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的解释似乎合情合理,但这下面到底有什么呢?而且看样子安然并不知道汉姓四大王和天眼四灵之间的关联,否则她怎么会不认识叶达?

唐千林问:“安小姐,你该不会想告诉我,这下面有萨满灵宫吧?”

安然道:“这下面到底是不是萨满灵宫,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完成我亲生父亲临死前的遗愿。”

叶达问:“什么遗愿?”

安然道:“找回我母亲的遗体,带回日本,与他合葬在一起。”

唐千林和叶达对视一眼,唐千林问:“你的意思是,你母亲的遗体在这下面?”

安然道:“没错,十年前,我妈带着一支多国考古队,进入了渤海国古城遗迹中,然后就消失了。”

十年前?大革命失败的第二年?也就是东北易帜那年。

唐千林回忆着,十年前似乎江湖上没有传闻有什么多国考古队进入东北。

唐千林问:“安小姐,你可以详细说说吗?”

“当然可以,我把你引过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告诉你当年这件事,因为此事多多少少与你有点关系。”安然说完这句话,看着唐千林脸上诧异的表情,“另外,我还希望你牵头,组建一支队伍,进到遗迹中去把我母亲的遗体找回来。”

唐千林问:“你说十年前的事情和我有关系?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因为十年前,我在上海,没来过东北。”

安然道:“你没来过,但是你师兄楚乐康来了。”

唐千林闻言一惊,叶达也看向他,不明白为什么此事又与楚乐康牵扯上了?

唐千林忙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然转身从旁边的背包中摸出一个硬壳的笔记本,走到唐千林跟前,递给他:“我父亲遇害之前,交给我一个箱子,我在箱子里发现了我妈的日记本,你看完就什么都知道了。”

唐千林将火把交给叶达,叶达将火把举高,照亮他手中的日记本,当唐千林翻开第一页,就看到日记本拥有者署名为——顾云蓉。

唐千林看到那三个字反应极大,抬眼看着安然道:“顾云蓉?”

叶达忙问:“你认识?”

唐千林不回答,只是看着安然,安然道:“对,顾云蓉就是我母亲,我若不是看了这本笔记,也不知道原来我的母亲竟然是中国异道中的嵍捕。”

叶达吃惊地看着唐千林:“和你一样?”

唐千林道:“顾云蓉这个名字,我从师父那听说过,说她是轩字派的叛徒,投奔了辕字派,可后来辕字派也传来消息说,顾云蓉背叛了嵍捕,有传言说嵍捕的至宝《九州万兽图》就是她偷走的,所以遭到了嵍捕的通缉,可她失踪很久了,谁都没有找到过她。”

安然道:“按照我母亲的记录,嵍捕之所以抓不到她,是因为有人一直在给她通风报信,这个人就是你师父夏侯十道。”

唐千林摇头:“可是我师父已经死了。”

安然道:“你师父死后,接替他帮助我母亲的就是你师兄楚乐康,你还是自己看日记吧,里面什么都有,我会在这里等着你。”

唐千林道:“等等,你的确是把我引下来了,可是,对共荣村的其他人来说,你和安国涛都已经死了,接下来你的计划是什么?”

安然笑道:“连续死了两个人又闹鬼的宅子,你认为共荣村内还有其他人会靠近吗?虽然现在安家成为了共荣村的焦点,但同样的,也成为了大家不敢靠近的地方。”

唐千林道:“原来你的目的是这个。”

安然道:“只是其中之一,好了,你看日记吧,我出去再演几出戏,吓吓那些人。”

安然说着带着微笑离开了,似乎她对装神弄鬼这回事很享受。

叶达道:“这件事越来越奇怪了。”

唐千林也不急于看日记,却是问叶达:“我对你很奇怪,你身为天眼四灵之一,似乎知道的不比我多,这很奇怪?为什么?”

叶达道:“你不是记不清楚小时候的记忆了吗?我也一样,我想找回来,我想知道自己是谁。”

唐千林问:“什么意思?”

叶达道:“天眼四灵虽然分为亚达、呼莎、叶达和沙舍克,但这些头衔都是继承上一代的,而每一代四灵的星辰灵位方向都不一样,挑选下一代四灵继承人就需要在这一代四灵死后,按照他的星辰灵位和方向来寻找他的转世。”

唐千林道:“这和藏传佛教选灵童差不多?”

叶达点头:“没错,但负责这个过程的人是萨满神宗,其他人不能参与,据我师父所说……”

“等等。”唐千林打断叶达,“你也有师父?”

叶达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难道你真的认为四灵天生下来就什么都明白?每一代四灵都会有两位师父,教授知识的称为智士,教授武艺的称为拳士,说到底,智士就是一位萨满,而拳士就是一名祭尉。”

唐千林道:“原来如此,你接着说。”

叶达又道:“我师父曾经说过亚达被人掳走了,一直下落不明,所以,那氏很容易会失去控制。”

唐千林摇头道:“那氏失去控制又是什么意思?”

叶达解释道:“我说过,天眼四灵等于是钥匙,而汉姓四大王像是锁。锁在明处,钥匙在暗处,但谁能保证其他人不会在没有钥匙的前提下撬开锁呢?所以就需要我们四灵在暗处防范。”

唐千林问:“那你为什么会盯上刚到东北的我?”

叶达看着唐千林道:“因为一封信。”

唐千林疑惑:“信?”

叶达道:“我从圣山逃出来之后,不知道去什么地方,而且……”

“等等!”唐千林打断叶达的话,“圣山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要从那里逃出来?”

叶达解释道:“我和你一样,没有十岁之前的记忆,什么都记不得。十岁之后的记忆也是模模糊糊的,直到14岁记忆才算清晰,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跟随两位师父在各处修行,可就在十年前,两位师父接到命令,让我们立即返回圣山……”

叶达口中所说的圣山,指的就是长白山,之所以称为圣山,是因为那是萨满祭兵的修炼圣地。按照叶达两位师父所说,叶达自小也是生活在那里,可叶达完全没有那段时期的记忆。

唐千林问:“你们回到圣山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叶达咬牙道:“我们三人刚回到圣山,就被大批的祭兵包围,为首的祭尉声称是奉萨满神宗的命令,要消灭我,因为我是恶魔。”

唐千林道:“恶魔!?”

叶达点头:“神宗的命令是,因为当年的失误,所以错误地选择我成为了叶达的转世继承人,实际上我是恶魔的转世,所以必须除掉我。我的两位师父与他们据理力争,并且要求见神宗,但那名祭尉见两位师父不肯配合,口称两位师父已经被恶魔蛊惑,要将我们三人一并除去……”

面对大批手持刀剑的祭兵,叶达的两位师父选择了保护自己的徒弟,用生命护卫叶达逃离了圣山,此事也导致叶达再也不相信所谓的萨满神宗,不相信所谓祭兵,这也是为何唐千林问他其他祭兵在哪儿的时候?叶达会说全都死光了的原因所在。

唐千林又问:“之后呢?”

叶达道:“因为这件事,我更加怀疑我的身世,我试图去寻找答案,可又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我一个人偷偷住在牡丹江的一家客栈中,终日以孤单为伴,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我收到了一封陌生人的信函,信上详细地写了你的资料和情况,还写了你迟早有一天会来东北,我和你只要互相帮助扶持,迟早会找到萨满灵宫,而我的身世之谜也藏在萨满灵宫之内。”

唐千林想了想道:“如果我真的也是四灵之一,那我的身世也藏在萨满灵宫中?”

叶达抬眼看着唐千林道:“也许吧。”

唐千林挨着叶达坐下:“神宗又是谁?”

叶达摇头:“我应该是见过,但我却不记得了,我没有十岁之前的记忆,但所有祭兵既然过去都在圣山修炼,那我肯定在圣山见过他。”

唐千林想了想:“那么安国涛呢?”

叶达道:“我在东北各地修炼的时候,曾经由两位师父引领着去见过安国涛,安国涛还送了一件信物给我。”

说着,叶达抬手挽起衣袖,给唐千林看着手腕上那条手串,手串全是漆黑的珠子,分辨不出来是什么材质。

叶达道:“每一代汉姓四大王都会送四灵一个信物,如果你一直在东北,你也应该有。”

唐千林看着那条手串道:“为什么我和你一样都没有十岁前的记忆?上一代的天眼四灵也这样吗?还有,交给你那封信的人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神宗既然说选错了你,那么我和其他两人是不是也选错了?”

叶达道:“这十年里,其实我一直在寻找呼莎和沙舍克,但没有任何线索表明他们在何处?按理说,天眼四灵应该在二十岁那年齐聚圣山,可谁知道,我二十岁那年回到圣山,面对的却是刀剑。”

唐千林问:“那你这十年都做了什么?”

叶达道:“我试图去关内找你的消息,四处打探关于嵍捕的事情,谁知道,却意外发现了你师兄楚乐康。”

唐千林一惊:“你认识我师兄?”

第二百零一章 顾云蓉(上)

“我不认识你师兄,是那个人的信指引我去找他,但我一直都只是暗中观察楚乐康,发现他的目的也是为了寻找萨满灵宫。”叶达叹气道,“虽然我尾随他去了非似山,却在后来发现,他竟然和那个日本人在一起,我又无法靠近质问。”

唐千林忽然想到了什么:“我记得高桥次郎说过,当年那个暴雨之夜,有人曾经在远隔几百米之外的山头狙杀了关东军勘探守备队队长下村敏治?这件事是你做的吗?”

叶达道:“是我做的,我只是受人之托。”

唐千林问:“受人之托?”

叶达道:“我一直隐姓埋名,低调行事,怕被追杀的祭兵发现。我到抚顺之后,暂居在一个农户家中,这家人对我非常好,也不问我是谁,来自哪里,对我有恩……”

日军为了抓苦力开矿,开始是公开招募,后来变成了强行绑架,收留叶达的农户家中的男子都被下村敏治带人绑走,却在出门的时候,因为挣扎反抗,被下村敏治当场枪杀,算是杀一儆百。

叶达道:“男主人死后,他的老婆抱着自己男人的尸体发呆,自言自语地说要让下村敏治偿命,因为他们对我有恩,所以,我就选了个合适的时候,干掉了那个王八蛋,就这样。”

唐千林点头:“明白了,对了,我师兄的徒弟是不是倪小婉?”

叶达道:“的确是倪小婉,就是一直跟着你的那个女孩儿,你为什么这么问?你怀疑她?”

唐千林道:“对,我的确怀疑她,我总觉得她似乎不是真正的倪小婉,疑点太多了。”

叶达道:“实际情况我知道的也不多,我毕竟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而你师兄也不是普通人,要在他不发现的前提下持续监视他很难。不过那个写信给我的人,似乎知道我的动向,不时会写信给我。”

唐千林问:“信上都写什么?”

叶达道:“也没什么实际的内容,就像是亲人来信一样,鼓励我,让我安心等待你的到来,你到哈尔滨的头几天,我就收到了那封信,信上详细写着关于你到达哈尔滨的日期和车次。”

唐千林道:“然后你就盯上我了?”

叶达道:“不,在那之后,信上的人指示我去骨庙,去找周三余。”

唐千林道:“这么说,写信的人,应该就是那个在背后操控这一切的人,也就是在帮助三宅恭次的那个孤军,奇怪,他为什么会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呢?他为什么让你去找周三余?”

叶达道:“他在信上说,也许骨庙就是萨满灵宫,但要确定到底是不是,还需要和你配合。”

唐千林又问:“在那骨林里,为什么你要暗算我们呢?”

叶达道:“他让我杀掉那个俄国女人,说她会妨碍到我寻找萨满灵宫。”

唐千林疑惑:“为什么这个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呢?”

叶达摇头:“我不知道,我总觉得这个人知道我的身世,而且说不定是我的亲人,因为他告诉我的消息都是真实可靠的,也从未害过我,还记得你们在骨庙里被钱斯年伏击吗?在那之前,我就已经收到了他的消息,所以,我才可以在第一时间逃脱。”

唐千林摇头:“你就不怀疑这个人?”

叶达道:“我就算怀疑又怎样?我根本就无法把控局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更何况,我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唐千林坐在那沉思着,自言自语道:“他让你杀掉娜祖卡,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杀掉娜祖卡呢?难道娜祖卡也是他的人,他想要杀人灭口?还是说……”

唐千林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猛地起身道:“对呀,也许我和你都和那些豹奴一样,记忆被催眠封锁了,这个人害怕我们的记忆被娜祖卡这类的人打开。”

叶达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得去找娜祖卡,让她在我们身上用催眠术,说不定就可以找回记忆?”

唐千林又坐下:“不对,既然不想让我们找回记忆,为什么又要引我去找梦魇花呢?”

叶达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现在只想快点找到萨满灵宫,你还是先看顾云蓉的日记吧,兴许里面会有什么线索。”

唐千林翻看日记,在翻开第一页,看到前面那几行字之后,他就浑身一颤,手中的日记本险些脱手掉在地上。

叶达见状,忙问:“怎么了?”

唐千林惊讶地看着日记本的第一页:“怎,怎么会……”

叶达拿过日记本,看到第一页上面就写着四个字“我本孤军”,接下来的内容就是顾云蓉坦白自己是孤军中的一员,为了探查某个秘密,才潜入到嵍捕之中。

叶达也很诧异:“顾云蓉也是孤军?”

唐千林看着那一页道:“顾云蓉如果是孤军,而我师父又在帮助她,我师兄也在帮助她,是不是说,我师父和师兄也都是……”

叶达看着唐千林点头道:“对,孤军,正常逻辑应该是这样的。”

唐千林起身来回走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到处都是孤军?这个组织到底想做什么?”

叶达将日记本递过去:“你先看完顾云蓉的日记再说,反正我们现在有的是时间,不过,我建议,你看完之后,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给其他人,包括李云帆和易陌尘他们。”

唐千林接过日记,重新坐下来。

顾云蓉日记的前半部分,基本上都是写她如何巧妙的在组织的帮助下渗透进了嵍捕,又如何成为嵍捕。同时,她还清楚地写到,她留下这本日记,如果被人发现,她就死定了,无论是孤军还是嵍捕都会杀她灭口。

可她必须要写下日记,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存在于这个世界中,并不是一个虚无的存在。

顾云蓉的文字中给人一种渗入骨髓的孤独,她在试图让身边的每个人对自己深信不疑的同时,却对他们抱着极高的警惕,不信任任何人,甚至连自己在孤军中的接头人都不信任。

而且,顾云蓉根本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难道说每一个孤军都这样?夏霜如此?背后操控这一切的那个人也如此?师父和师兄也活在迷茫当中?如果贺晨雪也是孤军,她是不是也是这样呢?

如果是,有些事情也许就可以解释了。

不过,每一篇日记中,顾云蓉都在最后写了一句类似的话——我们在找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到底存在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顾云蓉在嵍捕中担任的是管理档案文案,因此她知道嵍捕内部的很多秘密,这也是为何她在接到逃离嵍捕组织的命令后,可以轻而易举带走《九州万兽图》和《古州妖言录》的原因所在。

但顾云蓉逃离之后,并未立即前往东北,而是在中原各地四处逃窜。

“若不是夏侯十道的帮助,我恐怕早已被杀。”唐千林读着日记中的这句话,这说明自己的师父的确在给顾云蓉提供帮助,可是她并未在日记中写明白夏侯十道的身份到底是不是孤军。

顾云蓉在各地流窜逃离了大约一年之后,在接头人的指示下,以留学归来的考古学家的身份到达了东北,并开始伺机接近满铁董事宇都宫元仁。

顾云蓉花了很多时间研究宇都宫元仁,她需要知道这个男人的一切。

为何要接近宇都宫元仁?

原因很简单,这个名为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简称满铁的公司,从表面上来看,只是单纯的在经营铁路,实际上是个全面的情报组织。这个组织对东北的物产、自然资源进行调查,为日本政府相关政策提供政治、经济、社会等情报。

满铁之下设立了很多调查机关,均由日本知名大学相关专业的学者和学生组成。这是一支庞大且精明强干的调查队伍,有系统、有规划地调查了解中国的政治经济情况和风俗习惯。

换言之,满铁的调查人员比当时的中国人还要了解东北。

至于他们的报告详细到什么程度,在顾云蓉的日记中就能清楚地体现出来。

顾云蓉在日记中抄录了一部分满铁的调查报告,报告大致分为三大部分:调查时间、调查人员、调查内容。

以齐齐哈尔第14师团军需用水调查队第8经济调查班的于昭和8年(1933年)11月5日到次年1月19日的调查报告为例。

这次调查由水质、地质、资源、一般经济、农业资源等多部门组成,全员共计42人。

报告从他们的出发时间,到某地逗留几日,又做了什么,甚至连三餐吃了什么都记录得非常详细。

他们调查的内容有该地的历史沿革,住户情况,各户人数,甚至于农业户、商业户、工业户都各有多少人,都调查得很清楚。

更可怕的是,他们竟然连农户家有多少开荒犁、种犁、菜园用镐头、铁锹、铁耙子这类的工具都记录在案,甚至还标注了该工具推测使用年限寿命。

所以,更不要说他们对其他调查勘探详细到了什么程度。

这就是顾云蓉为何要想尽办法接近宇都宫元仁的主要原因,只有通过满铁,才可以用最简单的办法找到那个孤军一直想找到的地点,又可以在不被人怀疑的前提下进入该地点。

加上顾云蓉的伪装身份是考古学家,所以她对满铁的事情感兴趣,在宇都宫元仁看来也是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