力相对薄弱的师团。

换言之,等于是剥夺了石原健次的权力。

石原健次被调职之后,写了一份报告,认为三宅恭次建立的秘搜课起不到任何作用,与其这样做,不如将大部分精力用在如何稳固满洲人民的精神世界之上。

久保天道说:“将军,我不大理解石原将军所说的稳固精神世界,是什么意思?”

三宅恭次转身看着两人:“石原健次是伊藤博文的崇拜者,他并不推崇武力取胜,而是希望通过精神层面的控制,来达到帝国的最终目的,也就是建立大东亚共荣圈。这与军部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实际上,将他调离司令部并不是因为本庄信义事件,而是因为他那可怕的想法,不过石原家族在本土有着稳固的势力,就我得知的消息,军部上层考虑过了他的想法,但因为资金有限的关系,到底是支持我,还是支持他,军部还拿捏不定。”

前田政次道:“将军,我还是不明白精神层面的控制到底是什么?”

三宅恭次道:“他的意思首先是整顿军纪,不允许在占领区扰民,要与占领区的百姓公平交易,对待他们要像对待我们日本国民一样,这样下去,假以时日,占领区百姓的心就会完全倾向于我们大日本帝国。”

前田政次和久保天道对视一眼。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也觉得这套方法完全可行。石原健次也曾经拿满清举例,他说,满清入主中原之后,也是用的武力征服,但当武力征服达到了一定的阶段,就改为了精神层面的控制。”三宅恭次冷冷道,“满清占了中原之后,要求人民留辫子,大部分人抵死不从,但最终还是服从了,可几百年之后,中国人似乎忘记了曾经他们的反抗,在辛亥革命之后,新政府要求人们剪掉辫子的时候,又有很多人抵死不从,石原说,这就是精神层面控制的结果。”

第一百七十四章 般若(下)

石原的报告重点在于,应该仿效当年满清入关之后的做法,虽然以武力夺取,但应在全面战争后,以精神渗透控制为主,武力为辅,否则,中国的抗日情绪永远不会消退。

三宅恭次又道:“可是,他忘记了最关键的一点,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各个民族原本就因为这块大陆早有共通之处,即便满清入关之后,自身也受到了影响,他们抛弃了原本的姓氏,改为汉姓,最终被同化,成为整个中国密不可分的一部分,这就是中国人强大的民族共融性,所以,如果我们不用大和文化来彻底取代中国文化,从根源上把这些中国人变成日本人,说不定百年之后,我们大和民族最终也只能成为中华民族的一部分。”

前田政次和久保天道立正,齐声道:“是!将军!”

三宅恭次叹气道:“所以,在军部大部分人的眼中,石原的思想是非常危险的,可他的家族能够提供给他足够的支持和保护。如果这次我们不趁这个机会向军部展示一下我们秘搜课的成果,我们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削减资金还是小事,我们可以想办法从其他地方补充,但如果被取缔,我们又将何去何从呢?”

前田政次道:“将军,听您的意思,石原将军似乎也在进行着某种实验?”

三宅恭次道:“是的,但他的实验与我们完全不一样,秘搜课的成果是为了战争做准备,我们的成果可以让大日本帝国屹立不倒,要用战争来换取最终的和平,而石原却梦想着用和平来建立和平。”

久保天道问:“那么石原将军在进行什么实验呢?”

三宅恭次顺手指了指地图:“他在满洲某个地方,私下搞了一个所谓的共荣村,将中国人和日本人混居在一起,公平对待,向中国人和日本人的下一代灌输帝国思想。这件事我认为成功几率极小,原本军部也不愿意支持,但是不久之后,满洲国政府邀请了国联记者团,司令部认为石原搞的共荣村也许可以给国联记者团一个良好的印象。”

前田政次和久保天道很是疑惑,久保天道问:“可是将军,我们在昭和六年就因为满洲事变退出了国联,现在为何要邀请国联记者团来满洲?”

三宅恭次道:“有政治目的,也有军事目的。”

前田政次问:“军事目的指的是?”

三宅恭次摇头道:“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上面的命令是,必须要让国联记者团看到一个王道乐土满洲国,所以,石原的共荣村计划才会得以保留,而这次我们之所以要向军部展示成果,也是为了之后德国军事观察团的到来做准备。”

前田政次一惊:“德国军事观察团?”

三宅恭次道:“是的,我们这次展示了成果之后,也等于是一次演习,可以从演习中发现般若计划的不足,并加以弥补,等德国观察团到达之后,再做一次妥当的演示,让他们看到我们大日本帝国在研究神秘文化领域并不落后于他们,也许可以达到让德国方面同意情报和资源共享的目的。”

三宅恭次的详细解释,终于让前田政次和久保天道明白了他的用意。

两人立正鞠躬,久保天道说:“那我去准备了。”

前田政次也道:“我去辅助久保医生。”

三宅恭次道:“天道、政次,记住,我们一旦成功,将会改变整个人类的历史,大日本帝国的旗帜将飘扬在地球上的每一个角落,我们三人也将会被世人所铭记!”

两人使劲点头,转身离开。

久保天道和前田政次来到那列被重兵把守的车厢跟前,久保天道挥手让士兵将车厢门打开一条缝隙,然后与前田政次走了进去。

走进车厢后,久保天道打开了车厢内的电灯,看着在电灯下那口黑得发亮的棺材,那是一口由黑铁浇灌而成的棺材。

棺材的前端挡板处连接着两根输送气体的软管,软管接在旁边的一台仪器之上,而仪器的运作全靠旁边的一台大型柴油发电机。

发电机的轰鸣声让前田政次很是心烦,他皱眉看着那口怪异的铁棺材,根本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也不清楚般若计划到底指的是什么。

前田政次三天前才从上海调回,回来之后,三宅恭次只是让他熟悉满洲的情况,熟悉各职能部门。在这三天内,三宅恭次虽然数次提到了秘搜课,也说明了建立秘搜课的原因,但并未详细告知秘搜课正在进行的相关计划。

前田政次初见久保天道的时候,完全没有发现他并不是日本人,直到三宅恭次私下向他说明,他才恍然大悟,同时也清楚,他的老师三宅恭次对这个不是日本人又胜似日本人的久保天道是如此的信任,以至于他的军衔明明比久保天道要高,但在三宅恭次跟前两人却是平等的。

久保天道上前关掉了发电机,发电机的轰鸣声停止,车厢内恢复了平静,但前田政次却听到从棺材内传出的沉重呼吸声。

前田政次靠近棺材细细听了一会儿,问:“看样子,这是一口棺材?”

久保天道说:“确切的说,是一个容器,我故意将容器设计成了棺材的模样,如果要秘密行动,用棺材可以掩人耳目。”

前田政次又看向那台机器:“那么,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久保天道回答:“制造乙醚的,每隔30分钟,这台机器会向棺材内输送500毫克的乙醚。”

前田政次疑惑:“输送乙醚?这容器装的是什么东西?”

久保天道说:“姑且可以称呼他为人,也可以叫人形兵器。”

前田政次闻言更加疑惑了,只是微微摇头表示不明白。

久保天道解释:“他是人,也不是人,他活着也死了。”

前田政次道:“既然算是人,在这么狭小的空间内,300毫克的乙醚已经足以让人致命了,更何况每隔30分钟还要输送500毫克的乙醚。”

久保天道说:“我说了,他既死了,也活着,算是个活死人。如果不使用乙醚的话,就无法让他安睡,他在不安睡的前提下,我们无法控制的,这也是为何我向三宅将军一再说明实验还不成熟的原因。”

前田政次道:“在上海的时候,我曾经听过军部上层在研究不死军队的计划,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久保天道说:“从日俄战争时期起,就已经在着手研究了,只不过在近期才取得重大突破。”

前田政次抬手小心翼翼地摸着那口棺材,此时久保天道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要碰!”

久保天道说话的时候,表情也变得凶狠,就像是前田政次正在抚摸属于他的女人一样。

久保天道说:“他叫般若,是我一手创造出来的。”

前田政次点头:“般若……”

“机器停止之后,般若会在几小时内彻底苏醒,我们必须马上把这口棺材运送到红土屯附近。”久保天道抬手看表,“然后,这次行动就正式开始了。”

此时的红土屯内,竹森大作正站在一间院子内,等待着侦查士兵的汇报。

很快,军曹进院,敬礼道:“少佐,整个村落中所有人都在熟睡,无法唤醒。”

竹森大作看向那维正:“这就是你所说的梦魇花?”

那维正道:“是的,这就是梦魇花的效果。”

竹森少佐依然很是怀疑:“那王爷,您知道,我并不愿意相信法术的存在。”

那维正纠正道:“竹森少佐,这与法术完全没有任何关系,梦境是的确存在的,梦魇花只是让人可以操纵自己的梦境而已。”

竹森大作道:“可是,就算是可以操纵梦境,又有什么用处呢?”

那维正道:“石原将军派少佐您前来,必定有他的用意,我想,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去下方的圣城吧,您必须得获取了相关的资料情报,才可以回去向石原将军汇报。”

竹森大作思考了下,点了点头,吩咐军曹道:“集合。”

竹森大作和那维正带领着大批日军前往杉暮林方向的同时,唐千林和叶达也趁着夜色悄然潜入了红土屯之内。

两人在屯中房屋之间穿梭着,紧紧跟随着前方的日军。

叶达低声问:“我们这么跟着他们不是办法,你不是在梦境中去过圣城吗?”

唐千林道:“那是梦!而且我不知道准确进入圣城的途径,所以,只能跟着那维正。”

待日军进入杉暮林,靠近罂粟田的时候,也发现了那里横七竖八躺着的钱斯年、李云帆等人。

同时,他们也发现了被那维正枪杀的那两名特务的尸体。

军曹上前检查了一番,手持证件来到竹森大作跟前:“少佐,他们是哈尔滨保安局的人,这是保安局秘搜课课长的证件。”

竹森大作翻看着钱斯年的证件:“果然和通告中所说的一样,三宅将军对这里也有着极大的兴趣。”

那维正道:“竹森少佐,这就是我希望您能抓紧时间的原因,我不希望这个秘密落在其他人的手中,毕竟我与石原将军是有协议的。”

“可是,你闯祸了。你杀了三宅将军的手下,这是个重大的错误。”竹森大作说着扫了一眼苏娜,“你杀他们的时候,有没有其他的目击者。”

那维正道:“只有我的干女儿一人在场,她值得信任。”

竹森大作挥手将军曹叫到跟前来:“把尸体处理一下,一定要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他们的武器和证件都要全部销毁,分散掩埋。”

军曹点头离开,指挥士兵抬走两名特务的尸体。

那维正问:“竹森少佐,剩下的这些人怎么办?”

竹森大作道:“剩下的人,我会命人抬回村口,将他们放回车上,既然他们在熟睡,就让他们一直熟睡吧。另外,那王爷,你所说的下面的圣城有危险吗?”

那维正道:“据我所知没有。”

竹森大作道:“这样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决定只带上一个班的士兵跟随我们下去,其余人留在村口。”

那维正道:“那样最好。”

竹森大作吩咐军曹的同时,苏娜紧盯着那些正在被日军士兵抬走的熟睡者,她清清楚楚记得不算自己一共来了32个人,而现在算上那两具尸体,这里才31人,那么剩下一人去哪儿了?

苏娜站在那,左右四下看着,最终发现唐千林不在其中。

第一百七十五章 通往圣城(上)

唐千林不在熟睡者之中,这让苏娜意识到他肯定是苏醒了。

可是,他怎么能自行从那清嘉的梦境中苏醒呢?苏娜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这里有人把唐千林带离了红土屯的范围。

那个人是谁?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给那维正?苏娜在心中思考着,但当她看到前方与那维正并行的竹森大作的时候,她决定隐瞒这件事。

就算是鱼死网破,也不能让这个秘密落在日本人手中。

那维正带着大批的日军穿过了杉暮林,走了好一阵才来到镜泊湖的边缘,沿着边缘朝着山群中走了大约半小时之后,众人来到了一片岩石群跟前。

日军士兵停下来,用手电照着眼前的岩石群,耳边传来从岩石群中穿梭而过的风声,心中顿生不寒而栗的感觉。

那维正见众人停下,赶紧道:“竹森少佐,不要害怕,入口就在里面。”

竹森大作迟疑了下,挥手让士兵先行上前。

进入岩石群之后,竹森大作发现里面完全就是个迷宫,不熟悉地形的人就算在白天都很容易迷路,更何况是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而在队伍的最后,唐千林和叶达两人则小心翼翼尾随着,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在岩石群中穿梭了一阵后,那维正领着众人来到一个只有一人高的洞口前:“下面是个溶洞,通过溶洞我们可以回到屯子的下方,因为原本圣城的入口已经被封死了,所以只能从那里进入。”

那维正说完,先行一步,拿着手电走进洞穴之中。

竹森大作拔出手枪,上膛后才跟随那维正走进,虽说那维正一再申明没有危险,但军人的直觉告诉他,没有任何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唐千林和叶达来到洞口之后,观察了一阵,确定日军士兵没有返回警戒,这才慢慢走进。

走进溶洞之中两人才发现,不管是外面的岩石群还是里面的溶洞,全都是自然形成的迷宫,如果没有人领路,是百分之百会迷路的,而且罗盘在这里也没有任何用处。

溶洞之中,遍地都是尸骸,大部分都维持着厮杀时的模样。

毫无疑问,这就是当初来抢夺梦魇花的那些恶萨和缝千尸留下的尸体。

那维正迈过一具尸骸道:“曾经有人来抢夺梦魇花,这里经历了一场苦战。”

竹森大作问:“结果呢?”

那维正呵呵一笑:“结果他们失败了。”

后方的唐千林听到那维正这句话,觉得奇怪,按照那清嘉的说法,并不是失败了,而是他们根本就放弃了梦魇花。

唐千林蹲在一具尸体跟前,仔细查看着,然后又扫了一眼周围的尸体,这才问叶达:“这里有点奇怪。”

叶达点头:“从穿着打扮上来看,这里的尸骸,没有贞多族和祭兵的,好像是恶萨和缝千尸在自相残杀。”

唐千林道:“为什么呢?我还想到一个时间契合的问题。”

叶达问:“什么意思?”

唐千林道:“杨世文被孤军派往缝千尸,是明朝的事情,而天石落下以及梦魇花的传说也流传了差不多两百年的时间,而恶萨和缝千尸在七星窟留下的线索中,很明确的指出镜泊湖,上面还有梦魇花的标识,这前后矛盾呀。”

叶达想了想道:“也许,他们来这里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找梦魇花。”

唐千林道:“当然,他们的目的是萨满灵宫,可是为何那张面具上会有梦魇花的标志?”

叶达摇头:“不知道,总之,我们应该继续前进,否则就要跟丢他们了。”

唐千林和叶达跟随着那维正等人来到了深处的洞穴中,洞穴中的场景与唐千林在梦中所看到的一模一样,天石、瀑布,天石上那些茂密的植物,植物中生长出来的梦魇花,还有遍地的白骨。

竹森大作持枪站在那,看着遍地的白骨:“这是怎么回事?”

那维正站在一旁平静地说:“简单来说,这些是过去守护这里的人,不过他们都死了,死了很多年了。”

竹森大作问:“你干的?”

那维正道:“确切地说,是我策划的,为此,我搭上了自己亲儿子的命。”

后方的苏娜闻言,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因为她也是帮凶之一。

竹森大作看着脚下的白骨:“他们是怎么死的?”

那维正道:“没有丝毫的痛苦,在梦中身体逐渐衰竭死去,而在梦境中,他们都认为自己还活着,我想,到了那里,人的灵魂就可以以另外一种形式永久的存在。”

竹森大作扭头看着那维正,就那么看着,就像是在看一个未知的怪物一样。

那维正忽然笑了:“竹森少佐,来,我带您看看我的儿子。”

竹森大作向旁边的军曹使了个眼色,军曹示意那一个班的日军士兵分散开来,继续检查洞穴。

而此时,唐千林和叶达也悄然来到了洞口,站在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去。

看着那满地的白骨时,唐千林也意识到那就是六年前被卷入梦魇中无法脱困的贞多族族人的骸骨,既然他们都已经死了,那清嘉也必定死去了。

那维正领着竹森大作来到天石跟前的一具白骨前:“这就是我儿子。”

竹森大作皱眉:“你到底为了什么,得把你亲儿子的命都搭上?”

那维正看着那清嘉的骸骨:“因为我累了,是时候将这个守护秘密的重任交到我儿子的手中了,可是,为了守护这个秘密,已经牵扯了太多的人,我很想补偿这些守护者,但又不能让他们离开,那么,就只能让他们幸福快乐的活在梦中了。”

竹森大作听得头皮发麻,觉得这个老头儿好像脑子有点不正常。

竹森大作道:“除非眼见为实,否则,我不愿意相信你所说的梦魇花和梦境操控的说法。”

那维正道:“屯子中的村民不是可以证明了吗?”

竹森大作摇头:“让人无法唤醒,用药物就可以做到。”

“要验证很简单。”那维正转身走到天石跟前,摘下一朵梦魇花,“您和我一起到梦境中走一趟就行了。”

竹森大作看着那维正手中的梦魇花,微微摇头。

那维正笑道:“竹森少佐,只是含着花瓣睡一觉而已,对您来说没有任何损失,也没有危险。如果您不愿意冒险,可以挑选一名士兵和我一起。”

竹森大作问:“必须要含着花瓣吗?”

那维正道:“必须含着花瓣,否则就会一睡不醒,永远被困在梦中。”

唐千林听到这里,看着对面的叶达,两人都知道那维正是在撒谎,可他为什么要对日本人撒谎呢?

竹森大作拿过花瓣,仔细考虑着,又看向那名军曹,军曹会意上前道:“少佐,让我代替您去吧。”

竹森大作思考了下,摇头道:“如果只是睡觉,应该问题不大。”

唐千林示意叶达离开洞口,两人远离洞口后,躲在一块岩石后,唐千林道:“如果他们睡着,至少需要八小时才会自然苏醒,我们难道要在这里等他们八个小时?”

叶达想了想道:“那个苏娜是贞多族人,她肯定知道入口的准确位置。”

唐千林道:“我在梦境中的时候那清嘉也告诉过我,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所以,我的计划是,等那维正和那个日本人睡着了,干掉其他人,让苏娜带我们去圣城,我们得先一步看看圣城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叶达点头:“就这么定了,速战速决。”

此时的洞穴中,竹森大作的士兵们已经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那维正先一步躺下,拿着手中的花瓣道:“只要含着这花瓣,就可以很容易睡着,不过,我们必须睡够八个小时,八小时后我们自然就会脱离梦境。”

竹森大作躺下,迟迟没有把花瓣含住,只是看着花瓣道:“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不过,那王爷,如果你要是耍花招,你应该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那维正道:“我愿意把这个秘密交给你们,就已经豁出去了,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一把年纪,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我希望剩下的日子轻松愉快!”

说完,那维正将花瓣含在了口中,竹森大作看了一眼旁边的军曹。

军曹朝着他点点头后,竹森大作这才深吸一口气,将花瓣含住。

含住花瓣之后,竹森大作很快泛起了睡意,在困意全面席卷他之后,他却瞬间又清醒了过来,睁眼看着旁边站着的那名军曹。

军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少佐?”

竹森大作起身来,发现那维正也站了起来,他怒道:“那王爷,你在和我开玩笑?”

那维正起身道:“竹森少佐,欢迎您来到梦中。”

竹森大作笑道:“你这个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

那维正道:“竹森少佐,现在这个洞穴中的所有人,除了你我之外,其他人都只是你记忆中的虚影,虽然你可以接触他们,命令他们,但他们实际上都不存在。”

竹森大作摇头道:“那王爷,我得回去了,你失去了我和石原将军对你的信任。”

就在此时,那维正拔出手枪来对准了竹森大作,旁边的军曹和士兵们也立即持枪对准他。

那维正道:“看到了吗?在你的记忆中,你一旦遭遇危险,你周围的人就会保护你,但他们如果开枪,是无法杀死我的,你可以让他们试试。”

竹森大作摇头:“那王爷,放下枪,你对我们大日本帝国很有价值,虽然这件事,不,是这个玩笑很严重,但是你罪不至死。”

那维正笑道:“是吗?如果他们不开枪,那我就开枪了……”

竹森大作闻言,脸色一变,刚要说什么的时候,那维正已经扣动了扳机。

枪响之后,竹森大作眼前顿时一黑。

第一百七十六章 通往圣城(下)

“啊——”竹森大作忽然间大喊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旁边的军曹立即蹲下。

军曹问:“少佐,您怎么样了?”

竹森大作摸着自己的身体,又摸着额头,随后又看到了持枪站在自己面前的那维正。

那维正道:“如果您在梦中死了,您就会回到梦的开始,在这里,梦的开始就是您睡着的地方,您看,一切重新开始了,您的手下也完全不记得就在几秒之前,我曾经开枪打死了你,因为这是梦,如果您还不相信的话,我用自己做实验,亲自演示给你看。”

那维正说着,持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

竹森大作亲眼看到那维正中枪倒下,但在倒下的瞬间,他的身体变得半透明,紧接着整个消失,再接着,那维正的身体又重新出现在了自己的身旁。

竹森大作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维正慢慢坐了起来,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维正笑道:“现在,您应该相信我了吧?”

竹森大作摸着自己的身体,又拔出枪来仔细看着:“如果这是梦,为什么会这么真实?”

那维正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相信,您现在已经对这个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对吗?”

竹森大作看着旁边的军曹:“你说他不存在,是虚影,那如果我冲他开枪呢?”

那维正道:“你可以试试。”

竹森大作持枪瞄准军曹,迟疑了下,扣动了扳机,枪响之后军曹倒地,其他士兵都傻眼了。

竹森大作上前道:“怎……怎……怎么会这样?”

那维正道:“我说了,他的本体不存在这个梦境中,他只是你的记忆,你在记忆中杀死了他,加上这个大的梦境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所以,他无法复活,但你剩下的士兵会在这个梦境中继续听从你的指挥,可是,这一点儿用都没有,现在,你愿意跟我在这个梦境中继续探索吗?”

竹森大作慢慢地点了点头。

现实世界的洞穴中,唐千林和叶达已经联手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了那一个班的日军士兵,并且生擒了那名军曹。

军曹被叶达按在地上,喊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想做什么?”

叶达皱眉:“为什么我每次杀掉你们这种畜生的时候,你们所说的话都一样呢?”

叶达说完就扭断了军曹的脖子,起身来,看着站在苏娜跟前的唐千林。

唐千林道:“原来你一直伙同那维正欺骗那清嘉,所谓被困在26岁,所谓的你的思想被禁锢了,全都是谎言,但是我不明白,一个女人在6年间没有任何变化,到底是……”

唐千林自己话没说完,又摇了摇头道:“易容术,我怎么被这么简单的骗术给骗住了。”

苏娜冷冷道:“人无完人,再聪明的人都会被很简单的骗术所蒙蔽双眼,就如那清嘉一样,让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

叶达上前:“特别是这个女人还很漂亮。”

苏娜嘴角上有了一丝笑容:“那清嘉以谢白安的身份来到屯子里的时候,他父亲的计划就启动了……”

唐千林道:“那清嘉必定会被你这样的漂亮女人所吸引,然后落入你们的第一个圈套,你和那清嘉私订终身,那清嘉又苦于不敢坦白身份,只得隐瞒,期盼着有一天能向你坦诚,等到他恢复了身份,回到你身边的时候,你却以你爱的是谢白安,而不是那清嘉为理由,疏远他,让他痛苦,让他更加为你着迷……”

深陷情网的那清嘉开始恳求贞多族的萨满,恳求自己的父亲,当然他得到的全都是拒绝,陷入无尽痛苦的他,找不到安慰自己的办法,于是他想到了梦魇花。

苏娜道:“一开始,他想到的并不是梦魇花,而是鸦片。他开始尝试使用鸦片麻醉自己,可是,爱情的痛苦远远超过了鸦片给他带来的舒适,他依然无法缓解,是我提醒了他用梦魇花。”

唐千林道:“你提醒了他?”

苏娜道:“没错,我故意对他忽远忽近。我还告诉他,如果一切都是梦那该多好。也许在梦中,我的谢白安就会归来。我这么一说,那清嘉自然会想到梦魇花,会想去尝试,我只要怂恿他尝试一次,他就会上瘾,那东西比鸦片还要可怕。”

如那清嘉自己所说,他在尝试过一次梦魇花之后,就沉迷其中,不过每次当他醒来之后,看到的依然是苏娜那张冰冷无比的脸,接下来的事情,完全在苏娜和那维正的预料之中,那清嘉决定吞下梦魇花,创造出属于自己可以完全一手操控的梦境。

唐千林摇头道:“我只是不理解,那维正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永远掩饰这个秘密?还是要怎么样?我想过一百种答案,可是每种答案都无法符合正常的逻辑性。”

苏娜道:“原本他告诉我的是掩饰秘密,永远的掩饰下去,但当我看到他带来了日本人之后,我也开始疑惑了,我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唐千林道:“现在不说废话了,带我们去圣城吧。”

苏娜道:“恐怕你去了圣城之后会失望,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

叶达道:“到底有没有什么东西,必须让我们眼见为实,带路吧,我不想折磨一个女人。”

苏娜指着后方的一块岩石道:“那块岩石旁边有一条铁链,拽动铁链之后,岩石会挪开,入口就在那里。”

苏娜说完,自行上前,从岩石后方找出那根铁链,唐千林和叶达也上前,和她一起拽动铁链。

铁链被拽出大概七八米之后,岩石朝着左侧缓缓挪动,一条地道出现在三人眼前。

苏娜扔下铁链道:“顺着这里走下去,就可以到达圣城。”

苏娜说完,先众人一步朝着里面走去,唐千林和叶达紧随其后。

三人顺着阶梯朝着下方走了大概十来分钟之后,终于来到下方的拱门洞口,走出洞口,唐千林就看到了那块巨大的岩石,也就是在梦中那清嘉所站的位置。

苏娜走到岩石之上,站在那道:“下面就是你们要找的圣城。”

叶达小跑上去,看着下方的圣城:“圣城原来真的存在。”

唐千林发现圣城的模样和在梦境中看到的完全一样,这次他终于可以走进圣城亲眼看看这里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

就在唐千林等人进入圣城的同时,黑夜的红土屯盆地的隘口处,一个班的日本士兵正围着篝火取暖。

一名日本兵抱着捡来的柴火坐在篝火旁,放下柴火后埋怨道:“被派到这里来真倒霉。”

旁边正在喝酒的士兵问:“小林,不要埋怨了,喝口酒吧,再过一段时间,恐怕我们连酒都没得喝了。”

被叫做小林的士兵喝了一口酒,发出满意的声音:“石原将军被上层从司令部调到这里来,明显心存不满,以整顿军纪为借口,拿我们出气。”

“嘿!看我抓到了什么!”一名日本兵兴冲冲地从旁边的树林中钻出来,手中还拿着一只野兔,“野兔!是野兔!”

其他日本兵见状都兴奋了起来。

小林上前拿过野兔:“松原,真有本事呀,不愧是猎户出身,今晚我们可以一饱口福了!”

松原看着远处持枪警戒的一名日本兵:“让中山君来料理野兔吧,听说他家在四国的高知开了一家很出名的兔肉料理店!”

说完,松原提着野兔高兴地朝着那名叫做中山的日本兵跑去:“喂,中山君,你看我抓到了什么!”

松原提着野兔走到中山跟前的时候,就看到隘口外一个人影正在慢慢地靠近。

松原立即道:“喂,什么人?”

中山也立即持枪瞄准:“站住!”

那人影继续朝前走着,忽然间摔倒在地。

其他日本兵闻声持枪上前,松原将野兔交给旁边的士兵,自己与中山一起,一左一右持枪朝着那倒地的人包围过去。

靠近之后,中山用手电照着地上那名穿着粗布服饰,脸色苍白的男子“喂?”

松原问:“也许是村民。”

中山摇头:“这个季节穿这么薄的衣服,真是奇怪,像是得病了。”

松原道:“不管他了,把他扔到一边去,这些支那人,不值得同情。”

中山道:“可是石原将军下过命令,让我们和这些满洲人和平相处。”

松原笑道:“我们又没有伤害他,再说了,满洲人和支那人一样,只是换了个称呼而已。”

中山和松原两人抬着那名男子的手脚,缓慢地朝着树林中走去。

此时,远处的山岗之上,久保天道和前田政次正趴在暗处,用望远镜观察着。

久保天道手持望远镜观察着那两名日军士兵:“前田君,可以开枪了。”

手持九七式狙击步枪的前田政次一愣:“开枪?对谁开枪?”

久保天道说:“击伤其中一名士兵的手臂。”

前田政次道:“我不会对自己人开枪的!这些都是帝国的士兵!”

久保天道说:“我只是让你击伤,没有让你杀死他们,因为般若要彻底清醒过来,需要鲜血。”

前田政次摇头:“我拒绝!”

久保天道伸手就去拿狙击步枪,前田政次抓住他的手腕:“你这样做会被严惩的!!!”

久保天道说:“我只是在完成三宅将军下达的任务,仅此而已,你不愿意开枪,我不为难你。”

前田政次怒道:“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你始终还是个满洲人!”

这句话直接激怒了久保天道,他拔出手枪对准了前田政次:“你如果不开枪,下一秒死的就是你!”

前田政次看着他的枪口:“我不会开枪的!”

就在此时,树林中却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声,前田政次一惊,他从枪声听出,那也是九七式狙击步枪的枪声。

第一百七十七章 般若1号(上)

树林中射出的那颗子弹,直接命中了松原的胳膊。

松原惨叫一声倒地,捂住胳膊痛苦地呻吟着,中山扔下那名男子,趴在地上观察着四周,随后道:“松原!有狙击手!你不要动,我把你拖到树后去!”

中山熄灭了手电,等了一阵后,伸手抓住了松原的另外一只手臂,试图将他拖到树后。

此时,听闻枪声的那个班的日军士兵迅速朝着两人的位置包围过去。

就在中山刚把松原拖拽离开的同时,黑暗中突然间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中山浑身一震,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地上那男子突然间翻身爬了起来,朝着自己扑来。

中山只觉得眼前一黑,紧接着就感觉到颈部剧烈的疼痛传来,他奋力去推开扑在身上的那名男子,谁知道男子却挥舞着拳头朝着自己面部狠狠砸了下去。

旁边的松原只看到黑暗中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他手忙脚乱地去摸枪,却因为太黑找不到,只得喊道:“来人呀!来人呀!敌袭!敌袭!”

山岗上,因为那声枪响,前田政次和久保天道已经停止了争执,明确注视着下方的山坡,却因为太黑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松原的呼喊,还有不远处那些正在靠近的日军士兵手中电筒晃动的光芒。

前田政次心有余悸地扭头看向树林中,此时久保天道说:“看样子三宅将军早就做了安排,你失去了将军对你的信任。”

前田政次皱眉,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此时,下面山坡枪声大作,除了叫喊声、惨叫声之外,两人只能看到黑暗中的枪火,还有四下乱射的弹道。

随后,两人看到三名日军士兵慌乱地朝着隘口的方向冲去,与村口赶来支援的日军士兵焦急地说着什么。

赶来支援的日军士兵立即就地构成防线,持枪瞄准了山坡的方向。

久保天道此时遗憾地说:“如果是白天,那该多好,可惜是在晚上,看不清楚,如果不是那堆篝火,恐怕我们什么都看不到。”

前田政次不发一语,因为他已经糊涂了,难道说般若计划就是用自己的士兵当牺牲品吗?接下来的事情,让前田政次更是目瞪口呆,他看到那名男子从山坡冲向隘口,就像一头豹子一样冲进日军的防线内,就像是在捕杀弱小的鸡崽一样。

“为什么……”前田政次用望远镜看着。

久保天道在旁平静地说:“你是想说为什么般若中枪之后没有倒地是吗?”

前田政次不语,他用望远镜亲眼看到那名男子被击中了数次,但好像没事一样继续冲杀,身旁的一切都可以当做武器,失去武器之后,他就用拳头,用牙齿,用最原始的方式残杀那些日军士兵。

久保天道拿出纸和笔在旁边记录着:“大概身中20枪后,行动变得迟缓,但攻击还在继续。”

前田政次一把抓住久保天道:“这些可都是帝国的军人!”

久保天道平静地掰开他的手指,推开他:“这里至少有三个分队的士兵,加上军曹的人数大概是38人,般若只有一个人,如果般若能够全部干掉他们,那就是1比38的战损比,这简直就是个奇迹,军部一定会高兴的。”

前田政次看着一脸平静的久保天道:“你听见了吗?让他停手!”

“抱歉,做不到,我跟你说过,现阶段,我们还无法控制般若,也无法回收。”久保天道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你有任何不满,可以向三宅将军说明,我只是一个军医,在执行将军的命令而已。”

前田政次语塞,这的确是三宅恭次的命令。可就算是他的命令,接下来又如何收场呢?此事曝光,石原健次轻而易举就可以查出这件事与三宅恭次有关系,按照军队的条例,恶意袭击友军,这就是叛国罪!

下方的枪声突然间停止了。

前田政次起身,拿起望远镜看去,发现般若已经倒在了篝火旁边,余下的四名日军也不敢轻易上前,只是远远地持枪看着,随后,其中两人又接着朝着尸体继续开枪。

“终于结束了!”久保天道点头道,“活下来了4人,1比34的战损比,达到了预期的目的,算是不错的成绩。”

前田政次怒视着久保天道,却听到身后草丛中有动静,他持枪转身,却发现枪口对准的是十来名直属三宅恭次特种情报处的日军士兵。

前田政次看着为首的那名分队长手中的九七式狙击步枪,顿时明白先前开枪的人就是他。

从上海调来满洲的第一天,前田政次就发现三宅恭次的这支部队与其他关东军部队完全不一样。不仅是穿着打扮,这些人一看就都受过不同的训练,全部配备了德制自动武器。

另类的军官手下有另类的士兵,三宅恭次原本在关东军内就是一个另类,他从德国留学归来,推崇德国严格治军的那一套方案,这一点倒与石原健次有着类似的地方。

不过,三宅恭次这样做,并不是为了遵守所谓的战争条约,而是他认为,严守纪律的士兵在战场上作战将会更加勇猛,太过融入占领区的士兵会变得贪生怕死。

而且这支部队的人数也不多,只有50人,所有人员都用的是化名,真实的档案也无处可查。

“你们来做什么?”前田政次上前问,但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虽说三宅恭次下令让他指挥这支部队。

为首的分队长将狙击步枪递给旁边的士兵,向两人敬礼后,又走到久保天道跟前:“久保大尉,三宅将军派我们来善后。”

久保天道点头:“行动已经结束,般若的战斗成果达到了我们的预期,带上般若的尸体,我们可以撤退了。”

分队长点头,带领着士兵朝着隘口方向走去。

前田政次也准备跟上去的时候,久保天道拦住了他:“善后是三河队的事情。”

“三河队?”前田政次疑惑,此时他才知道这支部队的正式称呼,就算不问,他也大概明白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来源于德川家康麾下的被称为三河武士的那群与领主共进退,不惧死的家臣。而后世便将他们这种永不退缩,誓死保卫主公的精神称为三河魂。

看样子,三宅恭次培养的是一支完全效忠于自己,而不是帝国的军队。

前田政次心里慌乱了起来,他有些后悔从上海来到这个地方,未来他还会面临什么呢?

下方隘口处,三河队的士兵靠近剩下的那四名日军,以支援的名义与他们交谈,询问着当时的情况,在完全靠近之后,四名三河队的士兵手持匕首,将剩下的四名日军士兵全部格杀。

分队长抬手看表道:“五分钟,清理活口,然后带着般若的尸体撤离!”

隘口战斗结束的同时,唐千林、叶达和苏娜三人还在圣城中穿梭寻找着。

可是,什么都没有找到,这里除了碎石堆砌起来的房屋之外,什么都没有。

“怎么什么都没有?”唐千林摸着那尊没有头颅的雕像,发现也只是普通的石头。

叶达围着雕像转了一圈之后,在雕像的底部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字符。

叶达挥手招呼唐千林上前:“这里有字符。”

唐千林蹲下看着:“是萨满密文。”

叶达道:“你竟然认识密文?”

唐千林反而奇怪:“你不认识吗?”

叶达道:“我们祭兵禁止熟悉萨满密文,只能看懂一般的文字,这上面写什么?”

唐千林摇头:“不全,只是拆开的字符,去看看其他四座雕像,然后把上面的字符抄录下来。”

唐千林和叶达分头行动,把其他三座雕像底部的字符全部抄写下来,然后坐在一旁仔细地研究。

许久,唐千林抬头皱眉道:“只是贞多族的族谱而已,一共记录了十六代人的大萨满的名字。”

叶达道:“十六代大萨满的名字?”

唐千林看着苏娜问:“你们贞多族在这里居住多少年了?”

苏娜回答:“按照大萨满的说法,两百年左右吧,梦魇花出现之后,我们才到这里的。”

唐千林摇头:“不对,十六代贞多族的大萨满,怎么算也不止两百年。”

苏娜道:“我们贞多族禁止留下任何文字记录,在这里会留下密文族谱,我也觉得很奇怪。”

唐千林仔细思索了一会儿,抬眼道:“如果原本这里没有圣城呢?”

叶达问:“什么意思?”

唐千林道:“我的意思是,这里存在圣城,是几百年前落下天石,有了梦魇花之后他们才修建了圣城,而不是先修建圣城,再有了天石和梦魇花,之所以不留下任何记载,就是为了混淆这个时间概念,而且,你们想,缝千尸和恶萨来到这里,却没有带走梦魇花,那是为什么?”

叶达摇头:“不明白。”

唐千林道:“做个大胆的推测,梦魇花只有在这个地方才会产生作用,离开了这个区域,就算含着花瓣或者直接服下梦魇花都没有任何意义,我想这一切都与那颗天石有着直接关系,人服下梦魇花,而梦魇花在人身体内产生作用的原因,就来源于那颗天石的某种神奇的力量。”

苏娜和叶达对视一眼,都摇头,表示不明白。

“叶达,你之前说过,圣城是为了禁锢一个传说中的怪物,叫阿斯达,也就是梦魔。我想,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几百年前,天石落下,带来了梦魇花,过去的萨满发现了梦魇花的力量,认为梦魇花是一种恶魔,于是起名为梦魔,修建圣城就是为了将它永远禁锢在这里。”唐千林看着跟前的雕像道,“而圣城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混淆人们的视线,让外界的人以为圣城中隐藏着什么秘密,实际上秘密就是天石,这就是为何那些恶萨和缝千尸来到这里,最终又放弃的原因,因为这种东西对他们毫无用处。”

叶达闻言摇头:“你的推测有一定的道理,可是不可能平白无故设立汉姓四大王,就算你说的对,这四大王的地图中也许根本不存在真的萨满灵宫,那也应该留下什么确切的线索才对,换言之,这里肯定存在什么秘密。”

唐千林道:“可是,能找的地方我们都找遍了,什么都没有。再者,有个地方我一直不明白,我们总认为梦境是根据那清嘉构成的,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梦境会有现实的范围现实呢?所以,我认为,构成梦境的不是某个人,而是那块天石,我们再反向推测,如果现实中的圣城不存在任何秘密,那么在这个地方,把秘密藏起来的最好的地方在哪儿呢?”

“你是说……”叶达忽然间明白了,但又摇头道,“不可能吧?”

第一百七十八章 般若1号(下)

叶达和唐千林的对话,让苏娜无比疑惑。

苏娜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叶达道:“唐千林的意思是,也许真正的萨满灵宫就藏在天石创造的那个梦境中,就在梦境中的圣城,而不是存在于这个现实世界中。”

苏娜也猛然醒悟:“对呀,也许真的是这样。”

唐千林起身道:“这就是为什么,那维正要带那个日本军官去梦境中的原因了。”

叶达道:“我们也得进去。”

唐千林摇头:“我们不能一起进去,我和苏娜去,你得在外面看着我们。”

叶达道:“为什么是你和她一起进去?”

唐千林看着苏娜道:“解铃还须系铃人,造成这一切的是那维正和苏娜,那清嘉现在已经疯了,虽然天石构成了主梦境,但那清嘉却可以控制梦境,所以,如果我不带上苏娜,我在梦境中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如果到明天早上,我们还没有醒来,你就走,不要管我们,但记得把我的那些同伴带走,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叶达摇头:“我不同意。”

唐千林道:“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而是已经决定了。”

唐千林转身离开,苏娜看了叶达一眼,也随着唐千林离开。

来到那块天石跟前的时候,唐千林摘下一朵梦魇花,撕下一片花瓣,但迟迟没有放进嘴里,而是问苏娜:“我唯一不理解的一件事就是,你为什么要帮助那维正?仅仅只是因为你们贞多族要百分百服从他的命令吗?”

苏娜摇头:“我只是想再见我丈夫一面。”

唐千林疑惑:“你的丈夫?谢白安?”

苏娜道:“不,谢白安不是我的丈夫,那只是谎言。在遇到那清嘉之前,我就已经嫁人了,我的丈夫也因为梦魇花而死……”

唐千林问:“什么意思?”

“我坦白告诉你吧,我答应带你去圣城,是因为跟着你真的可以找到萨满灵宫,可以乞求神明复活我的丈夫。”苏娜看向通向圣城的洞穴,“这也是我帮助那维正的原因。我们贞多族为了那氏牺牲了十几代人,就是为了能够搞清楚梦魇花的秘密,也是因为我们的牺牲,才对那个梦境了解了这么多。”

叶达上前问:“既然如此,那维正为何不让你们继续牺牲,而是选择让他儿子去?”

苏娜道:“六年前,那维正在研究祖宗留下来的记载时,发现最早发现天石的就是那氏一族的萨满,也是他们建立了圣城,同时也与神明定下了协议,只有他们那氏的族人才能够进入圣城之内面见神明,但代价就是,自己会因此永远被困在梦境之中。”

唐千林道:“原来如此,那维正不愿意自己被困,于是利用你欺骗了自己的儿子?可是那清嘉在梦境中认为自己就算进入了圣城也什么都看不到,看样子,一开始因为你的原因,导致他对梦境的认识完全是错误的,换言之,他之所以可以在梦境中成为神一样的人物,仅仅是因为他是那氏一族的人,而不是因为他吞服了梦魇花?”

苏娜道:“大概是这样吧,我现在也糊涂了,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唐千林看着叶达道:“时间来不及了,我得和苏娜进去了,你留下来。”

叶达无可奈何道:“那你们小心点。”

唐千林笑道:“梦里死不了人,没事的,只要你看好外面,没有问题。”

说着,唐千林便和苏娜含着花瓣躺在了天石的下方,叶达则持枪站在一旁,密切注视着两人,看着怀表计算着时间。

叶达同时也在担忧,如果到了明天早上,他们还是没醒来,自己又该怎么办?

红土屯外的山路上,当久保天道和前田政次回到那辆装有铁棺材的军用卡车前的时候,却发现三宅恭次和另外一批三河队的士兵早已等待在那了。

久保天道和前田政次上前敬礼。

三宅恭次问:“怎么样了?”

久保天道回答:“报告将军!般若1号的战斗力非常强,战损比达到了1比36,达到了我们的预期。”

三宅恭次的脸色终于有了些许轻松,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前田政次却道:“将军!般若杀死的那些都是帝国的士兵,并不是我们的敌人。”

三宅恭次冷冷地注视着前田政次:“在这次行动中,他们就是敌人。”

前田政次道:“将军,恕我直言,这是叛国!”

久保天道心里一惊,没想到前田政次真的会当着三宅恭次的面说出这个词来。

三宅恭次并没有动怒:“你认为,我会不经过军部上层的允许展开这次行动吗?”

什么?军部竟然允许为实行般若计划而残杀自己的士兵?前田政次愣在当场。

三宅恭次道:“如果我们将般若投入真正的实战当中,出现意外,般若被敌人俘获,哪怕是尸体落在敌人的手中,你想过后果吗?而且,如果我们使用囚犯来做实验,无法模拟出真正的战场,我必须要让般若面对真正的军人。”

前田政次立正道:“是,我明白了。”

此时,先前那支三河队抬着般若的尸体返回,小心翼翼放在了三宅恭次的跟前。

三河队的士兵散开,在周围打开手电照着尸体,好让三宅恭次看清楚。

这具被称为般若1号的男性已经血肉模糊,被打得面目全非,身体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

久保天道戴上手套蹲下来检查着尸体:“粗略来算,中了至少30枪,因为是近战,所以子弹都没有留在体内,都是穿透伤,我先前注意观察过,对般若来说,绝对致命位置有两处,第一是心脏,第二是头部。”

三宅恭次凝视着那具尸体:“也就是说,他始终还是个人。”

久保天道回答:“是的,这一点永远无法改变,哺乳类动物只要这两处受伤,就会立即死亡。”

三宅恭次道:“这个般若已经存活了至少十天了,看样子,冯真源的血液中和了防疫给水部队新研制出的那种药剂,可惜,如今的般若丧失了士兵最基本的思考能力,成为了不分敌我的行尸走肉,我们必须要克服这一点。”

久保天道摘下手套:“将军,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先把尸体带回去,解剖之后再做进一步的研究,希望能从般若一号的尸体打开突破口。”

三宅恭次抬手看表:“行动结束,我们返回吧。”

前田政次又问:“将军,那留在那里的秘搜课和满洲国部队怎么办?”

三宅恭次道:“必要的时候,可以把他们交给石原将军,现在,你明白我这么安排的用意了?”

前田政次默默点头,他已经分不清楚对错了,在帝国跟前,似乎只有利益。从他参军的那一天开始,他就逐渐模糊了正义和邪恶,所做的就是服从。

久保天道指挥着士兵将尸体抬上汽车,放回铁棺材中的时候,三宅恭次沉声对前田政次说:“政次,既然你答应从上海来到满洲,就要相信老师,就要不留余力,我们是在改变人类的历史,明白吗?”

“是。”前田政次点头。

天石洞穴之中,唐千林和苏娜含着梦魇花的花瓣很快便进入了梦境,当唐千林睁眼的时候,依然看到叶达站在那。

苏娜起身道:“他不是你的同伴,只是你记忆中的虚影而已,我们现在必须马上找到那清嘉,向他说明情况。”

唐千林道:“你如果实话实说的话,那清嘉是不会放过你的,要知道,因为你的原因,他永远被困死在这里了,如今留在这里的那清嘉,到底算什么?他本身的意识,还是所谓的灵魂?”

苏娜摇头:“或者,我们直接去圣城?”

唐千林道:“这倒是个好办法。”

说着,两人转身又从那个洞口进入,来到了圣城外的那块岩石之上。

唐千林示意苏娜俯下身子,和他慢慢走上岩石,站在那往圣城内看着。

此时的那维正与竹森大作刚进入圣城,正朝着圆塔走去。

“跟上去。”唐千林转身从旁边滑下,朝着圣城内走去,想贴近一些听清楚那维正和竹森大作的交谈。

竹森大作站在那,四下观望着:“这就是你所说的萨满灵宫?”

那维正点头:“几百年前,天上落下火石,火石砸中地面,形成了一个盆地,也就是现在的红土屯,在形成这个盆地的同时,火石也带来了天上的神明,可此举却激怒了山神,山神喷出火焰,要与火石中的神明一决高下,因此大火焚烧了这一代,将一切东西都化作了灰烬。”

竹森大作道:“据我所知,这里有一座火山,那王爷你想说的是,几百年前,陨石落下的同时,引发了火山爆发?”

那维正似乎对科学的说法并不感冒:“我的祖先来到这里,发现了这个地方,因此也发现了战胜山神的神明,他自称‘阿斯达’。”

躲在暗处的唐千林和苏娜闻言都是一愣,传说中的阿斯达不是恶魔吗?怎么又变成了随天石下凡的神明了?

那维正又道:“阿斯达神不仅用天火改变了这里的土壤,也带来了具有将梦境变为现实的植物,也就是梦魇花。”

那维正的话让唐千林和苏娜更加疑惑了,不知那维正为何要欺骗竹森大作?为何要骗他梦魇花可以将梦境变为现实?

第一百七十九章 竹森的机会(上)

将梦境变为现实?

竹森大作并未马上提出疑问,而是道:“然后呢?又发生了什么?”

那维正道:“我们与阿斯达神达成了协议,他让我们保护他不受到任何打扰,而他给我们的回报是,赐予我们一个完美的世界。”

竹森大作疑惑:“完美的世界?什么意思?”

那维正解释道:“也就是说,一个像天堂一样的世界,没有痛苦,只有欢乐的世界,可是,要创造这样一个世界,必须得明白三个问题。”

竹森大作问:“哪三个问题?”

那维正看着竹森大作:“第一,你是谁?第二,你在什么地方?第三,你又在做什么?”

你是谁?你在什么地方?你又在做什么?唐千林看着苏娜,苏娜也摇头,表示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竹森大作问:“那王爷,你想让我相信这一切,其实很简单,你把那个阿斯达神呼唤出来,让我见见他。”

那维正走到一座无头雕像跟前:“看到这四座雕像了吗?就代表了四次机会。要见到神明的人可以选择一个人拥有这四次机会,也可以选择让四个人分别拥有一次机会,换言之,一次机会就是一场考验。”

竹森大作问:“我还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那维正解释道:“准确来说,你要想面见神明,就必须通过他的考验,但如果你失败了第一次,还有三次机会,可如果四次都失败了,那么你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每个人都一样,连我都不例外。”

竹森大作点头:“也就是说必须通过四次考验,才能见到阿斯达神?”

“不不不,只需要通过一次考验就行了。”那维正纠正竹森大作,“之所以要给四次机会,就是因为我的祖先曾经试图通过阿斯达神的考验,可是失败了,阿斯达神觉得凡人太脆弱,只给一次机会太过于苛刻,于是就改变了规则。”

竹森大作抬眼看着那雕像:“照那王爷的意思,迄今为止,还没有创造出完美的世界,就是因为没人通过阿斯达神的考验?”

那维正道:“没错,几百年以来,无数个贞多族的人来到这里面见神明,试图通过考验,可是他们都失败了。”

虽然唐千林和苏娜没有完全听明白那维正的话,不过倒可以确定的是,过去那些使用梦魇花的贞多族人,都是为了要通过阿斯达神的考验,因为只有这样,神明才会创造一个完美的世界。

竹森大作问:“那王爷,那你为什么不试一试?”

那维正道:“我对创造完美的世界没有任何兴趣,我只想脱离这里,只要有人通过了阿斯达神的考验,我就可以摆脱守护者的身份,去过我自己想要的生活。”

原来这就是那维正的目的,这么单纯?唐千林有些不愿意相信。

竹森大作笑了:“如果这真的都是一场梦,那么就算试试也无妨,对吧?”

那维正点头道:“对,您就需要抱着这样的心态,无论真假,无论发生什么,这始终只是一场梦。”

竹森大作深吸一口气:“那么,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那维正指着雕像道:“您只需要站在雕像跟前,伸手摸着雕像,然后在心里回忆着,你这辈子最想改变的一件事,然后就可以了。”

竹森大作摇头:“我不明白。”

那维正道:“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去做,等下你就会明白了。”

竹森大作点头,试探着走近一座雕像,将手按在雕像的正面,然后闭上眼睛。

在闭上眼的那瞬间,竹森大作耳边突然间听到了枪炮的声音,他浑身一震,下意识收回手来,看着那雕像,又看向旁边的那维正。

那维正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竹森大作将手按上去,再次闭上眼睛,在竹森大作闭眼的瞬间,整个圣城突然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变化不得不让躲在暗处的唐千林和苏娜两人赶紧起身离开,因为原本用来隐藏的那座石屋在顷刻间逐渐变成了灰烬,又被一阵狂风彻底吹散。

洞顶变成了天空,洞壁彻底消失,圣城成为了灰烬,而他们所站的位置也变成了一望无尽的草原。

不知发生何事的唐千林和苏娜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回头却发现,那维正站在远处看着他们,就好像一开始就知道两人的存在。

突然间,远处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唐千林下意识抓住苏娜往低洼处跑去。

两人趴在土坑内微微抬头,发现那维正依然站在那,面朝着轰鸣声的来源。

滚滚浓烟之后,一辆日军八九式中型坦克出现在唐千林的视线当中,紧接着是无数名手持武器的日军士兵跟随着坦克从浓烟中走出,为首骑马的日本军官掏出望远镜看着前方,却对十米开外的那维正视而不见。

“你看,那个日本军官不就是那个竹森大作吗?”苏娜指着马上的军官。

唐千林细看而去,果然,那名骑在马上的日本军官的确是竹森大作。

苏娜看着四周:“这是什么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千林分析道:“应该是竹森大作的回忆,现在我们所在的地方,只是由他回忆构成的梦境,而竹森大作自己身在其中浑然不知。”

“少佐!”两名侦察兵从远处骑马奔来,“前方发现一个村落。”

竹森大作问:“有多远?”

侦察兵回答:“大约一公里之外。”

竹森大作又问:“发现敌军了吗?”

侦察兵摇头:“方圆几公里内没有发现敌军的踪迹,村落应该是安全的。”

刚说完,远处就出现了一个人影,发现人影的日军士兵立即紧贴坦克严阵以待。

竹森大作手持望远镜道:“不要紧张,那只是一个放羊的孩子。”

旁边的军曹笑道:“少佐,看样子今晚我们有羊肉吃了。”

竹森大作笑道:“我们还是先赶到预定集合地点再说吧。”

远处小山坡上那个蒙古孩子呆呆地看着远方那些日军部队,看着他们从羊群旁边绕过,朝着前方的村落前进。

唐千林和苏娜清清楚楚地看到,日军走过那维正身边的时候,似乎没人可以看得到他,而那维正也跟在队伍中继续前进,不时回头看一眼唐千林和苏娜。

唐千林和苏娜也尾随在日军部队后方,他们也意识到,这批日军完全看不到自己。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当竹森大作带着军队来到那个村落跟前的时候,发现所谓的村落不过是几顶帐篷而已,帐篷中的男女走出来,用警惕地目光看着那些手持武器的日军士兵。

竹森大作用傲慢地眼光看着这些牧民,挥手让军队继续前进。

离开村落大概不到一公里的位置,天空中突然间传来了尖锐的声音。

竹森大作听到这个声音之后立即高喊:“炮击!散开!全都散开!快!快快!”

可是为时已晚,竹森大作带领的军队很快就被炮火彻底覆盖,等第一轮炮火过后,日军已经死伤无数,溃不成军,受伤的竹森大作呼喊着剩下的士兵站起来准备迎敌。

五辆八九式中型坦克已经被摧毁了三辆,剩下两辆中一辆发动机被炸坏,履带破损,唯独只剩下一辆还可以行动。

竹森大作知道,炮击之后就是迎敌的时刻了,果不其然,很快远处响起如雷鸣般的马蹄声,紧接着如潮水般的蒙古骑兵呐喊着从远处冲杀而来。

竹森大作怒骂着已经不见踪影,也许早就被炸得粉碎的那两名侦察兵,同时组织着士兵快速构成防线,并用无线电呼叫着援军。

剩下的士兵在第一轮炮击之后士气几乎完全丧失,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蒙古骑兵他们也只是机械性地扣动扳机,朝着前方射击,可倒在他们枪口之下的蒙古骑兵寥寥可数。

很快,竹森大作剩下的军队就被蒙古骑兵冲散,剩下的两辆坦克也只是在原地转动着炮塔进行着最后的反抗。

当所有骑兵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辆坦克之上的时候,竹森大作夺了一名骑兵的马匹,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奔逃窜。

就在竹森大作骑马越走越远,最终不见踪影的时候,梦境再次崩塌,狂风又将灰烬带回,灰烬飞快地重新构成了先前的那座圣城。

唐千林和苏娜站在那,一时间都没有回过神来,因为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

“啊——”竹森大作将手从无头雕像上拿开,站在那大口的喘着气,随后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四周,最终目光落在了旁边的那维正身上。

竹森大作问:“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那维正道:“那就是你回忆中,迄今为止,最遗憾,最后悔,也是最想改变的事情。”

竹森大作迟疑了许久,终于点头道:“对,因为那次的失败,我虽然没有受到军法处置,却被降职成为了采购的军需官,这是我永远的耻辱,也令我的家族蒙羞。”

那维正平静地问:“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怎么做?”

竹森大作问:“什么意思?阿斯达神的考验就是这个吗?让我拥有一次可以改变过去的机会?”

那维正伸出四根手指头:“是四次,不是一次,但如果这四次机会,都无法达到让你自己内心真正的满意,消除你心中的遗憾,那么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竹森大作沉思着,随后问:“真的?真的可以改变过去?”

那维正点头:“是否真的可以改变过去,您得自己去判断。”

竹森大作咬牙道:“好!我要改变!我一定要改变!”

说着,竹森大作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将手按在雕像之上。

第一百八十章 竹森的机会(下)

竹森大作将手按上去的时候,那维正在旁叮嘱道:“记住我说的那三个关键问题——你是谁?你在何处?你在做什么?”

竹森大作微微点头。

那维正道:“阿斯达神说过,只有自己真正弄明白了这三个问题,才算是通过考验。”

竹森大作略微想了想,看着那维正点了点头:“开始吧。”

紧接着,圣城再次化为灰烬,周围又变回草原,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那次战斗的原点,只不过这次的竹森大作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的会是什么。

但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时候,你就会竭力去避免自己将会犯下的错误。

竹森大作立即下令部队停止前进,静等着那两名侦察兵返回。

当侦察兵返回之后,未等他们汇报,竹森大作就先一步道:“是不是发现了一个小村落?”

两名侦察兵很诧异,互相对视一眼点点头,旁边的军曹也很纳闷,不知竹森大作为何会知道。

竹森大作道:“命令部队做好战斗准备,佐藤分队随我去那个村庄,那里肯定有苏蒙军队的炮兵观察员。”

军曹疑惑地呼叫了佐藤分队上前,与竹森大作一起拍马疾驰向那个所谓的蒙古村落。

分队的马匹奔上小山坡的那一刻,竹森大作又看到了那个正在放羊的蒙古孩子。

竹森与那孩子对视着,随后一挥缰绳,带兵朝着那村落疾驰而去。

到达那几个蒙古帐篷前,竹森立即下达了搜查的命令,很快士兵便从其中一个帐篷中搜出了电台望远镜等军用设备,还有两支莫辛纳甘步枪。

竹森大作将牧民聚集在一起,询问苏蒙军队的具体部署。

可似乎这里的人并不懂日语,只是茫然地看着竹森大作。

“杀了他们。”竹森大作下令道,佐藤分队的士兵立即举枪。

乱枪之中,那十来名牧民中枪倒地。

枪声回荡在草原之上,竹森大作拉马要返回部队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牧羊的孩子。

孩子呆呆地站在那,看着自己亲人的尸体,扔下羊群跑了过来。

军曹看着竹森大作,竹森大作只是冷漠地一拍战马,急驰而去。

就在竹森大作刚返回大部队,铺天盖地的炮火再次袭来。

听着炮弹飞来的声音,竹森大作愣在当场,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场景再次崩塌,梦境又回到了圣城,竹森大作一屁股坐在地上,自言自语道:“我明明已经……为什么……”

那维正带着满脸的遗憾上前:“你没有记住我所说的那三个问题,你是谁?你在什么地方?你又在做什么?”

竹森大作急了:“我是竹森大作!大日本帝国的陆军少佐!我在为天皇,为帝国效忠!”

那维正只是道:“那么,你还有三次机会,还要继续吗?”

竹森大作道:“继续!当然继续!”

那维正微微点头,抬眼却看向了远处的唐千林和苏娜。

苏娜看向唐千林:“这是什么意思?他到底让那个日本军官做什么?”

唐千林道:“我也不知道,看下去吧。”

再次回到了战场之后,竹森大作并未急于对部队下达任何命令,只是骑在马上,静静地在那思考着,思考着自己到底在什么步骤犯了错误。

军曹和侦查的士兵都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指挥官。

竹森大作猛然间抬头,看向山坡之上,直到他看到了那名放羊的孩子。

“佐藤分队随我来。”竹森大作下达了与上次完全一样的命令,率先骑马奔上了山坡,来到那孩子身边之后,毫不迟疑地开枪将其击杀,紧接着,又率队冲进村落之中,并不搜查,也不审问,直接下达了屠杀的命令,然后一把火烧毁了所有的帐篷。

“现在,没问题了吧?”竹森皱眉看着四周,安静地等待着,四下观望着,生怕炮弹再次从天而降。

这次,炮击并未在相同的时间开始,返回部队的竹森也不敢轻易率队继续前进,只是联络其他两方面的先锋部队,确定着各方面的讯息,但他得到本部的指令很明确,那就是继续前进。

军令就是军令,无论竹森做什么样的解释都没有用,他只得带着自己的部队继续前进,等他带着部队走到那座村落附近的时候,炮击开始……

“你是谁?你在哪儿?你又在做什么?”梦境重新回到圣城之后,那维正看着已经濒临崩溃的竹森大作依然说着这句看似没头没脑的话。

竹森大作茫然地摇头,那维正微笑着问:“还有两次机会,还要继续吗?”

竹森大作露出凶狠的表情:“当然!”

第三次,竹森大作下令急行军,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集结点扑去,但最终的结果依然是全军覆没。

与唐千林所想一样,并不甘心的竹森大作要求使用自己仅剩下的最后一次机会,这一次竹森大作下令部队撤退,绝不再向前迈进半步。

可是当竹森大作下令撤退之后,他却在撤退的路上遭遇了早已迂回到他们后方的苏联红军的装甲部队,虽说九七式中型坦克在对阵苏联的T26和BT7轻型坦克时并不吃亏,但对方的坦克数量却是他们的三倍以上。

部队全面崩溃的瞬间,竹森大作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他仰天长啸道:“根本就无法改变!”

“你无法改变所有,但你可以改变自己。”那维正出现在竹森大作的跟前,周围的场景又逐渐变回了圣城之中。

竹森大作的手从无头雕像之上拿开,而他自己已是满头大汗。

竹森大作去擦拭额头的汗水时,却意识到了什么,他看着满手的汗水:“如果这是梦,我为什么还会流汗?”

那维正则问他:“你觉得这是梦吗?如果现在这一切是梦,那先前你反复经历的那四次战斗又都是什么呢?还是那三个问题,你是谁?你在哪儿?你在做什么?”

竹森大作糊涂了,坐在那不断地重复着那三句话,时而笑,时而愤怒,时而又流泪,对周遭的一切不再有任何反应。

唐千林慢慢朝着那维正走去,苏娜跟在他的身后,那维正抬眼看着两人道:“两位,你们也想尝试一下吗?”

唐千林看着苏娜,苏娜却问:“通过考验,真的可以见到神明?”

那维正道:“至少在我先祖留下的记载中是这么说的,我也不确定。”

唐千林问:“那王爷,我很奇怪,为什么你不尝试呢?”

那维正笑道:“我之前对竹森少佐说过,我对创造完美的世界没有任何兴趣,我只想脱离这里,只要有人通过了阿斯达神的考验,我就可以摆脱守护者的身份,去过我自己想过的生活,而且,我这人一辈子后悔的事情太多了,四次机会远远不够。”

唐千林想了想问:“如果我有四件后悔的事,我可以一一去改变吗?”

那维正哈哈笑道:“你是第一个提出这个疑问的人,你很聪明,我回答你,当然可以,前提是你可以改变的话……”

“我来!”那清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那维正、唐千林和苏娜看向圣城大道之上,只见面色铁青的那清嘉向他们走来。

等那清嘉走到那维正跟前,那维正却出乎意料地说了句:“对不起。”

而那清嘉抬手就给了自己父亲一记耳光:“你骗了我。”

那维正平静地回答:“是的,我骗了你。”

那清嘉问:“为什么?为什么要牺牲我?”

那维正道:“很简单,你是那氏一族的人,每一代都需要留下一个族人维持这个梦境,让梦境不至于彻底消失,如果梦境消失了,阿斯达神也会消失。”

唐千林糊涂了:“那王爷,维持这个梦境的到底是那块天石?还是所谓的阿斯达神,亦或者是你们那氏一族的人?”

那维正看向唐千林:“缺一不可,这是几百年前我们和阿斯达神的协议,我的上一代是我父亲,我的这一代是我大哥,而我的下一代就是我儿子。”

唐千林问:“你儿子已经被困在了这里,那么下一代的下一代呢,你们那氏一族已经没人了,到时候还是得轮到你。”

那维正摇头:“不,你不明白,只要我找到可以回答那三个问题的人,就可以取代我了,我就不用再背负这个责任,无论是谁都可以,这里任何一个人,只要可以回答阿斯达神的那三个问题,我都可以脱离苦海。”

那清嘉愤怒地伸手去抓那维正,却被那维正轻松推开,那清嘉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发现自己失去了原本至高无上的力量。

“你在圣城之外的地方,也许是神,但在圣城之内,神只有一个,那就是阿斯达。”那维正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你现在明白了?”

那清嘉明白了:“圣城之内的梦境不是我的记忆构成的,而我的记忆只是用来构成外面的世界,对吗?”

那维正道:“你总算是明白了。”

那清嘉摇头:“好,我可以不计较这一切,我就问你,如果我通过了考验,是不是可以请求神明让我返回现实当中?”

那维正道:“你已经死了。”

那清嘉愤怒地说:“可是阿斯达是神呀!神无所不能!神可以让我起死回生的!”

那维正不与那清嘉争辩,只是道:“那你可以尝试一下,你仔细想想,你最后悔的是什么?你最想改变的是什么?”

那清嘉道:“我最后悔的是当初吞下梦魇花!”

那维正抓住那清嘉的手,放在无头雕像之上:“那你就去尝试改变,同时也要记住那三个问题——你是谁?你在哪儿?你要做什么?”

第一百八十一章 代号重虎(上)

那维正叮嘱的话说完之后,那清嘉看到了站在一旁似乎在回避他目光的苏娜。

那清嘉将手从雕像上拿开,走向苏娜,问:“我想知道,你有没有爱过我?”

苏娜道:“这个问题,不需要我回答,你应该清楚的。”

是的,那清嘉应该清楚的。整个红土屯的梦境分为两部分,圣城内和圣城外。圣城内的梦境由阿斯达神掌控,圣城外的梦境由那清嘉掌控,也就是那氏一族的人。

换言之,只要进入这个梦境的人,就算你什么都不说,那清嘉也可以读取你所有的记忆,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想到这,唐千林问:“那清嘉,既然你在梦境可以随意读取进入梦境者的记忆。那么六年前,当你服下梦魇花,与苏娜一同进入梦境之后,你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父亲和她设下的圈套,为什么还要继续错下去?”

那清嘉道:“人犯错之后,通常会用其他的错误来掩饰这个错误,就如同撒谎一样,一个谎言需要更多的谎言来掩饰。我的确当时什么都知道了,我也的确很后悔,我也知道苏娜是为了她以前的丈夫被迫而为,可是,当我看到了出现在洞口的谢白安,看到曾经的那个我,所有的后悔都抛之脑后了。”

唐千林看向苏娜,又看着那维正,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那维正设下的一个局,而是一个赌局,坐庄的正是那维正自己,只不过这个庄家没办法完全掌控这个赌局。

苏娜之所以在梦境中会构成谢白安的虚影,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她其实已经爱上了那清嘉。

可是,苏娜潜意识中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因为她的目的是为了曾经的丈夫,自己的潜意识背叛了自己的初衷,这会让自己很矛盾很痛苦,于是,她自然而然在过去的丈夫和那清嘉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点,而这个平衡点就是谢白安。

那清嘉上前抱住苏娜道:“你爱我吗?”

苏娜不发一语,双眼空洞地看着远处。她茫然了,她绝望了,她泯灭良心,放弃族人,放弃过去的信念,无非就是想救活自己的丈夫,谁知道当她进入自己的梦境,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愿望实体时,却发现那不是自己过去的丈夫,而是谢白安,也就是那清嘉。

所以,唐千林才会认为这是那维正设下的一个赌局。他要的很简单,只需要自己的儿子服下梦魇花,他就彻底赢了,不过在那之前,最重要的步骤就是让那清嘉真正爱上苏娜。

一个人疯狂地爱上另外一个人,通常来说,仅仅只是单相思是完全做不到的。

爱情就是欲望,欲望就是产生浓烈情感的机器,而这部机器需要的动力就是对方细微的反馈。

苏娜明明不断地告诫自己,我只是在演戏,我和那清嘉之间不存在真正的感情。可在这个过程中,真实的情感在不自觉中涌出,最终取代了她对过去丈夫的欲望。

那维正此时道:“我祖先的记载中,阿斯达神曾经说过——梦是对欲望的满足。而一个欲望没有满足,其实正象征着另一个欲望的满足,所以,归根结底,梦是一种受压抑的愿望经过变形的满足。”

唐千林彻底明白了,那维正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梦就是欲望,所以,才会清楚用什么手段才可以彻底控制苏娜和自己的亲儿子。

苏娜的泪从眼眶中涌出,她依然在矛盾着,但最终她松开那清嘉,牵住他的手道:“我再也不离开了,我们回家吧。”

那清嘉欣喜地点点头:“好,我们回家。”

两人牵着手离开了圣城,那维正和唐千林站在那看着两人的背影。

竹森大作依然坐在那发呆,不断地重复着那三个问题。

那维正看向唐千林:“唐先生,你呢?要不要试试通过阿斯达神的考验呢?”

唐千林扭头看向那四座无头雕像,安静地思考着。

就在梦境中的唐千林思考的同时,远在兰岗站站长办公室中的三宅恭次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之后,对那头的话务员道:“请给我接9号安全号码。”

很快,9号安全号码接通,电话那头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你好,三宅将军。”

三宅恭次道:“这是安全线路,没人窃听,你不需要伪装你的声音。”

沙哑的声音干笑两声道:“安全起见,现在我还不能暴露。”

三宅恭次道:“你的事情我已经上报了内务省,内务省已经批准了和你全面合作,我们几乎可以半公开了。”

沙哑的声音道:“在萨满灵宫没有确定位置之前,我是绝对不会公开自己的身份,不过你可以给我设置一个代号,就叫重虎吧。”

三宅恭次闻言笑道:“重虎?你把自己当做了竹中重治?那个战国时期的日本军师,没想到你对我们日本的历史如此了解,这让我很诧异。”

“知己知彼,就算我们合作,也得互相了解,这是一种谨慎,也是一种尊重。”重虎平静地说,“七星窟的行动虽然不算成功,但至少我们得到了线索,除掉了你身边的隐患,而在骨庙中虽然没有直接得到那种血苔藓,可你还是得到了冯真源。”

三宅恭次道:“骨庙的行动你让我失去了取得般若计划重大突破的机会,如果你早点将情报告知,或许我早就得到了那种血苔藓。”

重虎道:“如果仅仅只是血苔藓就能让你获知生与死的秘密,那么我们根本无需去找萨满灵宫。”

三宅恭次问:“我现在怀疑萨满灵宫是不是真的存在。”

重虎道:“将军,相信我,萨满灵宫的确存在。”

三宅恭次又问:“那么红土屯内的那座所谓的圣城,又是什么呢?”

重虎道:“将军,你不会对梦魇花产生任何兴趣的,那种东西,你可以理解为鸦片,实际上是没有任何作用的东西。”

三宅恭次问:“那你为何还要让我指使钱斯年他们去这里?为何那面具上的线索又直指向镜泊湖?”

“因为我需要让唐千林去确定一些事情。”重虎沉声道,“我从一开始就说过,要找到萨满灵宫,唯一的希望就在唐千林身上,他是我们整个行动的重心。”

三宅恭次道:“眼下,我最关心的是般若计划的成功,你应该知道,仅仅只是现在这种程度,还不足以展示给德国人,我需要突破口,需要你提供进一步的帮助,否则,你我的合作暂时中止。”

电话那头的重虎沉默了许久,终于道:“突破口你可以在一个人身上找到,就是那个实际上还没死的康天吉,他现在名叫唐雨时,就住在易家大宅之中,不过,这个孩子对我还有用处,你不能带他离开易家大宅,也不能在任何人跟前提及你知道这个孩子的下落。”

三宅恭次问:“我无法带走那个孩子,就无法取得突破。”

重虎道:“你只需要拿到那孩子身上的血液样本,这一点,对你来说不难吧?”

三宅恭次想了想道:“我知道了,保持联系。”

三宅恭次说完挂断了电话,紧接着又拿起电话告诉话务员:“请接安全号码1。”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一个声音用日语道:“将军,有何指示?”

三宅恭次拿着电话看向窗外道:“我需要那孩子的血液样本,你必须在这几天内想办法搞到。”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阵,问:“将军,作为交换,你得把你的资料提供给我。”

三宅恭次道:“你怎么还不明白呢?你是不会成功的!”

电话那头的人说:“成功与否是我的事情,我只关心我们之间的交易。”

三宅恭次道:“好,你把样本提供给我的时候,我会把手头的资料给你。”

电话那头闻言挂断了电话,三宅恭次拿着电话,许久才放下去,又长叹了一口气。

梦境圣城内,唐千林终于抬眼看向那维正道:“那王爷,我想试试。”

那维正道:“看你的样子,自信满满,仿佛觉得自己可以通过考验。”

唐千林道:“我现在有九成的把握。”

那维正有些诧异:“九成把握?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唐千林道:“答案就是那三个问题,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做什么?”

那维正想了想,依然摇头道:“你让我糊涂了。”

唐千林笑道:“是呀,这个问题本身就会让人糊涂,很多人认为这个问题很简单,结果发现没那么简单,于是又将问题复杂化,最终走入死胡同,永远出不来,如他一样。”

唐千林说着,看着在旁边已经近乎于痴呆的竹森大作:“如果我没猜错,不仅仅是你想逃离这里,所谓的那个神也想逃离这里,从这个自己一手筑成的梦境中脱困,对吧?这才是你和阿斯达的最终目的,你带着竹森大作前来,不是为了把秘密拱手让给他们,只是想通过他们,让更多的人来替你们破解这个难题。”

那维正道:“真相如何,需要你自己去寻找,但我可以肯定一点,唐千林,你的确是几百年来,最接近真相的一个人,我很期待看到你接下来在考验中的表现。”

唐千林道:“因为这是梦的关系,所以,我希望一次性过足瘾。”

唐千林说完笑了,那维正却很疑惑:“什么意思?”

唐千林道:“你等下就知道了……”

说着,唐千林将手放在了石像之上,那维正四下看着,发现圣城化为灰烬之后,眼前的情景变成了大上海,各种建筑拔地而起,而最终场景投射在一个背街小巷之内。

第一百八十二章 代号重虎(下)

唐千林又回到了多年前与贺晨雪相遇的那个地方。

他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跪拜在流氓头目跟前的贺晨雪,还有在旁边装睡的王大为。

那维正好奇地站在那,想看看唐千林要做什么。

唐千林上前,做了与当年完全相同的事情,没有丝毫偏差,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接下来,所有的事情都与当年完全一样,唐千林救下了贺晨雪,又从王大为手中用金条赎走了她,然后买下那间瓦房,悉心照顾怀孕中的贺晨雪,和她平静地生活着,直到她生下唐子程,直到她突然某天人间蒸发。

所有的事情都与当年一模一样,除了这次唐千林并没有发疯似地去寻找。而是抱着孩子平静地坐在床边,等待着这个梦境中的梦境清醒的那一刻。

第一个机会唐千林就用了一年之久,那维正也在这个梦境中等待了一年。

不过梦境中是没有所谓的时间概念的,当梦境中的这个梦境结束时,对唐千林和那维正来说,不过是短短几秒而已。

那维正看着将手从雕像上拿开的唐千林,刚要提问,唐千林先道:“我是唐千林,我在梦中,又做了一个关于回忆的梦,但我很清楚,那只是梦,只是由我回忆构成的梦,因为是我的回忆,所以,无论我在梦里试图做什么改变,都没有任何意义,因为那是梦,而不是现实。我的三个问题回答完毕了。”

那维正有些吃惊地看着唐千林,显然,唐千林已经给出了正确答案。

那维正道:“唐千林,你是几百年来第一个通过考验的人,你可以见阿斯达神了。”

唐千林道:“那剩下的三次机会呢?我最感兴趣的是这个。”

那维正不解道:“你已经可以见到神了,为什么还要那三次机会呢?”

唐千林道:“我为何要见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答案,还需要我们这些凡人给他答案的神呢?”

那维正道:“那是神的考验。”

唐千林道:“那王爷,你应该比我还清楚,这个所谓的神,也许只是当年第一个被困在这里的人,一个分不清楚现实和梦境的人。”

那维正道:“总之,你得去见他。”

唐千林摇头:“见他之前,我想利用剩下的三次机会,去过去的回忆中寻找一些线索。”

那维正道:“线索?”

唐千林道:“对,我过去的回忆都很模糊,导致我做了一系列错误的举动,虽然我知道无法改变,但我还是想凭借记忆,去找找线索。”

那维正问:“之前你在梦中所过的那一年,也是在找线索?”

唐千林道:“我说过了,我很清楚那是回忆,我很珍惜那一年的回忆,但在现实中,回忆无法在眼前成为实体,只能在脑子中有虚幻的概念,所以,我只是再回去一次,其实也想试着去改变,但是,我知道,就算我真的可以在梦中改变什么,例如,我去问贺晨雪的身份,那么也许我面临的就是她离开我,也就是说,我最终连那一年甜蜜的回忆都不存在了,也许这就是命运,每个人后悔的是现在,就是此时此刻,所以人们都想回到过去的某个时候去改变,可是,大多数人都忘记了,如果你改变了过去,因此改变了现在,但未来呢?也许你此时此刻遭遇的一切难过,都可以换取一个美好的未来,当你奋力去改变了过去,而因此失去了美好的未来又怎么办?”

那维正道:“唐千林,几百年来,你是第一次在这里把问题想得如此透彻的人。”

唐千林道:“不,我只是在此时此刻比较坦诚而已,当一个人愿意坦诚面对真实的自我时,就会清楚的知道对自己来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那清嘉和苏娜也一样,当苏娜坦诚地面对自我,发现她千辛万苦,寻找的其实就是一直在身边的那清嘉时,也就释然了,就这么简单。”

那维正道:“我给你剩下的三次机会,但你得答应我,三次机会用完之后,你必须和我一起去见神。”

唐千林道:“好,我也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存在神。”

唐千林走到第二座雕像跟前,但他并未立即将手放上去。他在脑海中回忆着,要回到什么时候去寻找线索?七星窟?不,回到刚到哈尔滨的时候吧,因为一切都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回到一开始的地方。”唐千林自言自语地说道,将手按在了石像之上。

突然间,整个圣城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身处黑暗中的那维正很疑惑,也显得很害怕,因为他曾经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曾经有一个贞多族的族人想要改变自己的一辈子,而他认为应该从自己出生之前改变,所以他的记忆回到了母体的时候,可惜,那段记忆是模糊且零散的,除了一片漆黑之外,什么也没有。

那维正不由得喊道:“唐千林,我得提醒你……”

话还没说完,黑暗逐渐褪去,洞穴顶端变成了昏暗的天空,天空中遍布着乌云,一道闪电从空中劈下,狠狠地砸在那维正不远处的那棵树上。

大树被闪电劈断,缓缓落地,砸在泥泞的地上。

那维正终于看清楚场景变成了一片茂密的丛林,丛林中泥泞的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具满是血污的尸体。

大部分尸体都戴着斗笠,穿着蓑衣,手中紧握着雕花朴刀,少部分尸体则穿着粗布麻衣,手握嵍捕所用的下凤枪。

这是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那维正四下看着,这是唐千林什么时候的回忆?他人又在什么地方?

再抬眼,那维正看到被雨雾笼罩的树林之中又走出七名身穿蓑衣,头戴斗笠,手持朴刀、长剑的男子。

七名男子的目光紧锁正前方那棵树下,杵着一支下凤枪,已是浑身伤痕的年轻嵍捕。

这不是唐千林。那维正注视着那名紧握下凤枪的男子,先前的那场厮杀已经让他手中的铁枪饱饮了敌人的鲜血,同样也使他伤痕累累。

那维正换了个角度之后,发现树后还有另外一名年轻嵍捕,他也手持下凤枪,捂着肩头的伤口,侧目看着那七名逐渐围拢的蓑衣杀手,不时抬手抹去眼前被雨水模糊的双眼。

前方背靠大树的嵍捕沉声道:“展白,你快带着那孩子走,我来挡住他们,没想到他们还有援兵。”

孩子?那维正绕到树后,发现后方还有个面无表情的抱着腿的孩子,从那孩子的眉宇之间,他依稀可以辨别出,那应该是儿时的唐千林。

那么这两个嵍捕又是谁呢?

被唤作展白的男子不屑道:“十道,他们有七个,我们只有两人,就凭你是挡不住他们的。”

名为十道的男子支撑着身体站起来:“唐展白!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十道?那维正看着那男子,猛然间想起来了,这人莫不是闻名关内异道的那个嵍捕夏侯十道?

但这个唐展白是谁?闻所未闻。

唐展白杵着长枪起身:“十道兄,我们从关外带这孩子离开的时候,就发过誓,有难同当。”

关外带这孩子离开?唐千林是从关外被嵍捕带走的?那维正的目光再次落在儿时的唐千林身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侯十道和唐展白互相依靠着站在一起,紧盯着那七名逐渐围拢的蓑衣杀手。

为首的杀手持刀上前,用刀指向两人:“留下这孩子,你们俩可以活。”

唐展白道:“我真有点佩服你们,从关外追到关内,又从中原追到西南,都追到山里了,还不肯罢休?”

为首者将手中刀一横,随即刀尖指向地面:“留下亚达!你们可以活!”

亚达?那维正猛然间明白了什么,他凝视着在树后的唐千林,原来这小子的身份并不是嵍捕那么简单!

夏侯十道摇头:“不可能!”

为首者狠狠道:“那你们就死定了!”

说着,为首者持刀踏着泥泞冲上,其余杀手也从两侧攻向夏侯十道和唐展白。

夏侯十道和唐展白虽然身负重伤,但依然凭借着上乘的功夫占据上风。

刀光剑影,百招之后,泥地之中还能站着的只剩下四个人,两名杀手和两名嵍捕。

唐展白的腹部又中了一刀,他低头看着满手的鲜血,眼前也变得模糊起来。

唐展白终于失血过多倒下,倒下的瞬间夏侯十道一把将其拽住:“快带那孩子走!”

唐展白微微摇头:“十道兄,我走不了啦,我挡住他们,你快带孩子走。”

说着,唐展白抬手瞄准其中一名杀手,将藏凤刃发射了出去。

那名杀手侧身举刀挡开藏凤刃,身形一变,持刀迎面冲去,手中的朴刀由劈变刺,径直刺进了唐展白的腹部。

“展白!”几乎已经无法动弹的夏侯十道眼睁睁看着唐展白抓着刀刃彻底倒下。

为首的杀手道:“这是你们自找的。”

说着,他走到夏侯十道跟前,高高举起手中的朴刀,作势就要朝着夏侯十道头上劈去。

就在此时,刚准备从唐展白腹部拔出朴刀的另外一名杀手却浑身一震,再猛地低头,看着由背部刺穿到腹部的刀剑。

他们还有人隐藏在暗处吗?那名杀手正要转身去看,身后那人却奋力将刀拔了出来,又挥刀刺进了他的咽喉之中。

杀手死前惊讶地看到从背后暗算自己的竟然是唐千林。

第一百八十三章 萨满灵禽(上)

杀手倒向泥泞之中后,杀手头目才看清楚站在那持刀的竟然是唐千林。

杀手头目惊道:“亚达!我们不是你的敌人!”

唐千林持刀慢慢走向杀手头目,夏侯十道也惊讶地看着他。

突然间,唐千林持刀冲向杀手头目,直接刺穿了他的咽喉。

杀手头目扔掉手中的朴刀,抬手抓住唐千林手中朴刀的刀身,直接跪倒在地,用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小男孩儿。

倒在泥泞之中的夏侯十道也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唐千林,不明白为何他会出手,也不明白这个小男孩儿哪儿来的力气,竟然能手持那么沉重的朴刀。

杀手头目用满是鲜血的手紧紧按在唐千林的肩头,随后死死抓住。

唐千林松开刀柄,后退两步,淡然地站在那看着杀手头目倒地死去。

夏侯十道终于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而唐千林就那么一直面无表情地站在那,直到雨过天晴,拨云见日,阳光重新挥洒向树林之中后,他这才身子一歪,直接倒地。

儿时的唐千林倒地的那一刻,身在梦境圣城中的唐千林也身子一软,倒在了雕像旁边,那维正周围的场景又从树林变回了地下圣城。

那维正走到唐千林身边,蹲下来仔细看着他的面容,喃喃道:“亚达?”

此时,现实中的天石旁,一直守护在唐千林身边的叶达,听到沉睡中的唐千林正在说着梦话,他凑近之后,听到唐千林说着的那两个字——亚达。

叶达闻言,低声道:“你好像终于想起来了……”

梦境圣城中,唐千林慢慢爬起来,坐在那回忆着先前的梦境。这种感觉太奇怪了,自己在别人构成的梦境中,利用梦境找回了自己隐藏在脑海深处的回忆,心里的感觉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唐千林抬眼看着那维正道:“我是亚达?”

那维正注视着唐千林:“按照你先前的回忆,你的确是萨满教中失踪了几十年之久的转世亚达。”

萨满教中认为的地位最高的灵禽就是亚达、呼莎和叶达,也就是老鹰、天鹅和乌鸦。

萨满教将自然界中的兽类与驯养使用的家禽都神化了,这就是为何他们认为万物有灵的原因。在动物世界中,飞禽和其神灵也是萨满教重要的崇拜物,就以鹰举例,这种动物有着其他圣鸟灵禽无法替代的作用,因为鹰代表萨满本身的灵。

鹰在萨满教中是最神圣的存在,但除了鹰之外,天鹅,也就是白天鹅的神圣特征也十分重要。在萨满教中,是绝对不能杀死白天鹅的,应该说不仅是萨满教,在其他宗教亦或者民族文化中,也对白天鹅有一种崇拜和特殊的喜好,就拿《搜神记》来说,其中有九十多个关于白天鹅的故事。

在萨满教的传说中,大部分都有以某种动物为父,以人为母最终诞生神灵的故事。这些都表明圣鸟灵禽和人类之间的亲密关系,以此作为纽带,形成了不得随意捕杀这些鹰和天鹅等圣鸟的禁忌。

那维正道:“在萨满祭兵当中,有一支单独的部队,称为天眼,你听说过吗?”

唐千林微微点头,此事他得知不久,而且是从叶达那。

那维正又道:“天眼分别由传说中的四位灵禽转世的人带领,就是亚达、呼莎、叶达和沙舍克。”

唐千林问:“沙舍克?是喜鹊吗?”

那维正道:“对,就是喜鹊……”

唐千林知道,喜鹊在北方民族中也享有灵鸟的称号,不管是满族还是赫哲族的萨满信仰中,都有喜鹊的神话形象,此神又被称为喜神,接受民间酒和糕的供奉。传说喜神是天神降到人间专司报吉凶祸福的神,天神赐给他5000只喜鹊,供他四处打探消息,向人间报喜除忧。

喜神降生人间时就有翅生羽,口成啄形。他在人间与恶魔作战,消除瘟疫,降伏烽火,最终成为了人们尊崇的大萨满。

所以,天眼四灵之中,沙舍克的地位是最崇高的,是可以和大萨满平起平坐的,地位仅次于萨满祭司,且可以在关键时刻,代替萨满神宗做出是否可以出兵的决定。

唐千林想了想问:“那王爷,我想确定一下,萨满是不是分为文武两种?”

那维正道:“对,的确有文武之分。”

唐千林又道:“文萨满按照等级,分为萨满祭祀、大萨满、萨满和萨满弟子?而武萨满则分为萨满神宗、祭尉和祭兵三类,对吗?”

那维正点头:“没错,想不到你还知道这些。”

唐千林道:“那么天眼四灵在武萨满之中,又在哪个等级呢?”

那维正道:“按理来说,萨满教应该分为文武萨满和天眼四灵三大类,天眼四灵实际上不归于文武萨满之中,是独立的。”

唐千林仿佛明白了什么:“既然是独立的,那么天眼四灵和汉姓四大王之间是不是存在什么关联?”

那维正迟疑了下,最终回答:“没错,之所以后来赐予汉姓四大王的称呼,就是因为天眼四灵的存在,而萨满灵宫的位置就隐藏在四大王与四灵之中,具体在哪儿,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能确定的是,圣城这里绝非萨满灵宫。”

唐千林问:“四大王和四灵之间一定有对应的关系吧?”

那维正道:“对,亚达,也就是你,对应的是我们那氏,呼莎对应的是马氏。叶达对应的是安氏,沙舍克对应的是颜氏。按理说,我们四大王手中有四张地图,要解开地图中的秘密,必须靠四灵。”

唐千林问:“但是,据我所知,还有一个家族一直在守护萨满灵宫的秘密,这样联系在一起,不是前后矛盾吗?”

那维正道:“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唐千林,既然你是亚达,你就更应该与我一起去见阿斯达神,我老了,也累了,我不愿意再守护这些其实与我根本没有任何关系的秘密,我不愿意再承受了,也不愿意再让我的子孙后代承受了。”

唐千林奇怪道:“你的儿子已经被困在这里了,难道说你还有其他的子嗣?”

那维正道:“我有其他的子嗣有错吗?”

唐千林怒道:“就因为这样,你就把你大儿子那清嘉当做牺牲品?”

那维正辩解道:“如果我去牺牲,清嘉他少年无知,如何支撑起这个家族,他知道自己还有弟弟妹妹之后,他能够好好的照顾他们吗?他不能!他还是个孩子,只有孩子才会陷入那种幼稚的情感之中,要活下去,就得抛弃那种无谓的感情,他是为家族,为他的兄弟姐妹牺牲的,而我,也只是想扭转我们家族的命运而已!”

唐千林不愿意再与那维正产生任何争执,他现在只对模糊的过去,以及充满了问号的将来感兴趣。他必须利用剩下的两次机会搞明白,自己是谁?自己又被人赋予了什么样的使命?

唐千林道:“我还有两次机会,之后我再与你一起去见所谓的阿斯达神。”

剩下的两次机会虽然宝贵,但可惜的是唐千林无法像竹森大作那样回到特定的某个时间段,这不是他现在的意志可以控制的。

当然,他也怀疑自己所谓“亚达”的身份,这一切难道是真的?如果自己真的是亚达,那么师父和那个叫唐展白的人,当年为何要把自己从萨满的手中抢走?

带着这些疑问,唐千林来到第三座雕像跟前,看了一眼那维正之后,将手放在了雕像之上。

第三次回忆依然开始于一片山林之中,依然是闷热的夏季。

身上还包扎着纱布的夏侯十道走在前方,身上背着被麻布裹着的一件人形的东西,看样子好像是尸体。

走在夏侯十道后方的唐千林面无表情地拽着手中的那条绳子,绳子一头绑在唐千林的腰间,另外一头系在夏侯十道腰间的皮带之上。

穿过茂密的森林之后,夏侯十道领着唐千林来到一处悬崖边上,在草丛中找到工具之后,左右数着步子走了一阵,找到一处位置,用工具挖出一具棺材,打开并未封死的棺材从其中取出绳索来。

“你站在这不要动,我先把你展白师叔送下去,然后再来接你。”夏侯十道站在唐千林跟前道。

唐千林闻言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地坐在旁边的树墩之上等待着,看着夏侯十道将绳索绑在大树之上,然后背着被麻木包裹的唐展白的尸身,慢慢滑到悬崖下方。

半个时辰之后,夏侯十道又返回,将唐千林绑在自己背上,再次滑了下去。

顺着悬崖峭壁向下滑行了十来米的功夫,夏侯十道落在悬崖下方峭壁的一个洞穴口。

洞穴口立着一颗青松,青松下还有石桌、石凳,以及用来做饭煮茶的各类工具,旁边还有一处小孔,其中有源源不断的泉水涌出。

“饿了吧?”夏侯十道看着唐千林问,“别着急,我们先去安顿你展白师叔,然后回来师父给你做饭。”

唐千林依然一语不发,只是默默点头,跟着夏侯十道进了洞穴。

“这里就是我们历代嵍捕的最终归宿,被叫做安生地。”夏侯十道点燃火把后,牵着唐千林朝着洞穴内走去。

越往深处走洞穴就越大,夏侯十道最终领着唐千林来到一个宽敞无比,三侧洞壁都凿了无数个呈半圆形的岩洞。

第一百八十四章 萨满灵禽(下)

洞穴的地面之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五十来口一模一样的白色棺材,被凿出的每一个岩洞中也摆着一口棺材,每口棺材跟前还立着一个三尺高的石像,只是每个石像的模样都不一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夏侯十道领着唐千林来到其中一口被打开的棺材处,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刀割开麻布,将麻布从唐展白的尸身上拿开。

夏侯十道一边忙碌一边道:“自从历史上有咱们嵍捕的那天开始,但凡能找到尸体的嵍捕,死后都被安葬在这里了。”

唐千林扭头四下看着,夏侯十道笑道:“不要看着这里到处都是棺材就害怕,你将来也会成为一名嵍捕,所以,做嵍捕要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相信鬼神妖怪,但也得记住这个世间的确有无法解释的事情存在。”

夏侯十道忙碌完毕之后,又打水和唐千林一起给唐展白的尸身擦拭了一遍,重新给他换上一套新衣服后,往其身上洒了些药水,这才将棺材盖盖上。

夏侯十道领着唐千林来到棺材一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徒弟了,你得给我磕三个头,就算拜师了。”

唐千林闻言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但并未起身,只是抬眼看着夏侯十道。

夏侯十道又说:“你以后不能叫亚达了,这个名字会给你惹祸的,我已经在林子里扔下了另外一具孩子的尸体,冒充是你的,所以,亚达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展白师叔是为你而死的,所以,你就随他姓唐,至于你叫什么嘛……”

夏侯十道想了想,自言自语念了一首诗:“爪利嘴还刚,残阳啄更忙;千林蠹如尽,一腹馁何妨。就取这首诗里的‘千林’二字吧,以后你就叫唐千林。”

唐千林点头,又朝着棺材磕了三个响头。

夏侯十道让唐千林起身:“从现在开始,我们师徒二人要在这里住一年,我得养伤,你得养神,我必须把你变成一个正常的孩子,还得教你最基本的东西,还要读书识字,光有武功,行走江湖是会吃亏的,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实力决定一切,而实力就来源于不断的学习和进步,这也是我们做嵍捕的准则之一。”

唐千林微微点头。

虽然此时的唐千林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但他没有办法像竹森大作一样,可以在这个记忆段中随意活动,随意开口说话,自己仿佛被禁锢在儿时的身体内,只能看和听,只能感受,却无法做任何事。

对,也许可以问那维正!

当唐千林再次从记忆梦境中回到圣城内的时候,他睁眼就问那维正:“为什么当年亚达,也就是我,会失踪?为什么嵍捕要带走我?”

那维正回答:“我不知道。”

唐千林道:“你知道!如果我是亚达,我对应的就是你们那氏,我失踪对你们那氏肯定有影响,你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那维正深吸一口气:“你先和我去见阿斯达神,见到神之后,我再回答你的问题。”

唐千林道:“我还有一次机会,我可以利用这次机会把最初的一切找回来。”

那维正却反问:“你自己可以控制吗?你儿时的记忆全都是空白的,既然是空白的,就代表你无法准确地回到某个阶段去,就算再给你十次机会,都不一定能够回到你被嵍捕带走的时候,你想想,如果你见到了神,说不定神可以让你的记忆彻底恢复呢?”

那维正的话很有道理,但作为嵍捕的唐千林始终不相信神的存在,虽然现在的的确确自己是在梦境当中,但这种事不一定就是神能做到的。

唐千林思来想去,最终只得答应:“好,我和你去见阿斯达神,他在哪儿?”

那维正指着那座圆塔道:“你走到塔跟前去,然后直接走进去就行了,神就在塔里等着你。”

唐千林看了一眼那维正,走到圆塔跟前,看着并没有门的塔下,迟疑了许久,终于径直走了过去,谁知道他的身体却径直穿了过去,眼前一黑,再亮起的时候,自己却身处在上方的洞穴中,站在那颗长满梦魇花的天石跟前。

最怪异的是,他清清楚楚地可以看到站在旁边的叶达,叶达还在守护着沉睡中的自己和苏娜。

自己又回到现实当中了?那自己现在又算什么呢?

唐千林慢慢上前道:“叶达?”

叶达仿佛听不到,唐千林伸手去摸叶达,却抓了个空,就在他奇怪的时候,天石中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你现在的形态,大概就是你们所指的魂体。”

唐千林猛地转身,看着那块天石:“谁在说话?你是谁?”

那声音又道:“我就是阿斯达。”

唐千林听着那声音异常耳熟:“贺晨雪?”

阿斯达笑了:“我以为用这个声音,会让你感觉到亲切一些。”

唐千林摇头:“不,那样只会让我更难受。”

阿斯达的声音随后变成了一个年轻的男性:“那么这样呢?你会不会觉得舒服一些。”

唐千林道:“你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你到底是谁?”

阿斯达回答:“我无法用原本的身体出来见你,因为用你们的话来说,我早就死了,身体化作尘埃,现在留下来的只是我的意识,或者说是灵魂。”

唐千林摇头道:“我从不相信鬼魂说,迄今为止,我经手的所有闹鬼事件,不是人吓人,就是有人故意为之,你到底是什么?你该不会就是那维正吧?”

就在此时,唐千林发现那维正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唐千林道:“果然是你搞的鬼。”

那人道:“你误会了,我就是阿斯达,我只是用了那维正的模样而已,在这个空间中,我可以将自己变成各种形态。”

接着,阿斯达陆续将自己的模样变成了那清嘉、苏娜、贺晨雪、三宅恭次等人。

唐千林制止他道:“够了!你原本是什么模样?”

阿斯达停止变化,维持着那维正的模样道:“我原本的模样就算出现在你眼前,你也只能看到一个半透明的形态,因为我和你原本就不属于同一个维度。”

唐千林疑惑:“维度?那是什么意思。”

“我就算解释了,你也不会明白的。”阿斯达说着,原本那维正的模样逐渐消失,成为了一团像是青烟一样的物体,只维持着最基本的人形,他道:“这就是我原本的模样,在我看来再正常不过,而在你们看来,这种模样不是神仙,就是鬼怪。”

唐千林上下打量着青烟形态的阿斯达:“你是说,你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也不是神或者鬼怪?那你来自哪里?”

阿斯达道:“我并不属于你们这个世界,我来自另外一个维度,也可以说,是另外一个空间,以你们这个世界现阶段的智慧,是完全无法理解的。简而言之,我和我的家人无意中闯入了你们这个世界,原本一切都很顺利,可是,一颗陨石落下,不仅杀死我的家人,也导致我身受重伤,而那个那维正的祖先发现了我,将我当做了你们这个世界的某一个神。”

唐千林问:“他为什么要把你当作神?”

阿斯达回答:“因为他遇到我的时候,他闯入了我创造的某个空间,也就是你们所称的梦。”

唐千林摇头:“我不是很明白。”

阿斯达道:“我的家人死后,我一直在寻找回去的方法,可惜一直没有找到,因为孤独,我创造出了这个被你们称做梦的空间,让自己活在这个虚幻的世界中,因为在这里,我可以见到我的家人,可是,我并没有意识到,我因为在这个空间内住的时间太久了,我原本的身体也沉睡得太久了,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混淆了现实和梦境,最终我的身体在现实中腐烂化为灰烬。”

唐千林道:“我明白了,你和那清嘉一样,对吗?”

阿斯达道:“对,那清嘉是源于孤独,我也一样,我的孤独比他更可怕。”

唐千林摇头:“为什么你的孤独会更可怕?”

阿斯达道:“当你来到另外一个世界,处处都与你原先的世界不同,这里的生物思想层次也与你无法达到一个平衡点,导致你无法与任何生物交流的时候,你就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孤独之中,难道这还不可怕吗?”

唐千林道:“可是,我们现在不正在交流吗?”

阿斯达道:“对现在的我来说,就是把自己降低到你们的层次来和你们交流,需要反反复复去解释一些我看来极为简单的问题,就好像是你们人类在与一只狗尝试着交流一样,虽然你可以让狗做一些简单的事情,但你却无法与狗达到和其他人类一样的心灵交流。”

唐千林摇头:“听你的语气,你是真把自己当神了。”

阿斯达道:“我从未把自己当神,就如狗一样,狗无法理解人类很多行为,人类可以烹饪出美味的食物,人类可以动手在一定范围内改造自己的居住环境,这些在狗的眼中,不等于是神吗?而神这个字,我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在你们这个世界搞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在我的世界里,完全没有这个概念。”

第一百八十五章 完美世界(上)

听完阿斯达的解释,唐千林算是明白一些了。

唐千林道:“这么说,是那维正的祖先非得把你当做是神了?”

阿斯达道:“没错,当他来到我这里之后,我试图向他解释这里发生的一切,可是,他却把我当做了神,把我创造的这个空间当做了神界,还认为自己的虔诚终于得到了神灵的回应,无论我如何解释,都没有用,而我当时又急于回到现实世界。”

唐千林问:“既然你没有了肉体,你又如何回去呢?你为什么要回去呢?”

阿斯达道:“我举例说明,红土屯假如是我的世界,那么这个洞穴内就是你们的世界,而地下那座所谓的圣城就是我创造出来的空间。我要回到我的世界,必须先回到这个洞穴中,可惜的是,我的身体已经消失了,所以,我需要找一个我创造的空间与你们世界之间的桥梁,这样我才能回到你们的世界,再想办法回到我的世界,这样解释,你清楚了吗?”

唐千林道:“我明白了。”

阿斯达又道:“我要找的桥梁,就是一个极其清醒的人,他能清楚自己是谁?又在什么地方?又应该做什么的人?也就是说,一个能够真正分得清楚现实和梦境的人,不会甘愿被困的人。可遗憾的是,几百年来,虽然有这样的人,但当他们意识到的时候,肉体都已经不再存在了,就与我、那清嘉当初一样。而大部分的人,都在这里深信不疑的将我当做是他们的神。”

唐千林问:“这就是,你不断让那维正诱使各种各样的人来这里的原因?”

阿斯达道:“没错,我要找的人,就是我要的那座桥梁,我要走上这座桥梁,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需要和这个人合二为一,但我的意识和你们的相差太远,无法做到百分之百的融合。”

唐千林点头道:“我懂了,你现在留下的只是你的精神或者说意识,你需要找到一个能与你精神、意识契合的人,然后借这个人的身体回到现实世界中?”

阿斯达道:“我很庆幸与你交流比较轻松。”

唐千林道:“那么你和那维正祖先达成的协议到底是什么呢?”

阿斯达道:“我帮他创造完美世界,而他帮助我不断寻找那个能够与我契合的人。”

唐千林道:“完美世界?”

阿斯达道:“对,我向他解释过,我的能力创造的空间仅限于我的记忆,而我记忆中我的世界对你们人类来说,并不是完美世界,这就是矛盾的地方。而我对你们世界的记忆就仅仅限于这个山洞和后来修建的这座圣城,就连圣城的样子,我都是通过读取那维正祖先的记忆才搞清楚的。所以,我如果要创造一个属于那维正祖先心目中的完美世界,就需要外面各种各样,来自不同地方的人来完善。”

唐千林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那维正的祖先想让你按照现实世界,创造一个梦境空间,也就是扩大你原本空间的范围。”

阿斯达道:“对。”

唐千林道:“难道他不知道,所谓的完美世界,仅仅只是存在于虚幻之中吗?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同样的话,我也对那维正的祖先说过,可他不愿意相信。当他进入我创造的这个梦境空间之后,就坚定不移的相信这里就是仙境、天堂和他想象中的完美世界。”阿斯达的语气带着遗憾,“可他不知道,无论在哪个维度空间内,都不存在完美的世界,所谓的完美只存在于想象之中,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回家,想回到我的那个世界里去。”

唐千林道:“这么说,你现在选定我成为你的那座桥梁了?”

阿斯达道:“你的确是个非常清醒的人,可是,你却是一个记忆被封锁的人。”

唐千林疑惑,上前问:“为什么我的记忆会被封锁?”

阿斯达道:“换句话说,你的记忆不存在于你所在的那个维度世界,而是在另外一个维度当中,这就是你记忆丧失的原因,你之前通过我这里找回的记忆,只是部分零散的片段而已,要想全部找回,你必须前往你记忆封锁的那个维度。”

唐千林细细想了半天,又问:“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原本不存在这个维度当中?”

阿斯达道:“我不确定,毕竟我不是神,我只是一个想回家的人,很遗憾,我无法和你做到百分之百的契合,不过我很感谢你和我交流,排解了我的孤独和寂寞。”

唐千林问:“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阿斯达道:“继续等,等到某天有人来到这里,和你一样保持清醒之外,还能与我做到百分之百的契合。”

唐千林道:“你知道萨满灵宫在哪儿吗?”

阿斯达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都要找萨满灵宫,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唐千林问:“我们?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问过你这个问题吗?”

阿斯达道:“很早之前,有一批和你一样,自称是嵍捕的人来到这里,问过我关于萨满灵宫的事情,他们也不把我当做神,在我无法回答他们的问题之后,他们却详细询问了我来自何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

唐千林听完想了想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阿斯达道:“在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所以,我不知道。不过在那之后,还有两批人来问过我这个问题,一批自称是来自于一个叫缝千尸的组织,还有一个,虽然没有自报家门,可我读取了他的记忆之后,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呼莎’,也就是那维正向你提及的那四灵之一。”

唐千林听到这,彻底糊涂了,似乎在他之前,过去与这件事有关联的人都经历过来询问阿斯达的阶段,而阿斯达又与萨满灵宫没有什么明确的联系,这是为什么呢?

此时,唐千林清楚地听到周围传来那维正焦急的呼喊声。

唐千林看着阿斯达道:“那维正在叫你,他觉得我应该是你要找的人,所以,他完成了任务,你应该实现他的心愿了。”

阿斯达道:“他的心愿我早就帮他完成了……”

唐千林闻言,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说……”

阿斯达道:“没错,那维正因为在现实和梦境中来回的次数太多,早就无法分清楚梦境和现实了,他所谓的那个家,所谓的那些个孩子,都只是存在于我这个空间之中的假象。”

唐千林点头:“谢谢你告诉我那么多,时间差不多了,我也应该走了。对了,我那些个和我一起沉睡的朋友们呢?他们没事吧?”

阿斯达道:“他们平安无事,只要你把他们带离红土屯范围外,他们就会苏醒过来,现在时间不多了,你可以离开了。”

阿斯达说完之后,唐千林发现自己的双脚逐渐消失,而眼前的阿斯达也举起手来向他告别。

睁眼之后,唐千林从梦中清醒,叶达赶紧搀扶起他问:“怎么样了?”

唐千林摇头:“一言难尽,我慢慢跟你说。”

叶达看向沉睡中的苏娜:“她怎么没醒来呢?”

唐千林道:“就算她醒来,也会选择再次睡过去,让自己永远呆在那个梦境当中。”

叶达疑惑:“为何?”

唐千林坐在那,将之前经历的一切都告诉给了叶达,叶达听完后,却说:“如果那个叫阿斯达的人欺骗了你呢?”

唐千林疑惑:“什么意思?”

叶达道:“如果圣城里的确就藏着萨满灵宫呢?也许他就是专门守护这个秘密的某个人呢?亦或者,他不是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他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他的职责就是守护萨满灵宫。”

唐千林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叶达道:“别忘了,我是天眼,我也是守护者之一,有时候守护者的直觉是很准的。”

唐千林奇怪地看着叶达:“你会凭直觉调查吗?”

叶达道:“视情况而言,我认为,我应该和你一起再进去一次。”

唐千林道:“不行,就算再进去,也得把李云帆、易陌尘他们带离红土屯,唤醒他们再说。”

叶达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点头道:“好吧,但要办好这件事可不容易,要知道,太多人了。”

唐千林道:“我们只需要先把我们自己的人带出去,等他们醒来,商量一下再说。”

唐千林和叶达离开了洞穴,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两人不仅回到了杉暮林,也将沉睡中的李云帆、易陌尘和倪小婉分别背上了轿车,准备开车驶离红土屯。

将倪小婉背到后座之后,唐千林顺势坐到了副驾驶位上,却发现叶达站在外面看着他,唐千林道:“开车呀。”

叶达愣了下,唐千林看他这模样:“你不会开车吗?”

叶达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唐千林只得坐在了驾驶座上,顺势打开怀表看了一眼,就在此时,竹森大作突然间带着日军士兵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轿车团团包围住。

唐千林直接摸出证件道:“我们是秘搜课的。”

竹森大作却直接扔掉了唐千林的证件,打开车门将他拽下去,其他士兵也制住了叶达,同时将依然在昏睡中的李云帆、易陌尘和倪小婉三人从车上拖下来,直接扔在地上。

竹森大作持枪对准唐千林的额头:“回去,替我们找到萨满灵宫!”

第一百八十六章 完美世界(下)

竹森大作的行为让唐千林觉得十分疑惑。

唐千林摇头道:“你也进去了,你也知道萨满灵宫根本就不在那里。”

竹森大作道:“我有自己的判断!我知道,你有办法找到萨满灵宫!”

唐千林问:“是那维正告诉你的?”

竹森大作道:“对,他告诉我的,可惜的是,他再也无法回来了,所以,我们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

唐千林看了一眼旁边的叶达,叶达冲他微微摇头,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让他不要答应呢?还是让他慎重一些。

唐千林道:“竹森先生,你听清楚了,我在那里见到了一个被那维正认为是神,但实际上只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姑且可以称之为人,他没有神力,他的能力只是创造虚幻的空间而已,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到,他就算给你想要的一切,那都仅仅只是局限在他创造的那个空间,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梦当中,一切都是假的,你明白吗?”

竹森大作冷冷道:“我不明白!总之,你必须帮我找到萨满灵宫!”

唐千林道:“我必须先把这件事汇报给三宅将军。”

唐千林不得已只能把三宅恭次搬出来,就算他知道三宅恭次在利用他,但要对付眼前这个日军少佐的最好办法,就是搬出一个军衔比他高,而且看在利用自己的份上,应该会帮自己的日本军人。

竹森大作道:“三宅将军马上就到了!除此之外,他还会带来一个你非常想见的人!你不是想揭开谜底吗?”

唐千林听得云里雾里的,他下意识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竹森大作嘴角一扬:“很快你就知道了。”

经过漫长的等待之后,一辆轿车终于从红土屯外驶来,等汽车停稳在唐千林跟前的时候,从车上下来的竟然真的是三宅恭次,除此之外,还有贺晨雪!

唐千林皱眉看着贺晨雪,又看着带着怪异笑容的竹森大作,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晨雪站在那,一脸冷漠地看着唐千林。

三宅恭次上前道:“唐先生,根据我们的可靠情报,萨满灵宫的确就在这里,所以,你必须替我们找到它。”

唐千林摇头看向贺晨雪:“贺晨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宅恭次看向贺晨雪,微微点头之后,贺晨雪上前道:“你不是一直想找出幕后主使吗?你要找的那个人就是我!没错,我就是孤军,是我一直在利用你,因为你虽然看起来很聪明,但实际上却是个情感白痴,和那清嘉一模一样!”

唐千林震惊地看着贺晨雪:“你是说,从很多年前开始,你就一直在利用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师兄也是你杀的?”

贺晨雪道:“没错,你找到你师兄的时候,他不是正被我们八相门的人追捕吗?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呀,你竟然笨到一直没有怀疑我。”

唐千林摇头:“等等,我不相信你所说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晨雪走到唐千林跟前,冷冷道:“唐千林,我知道你还爱着我,可惜,我从头至尾都没有爱过你,哪怕一刻都没有,就算是我的那些感动,都只是装出来的,为的就是利用你。”

唐千林忽然吼道:“为什么要利用我?那么多人,你为什么要偏偏利用我!?为什么?”

贺晨雪道:“理由有两个,第一,你是萨满祭兵中的亚达,第二,你是最好利用,最好控制的那个人。”

唐千林急促地呼吸着:“就因为这个?”

贺晨雪微微点头,从竹森大作手上接过枪,瞄准旁边的李云帆:“帮助我们找到萨满灵宫,否则,你的这些朋友都会死。”

唐千林只是愣愣地看着贺晨雪:“为什么?你先给我说清楚,到底为什么?”

贺晨雪走近躺在地上的李云帆,持枪瞄准他的头部:“一……”

此时,旁边的叶达对唐千林道:“唐千林!先答应她!反正我们都要去找萨满灵宫!先救下你的朋友们再说!”

唐千林似乎充耳不闻,只是紧盯着贺晨雪的双眼:“回答我!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贺晨雪的目光从唐千林的面部移开,落在李云帆的面部:“二……”

“为什么!?”唐千林朝着贺晨雪冲去,被竹森大作一把拦住,几名日军士兵也上前将他制住。

当贺晨雪数到“三”的时候,她毫不迟疑就扣动了扳机。

枪响了,李云帆的面部被子弹击穿,他的身体颤动了下,原本微微攥住的手逐渐展开。

唐千林彻底傻眼了,他发疯似地朝着贺晨雪冲过去,被日本兵死死压在地上。

叶达在旁边道:“唐千林!你先答应她呀!先救人!”

唐千林在那挣扎着,翻身爬起来撞开那些日本士兵,就在此时贺晨雪手中的枪再次响起,这次被击中的是易陌尘。

唐千林看着易陌尘额头上出现的那个带血的弹孔,直接拔枪就要还击,却被几名日本士兵一拥而上压在地上。

唐千林和日本士兵斗在一起,外套很快被撕得稀烂,衣服内的怀表等物件也掉落了出来。

最终,唐千林被死死地压在了地上,他恨恨地看着持枪对准倪小婉的贺晨雪。

贺晨雪将对准的枪一收,慢慢抬起来:“你的师侄我就暂时给你留下吧,现在你想明白了吗?要不要帮我们去找萨满灵宫?”

唐千林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了出来,贺晨雪蹲到他跟前道:“大男人,流什么泪呀,只要找到萨满灵宫,说不定你还可以复活他们,我也可以答应你,只要你帮我找到萨满灵宫,我就变回你想要的那个贺晨雪,我保证说话算话!”

三宅恭次此时也上前:“我也向你保证,她的话你可以不信,但你得相信我。”

叶达在旁边道:“唐千林!答应他们吧!”

唐千林的脸慢慢埋了下去,埋在了跟前的泥地之中,等他再抬眼起来看着贺晨雪,那个“好”字即将出口的时候,他却看到了先前因为扭打而掉落出来的怀表。

就在这一瞬间,唐千林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他慢慢起身,身旁的日本士兵也松开了他,他俯身去捡起自己的怀表,打开之后看了一眼,却是忽然间笑了。

“哈哈哈哈——”唐千林边笑边擦干净自己先前流下的眼泪,掏出枪来。

周围的人见他掏枪,立即举枪对准他,唐千林道:“我知道你们不会杀我的,对吧?你们不是要杀小婉吗?好呀,我帮你们。”

唐千林说着,举枪瞄准倪小婉,直接扣动扳机,而且是连续射击,直到打光了弹匣中的所有子弹。

所有人都愣住了,叶达在旁边一把夺下他的枪:“唐千林!你疯了吗?”

唐千林环视周围一圈:“阿斯达,别玩了,我知道,我还是在你梦中没有醒过来,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

贺晨雪和三宅恭次对视一眼,竹森大作则附耳对三宅恭次说着什么。

唐千林笑道:“怎么?你的这出戏还没有演完吗?”

叶达在旁边道:“你是真的疯了吗?你分不清楚现实和梦境了吗?这里是现实,不是你之前所呆的那个什么梦!”

贺晨雪叹了口气,对三宅恭次道:“三宅将军,我之前跟你说过,唐千林的确有癔症。”

三宅恭次摇头道:“不管他有什么病,他都得帮我们把萨满灵宫找出来!”

唐千林听到这的时候,突然间感觉到自己的内心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般。

他猛地扭头看着地上被自己打得千疮百孔的倪小婉,又看向贺晨雪。

贺晨雪上前,摸着他的脸道:“唐千林,你清楚的听我说,你有病,你有癔症,有时候你不是你,是另外一个人,只是你自己察觉不了,听懂了吗?”

唐千林觉得意识变得有些模糊了,他站在那使劲闭上眼睛,再猛地睁开,仔仔细细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难道这真的是现实?

就在这瞬间,那个耳边的声音再次出现:“你要想知道是不是现实的办法很简单,你懂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唐千林一把夺过叶达手中的枪,用颤抖的手去摸口袋中的弹匣,刚摸到,他又想起什么,自言自语道:“如果这是现实呢?我这样做,不就真的死了吗?”

那个声音又道:“就算这里是现实,你间接性害死了你的朋友们,还亲手杀了你的师侄,你的罪过也大了,以死谢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难道不对吗?”

唐千林微微点头:“对,以死谢罪!”

唐千林举起枪,快要扣动扳机的那瞬间,周围所有人,包括那些日本士兵都齐声喊道:“不要!”

唐千林还是扣下了扳机,但枪没有响,他再次扣动,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就似乎他手中枪的撞针已经被取出来了一样。

那个声音在唐千林耳边笑道:“你看,这个办法有用吧?要冷静,记住了,任何时候都要冷静,要清楚知道自己的弱点是什么,只要你清楚自己的弱点,也就知道对方会怎么对付你了。”

唐千林放下枪,再次笑了,低低地笑着,看着周围道:“游戏结束了,这场戏也应该结束了,阿斯达,你知道,我只要在梦中一死,就会回到原点,到时候我还是会意识到我就在你的梦里。”

唐千林说完,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最终只剩下了叶达、贺晨雪、三宅恭次和竹森大作四个人站在那,周围的环境也从红土屯村口逐渐变成了天石洞穴当中……

第一百八十七章 恶性循环(上)

唐千林看着那颗长满梦魇花的天石,又看向眼前的四个人。

唐千林道:“果然,在你的梦境中,你就是神,你想创造什么都行,加上你可以读取我的记忆,我真的差那么一点就被你骗了。”

“贺晨雪”上前问:“的确是差那么一点。”

“三宅恭次”站在那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竹森大作”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我很好奇,你可以解释下吗?”

唐千林道:“细想之下,其实漏洞挺多的,但因为一开始我就坚信不移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当中,所以并未在意,如果要从头说起的话,第一个漏洞就是你创造出来的‘叶达’不完美。”

“叶达”看着唐千林:“我不完美?你和他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你不可能知道他那么多过去,也没时间知道。”

唐千林道:“的确,我想,你也正是因为从我记忆中读取了这些讯息,所以,才敢让创造出来的叶达说那些话。”

“叶达”奇怪:“什么话?”

唐千林竖起两根手指:“两个漏洞,第一,你告诉我,阿斯达也许是在骗我。我问你为什么这么认为?你的解释是,你是天眼,是守护者之一,你靠的是直觉。我之前与叶达交过手,如果他仅仅只是一个凭借直觉办事的人,他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叶达”不语,面无表情地看着唐千林。

“第二,我们在村口准备离开的时候,我让你开车,你却保持沉默。我说,你不会开车吗?你苦笑摇头。”唐千林笑道,“叶达这种人,已经熟悉了萨满教之外的世界,他要生存下去,要套取他需要的情报和资料,不可能不会开车,但是你怕叶达开车会出现漏洞,于是干脆让他保持沉默。”

“叶达”听完微微摇头,身影逐渐消失在唐千林眼前。

那个“竹森大作”上前问:“就这些?还有吗?”

唐千林道:“在你带兵出现的那一刻,我正在看怀表,我记得很清楚,昨晚我睡过去的时候,差不多是十点左右,而我看怀表的时候,怀表上的时间是五点,我当时觉得很奇怪,以为是怀表坏了,恰好那时候你又带人出来了,所以,我没再纠结这个问题,至于我发现的原因,之后我再讲,我先说说你创造出来的竹森大作出现的漏洞有什么……”

当竹森大作威逼唐千林去找萨满灵宫的时候,说他有自己的判断,而且知道唐千林有办法找到萨满灵宫?

唐千林问他是不是那维正告诉他的,竹森大作的答复是明确的。

唐千林摇头道:“我清楚记得竹森大作在圣城中的状态已经是神智不清,最重要的是,知道那维正不会再回来的人,只有我和阿斯达你两个人,那维正不可能特地跑去告诉竹森大作他不回去了,因为他自己都分不清楚梦和现实。另外,当我说要把事情汇报给三宅将军的时候,你说他马上就到,还会带一个我想见的人。”

“竹森大作”问:“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唐千林道:“当然有,问题大了,现实中,叶达告诉过我,竹森大作不是三宅恭次的手下,而且,怎么会这么巧,我刚说完要汇报,你就说他要来,而且还要带一个能告诉我真相的人,你读取我的记忆,知道在我记忆中最重要的人就是贺晨雪,你这样做,就是为了利用贺晨雪让我彻底陷入绝望当中……”

当贺晨雪出现,坦白告诉唐千林她就是幕后主使的时候,话里加了一句让唐千林后来很在意的话,那就是“你和那清嘉一模一样”。

唐千林走向“贺晨雪”:“你刚刚到这里,就知道那清嘉的事情,太不符合逻辑了吧?另外,你之所以让贺晨雪坦白自己是孤军,坦白自己是幕后主使,都是因为我记忆中有类似的推测,你只是利用了这些推测,将推测在梦境中变成了所谓的现实,以此来蒙蔽我。”

“贺晨雪”和“竹森大作”随后也逐渐消失在了唐千林的跟前,最终只剩下了“三宅恭次”一人。

唐千林道:“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两点,第一,日本人不会杀死李云帆,因为李云帆对他们还有用,虽然我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如果要杀他,早就杀了,不会等到现在才用他的性命来要挟我,你能读取我的记忆,你也知道,但你不能放任这场戏无休止的演下去,所以,只能用这个办法。第二,说回怀表的事情,因为你对时间没有什么太大的概念,所以,你的概念就是人睡过去八小时之后会苏醒,这就是为什么我看时间是凌晨五点的原因,从我睡下去到醒来,你认为应该是八个小时,虽然我的确含着梦魇花的花瓣入睡,可是在这个季节的凌晨五点,虽然天亮了,但不会高悬太阳,你对我们的世界太不熟悉了。”

“三宅恭次”终于又变回了之前阿斯达的模样:“你的记忆太复杂了,我只能筛选一部分我认为有用的东西来构成先前你经历的那一切,没想到,相反出现了这么多漏洞,你远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得多。”

唐千林道:“如果我之前没有发现,完全落入了你的陷阱,我想,接下来的事情应该是这样的——我在这里不断地寻找萨满灵宫,然后终于找到,又在萨满灵宫中见到了所谓的神灵,我会向神明提出复活李云帆等人的要求,神同意了我的请求,接下来就是大团圆结局了,他们全都复活,贺晨雪又回到了我的身边,而在经历这一切事件之后,就算我知道自己身在梦中,也不愿意再醒来。”

阿斯达道:“我说过了,你是几百年来,第一个真正清醒的人。”

唐千林摇头道:“我总算明白了,不是那维正的祖先让你创造一个完美世界,而是你欺骗了那维正的祖先,是你一心想要创造一个只存在于梦境中的完美世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斯达回答:“理由我说过了,因为孤独。”

唐千林道:“就仅仅是因为孤独?”

阿斯达道:“这难道还不够吗?无论是哪个世界,孤独都是有思维的生命体最大的敌人。”

唐千林道:“不可理喻。”

阿斯达道:“唐千林!你不也很惧怕孤独吗?如果你不怕孤独,当初你为何在得知贺晨雪的消息后,千里迢迢从关内来到哈尔滨找她?”

“我的确害怕孤独,我承认!但我分得清楚现实和梦境!”唐千林走到阿斯达跟前道,“我也做过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从贺晨雪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一刻,我就在做梦。如果我早几年来到这里,我肯定会被困在梦中,可惜现在不会了,因为我的梦在重新见到贺晨雪的那一刻,就彻底醒了!”

阿斯达道:“你看看周围,感知一下这里,这里又与现实有什么区别呢?只不过是另外一个空间而已,留在这里,你的人生不会再有任何遗憾,你为何还要那么坚持呢?”

唐千林道:“就算是梦也是有缺陷的,你也说过,没有哪个世界是完美的,没有谁的人生是没有遗憾的,如果一个人从出生那一刻就一帆风顺,没有任何坎坷和困难,这个人就会失去思考的能力,最终变成行尸走肉,困在你这个世界中的人那么多,你应该不孤单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寻找呢?原因很简单,因为被困在这里的人,已经得到了彻底的满足,满足让他们停止了思考,没有了思考也就没有了交流,没有了行为。”

阿斯达陷入了沉默。

唐千林道:“你说过,你面对我们,如同人面对狗,但如果狗不再思考,终日除了吃喝什么也不做,不再有任何行为,不就等于是在面对花草树木吗?你不断让那氏一族带人到你的梦境中,在梦境中满足这些人的同时,也替自己排解寂寞和孤单,可最终你又发现自己越来越孤单,这就是恶性循环,你没发现吗?”

沉默许久之后的阿斯达道:“就算我发现了又怎样?我无法离开这里。”

唐千林道:“阿斯达,我不知道你来自哪里,但是,我觉得,在这个地方,是属于你的世界,你只存在于我们的梦中,而我们则只存在于你的梦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是无法最终契合在一起的,只能各自在各自的世界里做梦。”

阿斯达忽然道:“这就和你与贺晨雪一样,对吗?”

这次轮到唐千林沉默了,他没想到阿斯达会这么快的举一反三。

阿斯达又道:“谢谢你,你的到来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这次我是诚心的。”

唐千林道:“我只希望你不要再玩那些把戏了,没有任何意义,我分得清楚现实和梦境。”

阿斯达忽然道:“如果我告诉你,你要找的萨满灵宫也仅仅只是存在于梦境当中呢?”

唐千林问:“什么意思?”

阿斯达道:“也许,在你们人类的眼中,所谓的天堂和阴间,仅仅是对另外一个空间的称呼而已。”

唐千林继续追问:“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

阿斯达道:“唐千林,谢谢你,我的梦也应该醒了。”

唐千林上前,抬手去抓阿斯达,却抓了个空,随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无力,低头看去,下半身正在逐渐消失。

阿斯达站在那,抬起手道:“唐千林,认识你很高兴,永别了。”

唐千林听到阿斯达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接下来他什么也听不到了,眼前也变得模糊起来,只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等他再睁眼,却看到了叶达凑在眼前,正用手电照着自己的眼睛:“你终于醒了。”

唐千林抓着叶达的胳膊吃力地起身:“我还要回去一趟!”

叶达疑惑:“什么?”

唐千林跌跌撞撞来到天石跟前,抬手摘下一朵梦魇花:“我还要回去一趟,我得问清楚那个阿斯达关于萨满灵宫的事情,他还有话没说完。”

就在此时,唐千林却发现天石上那些蔓藤植物开始枯萎,除了手中那朵梦魇花,其余的花朵都逐渐凋谢。天石内也开始出现颤动,出现了古怪的声音,随着声音天石表面出现了一条条裂缝。

许久,天石停止了颤动,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虽然唐千林没有再次尝试着含着花瓣入睡,但他清楚,阿斯达的梦境已经消失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恶性循环(下)

唐千林依然摘下了一片花瓣,重新躺回那里,可是无论他用什么办法,都无法再入睡。

叶达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唐千林看着躺在地上的那维正、竹森大作还有苏娜,摇头道:“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要叫梦魇花了。”

叶达问:“什么意思?”

唐千林道:“用这种花,实际上你所做的只是一场噩梦。”

叶达道:“你到底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唐千林道:“走吧,我们先离开这里,这个日本军官再也无法醒来了,如果不把钱斯年弄醒,恐怕我们会有极大的麻烦。”

叶达也不再追问,只是与唐千林离开了天石洞穴,回到了杉暮林的罂粟田中。

当他们回到杉暮林中的时候,发现那些罂粟田也全部枯萎,周围的树木和植物都开始陷入了一种失去精力的状态,就如同这个现实世界中的一切都与阿斯达所构成的梦境有关,梦境就是这里所有一切东西的养分。

就在唐千林和叶达准备将钱斯年等人背离的时候,几名关东军士兵从周围慢慢接近,手持步枪靠近他们。

为首的军曹用生硬的中文道:“放下他们,把你们的武器扔在地上。”

唐千林和叶达放下各自准备要带离的人,并且扔掉了自己随身的武器。

军曹检查了两人之后,这才朝着旁边的士兵点点头,紧接着士兵闪开一条道路,一个穿着军服的中年人慢慢走了出来。

看到那中年人的那一刻,叶达低声对唐千林道:“石原健次。”

唐千林自言自语道:“现在我可以确定这的确不是梦了,因为我没见过石原健次。”

叶达不明白唐千林在说什么,只是瞟了他一眼。

石原健次走向唐千林,拿出手中的照片对比着:“你,就是唐千林?三宅恭次最欣赏的那个侦探?”

侦探?唐千林觉得有些可笑,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又多了一个头衔。

石原健次又道:“放心,我不是敌人,我也不希望你把我当做敌人,我只是来这里寻找答案的,我的部下呢?”

唐千林道:“你是指竹森大作吗?他在那个洞穴中,应该不会再醒来了。”

石原健次问:“什么意思?你杀了他?”

唐千林摇头:“不,他睡着了,被困在梦境当中了。”

唐千林的话让军曹很疑惑,石原健次思索了下道:“唐先生,你随我来。”说完后,石原健次又指着叶达道,“你带着我的部下去那个山洞。”

唐千林朝着叶达点点头,示意他千万不要轻举妄动,随后便跟着石原健次离开,而石原健次则示意士兵将钱斯年等人抬走。

当唐千林跟着石原健次回到村口的时候,却闻到了硝烟的味道。

唐千林发现村口不仅多了军车,军车周围还建起了军用帐篷,而石原健次的手下却在帐篷和周围仔细搜查着什么,似乎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石原健次道:“昨晚,在这里发生了一场奇怪的战斗,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石原健次说着,领着唐千林走到了红土屯隘口的位置。唐千林看着遍地日军的尸体,很是诧异,只需要扫一眼就知道昨晚在这里的确发生了一场惨烈的战斗,而且似乎是日军大败,因为除了日军的尸体之外,看不到与他们为敌者的尸体,或者留下的任何东西。

石原健次站在那问:“你来告诉我,是谁杀死了我手下的这些士兵?”

唐千林摇头:“我怎么知道?我一直在那个山洞内,不,应该说,至少在昨晚十点之前,这里没有发生过任何战斗。”

说着,唐千林就将他进入天石洞穴之前发生的事情告诉给了石原健次。

他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因为这件事太过怪异,加上现在天石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效用,就算告诉给日本人,他们也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石原健次听完,依然是面无表情,只是问:“我相信不是你做的,因为就算你再强,也做不到,在这种战斗中全身而退,我只想让你帮我调查一下这场战斗。”

唐千林看着四周,发现所有被杀的士兵都有一个相同点,都是被近身格杀的,身上没有任何火器留下来的痕迹,而且部分士兵的咽喉和肩膀似乎被撕咬过,身体的要害部位都遭受过不同程度的重击。

豹奴。唐千林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就是这个词,他也立即想到这件事也许与三宅恭次有直接联系,毕竟当初离开骨庙之后,钱斯年留下了冯真源这个活标本,说不定日本人已经利用冯真源研究出了什么东西。

唐千林起身看向石原健次道:“像是野兽做的,类似熊一样的动物。”

“野兽?”石原健次冷笑道,“你数数这里有多少名士兵,他们手里又有多少武器,就算是野兽攻击,我的士兵战斗力再差,这么多人,也可以杀死一两只吧?”

唐千林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石原健次道:“我想,你应该知道。”

唐千林此时忽然间明白了,石原健次已经判断出这件事与三宅恭次有关系,但他没有证据,而自己现在隶属于秘搜课,如果自己出面作证,石原健次就等于捏住了三宅恭次的把柄。

换言之,自己现在被夹在两个日本将军之间,必须得做出选择,麻烦就麻烦在,现在李云帆等人还在石原健次的手中。

这是唐千林第一次盼着三宅恭次能立即出现在自己眼前,只有他才能暂时缓解眼下的危机。

“我不知道三宅恭次为什么那么看重你,也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才能,我只知道,你如果再帮他做事,迟早会害了整个满洲,乃至于整个中国。”石原健次忽然间说了这样一句话,让唐千林很是诧异。

石原健次转身朝着村口走去,边走边说:“我调查过你们的背景,虽然不是很全面,但我至少可以确定一点,你们都是爱国者,虽然杀人,但却不是屠夫,如果我换做是你们,也会做相同的事情。”

石原健次的话让唐千林有些不明白,不知道这个日本将军到底想要做什么。

回到村口之后,石原健次邀请唐千林坐到了自己的轿车上,随后道:“那维正曾经对我说过关于这里的事情,关于那块天石,关于梦魇花,关于在梦境中的那个神,说实话,我的确想利用梦魇花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但那始终只是一个梦,对吗?就如同满洲国的皇帝想要恢复他的天下一样,仅仅只是一个梦,这种东西溥仪应该会喜欢,但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竹森大作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所以,其他的事情我也不想追究。”

唐千林不发一语,只是看着石原健次,搞不懂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我不管那维正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管这里到底发没发生过奇特怪异的事情,我都不能让这个村落再存在。”石原健次看着唐千林,“我会让我的士兵将这里所有处于沉睡中的百姓带走,然后毁掉这里,炸塌那个洞穴。”

唐千林看着石原健次,摇头表示不明白。

石原健次道:“我是个侵略者,这点无需质疑。但我不推崇使用武力,我愿意用更平和的方式来建立一个大东亚共荣圈,以此为基础,最终达到全世界大融合。”

唐千林听到这忍不住笑了:“你们日本人才是最喜欢做梦的人。”

石原健次并不动怒:“这不是做梦,而是天下大同的愿望。这也是我与三宅恭次最大的不同,他认为应该使用最强有力的战争机器,来快速结束战争,用侵略来降服其他民族,可在我眼中,全世界各民族各人种都应该是平等的。”

唐千林道:“既然如此,你们就应该撤出中国。”

石原健次道:“你们中国是一块肥肉,饿狼们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唐千林笑道:“这不是与你先前所说的自相矛盾吗?”

石原健次道:“你们中国人也好,世界上其他人也好,都有一个毛病,那就是吃软不吃硬,我也一样,这是人性。”

唐千林摇头:“我不明白你到底要做什么,想要我做什么?”

此时,军曹领着叶达返回,汇报道:“竹森大作已经带回,但是依然处于昏迷之中,无法唤醒,与他一同前往的士兵已经全数阵亡。”

说完,军曹有意无意看了一眼旁边的叶达,表示很明显是叶达做的。

石原健次微微点头道:“把这里的百姓都带走,按照原计划摧毁村庄,炸塌那个洞穴,总之毁掉这里的一切,你们撤退的时候,把隘口也全部炸塌。”

军曹立正道:“是!将军!”

石原健次命令下达完毕之后,对司机道:“我们先走吧,回牡丹江,绕开兰岗站。”

司机得令后发动汽车,石原健次的车队浩浩荡荡离开了红土屯。

留下善后的军曹指挥着士兵将村中的百姓全数搬上军车之后,将手下分成两批,一批前往天石洞穴安装炸药,另外一批则在村庄各处安装炸药,同时村口外围的迫击炮小队也已经瞄准了村中。

一切妥当之后,军曹挥手示意汽车先行离开,紧接着下令对村庄进行炮击。

坐在车内的唐千林听到爆炸的声音,下意识回头去看村庄的方向,发现那里已经是浓烟滚滚,他不由得又看向石原健次。

这个日本人到底想做什么?

第一百八十九章 共荣村(上)

红土屯外围的山顶草丛中,埋伏在这里的三河队士兵正在密切监视着石原健次的车队。

三河队分队长手持望远镜看着车队,发现唐千林与石原健次坐在同一辆车上。

分队长放下望远镜,吩咐旁边的通讯兵道:“给将军发报,唐千林被石原将军带走了!”

兰岗站办公室中,三宅恭次坐在火炉跟前,盯着燃烧的炭火,等待着三河队的消息。

石原健次从牡丹江动身前往红土屯的时候,他就收到了消息。作为关东军特种情报处处长的他,在各部队中都安插了眼线。

他很担心石原健次在红土屯中发现了什么秘密。虽然那个叫代号叫重虎的人一再声明,红土屯中的秘密对他毫无用处,但他还是不愿意秘密落在石原健次的手中。

毕竟,在陆军中,他们是对立的。

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三宅恭次抬眼道:“进来。”

前田政次手持电报走进道:“将军,三河队来电,石原将军带走了唐千林和秘搜课的其他人。”

三宅恭次皱眉:“有没有其它发现?”

前田政次道:“石原将军的部队并未在红土屯太久停留,只是带走了唐千林等人之后,下令摧毁了整个红土屯。”

三宅恭次起身:“摧毁?”

前田政次点头:“如今的红土屯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三宅恭次疑惑道:“石原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呢?垂手可得的东西,摆在眼前,他竟然都不做任何调查和研究。”

前田政次道:“将军,秘搜课的人被他们带走,恐怕会泄密,要不要我带人把他们要回来?”

三宅恭次道:“当然,不过得用比较巧妙的办法,直接去要人,太刻意了,而且,钱斯年他们也不可能向石原透露他所知道的机密。”

前田政次问:“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

三宅恭次道:“现在我们不能和石原产生任何冲突,国联记者团即将到来,这时候我和石原的矛盾会被认为是军部内部的不合,而且,我相信石原应该会来主动找我。”

前田政次问:“将军,我不理解,为什么唐千林会这么重要?”

三宅恭次只是道:“准备一下,我们应该回哈尔滨了。”

前田政次点头离开,关门的时候,却隐约听到三宅恭次喃喃自语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唐千林会如此重要……”

三宅恭次率领他的三河队撤离兰岗站没多久,石原健次手下的那名军曹就开着军车,拉着红土屯的那些沉睡中的百姓,以及那些刚从昏睡中清醒过来,浑然不知发生何事的满洲国士兵来到了兰岗站。

汽车停稳之后,祁洪云和章国栋傻不愣登地站在那,看着日本兵将一个个沉睡中的百姓从车上抬下来,摆在站台之上,随后准备乘车离开。

章国栋和祁洪云一头雾水,最终还是祁洪云壮胆上前叫住军曹:“长官!请问,到底这是怎么回事?”

军曹道:“不知道。”

祁洪云一愣,看着那些睡在那里的百姓:“那,这些百姓……”

军曹依然是那三个字:“不知道。”

祁洪云问:“那请问长官您是哪部分的?”

军曹回答:“关东军。”

祁洪云心里暗骂“这他妈不是废话吗?你不是关东军还是关南军呀?”但表面上祁洪云却谦卑地问:“我是指具体的?”

军曹道:“你没有资格知道,总之,你要想知道发生了何事,很简单,报警。”

军曹说着看着穿着警服的章国栋,祁洪云转身看向章国栋的时候,军曹已经上车,然后车队浩浩荡荡驶离了兰岗站,扔下一头雾水的祁洪云和章国栋两人。

等车队消失在视线中,祁洪云这才看着章国栋道:“章署长,你也听到了,这是你们警察的事。”

说完,祁洪云转身离去开始清点士兵人数,整顿后率队离开。

很快,站台上只剩下章国栋一个和无数还在沉睡中的红土屯男女老少。

章国栋摘下帽子,看着遍地的百姓,打了个寒颤。

石原健次的车队行驶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停了下来,除了石原健次的警卫部队之外,大队朝着另外一个方向驶离。

唐千林看着前方,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石原健次道:“满洲国最和平的地方,也是最平等的地方,真正的乐土。”

唐千林问:“什么意思?”

石原健次闭上眼道:“还有好几个小时的路程,唐先生,还是睡一觉吧。”

睡觉?现在唐千林最害怕的就是睡觉,他担心一觉睡醒,再睁眼自己又回到了红土屯中。

这次红土屯中发生的事情足以给他留下一辈子的阴影了。

汽车足足又行驶了快六个小时,终于来到了一处关卡。

关卡守卫的军官走到车前敬礼:“将军,您来了?”

石原健次问:“这两天情况怎么样?”

军官看了一眼陌生的唐千林,回答:“和往常一样,很平静。”

石原健次道:“那就好,走吧。”

军官挥手命令士兵抬走挡在关卡前的拒马,放行车队。车队驶过的时候,唐千林看到关卡周围修建起一座座水泥碉堡工事,就像是一个小型要塞一般,而那些日军士兵也站在各自的岗位上向车队敬礼。

石原健次道:“自从我来到了牡丹江,再也没有发生过日军士兵骚扰百姓的事件,我已经下达了命令,如果骚扰百姓,军法处置。”

唐千林也不发表意见,只是抬眼透过前方的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的那片桦树林。

车队进入桦树林之后,就像驶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树海之中,根本无法透过树林看到周围的情况。

唐千林忍不住问:“我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坐在一旁的叶达也很疑惑。

刚说完,前方就出现了光亮,汽车驶出了那片桦树林,随后出现在唐千林眼前的是几座正在修建中的房屋,房屋上下都站着忙碌的人们,从那些人的穿着打扮来看,有中国人、日本人、朝鲜人,甚至还有一些外国面孔的人。

这些人见车队驶过,都扭过头来微笑打招呼,石原健次也打开车窗,微笑着朝他们挥手示意。

唐千林看着外面那些人的笑容,看起来都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这让他很是疑惑。

石原健次终于道:“这就是我一手建立的共荣村,是个封闭的村落,准确地说,按照规模,应该是个镇子,未来我希望他能够成为满洲国最繁华的一座城市。”

唐千林依然不发一语,只是看着这个所谓的共荣村中的建筑,他发现外围的大部分建筑都是新修的,而在这些建筑的里面,还有一座看起来历史久远的古镇。

汽车停在一个像是古代县衙的门口,门口站岗的警察抬手敬礼,随后小跑到车前来,将车门打开。

石原健次下车后,站在那道:“这里就是共荣村的中心,根据我们的专家考察,这里是早年渤海国时期的一座仿唐风格的城池,可惜城池刚开始修建不久,渤海国就被契丹所灭。”

石原健次说完,后方的卡车上陆续走下钱斯年、李云帆、易陌尘和倪小婉四人,倪小婉手中还抱着蜷缩成一团的糖豆,先前离开的时候,糖豆直接跳上卡车,趴在还在沉睡中的倪小婉身上。

可是,唯独不见金古思。

金古思去哪儿了?唐千林左右四下看着。

其他人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唐千林和叶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为何自己睡着了?又为何一觉醒来会在日军的卡车上?为何卡车又来到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为何唐千林和那个祭兵在一起?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石原健次扫了一眼众人,展手道:“各位,请。”

石原健次说着领着众人走进衙门之内,衙门内还有警察在打扫卫生,其余警察则在那忙碌地走来走去,搬着各种家具和文件资料之类的东西,所有人见到石原健次都礼貌性地微笑点头,石原健次也报以微笑。

从他们的对话中唐千林听出,这些警察除了中国人之外,也有朝鲜人、日本人,还有几个俄国面孔。

真是奇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原健次领着众人穿过衙门大堂,来到后院,站定之后,对众人道:“今晚就委屈各位先行住在县府后院,我已经让人替你们铺好了床位,等明天,我让他们把酒店整理出来之后,再请各位搬过去。”

说完,石原健次礼貌性地朝着众人微微鞠躬,又道:“各位舟车劳顿辛苦了,我想,你们私下也有很多话要说,有事要商量,我在这里不太方面,就先告辞了。”

石原健次说完转身离开,剩下唐千林和叶达六个人愣在那,互相对视着,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钱斯年上前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我们不是在红土屯吗?这里是什么地方?”

唐千林看着旁边的大屋道:“进屋说吧,找点水喝,我有点渴了。”

众人进屋,唐千林一口气喝了两杯水之后,看着众人道:“我们在红土屯罂粟田那里,就已经睡着了,应该说是中毒之后集体昏迷了……”

接下来,唐千林把自己的经历详细地说了一遍。

唐千林足足说了两个小时,听得众人目瞪口呆,愣了足足好几分钟,都没有人提问。

唐千林看着众人问:“你们睡着之后,有做梦吗?”

众人互相对视着,李云帆先道:“我有做梦。”

唐千林问:“那你梦到了什么?”

第一百九十章 共荣村(下)

李云帆迟疑了一会儿道:“没什么,只是过去的回忆,仅此而已。”

唐千林又看向易陌尘:“易老板,你呢?”

易陌尘深吸一口气:“我梦到小时候的事了,都是与夏霜之间的事,不过很奇怪的是,好真实,就好像我真的回到小时候了一样。”

唐千林又看向倪小婉,倪小婉道:“我什么梦都没有做……”

唐千林又问:“钱课长,那你呢?”

唐千林问钱斯年的时候,钱斯年正在走神,唐千林又问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来道:“我也只是一些过去的回忆,断断续续的,没什么好说的。”

此时,叶达和唐千林下意识对视了一眼,除了易陌尘之外,李云帆、钱斯年和倪小婉三人都不肯说出自己的梦境。

李云帆不说,也许是因为与他抗联身份有关系,有情可原。

可倪小婉说她什么都没有梦到,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所以,倪小婉肯定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

唐千林现在有些后悔,没有问问阿斯达关于他们几个人的梦境,借此机会可以把内鬼给抓出来。

钱斯年起身,看向窗外:“这里看样子,也许就是石原将军建立的那个共荣村吧?”

唐千林问:“共荣村?什么意思?”

钱斯年道:“石原将军,也就是石原健次是个不崇尚武力的人,他的理念和过去的伊藤博文有相似的地方,他曾经不止一次说过,如果伊藤博文没有被安重根刺杀的话,现在大半个东亚已经在日本的控制范围了。”

说着,钱斯年把石原健次的理念阐述了一遍。

“石原健次的这种手段比武力侵略还要可怕。”李云帆看着唐千林道,“试想一下,日本人表面上把戏做足了,全力帮助落后的中国,加上舆论的宣传,时间一长,国人就会麻痹,要知道,如今的中国整体国民素质并不高。”

钱斯年此时却说了一句:“不过,我奇怪的是,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地方?你们谁知道这地方是在什么位置吗?”

易陌尘道:“是在牡丹江境内,距离镜泊湖应该不远。”

李云帆道:“不可能呀?我们在车上坐了这么久,好多个小时,早就远离了镜泊湖。”

唐千林道:“也许是石原健次故意带着我们兜圈子,让我们搞不清楚这里的位置吧?”

易陌尘摇头:“不可能,从前渤海国的旧址就在镜泊湖附近,而这座古镇,据我所知,应该是过去渤海国仿唐时期的没有修建完成的一座城池,以前有人来这里寻宝,地点就距离镜泊湖不过两小时的路程而已。”

唐千林拿出怀表看了看:“距离天黑还有段时间,我们出去走走吧?”

钱斯年道:“走走吧,也获取点情报,这里的情况三宅将军应该会感兴趣的,不过,我觉得石原健次应该会把我们软禁,不让我们随意活动吧。”

等到了门口,钱斯年才发现自己的判断完全错误,门口没有石原健次的士兵,只有站岗的警察,而警察除了对他们微笑点头示意之外,并没有阻止他们离开,还善意地告诉他们,如果要买东西,出门右转就有一家店铺。

唐千林站在门口道:“我们六个人,一起行动没有必要,分头行动吧。”

钱斯年道:“唐顾问,我和你一起吧。”

唐千林摇头道:“我想一个人走走。”

说完,唐千林先行离开。随后李云帆和易陌尘也默契地朝着左侧走去,钱斯年看了一眼剩下的叶达和倪小婉,随后也走了。

倪小婉用无辜的眼神看着叶达:“只剩下咱俩了,要不我俩搭个伙?”

叶达也不说什么,因为隔着面具,倪小婉也看不到他什么表情,在叶达离开后,倪小婉也跟了上去,同时问道:“你为什么要戴着面具呀?”

叶达道:“我毁容了,所以必须戴着面具。”

倪小婉点头:“我记得师叔说过,你叫叶达是吧?叶达代表的是乌鸦,那可不可以直接叫你乌鸦?”

叶达停下脚步:“我们还是分开走吧,你的话太多了。”

倪小婉道:“喂,你忍心把一个女孩儿单独丢下?”

叶达道:“为什么不忍心?天底下那么多女孩儿,难道我都要照顾?”

叶达说完转身就走,倪小婉冲他后背做了个鬼脸,抱着糖豆默默地跟着。

另外一边,独自走在古镇中的唐千林,发现这里真的住着不少人,而且每个人在看到他的时候,都很友善地微笑点头示意。从他的观察中发现,这里的确居住着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中国人、朝鲜人、日本人、俄国人,还有犹太人。

最终,唐千林在一座教堂跟前停了下来,看到教堂门口有两个正在交谈的讲英语的传教士模样的人。

唐千林看着那两个英国面孔的人,更加疑惑了,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自己去过那么多城市,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区域混居着这么多不同国籍和民族的人,而且似乎没有什么矛盾。

从古镇中走出之后,唐千林来到外围新建的区域,发现这里说着不同语言的人们正在忙碌地修建房屋,大家脸上都洋溢着轻松的笑容。

“你好!你就是石原先生所说的那位唐千林先生吧?”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唐千林背后传来。

唐千林转身,看着一个帅气的年轻人带着微笑站在那,冲自己鞠了一躬,又伸出手来:“我叫秋山次郎,中国名叫莫荼,很高兴认识你,以后请多关照。”

唐千林握住这个中国名叫莫荼的人:“你的中文说得真流利,在中国呆过?”

莫荼不好意思地笑道:“并不是,我从小喜欢下围棋,在我家乡的围棋社,有好多中国人,每日耳濡目染,也就学了一口地道的中国话,我还会广东话。”

说着,莫荼一本正经地说:“雷好,我系莫荼,我猴中意白切鸡。”

说完,莫荼自己哈哈大笑,唐千林也笑道:“像那么回事。”

唐千林看着眼前这个日本人,心想也许可以从他这里了解一些这里的情况,于是问:“我初来乍到,不了解这里的情况。”

莫荼道:“这样吧,到我家里喝杯茶怎么样?”

唐千林道:“那就打扰了。”

莫荼领着唐千林转过那座正在修建的屋子,来到旁边的一座江南风格的宅院之中,打开后道:“唐先生,请进。”

唐千林看着修建得很是华丽的宅院,问:“这里每户人家都这样吗?”

莫荼道:“也不全是,我算是比较特殊的那种人吧,哈哈。”

唐千林笑道:“这么说,这里也是日本人的地位高一些?”

“不不不。”莫荼赶紧道,“并不是这样的,这里人的居住环境,取决于自己的职业和薪酬。”

等唐千林随莫荼来到了茶室之后,唐千林落座后才问:“不知道莫先生是做什么的?”

莫荼提起旁边的水壶道:“我算是个学者吧,我父亲是早稻田大学的教授,受父亲影响,我后来也成为了一名考古学家,不过来到中国,我就只是一名普通的教师。”

莫荼说到自己是考古学家的时候,唐千林注意到了茶海旁边摆着的那个装茶叶的罐子,那罐子表面凹凸不平,而且上面似乎有什么纹路。

当唐千林换了个角度之后,发现那些纹路组成的是一个图案,图案上是一座桥,而桥上还漂浮着一团类似气体的东西。

就在唐千林还在判断那东西是什么年代,来自何处的时候,一个穿着和服的漂亮女人端着点心走进。

莫荼起身道:“唐先生,这是我的内人源素子。”

唐千林也起身道:“夫人,你好。”

源素子只是微微点头示意,放下点心:“请慢用,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源素子说完退出了茶室。

唐千林问:“莫先生,这个共荣村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荼给唐千林倒茶:“简而言之,这是个和平项目,由石原将军提出的,希望这个实验项目能成功。”

唐千林点头道:“是吗?到底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莫荼道:“目的就是和平融合,达到真正的大东亚共荣。”

唐千林道:“我坦诚直言,莫先生您应该知道,大东亚共荣这五个字,在被你们日本人侵略过的所有国家的人民听来,都是十分刺耳的。”

莫荼叹气道:“我知道,我们发动的战争带来了大量的伤亡,不,应该说是屠杀,这些行为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也是为何石原将军启动这个项目的原因,他希望用这种方式来制止战争!”

说着,莫荼起身向唐千林深深鞠躬:“也希望唐先生能够尽力配合我们!”

唐千林疑惑:“配合?我能做什么呢?再说了,石原将军在日本军部能起到的作用我相信也并不大,如果他的理念能够说服大部分日本高层,那么战争就不会爆发了,对吗?”

莫荼道:“一个人的力量是薄弱的,但如果我们所有人的力量结合在一起,我相信就可以改变这一切。”

唐千林看着眼前的莫荼,不知道用什么词语来形容他,说是热血上头呢?还是幼稚呢?

唐千林觉得不应该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转而问:“听起来,莫先生和石原先生的关系不错?”

莫荼道:“我在共荣村的职业虽然是教师,但也被选为了这里的日本人代表,真实称呼为议员,也是石原将军在共荣村的代理人。”

唐千林问:“那么现在共荣村的实际管理者是谁呢?”

莫荼道:“对军部和内务省来说,是石原将军,实际上他无暇管理这里的事务,都是由我出面主持。不过,我也只是暂时的,我们在合适的时间,会采取选举的方式,由这里的百姓自行来决定管理者,而且不分层次阶级,人人都有参选的权力。”

唐千林道:“听起来不错,可我还是不明白,您既然是考古学家,为什么会对这种事感兴趣呢?”

莫荼解释道:“我只是希望为和平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我希望去考古发掘的时候,带着的是专业工具,而不是枪炮。”

唐千林笑了笑,举起茶杯致敬,不过目光又落在那个奇怪的茶罐上面,他还是觉得石原健次建立这个共荣村的目的绝非莫荼说的那么简单。

他为什么要找一个日本的考古学家来代理这个所谓的共荣村呢?

这已经很让人怀疑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代号萨满(上)

哈尔滨,关东军特种情报处。

前田政次惊讶地看着军曹刚送来的三份报纸,每一份报纸无一例外都在头版头条写上了“兰岗怪事”的新闻,新闻上没写别的,就写了牡丹江兰岗站出现大批不明身份,至今昏迷不醒的百姓。

前田政次看完报纸后问军曹:“其他报纸也有刊登吗?”

军曹道:“我正在叫人搜集。”

前田政次道:“等下把搜集到的其他报纸都送到三宅将军的办公室!”

说着,前田政次拿着那三份报纸急匆匆地走出办公室。

当前田政次敲开三宅恭次办公室门的时候,发现三宅恭次正站在窗口看着外面,而他的桌上已经放着好几份报纸。

“将军!”前田政次拿着报纸上前道,“您看到新闻了吗?”

三宅恭次微微点头:“当然。”

前田政次道:“我们被算计了,如果不赶紧把唐千林他们从石原将军那里要回来,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事。”

三宅恭次摇头:“现在去要人,就是正中下怀,石原健次就等着我上门要人呢。”

前田政次疑惑道:“什么意思?”

三宅恭次道:“他在用红土屯事件牵制我们,秘搜课专列前往兰岗站的时候,调动了当地的警察和满洲国国防军,这个消息已经传开了。其后我们又因为要进行般若计划,也去了兰岗站。在这个时候,他却悄然去了红土屯,做完了他想做的事情,然后毁掉一切证据,带着唐千林等人离开,同时还把那些昏迷中的百姓扔在兰岗站,就算报纸上什么都没写清楚,那些兰岗警署的警察,以及参与行动的满洲国国防军也会将消息散布出去,现在,谁都知道,这件事与我们有关系,而与他石原健次没有半点联系。”

前田政次道:“可是,那么多百姓被石原健次运到兰岗站,兰岗站的警察和满洲国士兵也是有目共睹的!”

三宅恭次摇头道:“我们都是关东军,对那些警察和满洲国士兵来说,他们分得清楚吗?他们会下意识认为,将他们带出红土屯的人,是我们特种情报处和秘搜课的人,现在无论是民间,还是军部,都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我的身上,给我施加压力。”

前田政次道:“看样子石原将军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被关注?”

三宅恭次坐回办公桌前:“没错,他走的就是这步棋。军部关注我们是很正常的,但如果满洲国政府和民间都在关注我们,那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很困难了,他是在用这种办法牵制我们。军部会质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如果实话实说,石原那家伙就会与我当面对质,问我他的士兵到底是怎么死的……”

前田政次为难道:“这么说,我们被石原将军给困住了,进退两难。”

三宅恭次道:“你下去吧,现在我们的重点依然是般若计划,你负责给久保天道一切必要的支持,只要般若计划成功,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前田政次还要说什么的时候,三宅恭次抬手挥了挥,示意他离开。

前田政次鞠躬离开,把办公室门关上后,三宅恭次的目光投向了旁边的电话,一把抓起来:“总机,请给我接安全号码9。”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代号为重虎的人的声音传来:“将军。”

三宅恭次深吸一口气,问:“报纸你也看到了吧?”

重虎道:“是的,看到了,铺天盖地的新闻,据我所知,牡丹江地方保安局已经开始着手调查这件事了。”

三宅恭次道:“那可是在牡丹江的地界上,我如果直接插手,会很麻烦,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重虎道:“将军,这件事远没有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我相信,石原健次带走秘搜课的人只是计划中的一部分,他要利用秘搜课的人是计划的另外一部分,说直接点,我认为,石原将军的背后也有一个人在帮助他。”

三宅恭次闻言紧张了,捏紧电话听筒道:“你是说,帮助石原的人,和你,一样?”

重虎的声音很平静:“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在帮他,那么这个人的目的,肯定也是为了萨满灵宫。所以,我有理由怀疑,石原健次大张旗鼓搞的那个共荣村,只是为了掩饰某个目的。”

三宅恭次沉思片刻:“这个目的,指的就是萨满灵宫吗?”

重虎道:“三宅将军,你知道,有些事,我现在不方便出面,所以,你可以想办法去查一查,现在石原健次搞共荣村的那块地界,在过去,是属于满清哪个家族手中的,或许,这样就可以把那个人给挖出来。”

三宅恭次问:“你去查不就行了吗?这种事,你隐秘调查,要比我调查方便吧?”

重虎道:“现在是关键时刻,我绝对不能露面,我甚至都想暂时断了你我之间的联系,所以,您的要求,我无法答应,就这样。”

重虎说完挂掉了电话,三宅恭次看着话筒,慢慢将电话放下,仔细地思考着。

这座城市的另外一边,外出的李清翔提着酒菜回到了家门口,开锁的时候,他刻意观察了下周围的情况,和之前一样,没有特务监视。

他很疑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明明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既不监视,也不逮捕,日本人到底想做什么?

当李清翔走回屋子,刚把酒菜放下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身后有人,他猛地转身,看着站在那的夜凤。

李清翔道:“你不要每次都这么神出鬼没的好不好?”

夜凤将报纸扔在桌上:“今天的报纸看了吗?”

李清翔道:“看了,兰岗站奇闻。”

夜凤落座:“虽然新闻上没写清楚,但从兰岗站那些警察和士兵口里我已经获知,这件事与三宅恭次的秘搜课有关,也就是说,与咱们的儿子有关系,最重要的是,根据我的情报,这次前往兰岗站的全体秘搜课成员失踪了,而且红土屯也被日军毁掉了。”

李清翔点头:“我也听说了,但不知道原因。”

夜凤又道:“秘搜课前往兰岗站不久,三宅恭次也去了,而且坐着他的专列,不过,在他到达之后,日军将所有原本驻扎在兰岗站的警察和士兵都赶走了,让他们在外围驻扎。”

李清翔终于落座:“这能说明什么呢?你想告诉我什么?”

夜凤道:“我不是哈尔滨本地人,我在本地没有你那么强大的情报网,这些需要你去调查。”

李清翔道:“重庆方面已经不信任我了,这才派你来接任我,我现在只是个无所事事的退休老头儿,如果我现在动用我以前的关系,说不定日本人正守株待兔呢,所以,我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等。”

夜凤问:“你就不关心云帆的安全?”

李清翔摇头:“日本人要对付他,早就下手了,不会等到现在,所以,我认为他是安全的,也许是执行日本人的其他什么机密任务去了,来,陪我喝两杯吧。”

夜凤抬手挡住李清翔倒酒的手:“重庆方面下达了新的命令。”

李清翔问:“什么命令?暗杀?破坏?”

夜凤摇头:“都不是,只是让我们调查一个地方。”

李清翔问:“什么地方?”

夜凤道:“听过共荣村吗?”

李清翔道:“听过,曾经满洲日报刊登过,说那里是满洲乐土中的乐土,也引起了很多人的兴趣。”

夜凤道:“国联不承认满洲国,而日本人又决定改善他们在世界上的形象,于是邀请了国联来满洲国考察,考察的重点就是他们建立的试点小镇共荣村。”

李清翔疑惑:“国联方面会派考察团来?”

夜凤摇头:“不是考察团,是记者团。”

李清翔道:“日本人为什么要建立这么一个地方呢?”

夜凤道:“据我所知,要求建立共荣村的是一个叫石原健次的日本将军,他希望放弃武力侵略,改用文化融合的方式。你也知道,日本人在国际上一向将自己标榜成为解放者,把他们的侵略行为粉饰成为在帮助我们中国百姓,但是,重庆方面认为事情没那么简单,日本人应该有其他的目的,所以,希望我们调查一下这个共荣村,也算是为国联记者团打个前站。”

李清翔道:“是让我们混进共荣村?”

“不可能,根本混不进去,那是个封锁地带,除了被挑选的人之外,其他人要进入,只能使用当日签发的证件。”夜凤拿出一张地图道,“这是我们根据周边土匪侦查后绘制的简易地图,奇怪的是,这个共荣村就挨着镜泊湖不远,与刚出事的红土屯也就两个小时的路程。”

李清翔仔细看着那份地图:“既然是封锁地带,混不进去,那潜入呢?”

夜凤指着地图,画了一个圈:“共荣村外围有两道封锁线,第一道是日军的堡垒线,互相之间都用堑壕相连,往外第二道封锁线是一片桦树林,桦树林中埋有很多地雷,我们花重金雇佣的土匪,去了十来人,活着回来的人就两个,其中一个腿被炸断了,所以,潜入也不可能。”

李清翔放下地图,自己喝了一口酒:“那你可以直接向重庆方面汇报说,这个任务无法执行。”

夜凤道:“如果渗透和潜入都不行的话,我就只能以重庆方面派去的记者为掩饰混进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代号萨满(下)

李清翔听夜凤要伪装成为记者进入,抬眼看着她道:“你当日本人是傻子吗?他们会不知道,各国的情报部门都会派人乔装成记者进去调查?从这批国联的人到东北那一刻开始,日本人特务机关就得二十四小时监视他们,你不可能是例外。”

夜凤道:“我进去之后,还有个任务,说起来这算是个联合行动。”

李清翔纳闷:“联合行动?和谁联合?”

夜凤迟疑了一会儿才说:“共产党。”

李清翔一愣:“共产党?你是说共产党也会派人伪装成记者?不是,他们哪儿有那机会呀?就算他们和苏联方面有关系,苏联人要调查也是派自己的人去,不会让中共出人吧?”

夜凤摇头:“的确是我们和苏联方面的联合行动,但是,和我一起行动的人,的确是中共方面的特工。”

李清翔彻底愣住了,半晌没回过神来。

夜凤道:“事情是这样的,中共的这名特工叫步弘毅,代号顽石。两年前被逮捕,不过被捕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身份暴露,而是因为被卷入了一项非法药品买卖,被伪满政府判了八年,但在一年半之前,这人从监狱里失踪了,中共方面调查后,确定此人没有被害,而是被日本人带走了。中共通过苏联方面在关东军内部的情报人员发现,这个人的名字出现在共荣村居住者名单之上。”

李清翔仿佛明白了:“苏联人想要调查这个共荣村的真相,但仅仅只是依靠记者团里的人,不太现实,所以,他们决定和中共联合行动,可中共方面在这边没有办法派人伪装记者,因为重庆方面掌握着中国方面的记者名额,不得已的前提下,只能采取三方合作的形势?”

夜凤点头道:“对,也就是说,我和苏联方面的特工一起随国联记者进入共荣村,伺机找到那名代号为顽石的中共特工,以此来调查共荣村。”

李清翔道:“苏联方面的人可靠吗?”

夜凤道:“他们这次派来的人化名叫法捷耶夫,隶属于苏联国家安全总局,具体的情况我还不知道,所以,明天我就得出发返回重庆,然后在重庆那边得到新身份之后,再返回。”

李清翔听完道:“我现在算是发现了,咱们要想在东北有所作为,不得不依靠共产党呀,他们可真是无孔不入,苏联方面的间谍竟然都渗透到关东军内部了。”

夜凤道:“另外,苏联方面还想要确定一件事,也就是日本下一步的军事目的。”

李清翔道:“这个就太难了吧?”

夜凤道:“也就是说,他们想确定,日本人到底是南进,还是北上进犯苏联。”

李清翔点头:“好吧,那你伪装进入后,我需要做什么?”

夜凤道:“我明天一走,哈尔滨方面的工作就得全部交给你了。”

李清翔笑道:“昆仑小组就剩下我们两人了,还有什么工作?再说了,我已经被架空了。”

夜凤道:“不管重庆方面怎样,我始终是信任你的,所以,今晚你得去见一个人,我在保安局的线人,如果我有事,以后就由你和他接触。”

李清翔问:“这人是谁呀?”

夜凤道:“他的代号叫萨满。”

李清翔皱眉:“代号萨满?真亏你们想得出来,我们在哪儿见面?接头暗号是什么?”

夜凤道:“你们在桃花巷见面。”

李清翔惊讶:“桃花巷!?”

夜凤道:“对呀,你们男人不是都喜欢去那种地方吗?正好合适,不会引人怀疑。”

李清翔问:“具体的呢?”

夜凤道:“你去桃花巷有家叫桃花源的窑子,去那里之后,你说找翠儿,老鸨子就会带你去见翠儿,到时候萨满自然会去找你。”

李清翔问:“就这样?”

夜凤道:“就这样,我该走了,你少喝点酒,还要办正事,再见。”

夜凤抬脚离开的时候,李清翔起身道:“你自己小心点。”

夜凤也不回答,很快就出门消失在黑暗之中。

李清翔站在那,自言自语道:“代号萨满?会是谁呢?”

共荣村的那间旅馆当中,唐千林等人正围聚在一起,商量着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他们已经在共荣村里呆了一天一夜了,而且从昨晚晚饭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石原健次,整个共荣村里也看不到任何日本兵,负责安保工作的只有警察,而且警察不止有日本人,还有中国人、朝鲜人等等。

而且,这里的秩序好得出奇,不要说盗窃抢劫这些事件,就连人与人之间的正常争执都没有。

唐千林看着沉默中的众人:“你们怎么看?”

钱斯年率先道:“我对这地方没兴趣,我只想早点回去,向三宅将军汇报红土屯事件,而且,现在外面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叶达靠着墙一句话不说,和唐千林一样只是注视着其他人。

李云帆道:“我和唐千林看法一样,日本人是在利用这个地方掩饰什么。我打听过了,这里大部分中国人都来自监狱,不过都不是重犯,也没有反满抗日的人,以经济罪犯为主,总之都不是穷凶恶级的人。而日本人呢,则来自于侨民,都是有文化有知识,没有普通的农民,至于那些俄国人呢,就是以前的俄罗斯贵族,自愿来的,这就说明,他们带到这里来的人,都是有选择性的,也就是说不会闹事的。”

易陌尘点头道:“商铺的情况我也大致了解了下,什么都有,吃的喝的用的,应有尽有,这里用的也不是满洲国圆,而是日本横滨银行发行的货币,分为三种面额,壹圆、伍圆和拾圆。”

倪小婉道:“我也很纳闷,为什么会用这种货币呢?”

易陌尘道:“日本横滨银行很早就在中国设立了分支银行,地址在长春,也就是现在的新京,最早发行这种钞票是在光绪二十八年,也就是1902年,发行地点也是在东北,但是这种货币基本上可以看作是储蓄票,和同时期发行的筹集战争经费的军票意义差不多,都是为了之后的日俄战争做准备,同期发行的还有朝鲜银行的金票。”

钱斯年道:“也就是说,这里的经济是相对独立的?”

易陌尘解释道:“日圆是金本位制,而横滨银行在中国发行货币的基础是日元。也就是说,这里发行的横滨币与满洲国没有关系,而是直接与日元接轨。”

众人一脸茫然地看着易陌尘。

易陌尘又道:“满洲国圆虽然过去采取的是银本位,和民国一样。但前几年改为了金本位,可本身满洲国的黄金储备有限,所以从根本上依赖的还是日圆,这就是所谓的日满经济一体化。我想,日本人之所以不在这里直接使用满洲国圆,而是使用早就不发行的横滨币,实际上是不想这里与满洲国有直接性关联,但对外可以宣称,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实验性经济。”

除了钱斯年和李云帆之外,其他人听易陌尘这番话就像是在听天书一样。

倪小婉问:“啥叫金本位和银本位?”

易陌尘为难道:“以你的文化,我一两句话解释不清楚,唉呀,我怎么跟你们说这些呢,是我不对……”

倪小婉抬脚就踹:“嘚瑟!”

唐千林道:“我还是觉得应该盯紧那个莫荼,他是石原健次的代理人,而且是个考古学家,这里还是以前渤海国某个旧城的遗址,选哪儿不好,偏偏选这,肯定是在掩饰什么。易老板,你在东北算是地头蛇,你好好想想,琢磨下,对了,这里有古董店吗?”

易陌尘点头道:“还真有两家,你提醒我了,我去那两家店里探探口风。”

易陌尘说着就要走,倪小婉道:“都天黑了。”

易陌尘道:“你懂什么呀?天黑才好呢,套套近乎,喝两杯,什么事都能问出来。”

易陌尘离开后,叶达道:“莫荼对石原健次的做法和想法深信不疑,也就是说,这个人早就被洗脑了,从他那入手,会不会一无所获?”

钱斯年注视着唐千林,他不准备发表意见,他也不会主动去接近石原健次,对他来说,在这里,带着耳朵和眼睛就好了,嘴巴得闭紧了。

唐千林刚要说什么的时候,就听到街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的呼喊声。

唐千林打开窗户,看到窗下大批警察列队朝着街尾的方向跑去,很多居民也急匆匆地跟随着,似乎发生什么大事了。

“走,下去看看。”唐千林等人立即下楼。

到了楼下,唐千林顺手拦住一个路过的人问:“出什么事了?”

那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唐千林听半天他在那里“思密达”什么的,知道是个朝鲜人。此时,钱斯年上前,用朝鲜话和那人交流着,随后对唐千林道:“他说,有人被杀了。”

“什么?”唐千林一愣,“被杀?”

钱斯年看着那些人前往的方向:“走吧,去看看这片被他们称为乐土的地方,怎么还会有人被杀。”

众人随人流来到街尾的那栋宅子跟前,发现警察已经封锁了外围,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唐千林等人也只得和那些居民一样,伸长脖子往里面看着,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此时,莫荼急匆匆赶到,由警察引领着进了宅子。

第一百九十三章 离奇死亡(上)

唐千林等人在宅子外等了许久,见一个警长模样的人匆匆走出,对门口的一名警员道:“赶紧,去旅馆把唐千林唐先生请来。”

唐千林闻言,下意识举起手:“我在这呢。”

警长看到唐千林,赶紧道:“唐先生,不好意思,莫议长有请。”

唐千林点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几人之后,穿过封锁线进了宅院,而其他人依然被拦在外面,不知为何单独让唐千林进去。

钱斯年紧盯着宅院大门,想了想,转身离去。

钱斯年离去之后,李云帆和叶达对视一眼,叶达随后转身离开,跟上了钱斯年,想知道他去做什么。

警长领着唐千林走进那宅院之后,焦急的莫荼就急匆匆地从大堂内走出,迎了上来。

唐千林问:“莫先生,出什么事了?”

莫荼道:“安社长遇害了。”

唐千林问:“安社长是谁?”

莫荼道:“佳木斯日满联合商业株式会社社长安国涛,现在是共荣村的商会会长,也是共荣村的中国人代表。”

唐千林点头:“莫先生为什么找我呢?”

莫荼道:“当然是查案了。石原将军说过,说唐先生善于破案断案,有麻烦的事也可以向您请教,我当时还说,这里不会有什么麻烦事,谁知道,唉……”

唐千林道:“共荣村不是有警察吗?我出面不方便吧?”

莫荼道:“实不相瞒,因为特殊原因,这里的警察都不专业,所以,还得请唐先生帮忙呀。”

石原健次为什么偏偏要找我呢?唐千林在心里寻思了一会儿,又问:“安社长是怎么死的?你为何断定是凶杀?”

莫荼道:“唐先生,您随我来看看就知道了。”

唐千林跟随莫荼穿过大堂,来到后院,看到四名警察正站在一间封闭的六角亭周围把守着。

莫荼指着那六角亭道:“就是这里。”

莫荼示意警察让开,亲手推开六角亭的大门。

当门被推开的那刹那,唐千林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双悬空的脚,他走进之后,抬头一看,发现一个白须老者吊死在了六角亭之中。

唐千林看着死者问:“这就是安社长?”

莫荼点头:“没错。”

六角亭中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除此之外,这六角亭中再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唐千林检查了下窗户,发现窗户从修建这座六角亭的时候,就被设计成无法打开,再转身去看门口,明显门是被撞开的,坏掉的门闩还摆在地上,旁边是散落的木屑。

莫荼在一旁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唐千林。

唐千林问:“尸体是谁先发现的?”

莫荼道:“是安社长的女儿,叫安然。”

唐千林道:“能见见她吗?还有,我那位叫李云帆的朋友,破案能力在我之上,而且他是职业的,能请他也进来吗?”

莫荼道:“可以。”

说着,莫荼就吩咐门外的警察将李云帆和安然分别请到六角亭来。

莫荼又道:“安然小姐因为受到了惊吓,人还在医院里,估计得等等了。”

唐千林道:“没关系,我们先勘查现场吧。”

不久后,警察领着李云帆前来,莫荼又将情况介绍了一遍。

李云帆听完之后,和之前的唐千林一样检查了门窗和屋内的陈设情况,随后又看着唐千林:“你怎么看?”

唐千林道:“从现场来看,不是他杀,是自杀。”

李云帆点头道:“我也这么认为,莫先生,你为何断定是他杀呢?”

莫荼道:“你看我这记性,我忘记告诉你们了,安社长去年中风之后,下半身瘫痪,平日内需要坐轮椅,所以,他如何把绳子绑在亭梁之上,再爬上去自杀呢?再者,如果他自杀,桌上也应该有他的脚印才对呀,你看,桌上干干净净的,这不是他杀是什么?”

唐千林点头:“原来如此。”

李云帆此时凑近死者安国涛的鞋子看着,随后又蹲在地上,用手擦了下地面,看着手指道:“奇怪,这屋子里干净得出奇,地上的泥土都是我们走进后带来的,而且死者的鞋子也很干净。”

唐千林观察死者的鞋子,发现那是双新鞋,鞋底很干净,地上也如李云帆所说,除了他们走进带来的泥土之外,其他地方几乎是一尘不染,也就是说,就算死者没有瘫痪,有意自杀,踩上桌子之后,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唐千林道:“他平日内都是坐着轮椅的,所以鞋底干净,这并不奇怪。”

李云帆道:“我的意思是,这屋子里干净得有些出奇了,你看就连角落都没有灰尘,如果死者是下半身瘫痪,那么这个案子就是他杀,可是,门窗紧闭,凶手杀人之后又是如何离开的呢?”

唐千林转身问莫荼:“安社长为何要在这间亭子里?另外,他死亡的时间呢?”

李云帆问:“你们这里有医生吗?我们需要一位医生。”

莫荼道:“医生到是有,有一个医术还不错,我把他叫来吧。”

唐千林道:“好,我们得让他帮我们断定下死亡时间,还有,你把安社长家里的仆人佣人什么的都叫来,我有话问他们。”

同一时间的哈尔滨,李清翔已经按照夜凤所说,晃晃悠悠来到了桃花巷外面,如平日内一样,那些混混一拥上前,要给李清翔介绍里面的窑子和姑娘们。

李清翔也不搭理他们,像个熟客一样大摇大摆地朝着桃花巷内走去,走到那家叫“桃花源”的窑子跟前,抬头看了下那副牌匾,抬脚就进。

走进之后,老鸨子就迎上来道:“先生,欢迎,有熟悉的姑娘吗?”

李清翔掏出钞票递给老鸨子,算是打赏,也算是让老鸨子说点该说的人话,不要一问不是这个姑娘不方便,就是那个姑娘不舒服的。

“我找翠儿。”李清翔都不正眼去看老鸨子。

老鸨子把钞票收好:“好,先生您跟我来,您来得刚好呀,翠儿呀刚出远门回来,今儿您是头一个。”

李清翔跟着老鸨子到了二楼角落的房间,门推开之后,老鸨子说了句:“翠儿呀,有贵客,好生伺候着。”

老鸨子说完,笑嘻嘻地站在门口:“先生您玩得高兴,有事叫我。”

李清翔又摸出两张钞票:“没事不要让人来打扰我。”

“好好好!”老鸨子接过钞票,欢天喜地的关门离开了。

门关上之后,旁边木床上的纱帘就被掀起,李清翔惊讶地看着坐在那里的关北鹤,而且关北鹤后面还躺着一个似乎睡着了的女人。

李清翔看着关北鹤,半天没反应过来。

关北鹤平静地说:“行了,别看了,我就是萨满。”

李清翔回过神来:“关北鹤,你竟然是萨满?”

关北鹤落座:“如假包换,这个翠儿也是我的人,大部分时间我与重庆方面的联系人见面,都是在这里,比较安全,见面之前,我都会把翠儿迷晕了,所以,她不会知道我具体见了谁,坐吧,翔爷,咱们聊聊吧。”

李清翔依然用诧异的眼神看着关北鹤:“我实在没想到,哈尔滨地方保安局的局长,一个身居要职的旗人,竟然会是我们的人。”

关北鹤抬手道:“打住,我只是你们的线人,给你们提供一些情报而已,算不上你们的人,可以说,我只是个生意人,我看到你们军统的人时,就和看到金条没区别,我是为钱卖命。”

李清翔点头:“好吧,我明白了。”

关北鹤道:“是我要求昆仑和你见面的,而且,我也知道,你其实也是昆仑。”

李清翔问:“既然你们都知道,为什么不对我下手呢?”

关北鹤道:“我知道你是昆仑,不是从日本人那得知的,也就是说,日本的特务机关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提及过你和你儿子的身份,这很奇怪,你不觉得吗?”

李清翔点头:“是很奇怪,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关北鹤道:“我是先得知你儿子的身份,再掉头来调查你,结果发现了你们的报务员和日本人在接头,我把这件事告诉给了夜凤,夜凤安排我干掉报务员,干掉他之前,他什么都招了,我这才知道你的身份,就这样。”

李清翔叹气道:“这么说,日本人的确知道我和我儿子的身份?”

关北鹤道:“对,知道你儿子的身份,是因为抗联内部出了叛徒,而知道你的身份,是因为你的报务员变节了。可是,至今为止,日本人对你们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我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也许是你们身上还有其他的秘密吧?”

李清翔摇头:“我身上已经没有其他的秘密了,难道说,是因为我没有价值了?”

关北鹤否定:“就算你没有价值,你也很危险,日本人就算不收买你,也会除掉你,所以,我认为问题大概是出在你儿子身上,但我也不知道,抗联内部的叛徒是谁,你儿子暴露之前,日本人抓住了他们的一个重要人物朱书记,还有一个交通员,不过交通员已经死了,现在就剩下个朱书记,以我的看法,不是这个交通员,就是朱书记出卖了李云帆。”

李清翔寻思了片刻,问:“那是共产党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第一百九十四章 离奇死亡(下)

关北鹤直言道:“我现在觉得,你和你儿子的命运是被捆绑在一起的,你们身上肯定有什么东西是日本人感兴趣的,否则,你们俩早就完了。”

李清翔终于明白了:“我懂了,你是想从我这确定,我到底还知道什么?我可以直言告诉你,我没有其他什么秘密,想必你从那个报务员那也已经知道了,我的组员全部死了,我现在就是光杆司令,重庆方面也不再信任我了,所以才让夜凤来取代我,但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选择成为我们的线人?仅仅是因为钱?我不信,你是保安局局长,你不缺钱。”

关北鹤沉思了片刻道:“你知道我的代号为什么要叫萨满吗?”

李清翔摇头表示不知。

关北鹤沉声道:“在马延庆死之前,我也是轩部的人。”

李清翔大惊,想了一会儿道:“难怪你上次要派云帆来桃花巷收什么钱,实际上就是为了让他和唐千林会合。”

关北鹤道:“没错,所幸的是,马延庆死之后,没把我咬出来,在我知道轩部出事之后,我曾想过逃到关内去,亦或者直接去苏联,但过了一夜,没有人找上我,甚至还下令让我去执行逮捕命令,我就知道,我是安全的。”

李清翔问:“为什么唯独你是安全的?”

关北鹤道:“轩部并不是马延庆的,而是在皇帝的授意下成立的,可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除了我之外,就只有马延庆。”

李清翔用不相信的眼神看着关北鹤:“你是说,你在某个时候,悄悄的见过溥仪那小子?”

关北鹤道:“注意你的言辞,那始终是我们满洲国的皇帝陛下。”

李清翔险些笑出来,只得点头道:“好,皇帝陛下。”

关北鹤又道:“皇帝陛下没有亲自接见我们,接见我们的是他的亲信。”

李清翔问:“谁?”

关北鹤道:“隐王。”

李清翔摇头:“从未听说过。”

关北鹤道:“你没听过不奇怪,很多人都不知道隐王的存在。”

李清翔问:“隐王到底是谁?”

关北鹤摇头:“我不能告诉你,如今知道隐王身份的人,除了我之外,就只有皇帝陛下了。”

李清翔抓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关北鹤道:“我们轩部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找到萨满灵宫,重振大清,修改国运!”

李清翔倒酒的手停住了:“你们又在做梦了?”

关北鹤冷笑道:“我以为你会和其他人不一样,没想到也是个凡夫俗子。”

李清翔饮下那杯酒:“好吧,既然这样,那我就告辞了!”

关北鹤也不阻拦李清翔,只是坐在那慢悠悠道:“重庆方面的命令很清楚,不管怎样,都不能让日本人获利,你应该清楚吧?”

李清翔驻足,转身看着关北鹤:“你在对我下命令?”

关北鹤摇头:“不,我只是在提醒你,我和你们有共同的敌人,至少我们得抢在日本人前面,找到萨满灵宫,至于以后怎样,到时候再说了。”

李清翔闻言重新落座,关北鹤主动给他倒上一杯酒:“喝完这杯酒,我们再好好聊聊。”

李清翔看着关北鹤手中的酒杯,迟疑着。

共荣村安家宅院大堂中,唐千林和李云帆正在盘问佣人们。

安家上下一共五个佣人,一个司机,一个花匠,一个厨娘以及两个女性杂工。

司机第一个被排除在外,因为他今天放假,早上就出门了。

“把花匠叫进来。”唐千林吩咐门外的警察。

很快花匠被带进来,站在那鞠了一躬:“长官,我是花匠。”

唐千林问:“今天你都做了什么?”

花匠想了下道:“我早上起来就一直在花园里忙活着,其实也都是瞎忙,中午和其他人一起吃的饭,饭后就坐在花园里晒太阳。”

李云帆问:“哪个花园?前院还是后院?”

花匠道:“后院。”

李云帆又问:“那你看见安社长进那个六角亭了?”

花匠道:“见到了,中午时分,安社长吃过饭之后,就进了六角亭,一直没出来,直到被小姐发现他死了。”

李云帆看向唐千林,唐千林问:“安社长每天都要去那个六角亭吗?”

花匠点头:“对,只要没事的时候,他都在六角亭,反正我从到这里开始,他每天如此,没有例外。”

唐千林道:“你下去吧,把厨娘叫进来。”

花匠离开之后,战战兢兢的厨娘走进来,看模样很本分,都不敢抬头看唐千林和李云帆。

李云帆问:“厨娘,我问你,你今天都做了什么?见过安社长吗?”

厨娘连连点头:“我今天见过老爷两次,一次是早上早饭的时候,一次是午饭的时候,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唐千林问:“那你都做了什么?”

厨娘道:“我什么都没做呀,不是,我都在厨房里,除了买菜一般不出去的,也没时间,我除了要给老爷和小姐做饭,还得给其他人做饭,一个人很忙的。”

李云帆想了想,又问:“安社长不喝茶吗?”

厨娘点头:“他喝茶,但是除了有客人来的时候之外,其它时间,他基本上都在那个六角亭里,也不让我们进去。”

唐千林又问:“那今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呀?”

厨娘疑惑:“特别的事情?”

李云帆道:“就是和平时不一样的事情。”

厨娘想了想,猛地抬头道:“今天中午老爷叫了好几个菜,都是他平时不吃的。”

李云帆和唐千林对视一眼,唐千林问:“平时不吃的?什么意思?”

厨娘道:“老爷平时喜欢吃锅包肉、地三鲜、溜肥肠,还有酸菜白肉。可是,今天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忽然告诉我,他想吃九转大肠、醋椒鱼、黄焖鸡块和白菜豆腐汤,对了,还让我去买了一瓶烧酒,他平时喝酒,但绝对不喝那种普通的小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唐千林想了想问:“你们老爷是哪儿的人?”

厨娘道:“东北人,不,是满洲人。”

李云帆问:“还有其他的事吗?”

厨娘摇头:“没有了。”

唐千林让厨娘下去,又叫来那两个打杂的女工,询问了她们关于六角亭打扫卫生的事情,意外的是,那两个女工就从来没进过六角亭,那地方不允许她们进去,里面打扫的事情全都是由小姐安然负责。

问完所有的佣人后,唐千林问李云帆:“我觉得,最奇怪的就是中午那顿饭,还有那个六角亭。”

李云帆道:“对,你看,安社长平时吃的锅包肉、地三鲜这些都是东北菜,而今天中午吃的什么九转肥肠、醋椒鱼这些都是山东菜,虽说当年闯关东的时候,山东人的确把他们的饮食习惯带过来了,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基本上也融合得差不多了,再说了,安社长是东北人呀,他怎么会突发奇想要吃山东菜呢?”

唐千林皱眉道:“他这么做,倒让我觉得,他真的像是自杀。”

李云帆道:“别忘了,他可是坐轮椅的人呐。”

两人正说着,莫荼领着一个提着皮箱,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走进。

莫荼引见道:“两位,这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说的那名医生。”

那名医生微笑着伸出手:“我姓步,名弘毅,是共荣村的医生,西医。”

唐千林和李云帆分别和步弘毅握了握手,此时的他们并不知道这个步弘毅就是夜凤和苏联特工想要伪装进入找到的中共特工。

如果李云帆此时知道眼前站着的这位是他的同志,恐怕内心会激动不已。

唐千林道:“步医生,我们现在去看看安社长的遗体吧。”

莫荼赶紧道:“你们在询问的时候,我已经带步医生去过了。”

步弘毅则道:“我检查之后,确定安社长死于窒息,也就是上吊死的,身上没有其他的外伤,死亡时间大概是三个小时之前,也就是差不多傍晚六点钟左右。”

李云帆皱眉:“没有外伤?也就是说,没有人强迫他上吊?”

步弘毅摇头:“这个我无法判断,我只是个医生,不是警察。”

唐千林又问:“那安社长有没有中毒?或者是服用其它的药物?”

步弘毅摇头:“这个就需要解剖化验了,死者的血液已经凝固,现在无法抽血化验。”

唐千林看向莫荼:“莫先生,如果要调查清楚这桩案子,我想,必须要解剖化验。”

莫荼还未说话的时候,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儿就出现在门口,严词道:“我不同意解剖!我不允许你们再碰我父亲的遗体!”

众人看向站在门口那个留着长发,穿着洋服,模样小巧可爱,脸上却带着怒意的女孩儿。不用说,她肯定是安国涛的女儿安然。

莫荼上前介绍道:“她就是安社长的女儿安然。安然,这两位是……”

安然打断莫荼的话:“我不管他们是谁!总之,我不同意解剖我父亲的尸体。”

唐千林平静地解释说:“安小姐,如果想要调查清楚您父亲遇害的真相,解剖是一个必要的过程。”

唐千林说着看向步弘毅,希望身为医生的步弘毅说点什么,而步弘毅则一语不发,显得有些尴尬。

莫荼也赶紧道:“安然,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但是……”

安然转向莫荼:“莫叔叔,你无法理解我现在的心情!”

安然这句话却是用日语说的,听得唐千林一愣,李云帆也觉得疑惑,因为安然的日语说得十分流利,就像是个土生土长的日本人。

安然往旁边一站,让出门口:“现在,请你们离开我的家。”

莫荼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唐千林抬手制止了他,看向安然道:“安小姐,不好意思,打扰了,再见。”

唐千林说完,与其他人离开了安家。

第一百九十五章 古怪(上)

离开安家之后,唐千林和李云帆受莫荼的邀请去他家饮茶,顺便商议下关于安社长的案子。

落座之后,莫荼先是代替安然给两人道歉,然后才道:“我们也得理解安小姐现在的心情,我想,也许明天她就改变主意了。”

李云帆问:“莫先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安小姐是不是从日本留学归来的?”

唐千林却忽然道:“不,安小姐应该不是安社长的亲生女儿吧?她是日本人,是安社长收养的?”

莫荼点头道:“两位果然观察细致,安然的确不是安社长的亲生女儿,是他的义女,安然原名叫宇都宫千代,是安社长结拜义兄宇都宫元仁的女儿。”

李云帆回忆了下道:“宇都宫元仁是不是从前满铁的董事?”

莫荼道:“是的,他原本是满铁的董事,他有两任妻子,第一任妻子是日本人,在日本去世了,第二任是中国人,安然就是第二任妻子所生的女儿,但因为宇都宫家族的原因,他一直无法把安然带回日本,她自小就在中国生活,而且大多数时候都跟随着安社长。”

唐千林道:“那这个宇都宫元仁为什么不在共荣村呢?”

李云帆解释道:“我听说大概一年多之前,他好像病逝了。”

唐千林道:“原来是这样。”

莫荼看向漆黑的院内,许久才道:“不是病逝,是被毒杀的。”

“什么?”唐千林一愣,“毒杀?”

莫荼点头:“是的,毒杀,传言是军部干的,因为宇都宫元仁牵扯到了几年前的二二六兵变,事变之后,他在满洲被软禁,不久后病逝,但很多人都说他是被军部毒杀的。”

唐千林问:“难道说,安社长的死,也与军部有关?”

莫荼赶紧:“不,绝无可能,原因很简单,军部就算是被迫支持石原将军这个计划,但也不会做这种事,毕竟马上国联方面就会派记者团来考察,所以,我希望能在国联记者团来之前,请两位调查清楚这个案件,毕竟安社长的死,军部肯定会非常重视的,因为安社长对日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

那就是汉奸呗?唐千林心里这么想,他觉得在莫荼家现在呆着也是浪费时间,于是起身道:“莫先生,那我们先告辞了,回去捋一捋线索,明天我们再见面商讨。”

莫荼鞠躬道:“辛苦两位了。”

李云帆道:“不用远送,留步吧。”

莫荼妻子源素子也赶紧走到门口,深深鞠躬,随后起身目送着唐千林和李云帆离开。

源素子道:“次郎,作为你的妻子,我原本不应该多言你的工作,但是,我依然觉得,你选择到这里来,似乎是个错误的决定,因为这地方让我很不安心。”

莫荼抓住源素子的手道:“你愿意跟着我到这里来,我已经很感激了。你也知道,我们无法回到日本,在这里多少还可以得到石原将军的庇护。”

源素子低声道:“难道,你已经把自己的身份告诉给石原将军了?”

莫荼迟疑了下点头道:“是的!”

源素子浑身一抖:“他知道你是共产党,一定会通知特高课的!”

莫荼摇头:“石原将军要通知,早就通知了,不会等到现在。我们在这里有新的身份,全依赖他,我也相信石原将军是军部中为数不多的主和派之一。我的理想是在满洲重建日共,如果我成功了,就可以改写历史,说不定还可以营救出在监狱中的德田球一同志。”

(注:德田球一,日共总书记,1928年被日本特高课逮捕入狱,直到战后才获释。)

源素子叹气道:“我担心到头来只是梦一场。”

莫荼笑道:“梦也是理想衍射出来的产物,人得有梦想,有理想!”

源素子勉强挤出笑容,紧紧抱住自己的丈夫。

街头,唐千林和李云帆慢悠悠地走着,都沉思着安社长之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云帆忽然间驻足道:“我觉得,那个六角亭有问题。”

唐千林点头:“和我所想一样,否则安国涛不会没事就一直呆在里面,对了,你知道安国涛吗?”

李云帆点头:“我听说过,以前还在报纸上常见他的名字,他是佳木斯方面的议长,和日本人的关系非同一般,就与那维正一样。”

李云帆说完之后,唐千林忽然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道:“那马安颜,汉姓四大王?”

李云帆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安国涛也是汉姓四大王之一?”

唐千林点头:“有这个可能,走,我们赶紧回去找叶达确认一下。”

与此同时,哈尔滨关东军特种情报处,三宅恭次的办公室内。

前田政次、久保天道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正在打电话的三宅恭次。

三宅恭次拿着话筒道:“是,我明白!一定尽快!是!”

三宅恭次放下电话后,前田政次赶紧问:“将军,出什么事了?”

三宅恭次道:“日满联合商业株式会社社长安国涛,也就是佳木斯方面的议长,于今天傍晚时分,在共荣村家内身亡。”

前田政次不知道这个人,只得看向久保天道。

久保天道说:“身亡?是什么意思?”

三宅恭次道:“石原健次向军部的汇报中,无法认定这件案子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不过,他建议由秘搜课全权调查此事。”

前田政次很诧异:“石原将军让我们调查?”

三宅恭次摇头:“你听清楚了,是秘搜课,而不是特种情报处。”

久保天道说:“也就是说,他让已经在共荣村的钱斯年、唐千林和李云帆等人去调查?”

三宅恭次道:“没错。石原这只狐狸,盘算得很精明,这样做,一来阻止了其他部门前往共荣村调查,二来,就算我想要调查,军部方面也会认为,秘搜课是隶属于我们特种情报处的,还有保安局的关系,既然他们已经在共荣村了,那么我们再去就是多余的了。”

前田政次道:“如果这样推测,那么安国涛的死,肯定也在石原将军的计划之中。”

三宅恭次摇头:“如果真的是石原杀死的安国涛,那他麻烦就大了,要知道安国涛的身份十分特殊,他对帝国很忠诚,石原要杀死安国涛也等于葬送了自己的所有前程,所以,我不相信是他做的。”

久保天道说:“那会是谁做的呢?难道共荣村里有反满抗日份子?”

三宅恭次道:“石原既然向军部建议由我们调查,军部也立即答应,他也是在试探军部对我们双方的态度。”

前田政次道:“将军的意思是,军部并不希望我们或者石原将军某一方太过强大?借用这种方式来维持我们双方的平衡?”

三宅恭次道:“没错,就是这样。而且我可以断定,只要般若计划的第二步成功之后,军部肯定会派人到我身边,名为协助,实为监视,并且借机取而代之。所以,既然钱斯年、唐千林他们在共荣村,那么迟早会真相大白,我们现在必须全力以赴完善般若计划。”

前田政次和久保天道齐声道:“是!”

共荣村内,唐千林和李云帆回到了旅馆,却没有见到叶达,反而是看到了正在那坐着小酌的易陌尘。

易陌尘见两人回来,赶紧道:“来,坐下喝点,我今晚收获不小。”

唐千林和李云帆落座,李云帆问:“都收获什么了?”

易陌尘嚼着花生米道:“首先,这个共荣村内的中国人,大部分都是监狱里弄来的,不过没有被确定为反满抗日分子的人。”

唐千林问:“那都是什么样的人呢?”

易陌尘道:“怎么说呢?算是犯人内层次比较高的吧?就我去的那家古董店老板,你们猜,这哥们是谁?”

唐千林对东北不熟悉,只得摇头,李云帆问:“谁呀?”

易陌尘神神秘秘道:“范孤!”

李云帆一愣,随即道:“你说的就是那个,因为倒卖药材,贩卖古墓明器被逮捕的范孤?”

易陌尘道:“对呀,这哥们当年作死呀,买谁的明器不好,非得买人家旗人祖坟里的,这就罢了,他还作死把这玩意儿卖给人家旗人,当时就被拿下了,他花钱找路子找关系,好不容易减刑到了两年,谁知道在监狱里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被弄到这来了。”

唐千林问:“还有呢?你详细说说。”

易陌尘点头,喝了一口酒后,开始回忆他和范孤两人的聊天内容。

易陌尘走进那家店铺的时候,就发现坐在柜台后打哈欠的老板看着很眼熟。

而老板也半眯着眼看着他,上下打量着,终于试探地问:“您是不是姓易呀?”

易陌尘点头:“您是?”

那老板一拍手,来了精神,绕过柜台走到易陌尘跟前:“易陌尘!易老板!”

易陌尘还是点头:“不好意思,我忘了您是?”

老板道:“我是范孤,想不起来了吧?我从您手里买过一颗夜明珠。”

易陌尘忽然间想起来了,那颗夜明珠是他偶然做生意的时候,人家买一赠一搭上的,某次在酒馆吃饭的时候,他拿出来把玩,被隔壁桌的范孤看到了,死活要买,不过两人就做过那么一回买卖。

易陌尘道:“我想起来了,范老板,你怎么在这呀?”

范孤道:“我也正想问你呢,你怎么也来了?”

易陌尘道:“实不相瞒,我是被日本人请来的。”

易陌尘也没说假话,他的确算是石原健次请来的人。

范孤道:“我还以为您和我一样,都是从监狱里送来的。”

易陌尘问:“什么意思?”

范孤看了一眼门外:“进来,进来,反正天快黑了,您没吃晚饭吧?我们喝两杯。”

易陌尘道:“行呀,我去买酒。”

范孤拦住易陌尘:“我是主,您是客,您稍等一会儿,酒菜马上就到。”

说着,范孤转身就出了铺子。

第一百九十六章 古怪(下)

范孤很快返回,手里就提着一瓶酒,但很快就有两人端着托盘把菜肴给端了上来,鸡鸭鱼肉什么都有。

菜肴摆上桌之后,范孤转身去关门,关严实之后,转身回来坐下倒酒。

易陌尘看着满桌的酒菜:“这太丰盛了,范老板破费了。”

范孤道:“破费什么呀,这顿不花钱。”

易陌尘诧异:“不花钱?还有这种好事?”

范孤道:“你还不知道吧?在这里,每个月都有补助的,而且,一天三餐不花钱。”

易陌尘摇头道:“这太……”

范孤笑道:“太匪夷所思了吧?我也这么想的,但很多人不这么想,你可不知道,现在这里很多人,对日本人,不,对那个石原将军那是感恩戴德,视为再生父母。易老板,咱俩是生意人,在江湖上这么一路刀光剑影,摸爬滚打过来的,都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鬼知道……”

范孤说到这,忽然住嘴,改口问:“易老板,日本人为什么要请你来呀?”

易陌尘吃了一口菜:“范老板,你放心,我不是日本人的探子,我来这里,是被逼的,也不是自愿的,这么说吧,我一觉睡醒,人就在车上了,再往外一看,就到这来了,一头雾水,什么都不知道。”

范孤半信半疑地点头:“那到底让你来干嘛呀?”

易陌尘摇头:“说是让我在这里来做买卖。”

易陌尘顺着范孤的意思接着把话题往下说,把自己伪装成为和范孤一模一样的人,借机套话。

范孤道:“这么说,你不是监狱里过来的?”

易陌尘摇头:“我骗你干嘛呀?我真的是一觉睡醒,人就在车上了,至今没搞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还稀里糊涂的呢。”

范孤压低声音道:“这里叫共荣村,是日本人建的一个小镇,说这里是满洲乐土中的乐土,要让我们把这里建设好,只要这里建设好,满洲好,战争就会结束,最终实现什么大东亚共荣,所以呀,这里除了咱们中国,什么朝鲜人、日本人,还有洋鬼子都有。”

易陌尘点头:“你刚才说监狱里过来的啥意思?”

范孤道:“几年前,我不是犯傻嘛,买了俩盗墓贼的东西,你知道庆氏兄弟吗?”

易陌尘心想“我太知道了”,但表面上也只是点点头:“怎么?”

范孤道:“就这两个王八蛋,卖给我一些墓里来的东西,东西呢还算不错,但我见是墓里的,就想赶紧脱手,谁知道这俩王八羔子盗的那是旗人的墓,而上门来的这客人,是新京来的皇亲国戚,这下就好了,我当时就被抓了,判了老子八年,我几乎是倾家荡产呀,想尽办法,减到两年,谁知道在监狱里屁股没坐热呢,就被日本人一卡车拉到这来了,开始我还以为是要枪毙我呢,谁知道,让我在这里重操旧业,而且还每天好吃好喝,你说这算什么事?”

易陌尘道:“这么说,这里的人都是监狱里来的?”

范孤点头又摇头:“这里的中国人基本上都是,除了一部分铁杆汉奸,其他人基本上都是监狱里的,但都不是什么穷凶级恶的人,差不多和我一样吧,当然,也没有反满抗日份子。至于其他那些什么日本人嘛,朝鲜人呀,我就不知道了,我听说有些老毛子和犹太人是自愿来的。”

易陌尘点头喝酒:“你说,日本人搞这么个地方,好吃好喝养着你们,是为啥呢?”

范孤摇头:“我也不知道呀。”

易陌尘想了想:“你们能离开这吗?”

范孤道:“你这不是废话吗?要能离开,我还天天窝在这呀?”

易陌尘问:“那在共荣村范围内,你们可以随便走?”

范孤道:“对,我来之后,把周围的情况都摸了一遍,出是出不去了,外围有日本人的碉堡,都插了牌子,越过警戒线就突突你。”

易陌尘道:“那还算不错,至少在村子里,你们想怎么逛都行。”

范孤摇头:“那也不是,比如说衙门,就是现在共荣村管理处办公的地方,不让我们随便进,还有就是那个安社长的宅子。”

易陌尘笑道:“人家家里当然不让你随便进了。”

范孤给易陌尘倒酒:“不是,你没明白。你知道,现在共荣村中心地带,是以前渤海国留下的遗址改造的,第二圈是后来新建的居民区,在俩地之间,其实有一条护城河,听说后来被日本人填上了,而且呢,安家的宅子就修在填好的护城河其中一段的河沟之上。”

易陌尘摇头:“没听懂,那又怎么样呢?”

范孤道:“我听谣传呀,说以前日本人来到这里的时候,在护城河里面发现了一个铜像,说是挺邪门的一玩意儿,听说是人身熊脑袋,日本人试图把这东西挖出来带走,可这玩意儿像是在护城河里生了根一样,用什么办法都弄不起来,而且那天还下了暴雨,把这一带淹没了,死了不少人,后来,日本人就把护城河填了,全部填平。”

易陌尘问:“那和安家的宅子有什么关系呀?”

范孤道:“你不知道安家是旗人呀?听说他家有镇邪的玩意儿,传言他之所以在那修建宅子,就是为了镇住那座铜像。”

易陌尘摇头:“邪乎。”

范孤道:“可不邪乎吗?来,喝酒。”

易陌尘回忆到这之后,碰了碰唐千林的酒杯:“差不多就了解了这些,总之,我觉得,日本人的目的也许是为了渤海国遗址里的什么东西。”

唐千林和李云帆对视一眼,都觉得易陌尘所想有道理。

易陌尘此时又问:“我在那喝酒的时候,听到外面有人说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唐千林把安国涛遇害一事告诉给了易陌尘。

易陌尘听完,放下酒杯:“奇了怪了,刚知道安国涛的宅子邪乎,没想到就出事了,老唐,我觉得这不是巧合吧?”

唐千林道:“没有那么多巧合,这事不简单,总之呢,我们现在在这挖空脑袋也想不出来,明天再试试去安家问问安然,希望这姑娘能想明白。”

李云帆问:“诶,叶达和倪小婉他们呢?”

易陌尘摇头:“不知道呀,我回来的时候,也没见着他们。”

此时的叶达正与倪小婉两人躲在黑暗的角落中,紧盯着远处似乎正在闲逛的钱斯年。

钱斯年看着旁边的电线杆,目光顺着电线杆下方的电话线路看去,发现电话线顺着电线杆直下,又埋进了土里,他朝着前方走了一阵,并未发现周围还有电话线路,所以他将目光锁定在了距离电线杆正对面的那座二层日式建筑之中。

建筑之中亮着灯,还有人影晃动着,钱斯年站在墙外考虑了许久,终于还是转身走了,在走过黑暗角落的时候,钱斯年停下来,看着其中道:“出来吧,我知道你们一直跟着我。”

闻言,叶达和倪小婉只得走出来,钱斯年道:“不就是想知道我要做什么吗?你可以直接问我,还有,你到底是谁?”

叶达不语,转身就走,倪小婉愣在那,朝着钱斯年笑了笑,转身追上叶达。

倪小婉道:“被发现了,也不用跑呀?”

叶达驻足,看着倪小婉:“你可不可以离我远点?”

倪小婉摇头:“不可以,我这个人天生好奇,我特别想知道你面具下那张脸是什么模样。”

叶达道:“你看到了会做噩梦的。”

倪小婉道:“好呀,我最喜欢做噩梦了。”

叶达不搭理倪小婉径直离开,钱斯年跟在两人的后面,默默地抽着烟,琢磨着其他可以与外界联络的办法。

就在此时,不远处安家方向传来了女人惊恐的尖叫声,三人都为之一愣,下意识朝着安家的方向跑去。

三人刚跑到门口,就看到两名警察搀扶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那女人不断地说着:“鬼!闹鬼了!我看到鬼了!”

两名警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钱斯年上前问:“怎么了?”

披头散发的女人正是安家负责做饭的厨娘,此时的她已经吓得脸色苍白:“是老爷的鬼魂回来了!”

鬼魂?钱斯年闻言就准备进去,却被警察拦住,随后屋内的司机、花匠和杂工也跑到门口来看怎么回事。

此时,其他在周围警戒的警察也纷纷赶来,知道大致发生什么事之后,一面通知莫荼,一面去旅馆请唐千林和李云帆过来。

被吓坏的厨娘蜷缩在门口的墙下,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在那念叨着什么。

很快,莫荼前脚到,唐千林等人后脚也赶到了安家大门口。

唐千林见钱斯年、叶达和倪小婉也在,忙问:“怎么了?你们怎么也在?”

钱斯年将厨娘的话复述了一遍后,唐千林看了一眼莫荼,蹲下来问厨娘:“你说你看到安社长的鬼魂了?什么时候?在哪儿?”

厨娘战战兢兢回答:“在厨房,我有点饿了,原本想去厨房拿个馒头吃,没想到,刚进厨房,就看到一个人坐在那吃东西。”

李云帆问:“吃东西?”

厨娘点头:“对,吃的都是中午老爷吃剩下的菜,我下意识问了句谁呀?那人一扭头过来,我就发现是老爷,而且他还冲着我笑,笑得很奇怪,我吓坏了,就跑出来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你是谁(上)

厨娘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那几名警察对视一眼,然后都看向莫荼。

莫荼是个无神论者,当然不相信这些:“你肯定是眼花了。”

易陌尘在旁边插嘴道:“要不,你就是做贼心虚。”

厨娘抬眼看着易陌尘:“我为啥要心虚呀?”

易陌尘道:“简单呀,是你毒死了你家老爷。”

厨娘激动地站起来:“我没有!我怎么会给老爷下毒呢!”

莫荼示意警察平复下厨娘的情绪,然后看向唐千林道:“唐先生,我们还是进去看看吧。”

唐千林点头,看向其他人道:“这几位都是我的朋友,这位是钱斯年,秘搜课的课长,石原将军想必也给你介绍过。这是倪小婉,我的师侄,这位是易陌尘,和我一样,是秘搜课的顾问。”

莫荼一一和众人握手,但看到戴着面具的叶达时,有些疑惑。

唐千林道:“他叫叶达,是我的朋友,因为面部被烧伤的原因,所以一直戴着面具,我希望他们都可以进去,能帮助我们尽快破案。”

莫荼有些为难:“可是……”

唐千林道:“放心,他们都是专业人士,不会破坏现场,也不会做出格的事情。”

莫荼听唐千林这么说,只得点头同意。

众人刚走进安家,就看到披麻戴孝的安然站在那,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众人:“你们为什么要闯进我家?”

莫荼道:“安然,你家的厨娘说见到你父亲了,我不放心你,想进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安然冷冷道:“来看我,还需要这么多人吗?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我父亲刚过世,我一个女孩儿单独在家,你们不觉得这样做不妥吗?”

莫荼只得点头,转身示意唐千林等人离开。

众人离开安家,来到路上之后,莫荼道:“调查的事,我想还是等石原将军回来了再说,暂时先放一放吧,麻烦各位了。”

唐千林道:“不碍事,莫先生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莫荼微叹一口气,向众人微微鞠躬道别,随后离开,很快就消失在夜色当中。

倪小婉问:“现在该怎么办呀?师叔,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地方呀?”

钱斯年道:“我们一时半会儿是无法离开的,除非联系上三宅将军,但你们还不知道吧?石原将军和三宅将军是死对头。”

易陌尘诧异:“死对头?”

唐千林忽然间想起在红土屯的时候,石原健次带他去隘口处看到的那些被杀死的日军士兵,难道说那些真的是三宅恭次做的?

如果确定是,那么三宅恭次已经从冯真源身上得到了什么,以此研究出了豹奴,也就是他一直想创造的所谓新人类,超级士兵。

李云帆不语,只是看着唐千林。

倪小婉道:“但他们都是日本人呀,难道还会内讧?”

钱斯年道:“日本人又怎样?为了自身的利益,该内讧的时候一样内讧。海军和陆军的事情你们不是不知道,我们隶属于秘搜课,是三宅将军的手下,石原将军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必定有他的目的。我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唐千林道:“我们现在已经不是池鱼那么简单了。”

钱斯年点头:“所以,我得想办法尽快与外界取得联系。”

唐千林问:“想什么办法?”

钱斯年看向其他人:“你们先回去吧,我有些话要和唐先生单独说。”

其他人不肯离去,都看着唐千林,直到唐千林点头示意让他们离开。

这个举动让钱斯年再次清楚那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能调动这些秘搜课“骨干”的人只有唐千林,而他充当的只是一个传话筒和监视者的角色。

众人走后,唐千林问:“你想说什么?”

钱斯年慢吞吞点上一支烟:“唐千林,我知道,一直以来,你和我合作都是被迫的,而且你从心底看不起我,没关系,但这次事情非比寻常,你在红土屯的经历我至今也抱着怀疑的态度,可我没有证据反驳你。”

唐千林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钱斯年道:“我想说的很简单,这次我们坦诚合作,先从这里出去再说,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我迟早会还的,这对你来说,有利而无害。”

唐千林很意外地向钱斯年伸出手去:“可以,但是,你必须得听我的。”

钱斯年迟疑了,反问:“我们不能商量着来吗?”

唐千林摇头:“不能,否则,就不要合作。”

钱斯年看着唐千林的手,终于伸手握住:“看样子我没得选择,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或者说,让我做什么?”

唐千林道:“我需要你去收集关于共荣村的地形情况,人员情况,警察和军队部署情况,这是你的专业,也是你最擅长的。”

钱斯年点头,原本这些都是他准备去做的,毕竟如果离开这里,他需要交一份完整的报告给三宅恭次。

唐千林又道:“我还想知道一件事。”

钱斯年笑了:“关于那个人的事,我不会告诉你的。”

唐千林也笑了:“你不是说了吗?如果我们离开这里,你算欠我个人情,这个人情怎么还,我说了算。”

钱斯年道:“可是,这个人情不包括我告诉你他的事情,这么说吧,如果我告诉你,我离死就不远了。”

唐千林问:“他有这么大的能耐?”

钱斯年道:“我只能告诉你,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很清楚如何利用人的弱点来控制他人,如果对方没有弱点,他就会给对方制造一个弱点。”

唐千林问:“我很好奇,那他是如何控制你的呢?”

钱斯年笑道:“这个也不在我还你人情的范围内。”

唐千林道:“好吧,今晚我们就各司其职,我潜入安家一探究竟,你去摸摸周边的部署。”

钱斯年点头,熄灭手中的香烟,转身隐入黑暗之中。

回到旅馆,唐千林将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后,倪小婉赶紧要求自己也要参加。

唐千林直接否决了,倪小婉纳闷地问:“为什么呀?”

唐千林冷冷道:“我有没有说过,我怀疑你不是真正的倪小婉?”

倪小婉一愣:“师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唐千林问:“有件事我很纳闷,烟屁股去哪儿了?你能回答我吗?”

倪小婉道:“我怎么知道呀?”

唐千林看向李云帆:“云帆,我们从七星窟回来之后,这段时间,烟屁股都没有找过你吧?”

李云帆道:“对,我很奇怪,他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按理说,他至少一个星期会联系我一次。”

唐千林看向倪小婉:“你告诉我,你假装烟屁股的时候,把他怎么样了?”

倪小婉道:“我就是把他打晕了呀。”

唐千林问:“在什么地方?”

倪小婉迟疑了下道:“在一间民居里。”

李云帆问:“具体的?”

倪小婉摇头:“我不记得了。”

唐千林道:“不记得了?还是你已经把烟屁股杀了,因为他活着对你来说,是个威胁。”

倪小婉怒了:“我为什么要杀他?就算我不是倪小婉,我也没有必要杀死他吧?”

唐千林道:“好,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倪小婉耐着性子道:“好,你问。”

叶达此时慢慢走到门口,背靠门站着,堵住倪小婉的退路。

唐千林道:“你曾经说过,你师父,也就是我师兄,对我的评价是,重情重义,对吗?”

倪小婉道:“对呀,师父的确是这么说的。”

唐千林道:“我师兄绝对不会用这四个字来评价我,在他眼里,我是个冲动的人,是个琢磨不透的人,大多数时候,他对我的评价只有两个字——怪胎。”

倪小婉愣住:“怎么可能?他明明……”

“他?”唐千林打断倪小婉的话,“你怎么现在不说师父了?还是说,你刚才说的这个他,是代表女性的她,也就是倪小婉本人?”

倪小婉急了:“可是,我师父就是这么说的!”

唐千林道:“另外,在红土屯内,每个人都做梦了,唯独你没做梦?”

倪小婉道:“我的确撒谎了!我是做梦了,我梦到的是当年鬼子屠杀郑家屯的情景!我不愿意再去回想!所以,我就撒谎说什么梦都没有做!”

唐千林扫了一眼其他人:“总之,从现在开始,你不能跟着我们再行动,直到我确认了你的身份。”

倪小婉怒道:“师叔!你太过分了!师父说的没错,你就是个怪胎!”

唐千林将倪小婉反锁在屋内,与众人到了自己的房间,叶达则守在倪小婉房间的门口。

进屋之后,易陌尘一屁股坐下:“你真的怀疑倪小婉不是倪小婉?”

唐千林道:“我其实一直在怀疑,我师兄一死,她恰好又冒出来了,而且是用那么蹊跷的方式,假扮的烟屁股,加上烟屁股又消失了。”

李云帆点头:“烟屁股一直没联系我,我也觉得很奇怪,可倪小婉说得没错,就算她要假扮烟屁股,也没有必要杀死他呀?可烟屁股去哪儿了呢?”

唐千林道:“这件事先放一放,我们回哈尔滨再说,先搞清楚眼下的事情吧。所以,等下,我准备潜入安家,我和叶达去就行了。”

李云帆问:“你为什么到现在才想要去揭穿倪小婉呢?”

唐千林道:“倪小婉如果是奸细,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是日本人派来的,我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她承认是自己炸毁了旧侨民区的那个居酒屋,这就很奇怪,那里有重兵把守就不说了,她哪儿来的炸药?要么她就是那个人派来的。而眼下我们在共荣村内,处于一个封闭的环境,如果再把她孤立起来,就属于双重封锁,如果这样,她还能传递消息,那就真的说明她和日本人有关联。”

易陌尘想了想道:“你别忘了,还有钱斯年呢。”

唐千林道:“我觉得钱斯年虽然是三宅恭次的人,但他因为有把柄在那个人手中,所以,他实际是为那个人卖命的,这一点,从他毁了骨庙,杀了那些特务就可以证明。而钱斯年应该不知道倪小婉的身份,也就是说,监视我们的人,明处是钱斯年,暗处是倪小婉,我需要用这个机会来试探下他们,所以,等下我和叶达潜入安家的时候,你们俩就得盯紧倪小婉。”

李云帆问:“如果她没有任何行动呢?”

唐千林道:“那就表示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沉得住气,更代表着,她直接的上级是三宅恭次,亦或者那个人,与其他日本人没有关系。”

第一百九十八章 你是谁(下)

唐千林说完,易陌尘又问:“如果这些都错了呢?”

唐千林道:“那也不能百分之百的相信他。”

易陌尘看了一眼李云帆,又问:“那你为什么百分之百相信我们俩?”

唐千林道:“理由我已经说过了,云帆的身份特殊,他不可能是奸细,如果你是奸细,你也不会被孤军布局算计了。”

李云帆看了一眼门口:“那叶达呢?你相信他吗?”

唐千林叹了口气:“我现在还持怀疑态度,所以,需要进一步的试探。”

李云帆道:“总之你注意安全吧。”

唐千林微微点头,开门离开。

待唐千林的脚步声远去之后,易陌尘低声问李云帆:“云帆,老唐这段时间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你说,他现在到底是谁?是那个唐千林呢?还是嵍捕千林?亦或者是那个杀手?”

李云帆道:“看着挺正常的,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也赞同先把奸细抓出来,可以为以后的行动避免麻烦。”

两人为此事疑惑的同时,唐千林已经带着叶达来到了安家附近。

唐千林问叶达:“如果我没猜错,安国涛就是汉姓四大王之一吧?”

叶达道:“没错,我们天眼叶达守护的也就是安氏一族。”

唐千林问:“这么说,你和安国涛应该认识?”

叶达道:“准确的说,我认识他,但他不认识我。”

唐千林不理解:“什么意思?”

叶达道:“汉姓四大王对应天眼四灵,但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暗处的我们观察着明处的他们,而明处的他们却不知道我们所在。”

唐千林道:“换句话说,天眼对汉姓四大王起一个监视作用?”

叶达道:“没错,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我才说,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唐千林问:“天眼现在还剩下多少人?”

叶达道:“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了。”

唐千林疑惑:“其他人呢?”

叶达道:“都死了,好了,我们应该去安家了。”

唐千林拉住叶达:“你还有事瞒着我,安家的属地不应该在佳木斯吗?但这里属于牡丹江境界,属于那氏一族的属地,为什么安国涛会在这里?”

叶达道:“这也是我想搞清楚的事情。”

唐千林皱眉:“你撒谎!作为天眼,你应该知道的比汉姓四大王还多!”

叶达道:“我只是天眼四灵的其中之一,我守护的是安家,我的任务是监视安家的一举一动,但实际上安家守护着的秘密是什么,我不得而知,可安家要想开启那个秘密,就需要我的配合,两者缺一不可。”

唐千林皱眉:“我还是不明白。”

叶达道:“这么说吧,汉姓四大王等于是四把锁,而我们四灵就是四把钥匙。”

唐千林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照你这么说,那氏一族能开启秘密,完全是因为我?但我不清楚,我到底起了什么作用呀?你说你是安家的钥匙,那你应该知道锁是什么?否则你怎么开启?”

叶达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是想搞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千林依然死死拽着叶达:“你让我越来越糊涂了。”

叶达道:“我去骨庙的时候,也是想搞清楚这一切,因为骨庙中的秘密,如果没有人提醒的话,无人可以开启,开启的方法就掌握在呼莎的手中。”

唐千林问:“骨庙的秘密不就是血苔藓吗?”

叶达还是摇头:“我觉得没那么简单,而且,你说那个隐藏在背后帮助日本人的人,我估计不是呼莎,就是与呼莎有关联的人。”

唐千林道:“你跟我说清楚,到底四灵是什么?我又是什么?当初我师父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从关外掳走,带到关内去?现在这一切,我都是稀里糊涂的。”

叶达看着唐千林依然是摇头。

唐千林道:“我是亚达,对应的是那氏;呼莎是天鹅,对应的是马氏,守护的是骨庙;你是叶达,对应的是安氏,而沙舍克,喜鹊对应的是颜氏。也就是说,四大王分别守护类似骨庙的四个地点,我们现在只是找到了其中之一,并且确定不是萨满灵宫,还要找到其他三个地点,一一去确认,到底哪个王所守护的地点是真正的萨满灵宫。”

叶达道:“对,差不多是这样。”

唐千林叹气:“可易陌尘家又怎么解释呢?”

叶达似乎失去了耐心:“我也不知道,我一直以来,都是走一步算一步!”

唐千林问:“那你就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查这些?”

叶达迟疑了许久,终于道:“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唐千林摇头:“什么意思?”

叶达道:“如今一两句话解释不清楚,走吧,先去查探安家再说。”

叶达说完甩开唐千林的手,趁黑走向安家外的那堵墙下。

唐千林站在那,看着叶达的背影,直到叶达朝他挥手,他这才上前,与其一起翻过墙壁,来到安家的宅院之中。

宅院内安静得出奇,但大屋和旁边下人所住的小屋都亮着灯。

唐千林和叶达来到下人所住的窗下,仔细听着里面几人的对话。

“我说,厨娘真的看到老爷的鬼魂了?”

“谁知道呢……”

“你们相信真的有鬼吗?”

“宁可信其有。”

“我就奇怪了,老爷死得那么蹊跷,小姐为啥不让警察办案呢?”

“你们不知道吗?这宅子原本就有问题,听说是为了镇住下面的邪灵。”

“邪灵?啥玩意儿?”

“唉呀,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不想干了。”

“不想干了能去哪儿呀?我们又没办法离开这。”

“唉,那怎么办?”

唐千林向叶达示意,去厨房,随后两人悄悄前往厨房内一探究竟。

来到厨房,两人就看到灶台旁边的桌上果然摆着剩菜,还有半碗米饭,筷子和勺子都放在旁边,明显是有人吃过的痕迹。

“找东西,把饭菜都装一点。”唐千林吩咐叶达道,“回去想办法化验下,看看里面是不是有毒。”

叶达找到装熏酱的一张纸递过去:“我觉得厨娘看到的不是鬼,应该是人。”

唐千林看着桌上的剩菜:“这分明就是人吃的,怎么会是鬼呢?”

叶达道:“那会是谁?”

唐千林道:“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厨娘不会认错的,她肯定自己看到的就是安国涛。”

叶达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你说,安国涛会不会根本就没死呢?”

唐千林道:“不会,我检查过尸体,的确死了。”

叶达道:“如果安国涛的确死了,那厨娘看到的是谁呢?”

唐千林问:“安国涛有没有兄弟之类的?”

叶达摇头:“据我所知,没有兄弟,也许这里还藏着一个与安国涛一模一样的人。”

唐千林道:“就算是这样,安然不会不知道这件事。”

叶达道:“就算她知道,她为何不收拾厨房呢?把证据毁灭呢?”

唐千林道:“走,我们再去六角亭看看。”

唐千林和叶达两人离开厨房,刚走到后院花园,就看到六角亭内亮着灯,灯光将六角亭内的人影投射在窗户上,两人清清楚楚看到一个人影端坐在里面。

叶达低声道:“你看。”

就在此时,两人看到安然提着一个食盒走向六角亭,在她推开门的那一刻,两人清楚看到六角亭内端坐着闭眼的安国涛,不过在安然放下食盒转身关门的那一刻,原本端坐在那的安国涛突然间睁开了双眼。

看到这一幕的唐千林和叶达浑身一震,紧接着互相对视着。

唐千林问:“你看到了吗?”

叶达道:“看到了。”

唐千林道:“这是怎么回事?”

叶达道:“说不定安国涛真的没死。”

唐千林摇头:“我亲自查看的尸体,的确死了,死透了!”

叶达道:“那就是还有一个安国涛。”

唐千林看向六角亭:“我们靠近点,看看安然在里面做什么。”

两人准备往六角亭走去的时候,却发现六角亭内的人影消失了,似乎在刚才两人对话的瞬间,安国涛和安然两人都消失在了六角亭之内。

唐千林和叶达慢慢靠近六角亭,竖起耳朵听着,但什么都没有听到。

唐千林上前,轻轻把门推开,透过门缝,朝里面一看,果然,六角亭内空无一人。

唐千林干脆把门全部推开,叶达上前一看,除了里面亮起的蜡烛之外,什么也没有,不过那条吊死安国涛的绳子还绑在亭梁之上,随着开门后刮进的风左右晃动着。

唐千林看着四下:“这亭子里有机关!”

叶达点头:“肯定有,我们分头找找,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消失的。”

两人刚说完,就听到安然的声音从门口响起:“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两人一愣,转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安然,瞪圆了双眼。

安然怎么会又出现在门口呢!?两人彻底傻眼了。

安然一脸怒气地看着他们:“你们这是私闯民宅!赶紧给我滚!”

唐千林和叶达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更不要说反驳了,只得乖乖地离开了六角亭,朝着安家大门口走去。

两人边走边不断回头去看跟在后面的安然,明明看到她进去的?就算有机关?也不可能这么快速就从机关里到另外一个地方再返回吧?

等出了安家大门之后,唐千林想要说什么,安然则重重地关上了门。

唐千林和叶达站在那互相看着,完全糊涂了。

“我想再回去一趟。”唐千林看着叶达道,“你的意思呢?”

叶达点头:“这事太诡异了,必须查清楚。”

说着,两人换了位置,爬上墙头,刚落地在宅院之中,就听到里面的下人喊道:“小姐!小姐!来人呀!小姐上吊了!来人呀!”

两人闻言,立即朝着下人呼喊的位置奔去,穿过大堂之后,两人来到后院之中,看到一个女杂工站在六角亭外呼喊着,其他下人也纷纷从屋内跑出来,边穿衣服边问怎么回事。

唐千林和叶达站在侧面,透过六角亭的窗户,看到里面有一个悬在半空的人影,再赶紧走到门口,看着敞开的大门内悬着一双脚,目光再往上看,就发现安然已经吊在了六角亭之中。

“救人!”唐千林冲进六角亭,踩着桌子一跃而起,用手中的藏凤刃直接割断了绳索,叶达则在下面一把抱住落下的安然。

两人赶紧采取了急救措施,许久后,叶达抬头看着唐千林:“断气了,而且颈骨断了。”

唐千林一摸安然的颈骨,果然断了,会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安然爬上了亭梁,套上绳索之后一跃而下。

第一百九十九章 身世(上)

唐千林走出六角亭,看着站在外面一脸惊恐的下人们,看向先前尖叫的那个女杂工,问:“刚才是怎么回事?”

女杂工定了定神道:“我刚才听到小姐大声地在说什么,好像很生气,于是就走出来看看,穿好衣服走到宅院中,我就看到六角亭窗户上的影子,好像是有人悬在那。”

叶达走出来问:“于是你就推门去看?”

女杂工摇头:“没有,我哪儿敢呀!我当时吓坏了,以为老爷的鬼魂又回来了,就准备去叫其他人,谁知道这时候门突然间开了,我就看到小姐吊在那……”

唐千林上前问:“你听到小姐大声说话之后,隔了多久才出屋的?”

女杂工道:“有一会儿吧,我要穿衣服呀。”

叶达走到唐千林身旁,低声分析道:“她听到安然大声说话,应该是在训斥我们,紧接着我们三个往大门走去,从时间上来算,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她穿好衣服走到了六角亭外。”

唐千林道:“可那个时候,我们三个都在门口呀?就算安然关上门,用跑着回去的,也来不及呀?”

叶达道:“她先看到窗户上的影子,然后门就开了,时间根本来不及。”

唐千林道:“不管时间来不来得及,安然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自杀吧?赶着去自杀?”

两人对话虽然小声,但还是被跟前的下人听到了。

那杂工问:“你说,你们之前看到小姐了?”

唐千林平静地说:“刚才我们偷跑进来,小姐发现了我们,训斥了一通后,把我们送到门口了。”

几名下人闻言脸色大变,杂工道:“不可能,那时候小姐已经死了,你们看到的是鬼!”

其他下人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内。

唐千林摇头:“这世界上就没有鬼,肯定有蹊跷。”

叶达道:“趁莫荼还没来之前,赶紧检查六角亭,里面肯定有机关。”

唐千林和叶达返回六角亭内,唐千林一边检查一边说:“就算有机关,又如何解释之前发生的事情?我们看到安然进来,她又出现在亭外,在送我们出门的同时,又吊死在这里?”

叶达的目光注视着一旁安然的尸体:“我也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千林道:“也许这个人不是安然呢?”

叶达上前,在安然的面部仔细抚摸着,随后抬眼看着唐千林道:“没有易容的痕迹。”

唐千林道:“也许她是个和安然长得一样的人?总之我不相信有鬼,就连红土屯内见到的阿斯达,他都自己承认,自己不是什么神灵,也不是鬼。退一步说,即便是有鬼,鬼的动机是什么?如果没鬼,那么安然的动机又是什么?”

叶达仰头看着亭梁上那根被唐千林割断的绳索:“如果死去的安国涛也是替身,那真正的安国涛又为何要跑到厨房去?难道是因为饿了?”

“先不要想这些了。”唐千林来到桌前,“先找机关,一般来说,开启机关的物件都是固定的,所以,我们找找亭内有什么东西是无法移动的。”

两人一番查找之后,却发现亭内不仅桌椅是固定的,就连桌上的砚台、笔架也都是固定的,但似乎这些都不是开启机关的物件。

叶达起身来:“没有。”

唐千林环视四周:“再找一遍,肯定有机关,否则没法解释。”

再次寻找之后,唐千林发现砚台的内圈是可以转动的。

唐千林示意叶达到桌旁,自己按住内圈转动了一圈,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叶达蹲下来,看着桌子底部,用手敲了敲,发现有些部位是空心的,而有些地方是实心的,这说明桌子内肯定有机关,可开启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忽然间,唐千林和叶达都看向窗户,两人立即分头开始检查窗户,但窗户上也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启动机关的地方。

唐千林拍了下窗户:“到底在哪儿呢?”

刚说完,唐千林看到了大门:“我知道了!”

唐千林上前,将门轻轻关上,转身看去,示意叶达保持安静,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唐千林想了想,把门再打开,随后再关上,这次开关之后,明显听到亭内的桌子内发出了清脆的“咔嚓”声。

唐千林的目光落在砚台上:“去转那个砚台!”

叶达转动那个砚台之后,桌旁的那把椅子向后移动了大概半米的样子,随后两人看到桌下的那块石板打开,一条通道出现在两人的眼前。

叶达看着地道问:“你怎么知道开启机关的地方是门?”

唐千林道:“我想到之前我们看到安然进入六角亭的时候,开门再关门,我们再进去,人就没了,所以,我就想到机关也许在门上。门本身就是应该被开启的物件,所以一般人不会想到门会开启机关。而且开启机关也有技巧,必须打开后再关上,如果中间间隔时间太长,机关就会复位,必须从头开始,这样也就避免了被人轻易发现。”

叶达看着地道:“你说,下面会有什么呢?”

唐千林道:“你记不记得范孤对易陌尘说的话?”

叶达道:“你是说渤海国古城遗址和外围之间的那条护城河?”

唐千林道:“对,日本人后来把护城河给填了,现在安家寨子就建在护城河之上。”

叶达道:“你的意思是,下面是护城河?”

唐千林道:“填了护城河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就算填河,安家又为何要把宅子修建在这上面呢?”

叶达想了想道:“照你这么说,难道建立这个共荣村的目的就是为了掩饰下面的秘密?”

唐千林点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石原健次和安国涛都是一伙儿的,就连他和他女儿自杀,也都是这计划中的一部分。”

叶达道:“目的呢?”

唐千林道:“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引我们调查,我想,下面肯定有什么是他们无法解决的事情,又不能直接让我们去解决,所以,干脆采取这种诱我们入局的办法。”

叶达道:“有道理,那我们下去吗?”

唐千林道:“都走到这一步了,不下去也不行了,走吧。”

两人钻进地道之中,顺着下面的阶梯慢慢下行,因为没有携带手电和火把的原因,只能一直摸黑前进。

往下走了大概十分钟的模样,两人来到一处被挖开的洞口前,洞口两侧还插着火把。

叶达拿出一支火把,看着洞口里面:“明显是人为挖掘的痕迹。”

唐千林示意叶达不要着急进去,先拿定风尺插在地上试探了下之后,又拿起来道:“没有丝毫风吹过,但却有空气,很奇怪。”

两人各自手持火把,朝着洞穴深处慢慢走去,沿途都看到被丢弃的工具,大部分工具都已经损坏,也有不少的脚印,但没有看到有任何尸体或者尸骸。

“这些工具看起来丢弃在这里的时间也不久。”叶达仔细看着前方,“地面很潮湿,看样子是护城河被填上之后,又重新进行了挖掘。”

两人踩着潮湿的软土朝着深处继续前进,忽然间,看到了前面站着两个人。

唐千林和叶达驻足停下,唐千林捏紧手中下凤枪的同时,叶达高举火把,朝前一探,发现站在那里的是安然和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老头儿。

“你们总算来了。”安然面带微笑,“比我预期中的要稍微慢一点。”

叶达问:“安小姐,这一切果然是你策划的。”

“不,我还没有那么聪明。”安然走到那老头儿旁边,“是我义父一手策划的。”

唐千林高举火把,看着安然身旁那个面无表情的老头儿,难道说他才是真正的安国涛?

不过此时叶达却忽然问了句:“安王爷在哪儿?”

唐千林诧异地看着叶达,难道说安然旁边站着的人不是安国涛吗?

安然叹了口气:“百密一疏呀,这游戏玩不下去了,这位戴面具的朋友似乎认识我义父,这下有意思了。”

那老头儿依然站在那,一动也不动,只是表情略有些尴尬。

唐千林低声问叶达:“那个老头儿不是安国涛吗?”

叶达摇头:“绝对不是。”

唐千林明白了什么,他看着安然道:“不管是死的那个,还是后来去厨房吃饭的那个,亦或者现在眼前站着的这个,都只是安国涛的替身,安国涛本人根本就不在共荣村!”

安然道:“没错,看样子,之前我们的计划能那么顺利,很大一部分是依赖运气,如果这位面具朋友看过尸体,我义父的局马上就会被识破。”

的确,这里唯一见过且认识安国涛的叶达,还没机会亲眼看看那具所谓的安国涛的尸体。

唐千林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然道:“原本的计划是,利用本身诡异无比,但又漏洞百出的‘闹鬼’吸引你找到六角亭的机关,然后到这里来,紧接着再利用这个老头儿假扮我父亲,顺便告诉你们之前那两个都是替身,这样一来,你们就不会怀疑我身边的这个人也是替身了,可惜,面具朋友认识我义父,所以这个游戏玩不下去了。”

叶达道:“在这里,一共有三个安王爷的替身,其中两个是双胞胎?而你安小姐也有一个替身,就是先前上吊死的那个?”

安然道:“对,他们都是我义父偷偷豢养多年的门客,就为了在关键时候发挥作用,所以,只要我义父下令,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即便是去死。”

唐千林道:“你们绕这么大个圈子,就是为了引我下来?这是何必呢?不如坦诚告诉我。”

“之所以要绕这么大的圈子,原因很多,我们得骗过共荣村的其他人,特别是那个叫莫荼的家伙,他是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安然慢慢走到唐千林跟前,“我义父和石原健次之所以要建立共荣村,就是为了掩饰这下面的秘密,我义父不想这个秘密落在其他人手中,而石原健次更不愿意这个秘密落在他的对头三宅恭次手里,这些就是你们想知道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