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唐千林的询问,贺晨雪摇头道:“不知道。”

唐千林笑笑道:“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孩子喜欢这,能让他在这多玩几天吗?”

未等贺晨雪回答,柳谋正就爽快地说:“当然可以,一直住在这都行,唐老弟,我看要不这样,你也搬到我家来住,我这空房子多得是,你别拘谨,实在要觉得不方便,没关系,我八相门下面的宅子你随便挑。”

“不用了,柳大哥客气了。”唐千林微笑道,“我有点事,先走了,谢谢招待。”

唐千林说完,直接沿着庭院的那条小路朝着大门口走去。

柳谋正看着唐千林离去的背影道:“媳妇儿,你这个亲戚了不得,是有真本事的,难怪保安局要把他招去,厉害呀。不过我也奇怪,你说保安局现在怎么对江湖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感兴趣了呢?”

贺晨雪笑笑道:“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走吧,叫人收拾收拾。”

唐千林走出柳府之后,找了个黑暗的角落站定,注视着柳府大门。

大概一小时左右,贺晨雪的那辆轿车开了出来,车内只有贺晨雪一人。

唐千林疾步追上轿车,追了一条街之后,轿车在路边停下,贺晨雪下车之后,叫了一辆黄包车,朝着东走去。

唐千林并未叫黄包车,而是一直跟在后面疾走着。

黄包车在小巷背街中穿梭着,期间贺晨雪又换乘了其他几辆黄包车,终于在一条热闹非凡的街口停下。

街口处,站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在那揽客,一看就知道是寻花问柳之地。

“桃花巷?”唐千林看着街口的那块木牌,他又想起了轩部那个人说的话——那个叫天吉的孩子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桃花巷。

唐千林发现贺晨雪并未直接走进桃花巷里去,而是从旁边两座宅子之间的小巷钻了进去,唐千林闪身进了巷子,悄悄跟在贺晨雪身后。

在小巷中穿梭许久后,贺晨雪来到一座屋子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进去。

唐千林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踏墙而上,来到二楼窗口处,伸手刚要去开窗户的时候,却发现窗户里面的缝隙处贴着封条,而封条下面还挂着一个小袋子。

如果唐千林直接推开窗户,封条破开,袋子落下来,里面的药粉就会四散开来,到时候就看他运气了,运气好,袋子里的药粉只会让他昏迷过去,运气不好,他的身体就会溃烂。

唐千林悬在那寻思了一会儿,松手落地,掏出工具来,准备开锁,就在此时,门却开了,贺晨雪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会跟来。”贺晨雪冷冷道,“当你问钟继庄在哪儿的时候,我就知道,从那一刻开始,你就会想方设法盯着我。”

唐千林道:“那你沿途还换了好几次黄包车?”

贺晨雪淡淡一笑:“我故意整你的。”

唐千林看向屋内:“钟师傅在这吗?”

“在里面。”贺晨雪把门打开,“进来吧。”

唐千林进屋,看着屋内只有一些简单的家具,贺晨雪走上阁楼:“他住在阁楼里,那里比较安全。”

唐千林跟着贺晨雪上了阁楼,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坐在床上,满脸皱纹,形同干尸的钟继庄。

他怎么也想不到,只比自己年长几岁,曾经在川北闻名一时的开棺人竟然会变成这样。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唐千林扭头看向贺晨雪。

贺晨雪也不回答只是道:“我给你泡杯茶,你和他聊吧。”

唐千林走到床前,坐在凳子上,看着钟继庄道:“钟师傅?”

钟继庄毫无反应,目光呆滞地看着正前方。

唐千林伸手在钟继庄跟前晃了晃,钟继庄的眼珠子终于颤动了下,扭头看向了他,随后双眼一亮:“千……千林?”

唐千林抓着钟继庄干枯的手:“钟师傅,发生什么事了?”

钟继庄摇头,又看向贺晨雪,却一句话都不说。

唐千林扭头看向贺晨雪道:“你先下去吧。”

贺晨雪问:“为什么?”

唐千林道:“怎么?你想杀人灭口吗?”

贺晨雪冷笑道:“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唐千林起身:“非要我说明白?”

贺晨雪微微点头:“说吧,我看你又自以为是知道了什么。”

“当年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你通过我认识了钟师傅,你知道他是开棺人,也知道他的能耐,你来到东北之后,通过某种方式,或者手段把钟师傅弄到这里来。”唐千林说到这扭头看向钟继庄,“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我很清楚的知道,在柳府庭院地下埋葬着的那具尸体,不是柳谋正父亲的,而是前任门主马童的,对吗?”

贺晨雪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地看着唐千林。

唐千林又道:“我来到哈尔滨的时候,就听说了八相门的事情,也知道了第一任门主马童离奇身亡,外界都传闻是马童不与日本人合作,被日本人所杀,但实际上,杀死马童的人是你,并不是日本人,如果马童不死,你家柳谋正就无法上位,继任门主。”

说完,唐千林上前一步:“贺晨雪,你到底是什么人?”

贺晨雪叹了口气:“还是没瞒过你,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的就是这一点,自以为什么都看透了。”

唐千林又道:“你之所以把钟师傅弄来设计庭院风水,就是为了掩盖杀人事实,名正言顺地埋下马童的尸体,那是最安全的办法,就算知道的人,也会认为那下面埋的是柳谋正父亲的骨灰。”

贺晨雪冷冷道:“对呀,即便有如你一样的懂风水的人看破了其中的玄机,也会做出和你之前一样的推测,认为那是风水师起了私心,把自己祖辈的尸骸埋在了最下面,借用柳家的运势。”

唐千林问:“我不明白,毁尸灭迹的方式有很多,为什么要这样处理马童的尸体?你想干什么?”

贺晨雪转身下楼,唐千林问:“你去哪儿?”

“楼下等着。”贺晨雪边走边说,“你不是想和他单独聊聊吗?”

等贺晨雪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消失之后,唐千林这才坐回凳子上,问钟继庄:“钟师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钟继庄定了定神,一把抓住唐千林的手腕:“马童不是人。”

唐千林一愣:“什么意思?马童不是人是什么意思?”

“千林,你见过人吃生肉喝热血活着的吗?”钟继庄凝视着唐千林,“你见过一个普通人力大如牛,能徒手劈弯钢铁吗?你见过人中枪之后依然不倒吗?”

唐千林想了想道:“力大如牛,手劈钢铁,中枪后依然不倒,我见过,就在不久前,那是日本人研究出来的一种药剂,但是注射那种药剂之后普通人只能活几天。”

“不不不,那不一定。”钟继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真的不是人,他的思维想法都和人完全不一样。”

唐千林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钟继庄摇头:“不知道,大概是中毒了,但是我解不了,我感觉自己越来越老,我一直在等你的到来。”

唐千林问:“等我?贺晨雪告诉你,我会来?”

钟继庄道:“她说,你总有一天会来的,迟早的事情,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若不是她,我早就死了。”

唐千林看了一眼阁楼门口,压低声音道:“她把你弄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利用你,你难道没想过,害你的人也是她吗?”

钟继庄苦笑道:“我都这副模样了,她要杀我,简简单单,为什么要一直留着我的命?听着,千林,赶紧走,带着孩子赶紧走,远离这里。”

唐千林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贺晨雪叫你来,你就来了?为什么?理由是什么?”

几分钟后,唐千林来到楼下,走到贺晨雪跟前。

贺晨雪抬眼看着他:“喝茶吗?还算热。”

唐千林坐下道:“钟师傅死了。”

贺晨雪微微点头:“我尽力了,还是帮不了他,他能活到今天,也算是运气吧。”

唐千林问:“钟师傅为什么会来东北?我知道他的脾气,就算是我叫他来,他都不一定来。”

贺晨雪从自己的小包里掏出烟来点上,抽了好几口,又递给唐千林:“来一口?”

唐千林摇头:“我想知道答案。”

贺晨雪笑笑道:“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唐千林问:“就从你为什么把钟师傅叫来开始说。”

“因为萨满灵宫。”贺晨雪说完这句话,看着唐千林吃惊的表情,“别那么吃惊,我认识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嵍捕,你们一直在寻找萨满灵宫,你也常和钟师傅一起讨论,钟师傅对萨满灵宫也很感兴趣,他是开棺人,他坚持认为萨满灵宫里隐藏着人类生死的秘密。”

唐千林问:“你就用萨满灵宫把他骗来了?”

贺晨雪弹着烟灰:“不是只有你们嵍捕在找萨满灵宫,一直在坚持寻找的是满人,就是过去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

贺晨雪说完,朝着阁楼上看了一眼:“钟师傅是不是到死都没有告诉你他的真实身份?”

唐千林诧异:“真实身份?”

贺晨雪道:“他是孤军的一员,你真以为自己去云南那次遇到他,结识为朋友仅仅只是巧合?不,那都是安排好的。”

唐千林问:“你怎么知道?”

贺晨雪摇头道:“他当年中毒的时候,以为自己要死了,他没有办法把自己获得的线索送出去,所以,不得已,向我坦白了。”

唐千林道:“我不相信你。”

“无所谓,你就当故事听,信不信由你。”贺晨雪扔掉烟头,“至于我是谁,又是干什么的,你不是聪明吗?自己推测吧。”

第一百一十章 无限渗透(下)

唐千林也曾经怀疑过钟继庄开棺人的身份,因为他和其他开棺人不大一样,几乎是独居,而且不接开棺的活儿,整日研究的就是棺材和尸体之间的联系,研究什么样的棺材可以保证尸体永久不腐烂,还试图寻找传说中的那口镇魂棺。

不过友情最终盖过了怀疑,毕竟他没有对唐千林造成任何伤害。

难道他真的是孤军的人?

唐千林想到了夏霜,想到了隐藏在缝千尸中的杨世文,这个组织太恐怖了,简直是无孔不入。

等等,嵍捕是不是也早就被孤军渗透了?

想到这,唐千林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唐千林终于选择了妥协:“你说吧,我就当一个故事听,你从头说起,而且,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贺晨雪沉默了许久:“我不喜欢一个没出息的男人,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是你的一生,你年纪轻轻就有了嵍捕千林的称号,你就这么放弃了?就为了我这样一个女人放弃了?”

唐千林问:“就是这个原因?”

贺晨雪并不回答是还是不是,而是道:“我离开你之后,来到东北,在一家老驿站认识了柳谋正,那时候他只是八相门的军师……”

贺晨雪记得很清楚,那是个雨夜,她担心自己那匹马会受惊,于是就去马厩查看,谁知道刚到马厩,她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紧接着一双手将她拖到黑暗中。

贺晨雪在挣扎中,借着闪电看清楚了柳谋正的脸,那是一张没有恶意,却是满脸写满担忧的脸。

“不要出声,千万不要出声,我不是坏人。”柳谋正压低声音,急切地对贺晨雪说,“等着,再等一会儿你就可以走了。”

贺晨雪只得点点头,随后就听到马厩内传来像是野兽嚼食的声音,听起来那东西像是饿了很久一样。

闪电雷鸣在他们头顶持续着,贺晨雪也感觉柳谋正捂住自己的那只手全是汗水,借着光线他看到柳谋正满脸汗水,紧张地看着马厩的方向。

许久,马厩处传来人的饱嗝声,听到这个声音贺晨雪心头一惊,就在此时,柳谋正将她一把塞进旁边的干草堆中,并且示意她千万不要说话。

随后,柳谋正站在那,看着外面,而躲在干草堆中的贺晨雪也从枯草缝隙中清清楚楚看到站在暴雨中那个年过半百的男子。

男子嘴角和胸前全挂着鲜血,站在那似乎想用暴雨洗刷一般。

柳谋正就立在那,看着那名男子,等男子点头说了句:“吃饱了。”

柳谋正立即道:“您先换衣服。”

柳谋正捧起准备好的干净衣服,等那男子走近,帮他脱衣服换衣服,就像在伺候自己还未学会穿衣服的孩子一样。

穿好衣服,那男子道:“我困了。”

柳谋正低声道:“您先回房间休息,我去收拾。”

男子道:“你早点回来,没你,我睡不着。”

柳谋正道:“知道。”

回忆到这,贺晨雪又点了一支烟:“那个中年男子就是马童,八相门的第一代门主。”

唐千林听得浑身发麻:“听起来,马童和柳谋正的关系,难道……”

“不,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贺晨雪摇头否认道,“马童只是习惯性让柳谋正照顾,他好像有病一样,不,应该就是有病,他那晚吃的是我的马,一整条马腿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唐千林坐正道:“你确定自己没看错?”

贺晨雪摇头:“绝对没有,否则怎么解释浑身鲜血的马童?”

等马童离开之后,柳谋正将贺晨雪从干草堆里拽出来:“你快回去吧。”

贺晨雪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驿站后门的时候,她忍不住走回马厩去查看,想知道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谁知道走过去之后,就看到自己那匹马倒在地上已经死去,左前马腿已经被啃得稀烂,只剩下带着些许血肉的骨头。

贺晨雪傻眼了,目瞪口呆地站在那。

正在收拾的柳谋正转身看着贺晨雪,慌张了,立即上前:“你回来干什么?”

贺晨雪道:“那,那是我的马。”

柳谋正掏出一根金条塞进贺晨雪的手中:“给你,够你买很多马了,快走吧!不要惹麻烦!”

贺晨雪拿了金条,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那天晚上,很晚我都睡不着,柳谋正来敲了我的门,我开门的时候,看到他双眼里面有一种贪婪。”贺晨雪笑道,“这种贪婪的眼神我见多了,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有,通常男人都是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的,想占为己有的眼神。”

唐千林无法否认这一点,因为贺晨雪的确很漂亮。

他这辈子至今为止就被两个女人的美貌所吸引过,一个是贺晨雪,另外一个就是倪小婉,但两个女人的美丽却完全不一样。贺晨雪是那种你看到她就想将她占为己有,甚至巴不得将她锁起来的女人,而倪小婉则是那种会让你心疼,让你希望去照顾的女人。

因为贺晨雪总是会有意无意地回应那些男人的目光,她很享受那种被贪婪目光包围的感觉,给唐千林一种不确定不安全感。反之,倪小婉则不会,她似乎对这一切都毫无感觉,只是专注自己想专注的东西。

所以,作为一个流浪在外的女人,遇到柳谋正这种男人,加之发生了那种事,自然而然的她选择接受了柳谋正的保护。

而这种保护久了,自然会滋生感情,一年后,贺晨雪成为了八相门的军师夫人。

唐千林听到这,问:“你真的爱他?”

贺晨雪毫不迟疑地回答:“当然。”

唐千林正要开口问下个问题的时候,贺晨雪先他一步道:“我当年也的确爱你,不要怀疑。”

“是吗?”唐千林苦笑下。“我以为爱一个人,会持续一辈子。”

贺晨雪笑道:“女人说这句话可信度高一点,男人说这种话,除了花痴之外,几乎没人信吧?千百年来,稍微有点能耐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唐千林点头:“你爱他就好。”

贺晨雪道:“我以为你会问,子程到底是谁的孩子。”

唐千林摇头:“我永远不用问你这个问题,在我心中,子程就是我儿子!你懂吗?”

“不懂。”贺晨雪干脆地回答,“咱们不要说这些废话了,你要继续往下听吗?”

唐千林叹了口气:“听,你继续说。”

贺晨雪在没有和柳谋正结婚之前,柳谋正从不和她说半句八相门内部的事情,回家之后,也不谈关于门主马童的任何事情,就连名字都不提。

但在成亲的当晚,柳谋正终于向贺晨雪全盘托出实情,而且他也早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那晚贺晨雪才知道,一年前在老驿站中看到的并不是什么误会,的确是马童杀死了自己的那匹马,活生生啃光了马的一条前腿。

“谋正说,马童平时在门徒面前吃吃喝喝,都只是做做样子,转身就要吐出来,他都是晚上没人的时候,才会在僻静的地方进食,吃的都是活生生的动物,必须是活的,由他亲自宰杀。”贺晨雪说到这,满脸的困惑,“这些事都由谋正亲自去办,从不让人经手,这也是谋正为什么可以当上军师的原因。”

唐千林闻言问:“马童到底有什么过人的地方,可以创立八相门?八相门是什么意思?”

“八相门中的八相取的是佛教中八相成道的意思,也就是降兜率相、脱胎相、降生相、降魔相、成道相、说法相以及涅槃相,所指的也是释迦摩尼成佛的八个阶段。”贺晨雪解释道,“这个名字是马童自己取的,他要创立八相门没人知道为什么,连谋正都不知道,但马童是以武力服众的。”

唐千林点头:“他很能打?”

贺晨雪道:“对,有一次我随谋正去参加一个江湖本地帮派的聚会,途中有人试图暗杀马童,他们很聪明在路边布置了炸弹,炸翻了马童的车,我亲眼看到马童从车内爬出来,将那些刺客一一杀死,整个过程中其他门徒没有帮忙,而且没有丝毫混乱,就好像他们已经习惯了,知道自己的门主没事一样……”

数年来,马童经历了数次暗杀,都全身而退,而那次,贺晨雪亲眼所见马童中了三枪依然屹立不倒,就连开枪的那个杀手都惊呆了,在惊慌之中被马童拧断了脖子。

唐千林赶紧问:“马童用的什么功夫?”

问完这句话,唐千林就后悔了,因为贺晨雪根本不懂什么功夫。

而贺晨雪却回答:“我问过谋正,他说马童的功夫不知道是何门何派的,好像没有固定的套路,但出手全是杀招,收都收不住的那种,所以八相门的门徒都很惧怕他,在他面前始终是小心翼翼的。”

唐千林坐在那,想了许久:“江湖上没有这类的功夫呀,完全没有套路,这倒稀奇了,就算是已经覆灭的杀手组织风满楼也没有这类的人。马童是什么来路你知道吗?像他这么好的身手,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吧?”

贺晨雪走到门口听了下,又到窗口查看了一番,这才回到唐千林跟前来:“我现在要告诉你的事情,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谋正知道,你是第三个知道的。”

唐千林见贺晨雪这么紧张,问:“你该不会告诉我马童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贺晨雪正色道:“他的确是凭空出现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 封棺法(上)

一个人会凭空出现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马童就的的确确凭空出现在了松花江上。

那时候,柳谋正还只是在船老板的渔船上当渔工,但干的时间也不长,在入冬江面封冻之后,他就得另谋生路。

那年冬天,柳谋正因为找不到好活,决定去江上开个冰窟钓鱼维持生计,谁知道等他奋力在冰面上凿开一个冰窟窿之后,却看到了从冰层下方水中飘来的马童。

柳谋正当时吓坏了,因为当时马童赤身裸体,一件衣服也没穿,但奇怪的是,却没有被冰冻的痕迹。

柳谋正觉得好奇,干脆把马童从冰窟窿里给捞了出来,发现还有呼吸和心跳。

不管怎样,救人一命也算是积德,柳谋正将马童背回自己在江边的那间破屋子。

贺晨雪说到这的时候,又点了一支烟:“谋正发现马童的时候,马童大概模样差不多二十四五岁吧?”

“什么?”唐千林惊讶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柳谋正看起来也不过四十岁左右呀,而你之前说了,当年你第一次遇到柳谋正的时候,马童已经年过半百了。”

贺晨雪平静地说:“我遇到谋正的时候,距离谋正从松花江冰窟窿里救回马童不到三年。”

唐千林彻底愣在那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贺晨雪将烟递给他:“当初谋正给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和你的反应一样,来,抽一口,定定神,你会好点。”

唐千林接过烟,深吸了一口,觉得有些迷糊,他靠着后面的墙壁,缓了缓后,问:“你确定柳谋正没骗你?”

贺晨雪道:“他为什么要骗我?这没有任何意义。仅仅只是两年时间,马童就从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唐千林依然有疑问:“那他创立八相门,就没人怀疑吗?”

“马童这个名字,是谋正给他起的,原本他无名无姓,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而马童这个人以前是存在的,是个满人,家族曾经显赫一时,后来破败了。”贺晨雪自己又点上一支烟,“谋正早年在码头上认识的那个人,后来因为抽大烟那人欠下一屁股债,为了躲债,被迫离开了哈尔滨,所以,谋正就干脆将他的身份给了他从冰窟窿里掏出来的这个人,将他变成了马童。”

柳谋正为什么要给这个来路不明的人马童的身份,原因在于,他觉得这个马童可以让自己发财,因为马童的头脑的确好使,他偶然间在家玩牌九的时候,发现马童竟然很快学会不说,而且每次都赢他。

而后,柳谋正又尝试了麻将、扑克、骰子等等,马童都很快上手,而且几乎没有输过,就算输也仅仅只是为了让柳谋正高兴。

于是,柳谋正带着马童去了赌场,想试试到底管不管用,谁知道马童这一赌,立即就在当时哈尔滨的地下世界中一夜成名。

贺晨雪接着道:“过去那个马童的债主闻讯而来,想要讨债,见面的时候,债主发现这个马童并非他们要找的那个马童,但因为柳谋正已经利用了他的身份,加上债主急于讨债,也管不了那么多,也是那个晚上,柳谋正第一次见识到了马童的身手。”

当时柳谋正被债主的打手打得满地打滚,而马童就呆呆地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还笑一笑,似乎觉得这很好玩的样子。

“帮忙呀!”抱头挨打的柳谋正喊道,“快帮忙呀!”

帮忙?马童似乎不明白这个词的含义,依然呆呆地站在那。

终于,被打得受不了的柳谋正高呼道:“杀了他们呀!妈呀!杀了他们!”

这个“杀”字出口的时候,马童脸色一变,立即冲向债主,举拳朝着其面部揍去,这一拳下去,债主直接被打飞出两米开外,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

剩下的打手懵了,不再围攻柳谋正,而是一起扑向马童。

等柳谋正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的时候,屋内已经安静了,没有呻吟和惨叫声,依然站在那的只有满手鲜血,表情依然呆滞的马童。

柳谋正看着遍地的尸体,又看着马童,都不敢相信这些是他做的。

回忆到这,贺晨雪深吸一口气,将杯中的茶水喝尽,这才道:“之后,他们就成立了八相门,从一个小门派慢慢做大。”

唐千林看着贺晨雪,问了一个关键性问题:“八相门这个名字是谁想出来的?”

贺晨雪道:“这也是怪事中的怪事,八相门这个名字是马童自己想的,我怎么说呢?马童每一天都有不一样的变化,一天比一天聪明,但即便如此,很多事情他好像也不会做,例如说穿衣吃饭,就像一个天资聪明,却又不懂得正常生活的孩子。”

唐千林坐在那思考着,想了许久:“你为什么要把钟师傅骗到东北来,帮你杀掉马童,不仅仅只是为了帮柳谋正上位吧?”

贺晨雪摇头:“八相门成立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情,我捋一捋头绪……”

八相门成立的当年,张作霖的专列在皇姑屯被炸,随后身亡,东北军宣布东北易帜,服从国民政府。几年后,九一八事变爆发,日本关东军开始了蓄谋已久的侵占东北全境的行动,东北各地反日情绪高涨。

此时,反日力量慕名找上了当时势力逐渐壮大的八相门,希望能借助八相门的力量,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当时东北军驻黑龙江军事总指挥马将军。

不过同时上门来的也有那些满清的遗老们,他们与马童套近乎,甚至翻出族谱来说马童是满人,应该为满人的利益着想。

唐千林皱眉道:“然后你们选择了当汉奸?”

“虽说马童对这些事情没什么感觉,不过马童却对当时上门拜访的某个人所说的事情产生了莫大的兴趣,这个人叫马延庆,大家都叫他马王爷。”贺晨雪说到这的时候,唐千林也产生了兴趣,这个神秘的马王爷和这一系列的事情都有关系。

马延庆找到马童,以本家为名,希望马童能助他一臂之力,帮助他找到满人的圣地,也就是萨满灵宫。

贺晨雪又道:“我就是那个时候,知道了萨满灵宫。”

唐千林道:“据我所知,外面传闻的是,一开始马童和马将军一样,迫于形势假装和日本人合作,后来马将军离开哈尔滨,去齐齐哈尔重举抗日大旗的时候,日本人不放心马童,所以就怂恿柳谋正杀死了他?”

“传言有真有假,民间听说的只是表面,实际上杀死马童是我和谋正决定的,加上日本人的确不放心他,所以我们干脆顺水推舟,因为马童不得不死,他不死,很多事都会因此曝光。”贺晨雪说到这,拿烟的手都在发抖,“我之前说过,马童在两年内从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变成了年过半百的老人。”

唐千林立即道:“对呀,这也是我困惑的地方,而后呢?他是不是继续变老?”

贺晨雪道:“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但他没有变老的原因就在于,他开始生吃动物,每天都吃,这个行为让他停止了衰老,甚至有返老还童的迹象,谋正担心被其他人发现,开始想办法给马童化妆,让他维持原本的形象,可是越到后来事情就越没办法控制……”

就在马延庆找上门来之后不久的一个晚上,马童深夜拨通了柳谋正的电话,告诉他自己很饿,非常的饿。

柳谋正赶紧穿衣服起身赶往和马童约定好的地方,那是一家专门宰羊的屠宰场,也是柳谋正为马童所找的进食地,在那个地方,马童几乎吃遍了柳谋正能找来的所有动物。

当夜,贺晨雪也觉得不放心,坚持要和柳谋正一起前往,柳谋正犟不过贺晨雪,只得带着她。

当两人在黑夜中驱车赶到屠宰场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另外一幕骇人的场景——马童蹲在屠宰场的空地上,正死死地咬住还在挣扎中的一个男子。

柳谋正认得那名男子就是这家屠宰场的主人,被他重金收买,假意继续在经营这里,实际上只是做做样子的可怜鬼。

柳谋正和贺晨雪就站在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许久,马童扭过头来,咽下口中的鲜血,咧嘴朝着柳谋正笑着,一脸的满足。

就在柳谋正准备要说点什么的时候,马童就像野兽一样扑下去,咬向跟前的那个男子的胸膛,活脱脱变成了一只嗜血的野兽。

贺晨雪回忆到这,满脸都是恐惧:“从那晚开始,马童就对人产生了兴趣,不再吃牛羊马,非人不可。谋正一开始还想办法制止他,直到谋正看到马童的双眼中对自己产生了杀意和欲望后,他知道,如果他不帮马童去找活人回来,那么他就会成为马童的食物。”

被逼无奈之下,柳谋正开始到处去找那些没有亲人,无牵无挂,消失了也没有人去寻找的乞丐和流浪汉。可马童胃口并不大,每次只是吃一部分,剩下的就得交给柳谋正去处理掉,第二天又要一个活生生的人。

就这样,失踪的人越来越多,在民众的压力下,警察终于开始成立了专案小组,专门调查连续失踪人口案。

柳谋正几乎每晚都在失眠,就算睡着了也会从噩梦中惊醒,抱着头痛苦地说着“僵尸”、“妖怪”之类的词汇。

贺晨雪掐灭烟头:“我当时想过找你,于是回到关内去找你,没想到人去屋空,你和子程早就离开,巧的是,我遇到了同样来找你的钟继庄。”

第一百一十二章 封棺法(下)

因为钟继庄是开棺人的关系,贺晨雪将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于是她在隐去马童姓名的前提下,将事情告知给了钟继庄,询问他该如何办。

钟继庄听完第一反应就将马童定义为了“活死人”,但很快又在他询问的细节中被完全推翻。

首先,活死人的定义是明明死后又复活的人,失去原本的记忆,丧失人的意识,变成行尸走肉,如动物一样捕猎进食,马童明显不符合这些特征。

钟继庄询问贺晨雪:“这个人被救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贺晨雪回答:“和常人没有区别,苏醒过来之后,神情呆滞,除了吃喝之外什么都不知道,差不多前前后后过了一个月,他才开始说话,但对之前发生过的一切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来自什么地方。”

唐千林听到贺晨雪回忆到这,立即道:“等等,你说马童被救起来的时候,失去了过去的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什么地方?”

贺晨雪道:“对,谋正就是这么说的。”

张连凯!唐千林第一反应就想到了海拉尔地方保安局的张连凯,这不是和张连凯在凶案现场被发现的时候完全一样吗?

只不过,当时张连凯是个孩子,而马童却是成人。

同时,唐千林也想到张连凯宰羊收拾内脏时候的情景,当时张连凯盯着那只羊的时候,那眼神就像是野兽一样,恨不得根本不经过烹煮就直接下口。

唐千林倒吸一口冷气,贺晨雪见状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唐千林立即道,“你继续往下说。”

贺晨雪道:“钟继庄当时只是给我出主意,没有流露出半点要去东北的意思,对马童的事情兴趣似乎也不大。我想起了钟继庄对萨满灵宫很感兴趣,加上马延庆的的确确以萨满灵宫为理由找过马童,于是我就将马延庆的事情说出来,也告诉了他实情,并且承诺,如果他帮我解决掉马童,等柳谋正成为八相门掌门之后,会全力以赴帮他找到萨满灵宫的线索。”

听到这,唐千林基本上可以肯定钟继庄应该是孤军的人,因为开棺人不会对萨满灵宫产生出那么大的兴趣。

唐千林问:“钟继庄用什么办法杀死马童的?”

贺晨雪道:“他说,必须要用封棺法,比较保险。”

听到“封棺法”三个字,唐千林不由得一愣:“封棺法不是缝千尸用来对付僵尸的吗?开棺人是不会用的。”

贺晨雪也很疑惑:“我不懂这些,毕竟他是专业的,而且,我和谋正也不知道马童到底算什么东西。”

封棺法是传说中缝千尸对付所谓的千年僵尸所用的,实际上就是人工制作的一种可以诱使僵尸进入特质棺材中的办法。

在传说中,人以屋为家,僵尸也以棺材为家,对付传说中千年僵尸之类的东西,只能将其诱骗到特质棺材内,封印起来,永久性安眠。

封棺法中所用的特质棺材,实际上是两口棺材,一口石棺在内,一口木棺在外。外面木棺需要用木荷树制成,其中的石棺则必须用晶体硅石,在异道之中也称其为火水晶。

不管是木荷树还是晶体硅石,都是耐火的,可麻烦的是,木荷树的树体本身并不大,要做棺材非常麻烦,晶体硅石也是相同的道理,所以,在贺晨雪带着钟继庄返回东北之前,就已经拍了电报给柳谋正,让他立即着手准备。

等贺晨雪和钟继庄回到哈尔滨的时候,东西都已经准备妥当,钟继庄立即将自己锁在一间厂房内,领着秘密雇佣来的几个木匠和石匠没日没夜的赶工。

贺晨雪和柳谋正耐着性子等了七天后,封棺终于完工,也立即送到了那家屠宰场内。

贺晨雪回忆道:“那天晚上,我埋伏在屠宰场内,当时我准备好了炸药和重武器,我想过了,无论如何当天晚上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杀掉马童。”

唐千林问:“然后呢?”

贺晨雪叹了一口气:“之后的事情完全超出我们几个人的意料之外,原本我们是让钟师傅去扮演马童的食物,躺在棺材之中,诱使马童进棺材,谁知道马童看到棺材之后,没有等谋正说什么,直接就奔着棺材去了,站在那是一脸兴奋,而且还将躺在棺材内装昏迷的钟师傅直接抓出来扔到了一旁。”

唐千林闻言也很诧异,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总不能说马童真的就是僵尸吧?

唐千林曾经也见过无数所谓的僵尸,大多数都是药物影响下的活人,并没有那类传说中真正的僵尸,所以,他绝不相信真正僵尸的存在。

贺晨雪在角落中看到马童站在棺材边兴奋地看着,伸手抚摸着,摸着摸着马童喃喃自语道:“不是,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说着,马童转身来又看着依然躺在地上的钟继庄。

柳谋正见状立即道:“不是什么?怎么了?”

就在此时,马童俯身就朝着钟继庄扑去,钟继庄眼疾手快,直接将两枚棺材钉直接刺进马童的胸膛之中。

那棺材钉没入马童胸膛的那一刻,马童连连后退,撞在棺材之上,用震惊的眼神去看着柳谋正。

柳谋正也直勾勾地看着马童,此时的马童已经明白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马童爆吼一声,举拳就挥向钟继庄,那钟继庄功夫也是上乘,避开这一拳完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他没想到的是,马童借着背靠棺材的姿势,抬脚将钟继庄直接踹飞。

“等等。”唐千林立即问,“出拳的同时出脚踹开钟师傅?”

贺晨雪道:“对。”

唐千林站起来尝试了下:“就算是可以,也没有力道,这个马童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算不是练武之人都清楚,与人搏斗不可能做到同时出拳出脚,就算做到了,身体失去支撑点立足点,也只是个完全不实用的架势,没有任何用,反倒会害了自己。

就算是背靠墙壁,双向发力,力量也无法集中到一个点上。

钟继庄被踹开的同时,柳谋正一咬牙扑了上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马童直接推进了棺材之中。

唐千林听到这,下意识说了句:“柳谋正的力气倒是挺大的。”

贺晨雪道:“谋正会些拳脚功夫,但都是三脚猫功夫,力气嘛都是做苦力的时候练出来的。”

马童被撞进棺材之后,钟继庄扑上去,拿出藏在棺材下方的棺材钉,朝着马童身体内继续插进,连插了好几根,等那马童动弹不得的时候,这才招呼柳谋正与自己一起抬起棺材盖封死棺材。

贺晨雪也急匆匆从角落中走出来帮忙,三人合力盖上棺材盖之后,那具封棺依然在颤动着,里面传来马童的怒吼。

“帮忙!封棺!”钟继庄拿起棺材钉将棺材钉死,同时用准备好的符纸贴好棺材,这一切做好之后,棺材依然在颤动。

钟继庄皱眉道:“符纸完全没用,棺材钉只是起固定的作用,只能开机关了!”

钟继庄说完,扭动棺材旁边的机关,抬手看表,过了大概五分钟之后,钟继庄又打开机关里的一个匣子,将一根划燃的火柴扔进去,随后道:“退开!”

贺晨雪和柳谋正立即退开,很快他们就感觉到封棺内散发出的那股热气,还有其中马童发出的阵阵惨叫。

而钟继庄则站在旁边,不时叮嘱一句:“切勿心软。”

足足等了四个小时,天就要亮的时候,钟继庄才提着一桶桶冰水不断朝着封棺之上淋去,一直淋到封棺从热变温,又从温变成冰凉刺手为止。

钟继庄用手背放在封棺之上感觉了一会儿,这才道:“可以开棺了。”

……

贺晨雪回忆到这的时候,唐千林打断她问:“为什么要用冰水淋棺材,然后又要开棺呢?不是彻底封棺吗?”

贺晨雪道:“当时我也不懂,不过开棺之后,我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举个例子,你将一条鱼放进火中烘烤成焦炭,然后突然间放进冰水中,会发生什么事?”

唐千林道:“肉会散开。”

“没错,当我们打开封棺的时候,马童的尸身已经散开,皮肉骨头分离,那时候钟继庄才告诉我们,他在两口棺材之间藏了火油,打开机关,火油会灌满棺材。”贺晨雪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说真的,我也觉得残忍,但马童要不死,死去的无辜者会越来越多。”

唐千林道:“庭院里那具尸体双手皮肉并未脱离,那是怎么回事?”

贺晨雪道:“开棺的时候,马童的双手是举起来的,也许是因为没有在火油中直接焚烧吧,按理说那么高的温度,双手也应该烧焦才对。”

过了几天,马童没有出现,柳谋正假意派人寻找,然后对外宣布找到了马童的尸体,是被人暗杀的,并且悬赏捉拿凶手。

与此同时,贺晨雪也一面积极与伪满政府、日本人联系合作,同时放出风去,就说是因为马童不愿意和日本人合作,这才被日本人暗杀。

只要这个消息一放出去,就再没有人敢追查马童的死因。

等柳谋正继任门主之位后,便立即开始着手整修庭院,明为设计风水,实际是为了埋葬马童的尸体。

唐千林知道了一切前因后果后,也明白了钟继庄设计风水的用意,就是留了后招,让明白的异道中人一看就知道那庭院有问题,也可以说,他应该是故意留下的线索,而这个线索应该就是留给自己的。

但让唐千林疑惑奇怪的是,柳谋正明明知晓一切,却还按照唐千林所说的去把下面的尸首挖出来,这又是为何?

想到这,唐千林试探性地说了句:“你男人看起来并不像民间传言的那么简单,也许是大智若愚。”

第一百一十三章 目的地(上)

唐千林“称赞”柳谋正大智若愚的时候,贺晨雪只是淡淡一笑。

“怎么?”唐千林看着贺晨雪道,“我说错了?”

贺晨雪起身道:“谋正向来是逆来顺受,装傻充愣,如果说有聪明,真说不上,好了,你也知道了该知道的事情,现在我们应该把钟师傅的尸首处理下,各回各家了。”

唐千林却冷不丁问了句:“我还是不明白,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我和子程,你离开我就算了,你为什么连子程都扔下?”

原本要上楼的贺晨雪驻足道:“女子本就柔弱,再带个孩子相反更麻烦,而且,我如果带着孩子,你认为柳谋正还会娶我吗?”

唐千林攥紧双拳:“你难道就为了自己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吗?”

贺晨雪冷冷道:“难道有错吗?我扔下孩子是因为我相信你,你是个好人,从头到尾都是,我利用了你的好心,我将来还会利用下去的。”

说完,贺晨雪慢慢上楼,唐千林站在那内心五味杂陈,愤怒、心酸、难过在体内上下翻腾着。

许久,唐千林上了阁楼,站在正在收拾钟继庄尸身的贺晨雪身后道:“帮我个忙。”

贺晨雪头也不回:“说。”

“帮我找个孩子,十岁模样,说话不利索。”唐千林说完看向窗外,“最后发现他的地方就是在旁边的桃花巷,还有,他的小名叫天吉。”

贺晨雪转过身来:“你在开我玩笑吗?你知道桃花巷里有多少个叫天吉的孩子吗?”

唐千林摇头:“不懂你的意思。”

贺晨雪道:“桃花巷里很多妓女生下来的孩子,小名都叫天吉,差不多十岁左右就要被送走,准确的说是卖掉,你所说的这些线索,说了和没说一样。”

唐千林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这也是因为自己的确对哈尔滨太不熟悉了,一个地方一种民情,轩部的人不会是耍我吧?

不会,他们没有那个必要。

等等,明白了。这个孩子是被刻意藏在桃花巷,刻意起了个叫天吉的小名,这样就可以隐藏他的身份,让其他人误以为他是某个妓女的孩子。

唐千林想到这,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上前与贺晨雪一起收拾了钟继庄的尸身,包裹起来,连夜运出城去,找了块风水还好的地方掩埋了。

埋好钟继庄之后,唐千林点了三支香烟插在雪地之中,看着坟头道:“钟师傅,抱歉,连副棺材都没有给你准备,等过了这段日子,平静下来之后,我再替您换个地方。”

唐千林说完起身,却发现贺晨雪已经远去。他并没有追上去,而是调转方向,朝着易陌尘家走去。

唐千林知道,要找那个孩子,凭自己是不可能的,必须要易陌尘出手帮忙,毕竟他在哈尔滨是地头蛇。

可是,那个孩子与这一系列的案子有什么关联吗?来路不明的马童和有类似经历的张连凯又有什么关系?张连凯被发现的时候,也是约莫十岁的样子,现在要找的那个叫天吉的孩子也是十岁。

这三者之间有一定的相同点,可线索又如此的模糊,他们之间的联系,是不是又与轩部离奇的杀人手法有关联呢?

带着这些疑问,唐千林回到了易陌尘的宅邸,推开门之后,就看到易陌尘坐在那发呆。

唐千林上前道:“夏霜呢?”

“还在地窖,研究里面的东西。”易陌尘苦笑道,“她始终不是以前那个夏霜,她只是为了萨满灵宫而来。”

唐千林看着四下:“小婉呢?”

易陌尘道:“太无聊,出门去了。”

唐千林坐下道:“有件事,我需要你帮忙,你认识桃花巷的人吗?”

易陌尘扭头看着唐千林:“我理解。”

唐千林一愣:“你理解什么?”

易陌尘道:“大家都是男人,你有那种需要很正常,我多的不敢说,桃花巷里的老鸨子没有我不认识的,也没有不认识我的,你想要什么样的姑娘,包在我身上。”

唐千林皱眉道:“别胡说,我是让你帮我去桃花巷找个孩子。”

易陌尘一惊:“没想到你这么变态?”

唐千林差点抬手给易陌尘一巴掌:“是真的去找一个孩子,事情是这样的……”

唐千林把下午经历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紧接着思索了半天,还是把马童的事情也告诉给了易陌尘,这些事查下去,迟早有一天不得不告诉易陌尘,与其让易陌尘来质疑他,不如彻底相信他。

易陌尘听得目瞪口呆,完全傻在那了。

唐千林看着他问:“你怎么看?”

易陌尘没有回过神来,唐千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你呢?”

易陌尘晃了下脑袋:“你突然给我说这么多事,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去想,怎么会这样,马童是僵尸?”

唐千林道:“马童是不是僵尸,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如今的活线索只有张连凯和那个叫天吉的孩子,现在张连凯人在海拉尔,我们只能从那孩子入手,现在是晚上,正好是桃花巷最热闹的时候,走吧。”

易陌尘点头说“好”的同时,起身却往书房方向走。

唐千林喊住他道:“你干嘛呀?不是说走吗?”

易陌尘转身来,一脸无奈道:“大哥,逛窑子不得带钱呀?而且你要套消息,需要很多钱,现在用政府发行的走狗票去逛窑子,会被人嫌弃的,最好带上银元金条这些东西。”

唐千林并不知道在日本人控制下的伪满政府发行的货币,虽然流通在东北境内,但实际上要进入某些特殊的场合,需要的是美钞、英镑、黄金、银元,再不济就是日元。

当时在哈尔滨,一间瓦房的价格大概是260元走狗票,也就是满洲国圆,私下被老百姓称为汉奸币和走狗票。在当时的伪满,两毛钱可以买一块香皂,白糖大概是3毛一斤,而7毛能买一斤猪肉,标准面粉也就是一袋44斤的面粉大概5元钱。

听起来是很便宜,但在当时的伪满工资水平实际上低得吓人,一个普通工人年收入大概在60到70元之间,比工人还要底层的人,一年不过30元左右,能够保证自己不饿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在易陌尘领唐千林去桃花巷的同时,李云帆也正在保安局办公室内与关北鹤研究下午的案情。

关北鹤坐在那喝着茶,听完下属从八相门回来勘查的报告,挥手让其出去。

等门关上之后,关北鹤又倒了一杯茶递给李云帆:“云帆,来,喝茶,辛苦了。”

“局长。”李云帆接过茶,“八相门烟馆里这案子,可和016专列案几乎一样呀。”

关北鹤点头:“是呀,一样,所以,别查了。”

李云帆很疑惑:“别查了?”

关北鹤道:“你小子跟着我在保安局这些年,是不是真的啥也没学明白呀?”

李云帆立即明白了关北鹤的意思,但他依然装傻:“你知道我这脑子,您指挥着行,要没您指挥,我这不跟无头苍蝇一样吗?”

“别跟我在这装蒜。”关北鹤喝了一口茶道,“你是不是傻呀?现在政府高层有人想和日本人对着干呢,这都看不出来?”

李云帆心里疑惑,觉得这关北鹤洞察能力的确强,难不成他知道点什么?

李云帆放下茶杯道:“局长,您给我指点指点?”

关北鹤道:“为什么日本人费尽心机在他们管辖范围内又建了一个秘搜课,而且这个部门里面没有日本人,为什么?”

李云帆道:“挂羊头卖狗肉呗,有事情就推给咱们。”

关北鹤点头:“对,从这开始,你往后想啊。这016专列失踪之后,按理说上面失踪的是政府里要员,应该咱们政府去查呀,为什么日本关东军忙着调查这件事呢?火车是从哈尔滨开走的,保安总局连个通告都没给咱们下,我唯一接到的一份协查报告是关东军司令部的,这就说明,政府上面不希望有人去查,而日本人却希望一查到底。”

李云帆点头:“是呀,这我也知道。”

“可不呗?你再往下想,你们刚从抚顺回来,还没喘口气呢,就把你们秘搜课发海拉尔去了,等你们到了之后,海拉尔地方保安局才派人去。”关北鹤靠着沙发懒洋洋道,“你信吗?如果你们不去,海拉尔地方保安局肯定动都不会动。”

李云帆想了想道:“你是说,我们去了之后,海拉尔地方保安局才有借口去?”

关北鹤点头:“现在哈尔滨的秘搜课,虽然都知道那是日本人的,但对外还是宣称属于满洲国政府的,这一层关系很暧昧。日本人在调查016专列,谁敢插手呀?秘搜课去了,那就有借口了,哈尔滨地方保安局秘搜课都派人去了,出事地点的地方保安局凭什么不派人去呀?再者说了,现在各部门的次长,那都是日本人,包括咱们这,你不也知道吗?也有个挂职的日本人,每个月我屁大点事都要形成报告交给那日本人签字去,否则什么都办不了。”

关北鹤的话有些前后矛盾,但似乎在提醒着李云帆什么。

李云帆意识到,这案子似乎真的哪儿不对劲。

轩部在各部门都吸收了成员,就连保安总局的甲级特工高仕贵都是他们的人。

如果016专列案是轩部做的,一开始就指示相关部门的人不要插手,就显得太刻意了,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而在秘搜课去了之后,轩部却立即派人赶到了现场,可全程都有日本人盯着,总觉得怪怪的。

想到这,李云帆问:“局长,你知道在016专列案现场那些驻军是关东军哪部分的吗?”

关北鹤笑了下:“你去了都不知道,还问我?不过以我的推测,八九不离十是关东军特种情报处的人,你想想,这种事情三宅将军都亲自过问了,他还不派自己的人去?”

李云帆默默点头,特种情报处的人?随后他又猛然间联想到了那支神秘的防疫给水部队,加上他们就地解剖尸体化验等等一系列事情,他突然间明白了,那支部队根本就不是什么特种情报处的,也许就是防疫给水部队。

结合关新月的死,李云帆继续往下推测,会不会是他们在016专列案死者身上发现了什么,于是结合那个幕后主使的意见,在关新月身上做了一个失败的实验?

也就是说,日本人察觉到了轩部的存在,想搞清楚他们到底是用什么办法杀人的,然后想将这种杀人的方法研究出来?

可是,单单研究这种杀人方法作用也不大呀,就是死法诡异一点而已。

李云帆再次陷入了疑惑当中。

第一百一十四章 目的地(下)

关北鹤看着满脸疑惑的李云帆,只是笑着,此时,桌上的电话响起。

关北鹤起身接了电话,只是面带微笑“嗯”了几声,然后从办公室抽屉中取出一个文件袋,扔给了李云帆。

李云帆接过文件袋一摸,知道里面是钞票:“局长,这是……”

关北鹤坐下:“打开看看。”

李云帆打开,看到里面的钞票竟然都是美钞:“美钞?”

“一部分是我给你的辛苦费,你和唐千林去分,如果那个朴秉政想要借这个案子查我,你呢,就帮我在他跟前说两句好话,如果他不听好话,你告诉我,我给他点实惠的,钱、女人都行,如果这两样他都不要。”关北鹤说到这,咧嘴笑着,笑了许久,忽然收起笑容,“那他就真的得罪我了,也得罪了咱们哈尔滨保安局,到时候我就不暗中保护他啦,指不定他哪天就被重庆方面或者抗联当街暗杀。”

李云帆知道,钱斯年事件之后,关北鹤可以名正言顺地向朴秉政叫板了,他大小是个保安局局长,朴秉政和钱斯年的那点勾当他多少能打听出来,所以,对于屁股上还有屎没擦干净的朴秉政,他现在已经是够客气的了。

李云帆捏了捏文件袋:“这也太多了吧?”

关北鹤道:“我说了,一部分是我给的,剩下那部分,是八相门的。”

李云帆点头:“懂了,是下午那件案子吧?”

“对呀,你知道,八相门挂上保安局的关系也没多久,实话实说,除了我之外,他们也没打点过其他人,秘搜课建立以来,牵扯到了江湖上的一些事情,所以,柳谋正有些慌。”关北鹤叹了口气,“我就对他说呀,这秘搜课,我管不了,现在管事的人呀,也不是那个朝鲜人,是你,我这些年来一手提拔起来的好学生。”

李云帆立即起身,将文件袋双手递给关北鹤:“老师,您也说了,这些年若不是您,我还是一个跑腿的呢,这些应该孝敬给您。”

关北鹤打着哈哈道:“云帆,你误会了,我没别的意思,你自己收着,你大小是个科长,平日内也收不着什么钱,从今儿开始,有我的一份,就有你的一份,还有,在哈尔滨大大小小的赌场、窑子、烟馆什么的,你都统计一下,别让警察署那帮王八蛋收刮干净了,我们也得吃饭呀,是不是?”

李云帆点头:“那我就收下了,谢谢局长,我明天就按照片区做个统计。”

关北鹤道:“这样,你先去桃花巷一趟。”

李云帆问:“去那干嘛?”

关北鹤道:“去找宋大喇叭,桃花巷管事的祖鸨子,和她谈谈以后保安费的事儿,懂了吧?”

李云帆起身道:“懂了,那我现在就去。”

关北鹤道:“去吧,听说最近从关内来了不少好姑娘,南方姑娘,细皮嫩肉的,你也尝尝鲜。”

李云帆笑道:“我也不好这个。”

“哪儿有男人不好这个,别跟我在这装。”关北鹤起身拍了李云帆一巴掌,“赶紧去吧,事儿办好了,明天准你一天假,就别下床了。”

李云帆笑着离开之后,关北鹤收起笑容,扭头看向桌上的电话。

易陌尘的车停在桃花巷门口,刚停稳,就出来几个嬉皮笑脸的男子,上前又替他们开门,又擦车窗的。

易陌尘和唐千林下车后,易陌尘掏出几张钞票给领头的男子,领头男子接过,仔细一看易陌尘,赶紧道:“哟,唉呀,这不是易爷吗?易爷您有段日子没来咱们桃花巷了,最近桃花巷来了好几个姑娘,南方的,哎哟喂,那简直了,我知道哪家好,您跟我来。”

易陌尘又摸出一张钞票:“不用了,你帮我看着车,回头还有你的。”

那人赶紧答应着让到旁边,点头哈腰目送两人走进桃花巷。

易陌尘领着唐千林走进桃花巷,就靠边停了下来,给他介绍道:“先前门口那几个,黑话叫骡子,就是帮人叫车看车的,也帮人提拿行李,也起个向导作用,告诉你哪家姑娘好,哪家有优惠,送个酒菜什么的,实际上都是拿了花楼的好处。”

唐千林看着易陌尘奇怪道:“我干嘛要知道这些?”

易陌尘道:“你到哈尔滨来,不知道点民情,你以后怎么查呀?”

唐千林道:“有道理,你接着说。”

易陌尘看向桃花巷深处:“这里说是巷,实际上是条街,大大小小的花楼有二十多个,名字都很雅致,有叫桃花源的,有叫依云轩的,还有叫藏凤堂的,诶,这个藏凤堂不错,你不是有个藏凤刃吗?般配呀!”

唐千林皱眉:“滚蛋!赶紧去打听事。”

易陌尘边走边说:“在哈尔滨,每个行当都有一个管事的,就拿桃花巷来说吧,这里的管事的是个老鸨子,资格很老的那种,黑白两道认识的人不少,大家都叫她祖鸨子,绰号宋大喇叭,嗓门很大,桃花巷就归她管,而桃花巷之外的那些花楼还有草台子鸡窝都归其他帮派管,八相门下面也有一些,但谁也不能插手桃花巷,这是规矩。”

唐千林道:“那好,咱们就去找那个祖鸨子宋大喇叭。”

易陌尘指着远处最高的那座楼道:“看到那座老碉楼了吗?宋大喇叭就住那,住在最高处。”

唐千林和易陌尘走到那老碉楼下面的时候,守在碉楼外的那几个正在烤火的打手立即起身。

易陌尘上前道:“干嘛呀?眼睛瞎了?连我都不认识了?”

就在此时,碉楼内走来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见着易陌尘就嘿嘿傻笑着:“易老板,您来了,来找祖鸨子的吧?”

易陌尘道:“也是来找你的。”

那胖子惊道:“那玩意儿您找到了?”

易陌尘掏出一个口袋,扔给他:“找到了,花了不少功夫,真正山鬼的壳,能治你媳妇儿的病。”

胖子拿着那口袋,都快要给易陌尘跪下了,一顿道谢后,让易陌尘和唐千林进了碉楼,随后安排两人坐在火盆前。

胖子道:“易老板,您先等等,祖鸨子在上面快活儿呢,我上去看看,然后再下来叫您。”

胖子上去之后,易陌尘低声对唐千林说:“这胖子是祖鸨子的面首之一,知道啥叫面首吗?”

唐千林点头:“知道。”

易陌尘又道:“我们私下称大懒鞋,大破鞋,这祖鸨子呀大概是以前干这行太久了,总觉得自己以前是被男人玩,后来有钱有点江湖地位了,开始玩男人了,各行各业都换着玩,好看的磕碜的都不放过。这胖子叫二犊子,也是祖鸨子的保镖,关里来的,听说以前是什么断金门的,别看那么胖,耍得那一手好刀呀。”

唐千林完全没心思听这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宋大喇叭?”

“你听我说完,要见宋大喇叭,必须先过二犊子这一关,所以,我才想尽办法帮他媳妇儿治病,他媳妇儿得那病,必须要山鬼的壳。”易陌尘叹气道,“其实这些门路,我当初都是为了想办法救夏霜才去铺垫的,没想到,到头来……”

唐千林问:“山鬼是什么东西?”

易陌尘解释道:“就是山里的一种乌龟,方言说快了山龟就变成山鬼了。”

此时,二犊子轻手轻脚走了下来:“易老板,您和您朋友可以上去了。”

唐千林和易陌尘起身沿着那碉楼狭窄的楼梯走上去,这楼梯确实坚固,但是无比的狭窄,扶手也特别高,并不是为了安全,完全就是为了限制人的动作,换言之,就算有人闯入碉楼,要强行攻上去,也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足以可见,这个祖鸨子很担心有人对她不利。

走上碉楼顶端那个装饰陈设几乎通红,看上去都刺眼的房间后,唐千林也很意外地发现,那个被叫做宋大喇叭的祖鸨子竟然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而且那打扮那皮肤就如同二十来岁一样,只是她怎么打扮始终无法彻底掩盖岁月留在她脸上的痕迹。

宋大喇叭周围跪着好几个低头的男子,易陌尘上前道:“祖鸨子,有些日子没见了。”

宋大喇叭却是注视着唐千林:“哟,关外来的吧?挺精神的呀。”

易陌尘赶紧道:“祖鸨子,这可是我朋友。”

“是吗?你还有这么精神的朋友,早知道,早领来呀。”宋大喇叭朝着唐千林笑着。

唐千林站在那一语不发,易陌尘又道:“祖鸨子,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宋大喇叭笑道:“天啦,求?除了这想自己赎身的姑娘,没人对我说过这个字,易老板,我一向和你公平交易,这次我得敲敲你竹杠了。”

易陌尘笑道:“行,只要祖鸨子你肯帮忙,你说什么是什么。”

宋大喇叭爽朗地笑了几声,她笑的这几声终于让唐千林知道她为什么有那种绰号了。

宋大喇叭收声道:“好,你说,需要我帮什么忙?”

易陌尘给唐千林使了个眼色,唐千林上前抱拳道:“祖鸨子,我想请您帮我找个人,一个孩子,十岁模样,小名叫天吉,说话有些不利索。”

宋大喇叭听完忍不住看着易陌尘笑道:“易老板,你是不是没给你这位朋友讲过桃花巷是什么地方呀?”

易陌尘赶紧道:“祖鸨子,我知道,这里很多孩子都叫天吉,但我们也只知道这点线索,所以哪怕是碰碰运气也得来问问呀。”

“行呀,我把桃花巷所有十岁左右的孩子都叫来,就是一句话而已。”宋大喇叭说完,长叹一口气,“不过呢,我有个条件。”

说到这,宋大喇叭用怪异的目光看着唐千林,看得唐千林心里发麻。

第一百一十五章 康天吉(上)

从宋大喇叭看唐千林的眼神,傻子都知道,这个女人是看上他了。

唐千林迟疑了下,还是问:“不知道祖鸨子的条件是什么?”

易陌尘心里犯愁了,他知道唐千林肯定不会就范。先不要说他会不会对宋大喇叭产生兴趣,单看他带着贺晨雪的儿子多年四处漂泊,就知道他对那个女人的感情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易陌尘和唐千林完全是同一种人,这些年来围绕在易陌尘身边的女人也挺多,他也时常来烟花之地与人谈生意,但从来没有动过半点邪心,原因在于,他心里就装着夏霜一个女人。

宋大喇叭慢悠悠起身,身旁的四个男子立即上前搀扶她。

“你们四个,下去歇着吧。”宋大喇叭道,又看向易陌尘,“易老板,你也回避下吧。”

易陌尘赶紧道:“祖鸨子,那个,您呀,有所不知,我这位朋友,和别的男人不一样。”

宋大喇叭轻笑道:“有什么不一样?难道他少什么东西吗?”

易陌尘道:“不是,我的意思是……”

唐千林皱眉插嘴:“祖鸨子,我们只是来打听消息的,你有条件但说无妨。”

宋大喇叭笑道:“我知道呀,这就和做买卖一样嘛,等价交易,放心,你不会吃亏的。”

易陌尘凑近唐千林,低声道:“老唐,这次你为了查案牺牲下自己的身体,反正作为男人,你也不吃亏对吧?男人嘛,就是钥匙,女人就是锁,你懂我的意思吗?”

唐千林瞟了一眼旁边的易陌尘,没说话。

易陌尘又道:“有本事的男人呀,就是万能钥匙,什么样的锁都能开。你把她想象成贺晨雪就行了,没关系,分分钟的事,好吧?”

唐千林微怒,压低声音道:“你他妈才分分钟呢!”

“那就半小时,你要高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也行。”易陌尘说到这,冲着宋大喇叭笑了笑,“我先下去了呀。”

易陌尘说完转身就走,唐千林拉都拉不住。

易陌尘刚出门,宋大喇叭就上前来,故意从唐千林跟前掠过,冲他妩媚地笑着,上前将门顺手关好。

宋大喇叭来到唐千林身后,依偎在他的肩头,柔声道:“现在,就只剩下我们俩了。”

唐千林移开身体,走到旁边,抱拳道:“祖鸨子,抱歉,这种事我做不到。”

“怎么?嫌弃我呀?”宋大喇叭绕到唐千林跟前,“抬起头来,看着我。”

唐千林忍着,慢慢抬眼看着宋大喇叭。

宋大喇叭又道:“从头到脚看我一遍,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唐千林道:“一个女人。”

宋大喇叭笑道:“一个漂亮的女人对吧?”

唐千林默不作声,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

的确,宋大喇叭很漂亮,女人该有的她都有,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看到这样的女人都会动心,可唐千林丝毫那方面的念头都没有,从当年贺晨雪离开他之后,他心里的位置就永远为她留下了。

“行了,果然是嵍捕千林呀。”宋大喇叭语气忽然一变,转身又躺回床上。

唐千林很诧异,没想到这个女人认识自己,也知道嵍捕千林这个称呼。

宋大喇叭道:“别这么诧异的看着我,我在江湖上也认识些朋友,政府里也有不少人是我的相好,所以,要知道你的来路,并不难。”

唐千林问:“你的条件是什么?”

宋大喇叭端起床头的一杯茶喝着:“帮我查个案子。”

“可以。”唐千林爽快地回答,“但你得先帮我找到那个孩子。”

宋大喇叭放下茶杯:“你先查案子,然后……”

刚说到这,门就被踹开了,李云帆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易陌尘。

“哟,李科长呀。”宋大喇叭赶紧起身,“大晚上的,您怎么来了?”

李云帆慢慢走进屋内,易陌尘冲到唐千林身边:“还好,没脱衣服。”

唐千林皱眉:“胡说八道什么!”

“祖鸨子,这么晚打扰了。”李云帆站在唐千林身边,“这位是我们保安局秘搜课的高级顾问唐千林先生,你们认识了吧?”

宋大喇叭依然躺在那:“怎么着?你们还怕我吃了他呀?连你李大科长都来了。”

李云帆道:“巧合,我不知道他在这,我有其他事情找你。”

宋大喇叭坐起来:“保安局大半夜上门,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事,该不会是你们发现桃花巷里出了反日分子吧?”

“祖鸨子误会了,我是为了保安费而来的。”李云帆走到床尾,“从今往后,保安费就交给我,一个月收一次,保安局如果有其他人来收,你就告诉我,至于怎么收,这两天我会给你个明细,就这件事。”

宋大喇叭一脸的不快:“警察署、卫生署、烟馆所、民生处,交通局等等,但凡是个政府部门就跑我来这收钱,我们以后还活吗?皮肉生意,很惨的。”

李云帆冷冷道:“其他部门我管不着,我只管哈尔滨地方保安局的,就这么简单。”

宋大喇叭冷笑了下:“交,怎么敢不交呢,要是不交,你们三天两头来搜查,到时候我们生意可没办法做了。”

李云帆转向唐千林问:“你来这干什么?”

唐千林低声道:“追查那个孩子的下落。”

说完,唐千林看向宋大喇叭:“你要我帮你查什么案子?”

宋大喇叭起身,懒洋洋的走到门口,朝着下面喊道:“二犊子,叫人把箱子抬上来。”

过了一会儿,二犊子指挥着两个人将一口大箱子抬了上来,因为楼梯狭窄的关系,抬上来着实花费了一番功夫,险些把楼梯一侧给卸下来。

从宋大喇叭怎么都得把箱子抬到上面来这一点可以看出,这箱子很重要,只能在她的房间内打开。

箱子里会有什么呢?

二犊子抬上箱子之后,掉头就和那几个打手下楼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宋大喇叭站在箱子前道:“接下来你们看到的,是自从有桃花巷以来最诡异的事情。”

说完,宋大喇叭掏出随身的钥匙将箱子上的锁打开,随后退开一步。

那口箱子散发出一股寒气,表面上还有冻结的冰霜,看样子一直放在冰天雪地之中。

唐千林、李云帆和易陌尘三人上前,却看到箱子中蜷缩着一名中年妇女,双手握拳,死态和016专列案、八相门烟馆案中的死者完全一样。

李云帆和易陌尘对视一眼,都看向唐千林。

唐千林知道,来对地方了。

唐千林抬眼看着宋大喇叭道:“我想带走这具尸体。”

宋大喇叭道:“可以,但你得查清楚这个老鸨子是怎么死的?”

唐千林道:“你把尸体给我,再告诉我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情,我就能查清楚这件案子是怎么回事。”

宋大喇叭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你要找的那个孩子,与这个死了的老鸨子有关系呢?”

“这个我暂时不能告诉你。”唐千林将箱子重新盖上,“现在,告诉我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情。”

宋大喇叭还在犹豫的时候,李云帆开口道:“祖鸨子,这件案子很复杂,而且很危险,我们是在帮你。”

宋大喇叭抬眼看着唐千林,转身走到碉楼的窗前思考着什么。

唐千林上前道:“那个孩子是怎么来这的?又发生了什么?现在人在何处?”

“箱子里那个女的,是桃花巷夜安轩的老鸨子,姓康,这里的人都叫她康花娘,她人很好,对下面的姑娘也像是亲闺女一样。”宋大喇叭说着转过身来,“没事经常自己出钱,买点粥和馒头施舍周围的乞丐。”

易陌尘听得着急:“祖鸨子,说重点行不行?”

宋大喇叭坐在床边:“大概在半个多月前,康花娘领回来一个孩子,说这孩子就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儿子康天吉。”

在桃花巷这里,妓女们怀孕生下的孩子,起的名字,一般都是天祥、天吉、天康、天佑之类的,就是想图个好兆头,因为自己就已经够苦了,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和自己一样。

在这里出生的孩子,不外乎有三种情况,一是无意中怀孕,一时半会儿没发现,过了段日子,想打也打不掉,因为会出人命的。

二是,借腹生子,有些人家生不出孩子来,又想要自己的亲生骨肉,于是就打妓女的主意,谈好一笔价钱,办事前给一半,怀孕生下孩子给另外一半,有些还会以赎身诱惑那些可怜的妓女们,通常妓女们生下孩子,还没看清楚孩子的模样就被人抱走了,当然剩下的那一半钱也收不到,所谓赎身只是痴人说梦。

第三种情况就是为了小白脸,所谓的有情郎生下孩子,可一旦怀孕显怀之后,小白脸和有情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找不到人。

宋大喇叭道:“当年康花娘就是爱上了一个商人,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谁知道那商人再也没来过,在桃花巷出生的孩子,都会养到五六岁的样子,女孩儿要是生得好,就想办法卖给大户人家,要是卖不掉就留下来调教,将来继承母亲的名号,在这里过完一辈子,就像我一样……”

说到这,宋大喇叭苦笑了下,看向窗外,虽然脸上挂满坚强,而坚强之下全是忧伤和无助。

第一百一十六章 康天吉(下)

而男孩儿的结果只有两种,要不就高价卖掉,要不就留下来培养成护院的,如果没那个能力当护院的,就只能当所谓的龟公了。

宋大喇叭接着道:“康花娘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当龟公,所以就把孩子卖了,因为她家孩子长得俊俏,热河来的那个老板很喜欢,出了很高的价钱,但康花娘拿到钱之后,又把钱当面还给了那个老板,并提出了一个条件,她说,如果以后孩子长大了,她还活着,她一定要亲眼看看孩子,当然,她不会把实情告诉给孩子……”

这件事被桃花巷的人当做了笑话,除了那些做过同样事的妓女之外,其他人都认为康花娘犯傻。

为什么不要钱?在这里当妓女,过了二十五就人老珠黄,不会有人给你赎身,也没几个人再包你的屋子,用行话来说就是“谢咯”,就是凋谢的意思。

你不要钱,人家巴不得,就算嘴上答应你,哪怕是写一纸承诺,将来也不会让你去见孩子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交易完成,互不相欠,互不认识,这就是规矩。

谁也没有想到,多年后,康花娘竟然领回了自己的孩子,只不过那孩子看着与其他孩子不大一样,问什么说什么,一脸呆滞,除了吃喝什么都不懂,即便是这样,康花娘依然每天像宝贝一样伺候着。

唐千林闻言,立即问:“一脸呆滞,除了吃喝什么都不懂?这孩子是不是也没有之前的记忆?他完全不知道康花娘是把他从哪儿领回来的,对吗?”

宋大喇叭诧异地看着唐千林:“你怎么知道?”

唐千林扭头看着李云帆和易陌尘,他们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这个名叫康天吉的孩子与当年的张连凯,后来的马童都有相同的特点。

易陌尘上前问:“好了,我们现在就想知道,孩子在哪儿?快给我们领来。”

此时的李云帆还不知道马童的事情,也不明白为什么易陌尘这么急切,相反还示意他冷静点。

“孩子已经离开桃花巷了。”宋大喇叭不紧不慢地说道,“在康花娘离奇暴毙之后,我们按照规矩,把孩子给处理了。”

唐千林道:“什么?处理了?怎么处理了?”

李云帆上前道:“冷静点,不是说把孩子杀了,而是把孩子卖掉了,桃花巷这里很迷信的,如果养孩子的妓女或者老鸨子离奇暴毙,或者是染上怪病而死,按照规矩,都必须把孩子卖掉,无论男女。”

唐千林追问:“你们把孩子卖给谁了?”

宋大喇叭也不着急回答唐千林的问题:“现在你应该告诉我,康花娘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模样像是被烧死的?而且为什么死的时候那么痛苦?”

唐千林寻思了下问:“康花娘死之前,是不是刚好在吃饭,或者是抽大烟?”

宋大喇叭道:“康花娘不抽大烟,她是晚上十点左右死的,突然在房间里惨叫,护院冲进去,就发现康花娘躺在那挣扎,没多久就死了,死的时候维持你们看到的这个模样。”

李云帆问:“当时康天吉在哪儿?”

宋大喇叭道:“就在房间里,站在康花娘的床前,满脸笑容。”

易陌尘问:“然后呢?”

“然后下面的人发现康花娘没气了,问康天吉,康天吉也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说好玩。”宋大喇叭叹气道,“没法子,我们原本想葬了康花娘,但她死得太奇怪了,下面的人就来问我,我琢磨着这事太蹊跷了,得查查呀,于是……”

“等等!”唐千林打断宋大喇叭的话,“你刚才叫我嵍捕千林的时候,我就很奇怪,加上你处理康花娘这件事过于谨慎,我不相信这是你的意思,祖鸨子,不要兜圈子,谁让你这么做的?”

宋大喇叭注视着唐千林,许久终于笑了:“我就知道有漏洞,康花娘死之后,有人出钱安排我这么做的,还让我留着尸体在这里等着你,就这样。”

唐千林问:“这个人是谁?”

宋大喇叭道:“不知道,他只是托一个乞丐送来了一件袍子和一封信,信上说,如果不按照他所说的去做,我们这里的人都得死,如果按照他所说的去做,袍子里的银票就是我的。”

李云帆一愣:“银票?”

当时的哈尔滨虽然已经没有私号钱庄,但黑市上依然存在,所出示的银票都是金条和依然可以在全中国范围内流通的银元,比起国统区的法币,伪满地区的伪满洲国圆来,更为稳定。

宋大喇叭从箱子中拿出那件袍子和那封信。

唐千林将袍子交给易陌尘和李云帆检查,自己则看着那封信。

信是用瘦金体所写,下笔流畅,笔锋之间流露出一股犀利之气,说明写信的人有一定的文化底蕴不说,而且无比自信。

李云帆放下袍子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件袍子。”

唐千林将信交还给宋大喇叭:“祖鸨子,我只能告诉你,康花娘的死与那孩子有关系,具体的死因是体内焚烧致死的,如果你不相信,剖开她肚子看看就知道了,但要想查清楚这件事,你必须告诉我康天吉被你卖到什么地方去了?”

宋大喇叭说了两个字:“冥市。”

唐千林疑惑:“冥市?那是什么地方?”

易陌尘此时上前却问:“祖鸨子,你把康天吉卖给冥市的什么人了?”

宋大喇叭道:“按照以前的规矩,卖给上门的夜货郎了。”

夜货郎又是什么人?唐千林一头雾水的时候,易陌尘却道:“祖鸨子,你自己保重吧,希望你不要牵扯这件事太深。”

说完,易陌尘转身就走:“走吧,我知道去哪儿找康天吉了。”

唐千林向宋大喇叭微微点头示意,转身跟着易陌尘和李云帆下楼,而宋大喇叭则站在那,盯着箱子中的尸体,许久才唤了二犊子上来:“把尸体缓缓,解冻之后剖开来看看。”

二犊子一愣:“剖,剖开?”

宋大喇叭道:“对,剖开,我想看看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唐千林三人疾步回到车上后,唐千林立即问:“冥市到底是什么地方?夜货郎又是干什么的?”

“往松浦方向开,到了松浦之后直接进鬼林去呼兰。”易陌尘给李云帆说了这么一句后,又看着唐千林道,“冥市就是哈尔滨异商云集的地方,不过经常换位置,只有做买卖的异商才会收到更换地址的通知,而夜货郎就是冥市里得到许可,可以到城区走街串巷收售各种市面上稀罕物件的行商。”

唐千林这才明白,原来关外“冥市”就是关内江湖中所称的“鬼市”,就连在关内鬼市的称呼都有很多种,还有叫“子时铺”,顾名思义就是子时才会开铺的地方,还有叫“三炷香”的,也就是说三炷香的时间就收摊不干了。

在冥市里做买卖的,都是和易陌尘一样的异商,异商的规矩有很多,每家店铺,也就是每个摊位的规矩都不一样,但所有异商在冥市内做买卖,都不接受任何政府发行的钞票,就连美钞英镑都不行,必须要真金白银,亦或者以物换物。

易陌尘道:“日本搞出伪满之后,冥市就开始频繁的换地方,虽然至今还没有被日本人注意到,但我想也是迟早的问题,因为日本人已经成立了秘搜课。”

李云帆边开车边说:“冥市和夜货郎我都是通过我爹才知道的,就我所知,日本人暂时对这些没兴趣,因为至今为止,发生的任何反日案件都与冥市没有关系。”

易陌尘摇头道:“那也只是暂时的,我都在日本人那挂名了,更何况其他人。”

唐千林想到这,忽然说:“你们说,那个幕后主使会不会也是异商呢?”

易陌尘看着唐千林:“你该不会是怀疑我吧?”

唐千林笑道:“你多心了,我只是在想各种可能性都会有,对了,这里的异商一般买了孩子,都做什么呢?”

“我听说有些是为了收徒弟……”易陌尘看向窗外,显得很担忧,“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毕竟不问来路,不问去路是规矩,所以,我也担心今天我们会一无所获。”

唐千林安慰他道:“不管怎样,我们现在有线索了。”

李云帆在前面道:“我觉得这件事,还是与张连凯有关系。”

唐千林道:“和我想的一样……”

车很快开到了松浦那个叫鬼林的地方,李云帆在易陌尘的指示下,开车朝着鬼林中驶去,走了一阵后,李云帆发现自己又绕回了原路。

易陌尘道:“我们只能步行了。”

易陌尘打开车门下车,站在车旁,四下环视了一圈,高声道:“我是易陌尘,丙字号,暗语是四兽形忌。”

易陌尘说完之后,没多久就从黑暗中走出来一个穿着大衣,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子,那男子后面还背着一柄用白布包裹起来的长刀。

易陌尘看着戴着帽子、捂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子低声道:“这是冥市使徒,你们不要说话。”

那名冥市使徒走到距离易陌尘三人五米开外的地方停下,问:“他们俩是什么人?”

“我的客人。”易陌尘简单回答,“放心,很干净,我担保他们。”

冥市使徒冷冷道:“易老板,你只是丙字号,没有担保的资格。”

易陌尘从腰间取下一块玉牌,扔给冥市使徒:“我以冥市丙字号异商的资格做担保,如果出事,我就退出异商,永不涉足冥市。”

第一百一十七章 使徒(上)

在关外,冥市异商的资格分为甲乙丙丁四等,甲字号异商是冥市的决策者,人数稀少,有专门的冥市使徒可以支配,但身份保密,就连其他异商也不知道他们是甲字号的,因为他们平日内不佩戴甲字号玉牌,都只是带着乙字号玉牌。

乙字号异商虽然没有专门的冥市使徒可以支配使唤,但可以雇佣专人保镖,人数不能超过两人,但必须通过甲字号异商和冥市使徒的调查审核。他们可以参与冥市大小事宜的讨论,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见,但没有任何决策权。

易陌尘这类的丙字号异商,只是有在冥市做买卖的资格,受冥市庇护,如果和冥市之外的江湖人士发生任何矛盾,冥市可出面解决,但在冥市内做买卖,每一笔交易需缴纳两成的重税。

丁字号异商属于四等中等级最低的,先前所说的夜货郎也指的是这类人,他们无法像前三等一样随时随地可以做买卖,只能在冥市开张的时候,趁夜四下收售稀奇的物品,再转交给冥市使徒审核货物,按照货物的品质来判断是否有资格进入冥市摆摊,而且与丙字号一样,需要缴纳两成的重税。

冥市当中,要从丁字号升为丙字号是最为艰难的一个过程,有些头脑不太灵光,运气不好的异商,甚至会花费十来年的时间。而从丙字号升到乙字号,完全就靠自己在冥市中的各类积累,还要看他售卖的各类珍奇物件的品质等级,如果每年有十件以上的甲等奇货,连续持续三年,就可以直接升为乙字号。

可升到乙字号就基本上到头了,原因很简单,甲字号异商都是子承父业,除非有较大的变故,否则甲字号不会增加新的成员。

不管关内关外,江湖上所有人几乎都与冥市有过交易,对逐货师来说,将自己找到的奇货交予异商在冥市上售卖最为保险,对其他各门各派,开棺人、缝千尸、地相,甚至于孤军、嵍捕、冥耳这里也是搜罗情报和线索的最佳地点。

冥市使徒抬手接住易陌尘的那块玉牌,大拇指在上面摩擦了一下,辨别了下其中的真伪,加上先前易陌尘所说的那句暗语,此时他才彻底证实了易陌尘的丙字号异商的身份。

冥市使徒道:“按照规矩,你是不能带他们进去的,但既然你用丙字号异商的资格做担保,我也无话可说。”

易陌尘点头道:“谢谢。”

易陌尘说完就领着唐千林和李云帆往里走,冥市使徒却忽然间抬手拦住他们。

易陌尘奇怪:“怎么?你不是无话可说吗?”

“我是无话可说,但是按照规矩,我必须得知道他们的身份和底细。”冥市使徒冷冷道,先看向李云帆,“他是谁?”

易陌尘道:“李云帆,他父亲是李清翔,从前的逐货师,冥市里无人不知。”

冥市使徒却道:“他是他,他爹是他爹,我问的是他的身份。”

李云帆答道:“我是保安局的。”

冥市使徒抬眼皱眉:“衙门公职不能进冥市,这是死规矩。”

易陌尘看着李云帆,冲他点了点头,这规矩是没办法破的。

李云帆迟疑了下,伸手在贴身的口袋中摸索了一阵,摸出一个玉制的手掌来,递给冥市使徒:“我也是逐货师。”

李云帆掏出这物件后,易陌尘和唐千林都是一愣,没想到他还有逐货师的信物?这是他父亲的吗?

冥市使徒接过那玉手掌,仔细看着:“你如何证实这东西是你的?”

“在下师从北子洪。”李云帆淡淡道,“这是我拜师的时候,他亲手交给我的信物。”

听闻北子洪三个字,冥市使徒浑身一震,思索了半晌,问:“那我问你,北子洪今年在冥市所出的奇货是什么东西?”

李云帆道:“他今年没有出货,我师父每五年在冥市出货一次,上一次出货是三年前的事情,当时他售出的是一柄契丹骨刀,此刀是契丹王室祭祀所用,刀身由祈祷神牛骨骼打造,世间只有一把,售价是三千两黄金。”

易陌尘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李云帆,不仅因为北子洪的名号,也因为北子洪出售的物品,都是保密的,在冥市中也只有甲字号异商和其属下的使徒才知道具体细节。

冥市使徒闻言道:“好,你的确是北子洪的徒弟,但我没想到北子洪竟然收徒,既然是这样,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和你过过招。”

李云帆诧异:“过招?”

易陌尘赶紧道:“没这个规矩吧?”

“规矩是人定的,你们运气不好,今天是我守门,这条规矩我刚加上。”冥市使徒攥拳道,“北子洪的破骨拳名扬天下,我想见识一下。”

北子洪的破骨拳在关外,无论是异道人士还是普通江湖中人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套拳法是北子洪从契丹古拳法中参悟出来的,无论人畜,中拳之后身体表面看不到任何伤痕,但中拳部位的骨骼却会尽碎,属于极其狠毒的内家拳。

李云帆道:“我没带兵器。”

唐千林觉得奇怪,拳法还需要兵器吗?

易陌尘解释道:“云帆所说的兵器,是一副特制的手套,不戴上那种手套,发挥不出破骨拳的真正威力。”

唐千林问:“手套?为什么?”

冥市使徒道:“任何一种拳,重击在人的身上,人的皮肤和肌肉会吸收大部分伤害,而戴上那种手套之后,破骨拳的威力才会全部发挥。我借给你吧。”

冥市使徒说完从口袋中摸出一双手套扔给李云帆。

李云帆接住,仔细看着,冥市使徒道:“这是我仿造的,肯定没有北子洪前辈亲手制作的好,但也将就了,来吧。”

说完,冥市使徒拉开架势,唐千林和易陌尘一看那架势,脱口而出:“洪家拳?”

冥市使徒闻言,冷笑了下,变换了姿态,也不知是故意显摆,还是有意故弄玄虚,摆出了刘家拳、蔡家拳、李家拳和莫家拳五种起手式。

李云帆道:“没想到你竟然连广东五大流派的南拳都会,但架势只是架势。”

冥市使徒道:“是不是架势打了就知道。”

冥市使徒说完挥拳上前,与李云帆斗在一起,两人打斗的过程中,李云帆一直没有还手,不断在闪避观察。他发现冥市使徒除了广东五大流派的南拳还用了蔡李佛、虎鹤双形、侠家拳、咏春、白眉、南极、儒拳等等。

唐千林也在旁边看得诧异,猜测着这位冥市使徒的身份,因为他所使用的拳法都不仅仅只是架势。

接着,李云帆一边避开一边在那数着:“周家拳、屠龙拳、洪门伏虎拳、小策打!你连广西南拳也会,前辈到底是什么人?”

冥市使徒收势,后退两步道:“大部分南拳我都会,你是不是想要我全部都使一遍?这样吧,我用岳家拳,你用破骨拳,没问题吧?”

李云帆这才戴上手套,却不摆任何架势,只是站在那道:“前辈,您先手。”

岳家拳以攻为主,以守为辅,攻守兼备,刚劲有力,注重于实用,通常来说都是左手为虚,右手为实,配合灵活的步法,力求在五招之后击败对手,如果五招内占不到便宜,就会转攻为守,是南拳中比较缠人的一种的拳法。

冥市使徒突然出手,抬左手就朝着李云帆的喉头击去,李云帆却是闪身半寸,举拳直接朝着冥市使徒的左拳打去。

在李云帆的拳头快击中冥市使徒左拳的瞬间,他的拳头却停住了。

冥市使徒收手:“我输了,你怎么知道,我左拳是实招而不是虚招?”

“很简单,因为你在明确告诉我,你要用岳家拳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设了个套给我,谁都知道岳家拳左手虚,右手实,所以,你第一招就是实招。”李云帆笑道,“要是我不避,就会中拳,要是我避,就会中右拳,因为你为了保险起见,在起手迈步的瞬间,转岳家拳为洪家拳,双拳发力,以求一招制敌。”

冥市使徒点头:“名师出高徒,拳脚功夫也靠的是脑子,化解这一招最好的办法就是硬碰硬,但是如果你不会破骨拳的话,和我的拳头硬碰硬,吃亏是你。”

李云帆只是笑,抱拳道:“前辈,我们可以过去了吗?”

冥市使徒点头:“你们俩可以,嵍捕留下。”

易陌尘指着冥市使徒道:“喂,前辈,没有你这样的吧?太膈应人了,不是说好了吗?就和他打。”

冥市使徒冷冷道:“我说了,规矩是人定的。我多年前在关内遇到过嵍捕,见识过他们的下凤枪法,那次我输了,所以,我想看看,这么些年过去了,我是不是有所进步。”

唐千林笑道:“如果我赢了,前辈是不是就放我过去?”

冥市使徒道:“当然,你打赢我,我就放你们过去,一言九鼎。”

“好呀。”唐千林说完直接退开,将行囊取下去抓其中的定风尺的时候,却掏出一支手枪来对准冥市使徒,“前辈,你认为你避得过我的子弹吗?”

冥市使徒却不动怒,忽地笑了:“果然是嵍捕,真会钻空子。”

唐千林笑道:“前辈,你自己说的,我打赢你,你就放我过去,却没说用什么方式。”

冥市使徒叹气道:“有时候小聪明也能起作用。”

唐千林放下手枪:“前辈,那么,我赢了还是输了呢?”

冥市使徒道:“你赢了,这个时代最快击败对手的方式就是用枪。”

唐千林笑着蹲下来,重新将下凤枪组合好,持枪站定道:“那么,前辈,我们就来公平地打一场吧?”

易陌尘赶紧道:“你有病啊?闲着没事做?都说你赢了。”

李云帆在旁边道:“陌尘,老唐刚才那么做,只是为了保险起见。”

易陌尘纳闷:“什么意思?”

冥市使徒道:“这位嵍捕担心我之后会耍诈,所以先让我输,并且许诺让他可以过去,紧接着,再和我公平的打一场,一来他达到了目的,二来也让我完成了心愿,事情也做了,大家都不吃亏。”

唐千林咧嘴笑道:“前辈,我的确想见识下你的功夫,我从来没遇到过前辈这样的高人,也是手痒得很。”

冥市使徒取下背上的那柄用白布包裹的长刀,取出来之后,他将那柄长刀扛在肩头道:“那么,我用什么刀法呢?”

其他人看到那柄长刀既大又重,刀身宽厚,比一般的单刀足足大了一倍,也不知道是什么兵器。

唐千林持枪道:“随意。”

冥市使徒想了想道:“我不耽误你们时间,三招之内见分晓吧,我就用麻衣刀法。”

唐千林闻言,却是大喜:“太好了。”

因为麻衣刀法早就失传,唐千林也只是听过,从未见过,对学武之人来说,这简直就是送了一份厚礼。

第一百一十八章 使徒(下)

“开始了!”冥市使徒说罢,提刀直接朝着唐千林迎头劈下去,唐千林举枪挡下,冥市使徒却持刀用力,死死压住唐千林。

就在唐千林蓄力准备推开冥市使徒手中的长刀时,冥市使徒却从那柄长刀之中抽出了另外一柄刀,直接朝着唐千林胸口刺去。

李云帆见状,惊道:“戚家刀!”

唐千林见避不过去了,胸口却迎着那柄戚家刀直接撞了上去。

冥市使徒立即收手,直接退开,吼道:“你疯了?”

唐千林抱拳道:“前辈不要误会,我先前确实是想以死相搏,如果你将第二柄长刀刺进我胸口,我就有机会反制你了。”

“鱼死网破。”冥市使徒摇头道,“现在的后辈真可怕,你们走吧。”

唐千林上前一步:“还没请教前辈大名!”

冥市使徒道:“我现在无名无姓,只是一个使徒而已。”

唐千林默默点头,收起下凤枪,与李云帆、易陌尘离开。

三人走了一阵,就听到身后的黑暗中传来冥市使徒的声音:“我姓黄,单名一个甲字。”

黄甲?唐千林驻足停下,转身看去,易陌尘和李云帆两人也看向黑暗处,转而又看着唐千林。

易陌尘问:“黄甲是谁呀?”

李云帆也问:“没有听过。”

“苏北铁衣门下的一流高手,曾经一人一剑闯进一个邪教的老巢,剿杀了邪教中上上下下数百人,其中有十人还是江湖中的顶尖高手。”唐千林看着黑暗中说,“可那一战之后,黄甲返回铁衣门的途中,遇到一个老人,老人说黄甲煞气太重,心不静,手不稳,功夫高强也仅仅只是年轻而已,黄甲不服,要与那老人厮杀一场,并且发誓,如果自己输了,终身不再碰剑。”

李云帆看着唐千林道:“这么说,黄甲输了?”

唐千林点头:“不仅仅是输了,而且一招都没有赢过,从那天起黄甲不再用剑,可是麻烦也来了,苏北铁衣门所练的就是从茅山派剑法中改良的所谓的除魔剑法,听说顶级高手能以指为剑,黄甲弃剑就等于背叛师门,为了除掉他这个叛徒,铁衣门追杀了他十五年,传说十年前终于在金陵将他捕杀,没想到他还活着。”

易陌尘这才明白:“难怪他如此痴迷武术,也难怪他会选择成为冥市使徒,这样就有了冥市的庇护,铁衣门就算知道他还活着,也不会再找他麻烦了。”

李云帆向前走着:“先前其实很险,说实话,我那一拳要是不收住,不那样故弄玄虚的话,恐怕我这只手已经废了。”

唐千林笑道:“我看出来了,因为当时你拳稳,心不稳。”

李云帆道:“是呀,破骨拳我就学了五成而已,太难了,而且我必须得避开我爹,要是让他知道,我拜了北子洪为师,他会杀了我的。”

唐千林问:“为何呀?”

“唉呀,他爹和北子洪不合呗,这多简单,以前两人为了一件东西大打出手,比脑子他爹没比过人家,比身手呢,不到十招就输了,而且两人打的时候就是在冥市里。”易陌尘摇头叹气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两人都还年轻,年轻气盛,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对了,还有个传言……”

易陌尘说着停下脚步来:“云帆,你不是想知道你娘是谁吗?”

李云帆点头道:“对呀,我一直不知道我娘是谁,我爹只是说我娘死得早。”

易陌尘神秘兮兮道:“就我听到的消息,当年你爹和你师父最大的矛盾就是因为一个女人,后来听说这女人跟北子洪了,从那天起,两人就势不两立。”

李云帆疑惑:“不对吧?我从来没听我师父提起过呀,而且我也没师娘呀。”

易陌尘问:“诶,你师父知道你是李清翔的儿子吗?”

李云帆道:“知道,我见到他的时候,还没说呢,他就说我身上有股熟悉的气味,就问我是不是李清翔的儿子。”

唐千林边走边问:“你是怎么认识你师父的?”

“那是我从保安局培训班毕业后参加实习的第一个案子,去黑河查一件苏联间谍案,当时派了三组人去,我是第三组,前两组的人都离奇失踪了。我当时初出茅庐,不知道危险,太冒进,险些被杀,若不是我师父中途出手救了我,我早就死了。”李云帆回忆着从前,“那个案子也没有查清楚,就连前两组人是不是死了,尸体在哪儿都没有找到,我等于是捡了一条命,我师父也说,我如果不是李清翔的儿子,他也不会多管闲事,也因为我是李清翔的儿子,所以他必须得收我为徒,关门弟子,万不得已,不能对他人说起,否则就滚蛋。”

李云帆刚说完,易陌尘看着前方道:“到地方了。”

虽然易陌尘这样说,但李云帆和唐千林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没有什么市集,只有一片荒坟。

李云帆看着前方:“哪儿呢?什么也没有呀?”

“急什么呀。”易陌尘向唐千林伸手,“借你罗盘用一下。”

唐千林从包中拿出凤尾尺,盘在一起后圈成凤尾罗盘递给易陌尘。

易陌尘拿着罗盘自言自语地看着,唐千林和李云帆跟着他,走在阴森的坟地当中,走了许久,易陌尘又朝着南面走去,终于来到一座破旧的古墓跟前。

易陌尘放下罗盘道:“就这了,每次都这样,告诉我们一个方位,然后自己拿罗盘找。”

李云帆此时想到了什么,问:“先前我们开车绕来绕去,都迷路了,为什么步行就走过来了呢?”

易陌尘指着林子中道:“你们没注意吗?这林子有雾气,东北这地方冬天这么干燥,怎么会有雾?这是一种迷幻剂,说是毒也未尝不可,我们进林子就中毒了,产生了幻觉,失去了方向感。”

唐千林想了想道:“解药就在刚才的黄甲身上?他允许我们过去的时候,用某种特殊的方式给我们解毒了,对吧?”

易陌尘上前查看着那古墓:“对,就是那样,来,过来,帮我一把。”

唐千林和李云帆上前帮着易陌尘将墓碑给挪开,在墓碑后出现了一个通道,三人进去之后,又将墓碑挪回原位放好,易陌尘在旁边摸索了一阵,找到一个火把,用火柴点燃带着他们往下走。

唐千林在后方道:“果然是冥市,名副其实在古墓里,和关内的大不一样。”

易陌尘在前方道:“以前也不必这样,九一八之后,冥市就开始往地底转移了,每隔一段时间转移一次,有点风吹草动就鸟兽散,之前要不是为了夏霜,我才不来这个破地方呢。”

三人走过长长的墓道之后,来到第一间墓室当中。

正对墓室前方就是一个用石头堆起来的工事,后面架着一挺马克沁重机枪,重机枪后面坐着一个体形强壮的冥市使徒,在他周围还站着其他三名全副武装的冥市使徒,这四人除了身负刀剑弓弩之外,腰间别着手枪,手里还提着带弹鼓的汤姆森冲锋枪,可谓是武装到了牙齿。

唐千林等人知道,只要这四人弹药充足的前提下,要想从墓道中硬冲过来,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其中一名高个儿使徒上前,打量着三人,然后指着旁边那口打开的石棺道:“把武器放进去,回去的时候再取。”

三人只得将武器全部放进石棺内,又站在那让三名使徒轮番搜身,确定他们没有私藏武器之后,其中一名使徒才指着里面道:“进去吧。”

易陌尘领头走进后方的墓道之中,走进去拐了几个弯之后,三人眼前这才豁然开朗起来——一个巨大的山洞,四周像是梯田一样分为四层,每一层都有人搭棚摆摊,里面的人也是穿着各异,操着各地的口音在那讨价还价。

易陌尘道:“在这里什么都能买到,奇珍异宝,珍奇异兽,应有尽有,只要你有钱,能带得出去,爱买什么买什么。”

说完,易陌尘指着左侧道:“这边呢,基本上是做金器玉石买卖的,都是上等极品好货,只能看不能上手那种,保证没有假货,因为这里卖假货的只有死路一条。”

易陌尘又看向中间:“中间这些是卖药材的,千年人参在这里都有卖的,异道之中有些弄不到的毒药在这里准能买到。”

唐千林看着右侧,右侧是人最多的地方,那里还摆着很多用黑布罩起来的大小笼子,不少人揭开黑布蹲在那看着,还有一些人被铁链栓在石柱铁环上,坐在那一脸呆滞。

唐千林皱眉道:“这里还有人买卖人口?”

易陌尘看着唐千林道:“你这话说的,外面就没人买卖人口了?桃花巷里那些妓女你认为都是自愿卖身的?那些当街卖儿卖女的也是吃饱了撑的?”

唐千林驳道:“被迫和强掳拐卖是两回事。”

李云帆皱眉看着:“这是什么世道呀。”

“别着急下结论,看到右侧最上层那几个脖子手腕和脚踝都绑着铁链的家伙吗?这些都是关外各地通缉的要犯。”易陌尘紧盯着那边,“但是,这里绝对不会出现日本人通缉的什么抗日分子,异道和江湖中人一样,都是有血性的,分得清楚对错,有时候还会出手帮忙。”

李云帆定睛看着一个正在怪笑的女子:“那个女的看着很眼熟,我想起来了,那不是热河方面通缉了三年,一直没有抓到的连环杀人犯红娘子吗?”

易陌尘看过去道:“对,就是那女的,最上面那些要犯都是很邪门的那种,异道中专门有人喜欢研究这类怪物,这种买卖也就应运而生了。”

唐千林道:“这么说,我们也应该过去看看,康天吉说不定就在那边。”

第一百一十九章 冥市(上)

买卖通缉犯的行当其实一直都有,早年嵍捕曾经就做过类似的事情,不过他们扮演的就如同是赏金猎人一样,毕竟为了组织能够延续下去,钱是必不可少的。但在冥市中买卖的这种捕获而来的要犯,却通常都是与异道有着直接的联系。

就拿那个绰号为红娘子的女人来说,过去她曾经是热河的一个教派的仙娘。也就是在教派中扮演某个神仙转世的人,配合上教派中的其他把戏来让百姓自愿掏钱供奉。

这个红娘子在掌握了那个邪教大权之后,开始向百姓们索要童男童女,一开始只是说入教培养,但也不允许百姓看看自己的孩子,只是每天吹嘘孩子修道如何如何的好,不久之后就可以成仙之类的话。

时间越来越久,教徒们产生了怀疑,开始质问仙娘,仙娘依然用过去的借口搪塞,但已经不再管用,毕竟过去仙娘对百姓的承诺几乎都没有兑现。

愤怒的百姓试图强行搜寻,却被那些洗脑彻底的教徒棍棒打散,报官也没有作用,邪教已经与当地官员相勾结。

最终,无奈之下,百姓只得找到日本宪兵队,谎称那邪教中是抗日份子的据点,日本宪兵大规模出动,搜查邪教老巢。

红娘子听到风声,早就跑了个无影无踪,但那些日本宪兵却因此发现了邪教中隐藏的那个血腥的秘密——所有孩子都被放干血,用香油灌入,做成干尸悬于横梁之上。

日本宪兵队知道此案与反日无关,顺势交给了热河当地的保安局侦办。

保安局细查之下,在邪教地窖中发现了一尊人型大小的石像,石像被鲜血涂抹了好几层,而那些鲜血就来自于那些可怜的孩子。

最讽刺的是,那些百姓们拜仙娘的最大原因就是仙娘宣称自己可以实现众人一个集体愿望,百姓们的愿望就是赶走日本人,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最终第一个冲进邪教老巢的也是那些他们恨之入骨的日本人。

红娘子案在热河轰动一时,日本人用这件案子大做文章,大肆宣扬他们为中国百姓侦破了一件连环凶杀奇案,但反过来却没有那么尽心去追查这件案子的主谋红娘子。

毕竟,他们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也给了那些活在日占区做着白日梦的愚蠢国人一记重重的耳光。

可至今为止,各地邪教横行,依然有很多人不明白,拜神仙是赶不走日本人的,日本人甚至希望百姓将自己的愚昧不断放大,就如同他们在日本本土所进行的军国主义洗脑教育一样。

唐千林和李云帆跟着易陌尘先走到最上层,来到贩卖凶犯的那个摊位,摊位老板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就像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师。

“易老板。”那老板见易陌尘来了,热情地上前,“怎么?你现在也对这些血串子有了兴趣?”

因为这些凶犯个个双手沾满了鲜血,所以又有了一个绰号叫——血串子。

易陌尘看着依然带着痴呆笑容的红娘子道:“领两个朋友来看看而已,这不是红娘子吗?”

说着,易陌尘又向唐千林介绍道:“这位是花老板,这两位是我的朋友,左边这位是嵍捕唐千林,右边这位是逐货师李云帆。”

花老板听到嵍捕二字,双眼放光,立即介绍道:“哟,嵍捕呀?少见,您应该对血串子有兴趣吧?这些人身上都藏着秘密呢。”

唐千林往不远处其他摊位看了一眼,问:“请问花老板,见过一个孩子吗?”

花老板闻言瞟了一眼易陌尘,冷冷道:“别坏了规矩。”

易陌尘赶紧道歉:“对不起,打扰了。”

转身离开后,易陌尘低声嘱咐唐千林:“不要在这里打听消息,这是大忌,我们先慢慢逛着,仔细看看,如果康天吉被带到这里来了,我们会找到线索的。”

刚走到第二个摊位前,旁边盖着黑布的笼子就颤动了下,紧接着传来一声虎啸,吓得众人立即退开。

李云帆好奇地揭开那黑布,发现笼子中装着一只通体雪白的老虎。

“白虎?”易陌尘来了兴趣,蹲下来看着那只对他龇牙咧嘴的白虎,“这是稀罕物呀。”

唐千林道:“确实,以前我遇到的那个英国人,也想找到这种白虎,听说过去在印度曾经有人看到过,没想到我竟然可以亲眼看到。”

坐在笼子旁边那个皮肤雪白的胖子一边啃着手里的烧鸡,一边说:“识货呀几位,这种白虎听说天底下也不过百只。”

易陌尘起身来:“就算珍贵,也没啥用呀,也就是一只老虎。”

那胖子也不生气,哈哈一笑道:“那你说一个破古董瓶子有啥用?不能吃,只能摆在那看,这玩意儿就是图个稀有嘛,物以稀为贵。”

李云帆看着周围其他的笼子:“还有什么东西吗?”

胖子舔着嘴唇道:“你要什么呀?”

李云帆想了想道:“我想要人。”

胖子拿着鸡腿往旁边一指:“想要人去那,我这就卖动物。”

唐千林忽然想到了什么:“老板,你有怪物吗?像人的那种怪物。”

胖子停住正在大嚼鸡腿的嘴,迟疑了下道:“像人的怪物?”

唐千林道:“像僵尸,但和僵尸不一样,生吃东西,力大无穷。”

胖子扫了一眼跟前的三人:“我这只有动物,你们要四足莽吗?很少见的,我这正好有一条。”

胖子的态度明显知道什么,但故意岔开了话题,这让唐千林心里有了底,也证实了他的推测是正确的,张连凯、马童和康天吉是同一种人,或许说同一种怪物。

唐千林给易陌尘和李云帆使了个眼色,转身就欲走的时候,那胖子却忽然低声问了句:“你们是不是在找一个孩子?”

唐千林三人驻足,看向那胖子,那胖子将剩下的烧鸡扔进笼子里喂那白虎,四下看了看,舔了下嘴唇道:“那孩子吃了我一只凤凰!”

“凤凰?”唐千林诧异,“你还有凤凰?”

李云帆也无比惊讶,那不是传说中的瑞兽吗?真的存在?

易陌尘在旁边解释:“就是一种珍贵的山鸡,眼蓝,体红,皮肤和羽毛都是火红色的,产下的蛋也是火红色,所以被称为凤凰。”

李云帆忍不住笑道:“我想起那个‘楚人不识凤,重价求山鸡’的故事了。”

胖子一脸的气愤:“我知道这坏了规矩,但我那只凤凰是花了三年的功夫才抓到的!妈的!就被那小子直接吃了,生吃呀,一口咬脖子上把血吸了。”

唐千林问:“那孩子人呢?”

“这个数。”胖子伸出三根手指头,“给我这个数,我就告诉你孩子在哪儿。”

易陌尘看着那胖子道:“巴老板,你也知道这不合规矩,你还问我们要钱?”

被叫做巴老板的胖子阴笑道:“那孩子吃了老子的凤凰,带他来的夜货郎没钱赔,我只能找甲字号的人评理了,甲字号的人说免我三个月的税,三个月才几个钱呀?我那凤凰可是……”

“打住。”易陌尘笑眯眯道,“你要凤凰是吧?行,我写个条子给你,或者把我的玉牌压你这也行,半年之内,我给你弄一只来,不要你的钱,只需要你告诉我那孩子的准确消息。”

巴老板看着易陌尘,思索了半天:“行,玉牌也不用压我这,有你这句话就行了,我知道你易老板的能耐。”

易陌尘伸出大拇指,与巴老板伸出的大拇指勾在一起,易陌尘道:“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在哪儿?”

“被甲字号的人领走了,去了下层。”巴老板指着墓室下方,“这下面还有个墓室,他们叫阎王殿,除了那孩子,那个夜货郎也被关在下面呢。”

易陌尘一听,脸色就变了:“糟了。”

巴老板道:“怎么?你们认识那孩子?”

唐千林问:“领他来的夜货郎叫什么?他以前也常买孩子吗?还是说这是第一次?”

巴老板摇头:“其他的我不能说,我只能说这个,我已经坏了规矩了,不能一错再错,要是这事捅出去,让人知道是我说的,以后我可没法在这做买卖了。”

李云帆寻思了一下道:“巴老板,这样,你就告诉我们,那孩子来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事,这总行了吧?”

易陌尘也劝说道:“这等于是让你把先前的事详细说一遍,巴老板,你帮我这一次,以后我这的东西给你折扣。”

巴老板闻言哈哈道:“别逗了,易老板,里里外外的人都知道你最擅长做买卖,你每次的折扣都不是折扣,说不定比之前赚得还多呢。”

易陌尘不耐烦道:“你他妈到底说不说?要不说,我等会儿拿点药,弄死你这白虎,让你没地儿哭去。”

巴老板示意他们往里站,围在最里面的那个笼子跟前,装作看笼子里那条四足蟒的模样,这才低声道:“那孩子来的时候,冥市刚迁到这来不到两天,夜货郎领他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那孩子,易老板,你也知道,我们这虽然有孩子来,但岁数都没这么大,顶多两三岁,哪儿来过十来岁的孩子呀。”

巴老板刚说到这,唐千林立即问:“十来岁?十几岁?”

巴老板回忆了下:“至少十二三岁的模样吧。”

巴老板说到这,唐千林耳边响起了贺晨雪所说的那句话——“马童在两年内从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变成了年过半百的老人。”

第一百二十章 冥市(下)

“你确定?”唐千林又问,“会不会是看错了?也许那孩子没那么大呢?”

巴老板摇头:“我绝对分得清楚,我就有仨孩子,老大十八,老二十三,老三十岁,我回家就能看到那三个兔崽子上蹿下跳的,不会错的。”

易陌尘看了眼周围,发现也没人刻意注视他们,又转向另外一侧,看着正在巡逻的两名冥市使徒正朝着这边走来。

易陌尘赶紧道:“使徒来了,说点别的……喂,巴老板,你这四足莽能不能便宜点?”

巴老板偷瞟了一眼越来越近的两名使徒:“这可是四足莽,不是四脚蛇壁虎,易老板,那你说吧?多少钱?”

易陌尘注意力全在那两名使徒身上,因为要是被使徒发现了他们在聊这些事情,那可就麻烦了,他和巴老板两人的资格都会被取消不说,说不定还会被悬赏追杀。

易陌尘随口道:“一千两吧?”

巴老板立即点头:“一千两就一千两,成交!”

巴老板故意说得很大声,引得那两名使徒看了过来。

突然间,易陌尘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用憎恨的眼神看着嬉皮笑脸的巴老板。

巴老板此时又道:“易老板,价钱谈好了,你不会是要反悔吧?”

那两名使徒驻足站定,看着易陌尘。这也是冥市的规矩,只要谈好了价钱,你就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否则就算违约,轻则在使徒的监视下强行交钱,重则直接限制你进入冥市的次数。

唐千林和李云帆见这个情况,也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只是站在一旁憋着笑。

易陌尘气得满脸通红,迟疑了下,从身上摸出一个小袋子,用颤抖的手递给巴老板:“这些差不多就市值一千两了。”

巴老板打开那小布袋往里面一看,用两根手指头夹起一枚金币:“哟,渤海国的金币呀?稀罕物呀,我数数。”

“数你大爷。”易陌尘咬牙切齿道,“一共二十枚,赶紧收好了。”

巴老板笑嘻嘻地把金币收起来,那两名使徒也抬脚继续往前走。

等两人走远,易陌尘一把抓住巴老板:“还给我!你个王八羔子,趁人之危呀你!”

巴老板赶紧躲,一边躲一边说:“你干嘛呀?你信不信我叫人了?我真喊了啊!我喊了啊!”

易陌尘咬牙道:“你喊呀,你喊我也得拿回来,你个狗日的王八羔子!”

巴老板被易陌尘压在那,李云帆在旁边憋不住了,捂着嘴笑:“怎么感觉像是轻薄非礼呢。”

巴老板忽然间大喊了一声,那两名使徒立即转身,易陌尘也顺势抓住巴老板的胳膊,换了笑脸:“唉呀,巴老板,怎么这么不小心呀,来来,我扶你起来。”

易陌尘搀扶起巴老板之后,两名使徒看了看继续往前走。

巴老板把金币袋子揣好:“成交了呀!别再抢了,否则真出事了。”

易陌尘攥紧拳头,盯着巴老板揣金币的地方:“那什么,那些金币可是稀罕物,我特别喜欢,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你得好好待它们,知道不?”

唐千林和李云帆见易陌尘眼睛里都有泪花了,就像是个送自己闺女出嫁的娘一样。

巴老板刚要开口说的时候,易陌尘抽了抽已经发红的鼻子:“我告诉你呀,说详细点,别漏了,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这所有动物都给弄死,让你改行卖野味去!”

巴老板道:“那孩子来了之后,那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我这,趁着那夜货郎和人家说话的时候,他直接就上来了,我当时正把凤凰拿出来给人看呢,那小子上来就抢了过去,一口就咬死了。”

康天吉咬死那只凤凰之后,抱着凤凰就蹲在那吸血,一边吸一边直勾勾地盯着巴老板看。

原本想要上前制止的巴老板看着康天吉那眼神就不敢上前了。

巴老板低声道:“我告诉你们,那他妈绝对不是人的眼神!是野兽的!”

说着,巴老板指着旁边的笼子道:“就和那老虎要吃人时候的眼神一模一样!我每天都和这些玩意儿打交道,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唐千林和李云帆对视一眼,李云帆道:“然后呢?”

巴老板道:“然后那夜货郎就赶紧冲上来了,但我的凤凰已经死了,那孩子就蹲在那,开始撕毛吃肉,吃得满地都是呀,周围的人都看见了,巡市的使徒也赶紧冲上来,我就让那夜货郎赔钱,你也知道夜货郎身上才几个子呀?掏光了也赔不了我这凤凰,没办法,使徒就将他们俩带走了,没多久又回来,告诉我,甲字号那些家伙说了,免我三个月的税算是赔偿,人呢,就关在下面阎王殿了,等候处置,就这样。”

巴老板刚说完,易陌尘就咬牙切齿道:“就这点破事,你竟然讹了老子一袋渤海国的金币,你简直是奸商呀!他妈的!”

巴老板只是呵呵笑着,唐千林和李云帆却在一旁幸灾乐祸,易陌尘这个奸商也有被同行坑的时候,而且这次还被坑得鬼哭狼嚎的。

唐千林和李云帆向巴老板道谢之后,转身走了,易陌尘也一边骂一边走,走了一阵,想起来了,赶紧跑回去,对巴老板说:“四足莽是我的了啊,你可给我放好了,我改天来取,要是死了,你就完了!”

等易陌尘回到唐千林和李云帆身边,却忽然变了一个人,笑嘻嘻地说:“这次我可赚了。”

唐千林诧异:“赚了?”

易陌尘道:“你不知道,这四足莽可是宝贝呀,特别是对你们练武的人来说,那莽的血放出来,就算是涮火锅也好,做血肠也好,只要吃了,延年益寿不说,还能增强功力。”

李云帆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易陌尘。

唐千林看着易陌尘那副模样,转身就走。

易陌尘赶紧追上去:“怎么样?要不要?真是宝贝。”

“要不你怎么活该呢?”唐千林驻足停下,“刚被人坑完,又想法子来坑我,弥补你自己的损失,你这损人不利己的玩意儿,我都懒得说你。”

易陌尘翻了下白眼:“得,被你看出来了,我只能去找其他的冤大头了。”

李云帆摇头:“还莽血涮火锅灌血肠,亏你想得出来。”

唐千林道:“我们得想办法下去找那孩子。”

易陌尘想了想道:“我有个办法,这样,你过去打那巴老板一顿,使徒肯定会把你带到下面的阎王殿去关押。”

唐千林问:“真的?”

易陌尘道:“打架斗殴在这里是绝对不允许的,抓着就关,等候甲字号那些人的发落。”

“好吧。”唐千林抬脚就踹翻了易陌尘。

易陌尘直接被踹飞了,躺在地上捂着肚子指着唐千林。

唐千林赶紧上前:“打那胖子说不定会惹更大的麻烦,我想了想,还是打你吧。”

易陌尘捂着肚子哭丧着脸:“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倒霉事怎么全让我摊上了,喂,你轻点好不好?”

“没你啥事了,当好你的受害者。”唐千林说完,向李云帆使了眼色。

李云帆立即上前与唐千林斗在一起,很快巡市的使徒冲了过来,直接操起手中的汤姆森冲锋枪就对准两人,勒令他们停手。

唐千林和李云帆罢手后,被两名使徒压在地上,反手戴上手铐,直接朝着右侧的墓道之中押去。

与此同时,一名使徒站在巴老板旁边,悄悄递给他一张银票:“关外冥市的通用银票,一共三千两。”

巴老板拿过银票,瞟了一眼马上收好。

那名使徒又道:“今天发生的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下场。”

巴老板也不说话,似乎没听到一样,又从旁边的纸包里掏出一只烧鸡来自顾自地啃着。

唐千林和李云帆被那两名使徒押解着,走过迷宫一般的墓道,终于来到了下层墓室。

走进下层墓室,唐千林发现这应该是渤海国时期修建的仿唐时期的地宫,除了中间的主墓室之外,周围还有四个小墓室,四个小墓室都加装了铁门,但他并未透过铁门看到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左侧墓室中各关了一男一女,男的盘腿坐在墓室中,背对着外面;女的则靠在铁门前,紧盯着唐千林。

就在唐千林走下台阶的时候,却发现那女的冲自己眨了眨眼睛。

“还有只猫?”李云帆被使徒推向右侧墓室的时候,发现紧挨着的墓室内,坐着一只紧盯着他的肥猫。

那是只肚子和爪子雪白,其他部位都是灰色的肥猫。

灰猫蹲在那,目光一直盯着唐千林和李云帆。

“进去。”使徒将唐千林和李云帆推进墓室之中,然后关上铁门,紧接着又将手铐钥匙扔进去,“自己打开,然后把手铐和钥匙还给我。”

唐千林和李云帆照做,等那两名使徒离开之后,唐千林站在铁门前看着周围,随后扭头低声对李云帆道:“没有那孩子,我们会不会被骗了?”

就在此时,正对面墓室中那个男子却开口了:“你们要找的康天吉就在这里。”

男子说着起身来,摘下自己头顶的假发,带着一脸怪异的笑容看着唐千林和李云帆。

李云帆见那男子,不禁道:“马王爷?”

唐千林一愣:“他就是那个马延庆马王爷?”

马延庆掏出钥匙打开自己的铁门,慢悠悠地走出来,走到唐千林和李云帆所在的墓室跟前:“对,我就是马延庆,也就是乔铜的顶头上司,轩部的头头。”

唐千林忽然间笑了:“和我所想的一样,这一切都是你布的局,目的就是为了把我们引到这里来见你。”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有生命的头发(上)

站在铁门跟前的马延庆肯定了唐千林的推测。

马延庆道:“没错,如果我直接去见你们,就会被日本人盯上。只能给你们留下各种蛛丝马迹,让你们顺着线索查过来,毕竟在满洲,眼下只有这个地方还算是安全。”

李云帆立即问:“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杀016专列上的那些人?那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我要见你们的原因,乔铜回来之后,把在七星窟里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我。因此,我知道,嵍捕千林的确名不虚传。”马延庆淡淡道,“而且,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算半个朋友吧?所以,我需要你们查清楚这些事情的真相。”

唐千林皱眉问:“事情都是你们轩部做的,还需要我们查?”

马延庆摇头否认:“这一系列的案子中,只有两件是我干的,按照时间顺序,第一件就是康花娘之死,第二件就是八相门烟馆案。”

李云帆问:“你到底用什么方式杀死他们的?”

唐千林道:“杀人的方法来自于那个孩子吧?”

马延庆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来,抖动布袋之后,将一缕头发从其中倒在掌心。

随后,马延庆走上前,将手从铁门缝隙中伸到唐千林和李云帆跟前,好让两人看清楚。

唐千林看着马延庆的掌心:“头发?”

李云帆也觉得奇怪:“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们,你是用头发杀人的吧?”

“我也不愿意相信,但事实上,的确是这些头发杀死了那些人。”马延庆收回手去,看着手中的那些头发,“这些头发都是我从康天吉头上剪下来的。”

唐千林和李云帆对视一眼,唐千林又问:“康天吉的头发会杀人?”

李云帆忍不住笑了:“开什么玩笑。”

马延庆把头发小心翼翼装回布袋中:“准确的说,是康天吉的这些头发被人吃进肚子里之后,人就会死,五脏六腑被灼烧而死。我偷偷派人化验过这些头发,发现这些头发是活的。”

唐千林眉头紧锁:“你要是有诚意和我们合作,那就把整件事从头说起。”

马延庆揣好布袋,来回踱着步子,许久才停下:“从头说起的话,应该从016专列说起吧,那专列的目的地是去苏联,车上除了有三名政府专员之外,还有一众护卫,一共是33人。”

唐千林问:“不是32个人吗?”

马延庆道:“不,是33人,这专列出发前,我就得到了准确消息,的确是33个人。”

李云帆问:“你的意思是说,你知道016专列去哪儿,去做什么,又发生了什么?”

“不,我当时不知道,完全是出于偶然,那三个政府专员之中,有一个叫马博见的人,是满洲中央银行的主管会计,是我的远亲侄子,也是我亲手吸收进轩部的人。”马延庆低头看着地面,“016专列出发的那天晚上,他在突然间被宪兵队的人叫走之前,发出了紧急信息,他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我派去保护他的人二十四小时监视着他家附近,发现他被宪兵队的人带走之后,立即跟上去,并且告诉了我,我也准备伺机营救,谁知道,他被直接带去了火车站……”

发现马博见被带去火车站之后,轩部跟踪的探子立即汇报了马延庆,马延庆立即想办法安排他们进火车站,随后却发现无论他想什么办法,都无法安排人进入火车站,因为火车站已经被戒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马博见会被带去火车站?

马延庆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同时对轩部各个分站的人下达命令,让他们监视各地火车站,一定要查明马博见的下落。

第二天一大早,哈尔滨火车站传来消息说,马博见乘坐一趟专列到达了哈尔滨火车站,并且在下车透气的时候,将消息传递了出来。

马博见传递出来的消息让马延庆知道,车上连同马博见在内,一共有33个人,其中主要成员连他在内有4个,其中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

其余两个人分别叫上官深奇和厉忠自,而且他还认出护卫中其中一个人是花匠。

唐千林听到这问:“他怎么认出来的?”

马延庆解释道:“他去皇宫内觐见皇帝陛下的时候,在花园里见过那个花匠,所以,我才肯定车上的护卫全都是由日本人组建的‘花匠’组成。而另外两个人,我立即着手调查底细,发现那个叫上官深奇的是满铁株式会社调查部兽疫研究所细菌科科长,他是日本人,上官深奇是他的中国名字,他原名叫野口行江。”

唐千林和李云帆只是听着,虽然李云帆知道满铁株式会社是做什么的,也知道调查部是职权很大的部门,却不知下面还细分很多科室。

马延庆又道:“而且我还查到,有传言称这个野口行江被怀疑是野口英世的亲侄子,所以受到了日本人的重用,别小看那个兽疫研究所,那可是满铁很重要的一个部门。”

日本人成立满铁之后,对满洲和蒙古丰富的畜牧资源抱有非常大的野心,面对日本国内急速增长的对畜牧产品的需求,决定大力发展两地的畜牧产业。

随后,满铁在公主岭的农事试验场成立,在传统家畜改良上获得了一定的成果,但是流行于当地的家畜传染病却成为了最头疼的问题。1923年,满铁委托北海道大学教授、农学博士和兽医学学士葛西胜弥开始筹建兽疫研究所。1925年10月,兽疫研究所在奉天正式成立。1938年,兽疫研究所被移交给了伪满大陆科学院。

但兽疫研究所细菌科却是一个完全独立的部门。

而野口英世却是被日本尊为国宝的一个著名的细菌学家,在1909年到1913年间人工培养了苍白密螺旋体,在麻痹性痴呆患者的脑标本中检查出了苍白米螺旋体,证实了这种疾病的原因。

野口英世还在1911年曾向一百多名医院病人注射了梅毒做实验,这其中还包括部分儿童。

李云帆又问:“还有一个叫厉忠自的是干什么的?”

马延庆看着他道:“这个人是大陆科学院哈尔滨分院的特别顾问,满洲医科大学特聘教授,德国弗赖堡大学毕业,专攻人体解剖学。”

1935年,伪满大陆科学院正式成立,成为伪满最权威的综合性科研机构,其中包含了院长研究室、农产化学研究室、林产化学研究室、生物化学研究室、燃烧研究室等20个研究室,还在哈尔滨设立了分院。

马延庆又道:“大陆科学院哈尔滨分院还有一个职责,就是研究整个满洲的历史和文物,他们还有专门的考古队,武装考古队。综合以上的情报,唐先生,你推测下,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唐千林思考了下道:“听起来,这些人应该和日本人成立的秘搜课有直接联系吧?另外一个秘搜课,不是我们这个,对吗?”

马延庆默默点头。

李云帆又问:“那个孩子难道就是康天吉?”

马延庆道:“没错,就是康天吉。从新京到哈尔滨的路上,马博见搜集了他能搜集到的所有情报,唯独,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又为什么会出现在火车上,我觉得这件事很奇怪,于是下达了全程监视这列火车的命令,可没多久,这列火车就失踪了,但是,我很快就找到了这列火车。”

唐千林忙问:“你怎么找到的?”

马延庆道:“火车去了苏联,在苏联方面的第一个站台停留了一天之后立即返回了,事实上,016专列是从苏联返回的路上突然间失踪的,但我不认为那是失踪,因为当时关东军方面没有任何通报,于是我想到了关东军当年修建的那条专用的军用铁路线,于是派人去调查,果然在那条线上发现了016专列,但是车上的人全都死了,唯独剩下了那个孩子。”

李云帆闻言道:“等等,我有些糊涂了,失踪了两次吗?”

马延庆解释道:“不,就失踪了一次,要知道,不是随便一列火车就能开到那条线上去的,铁路分岔口的位置驻扎了关东军的一个中队,差不多有两百人左右,都是精锐。”

唐千林道:“所以,016专列从苏联返回之后,就按照命令驶进了那条专线,对吗?但没多久,音讯全无。”

马延庆道:“没错,是这样的,我们是第一个发现这列火车的,我连夜下命令,将火车驶进了旁边的一个矿洞内,就连分岔口的铁道都是连夜加装的,我想拖延时间,抢在日本人前头查清楚车上发生了什么事。”

李云帆懂了:“我明白了,关东军方面发现火车音讯全无后,就派那支中队的人去查看,发现火车没有停在原来的地点,四处又找不到。”

“当然了。我连夜派去的人加装了火车轨道之后又拆卸了,加上连夜的暴雪,掩盖了痕迹,所以,关东军方面才会认定火车失踪了,这才向各地各站下达了协查的通告。”马延庆说到这,眉头紧锁,“我们在矿洞内研究火车上的事情,却没有找出任何头绪来,就觉得那孩子很奇怪,因为他是唯独活下来的一个人,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坐在车厢过道中,玩着自己手中的玩具,口中自言自语地重复说着四个字……”

那四个字就是“头发,好玩”。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有生命的头发(下)

轩部的探子看着满车厢死状诡异的尸体,还有那个将他们视为空气,只知道喃喃自语的傻孩子,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不敢动尸体,担心留下什么,让日本人追查到轩部,于是,只能在表面上勘查一番后,立即退出,并且带着那个孩子离开。

可是在他们带孩子离开的途中,却出现了意外……

“那孩子袭击了我的人。”马延庆眉头紧锁道,“突然间发狂一样,将我的一个手下扑倒,一口就咬在了他的脖子上,其余人赶紧去拉,可那孩子就是不放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孩子咬死了那个人。”

紧接着,那孩子在众人的注视下,朝着山中狂奔而去,其余人立即追赶,却根本追不上那跑得就像是一头饿狼的孩子。

马延庆靠在后面的棺材上看着唐千林道:“一开始我也不相信手下所说的,但他们把尸体带回来之后,我派人检验过,发现的确是个孩子留下的牙印,但是那时候我却半信半疑,紧接着,我就收到消息说,日本人派你们出动调查了,于是我认为让你们调查或许是个好办法,你们有特权,当然,最麻烦的是,日本人会一直盯着你们。”

唐千林问:“你又是如何知道孩子被带到桃花巷的呢?”

马延庆道:“是在你们去海拉尔的当天,我手下的人收到的匿名消息,一张用打字机打出来的纸条就放在他的皮包里,不知道是什么人,什么时候塞进去的,上面就写着,那孩子在哈尔滨桃花巷一个叫康花娘的老鸨子的手中,现在名为康天吉。”

李云帆听到这,沉思了片刻,忽然问:“你的手下就是我的高教官吧?”

马延庆点头:“没错,就是他。”

唐千林和李云帆对视着,两人明白了,但他们还不能明言,不能让马延庆知道他们的推测,因为这个推测还有很多不合理无法解释的地方,只能从表面上联系到一块儿。

毫无疑问,最有可能将纸条放进高仕贵皮包里的人就只有张连凯。

因为张连凯和那孩子有相同的经历,也只有张连凯有机会可以接近高仕贵。

马延庆没有说出自己怀疑张连凯,也许是高仕贵没有把实情告知,高仕贵是个何等聪明的人,他怎么会不知道那纸条是张连凯放的呢?

可他为什么不说?

张连凯带唐千林、李云帆去21年前的案发地点又是什么意思?

唐千林决定绕过这个关键点,问之后的事情:“马王爷,你顺着那纸条留下的线索,在桃花巷果然找到了康天吉?”

马延庆道:“我顺着线索去桃花巷寻找,果然找到了康天吉,他也的的确确被康花娘当成自己的亲儿子养着。我们决定不动声色观察一段时间,因为担心那是圈套,毕竟轩部的存在一旦被日本人发现了,连皇帝陛下都有危险……”

观察了康天吉三天时间后,轩部的探子发现,这孩子除了吃喝玩之外,对其他的事情几乎不感兴趣,而且很挑食,从不吃蔬菜,喜欢吃荤腥的东西,时常会发脾气,好多时候晚上甚至偷跑出去,又被康花娘拽了回去。

某个晚上,马延庆趁着康天吉跑出去的时候,让手下将孩子掳走,却没想到,手下却被那孩子给击退,而那孩子直接就朝着手下直扑过去。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马延庆直接将准备好的一皮囊鲜血递向康天吉跟前。

康天吉闻到皮囊内鲜血的味道,放开马延庆的手下,抓过来仰头就喝。

等喝完之后,康天吉先前那发红的眼睛才恢复正常,不过却伸手向马延庆继续要。

马延庆示意手下堵住康天吉的去路,同时问:“你叫什么名字?”

康天吉只是摇头,伸手朝着马延庆晃了晃。

马延庆沉声道:“你回答我的问题,刚才你喝的东西,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康天吉闻言,吃力地说了自己的名字:“康天吉。”

马延庆道:“你没有其他的名字吗?”

康天吉摇头。

马延庆寻思了下,又问:“火车上的人是怎么死的?”

康天吉不语,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马延庆,眼神中充满了贪婪,就如同先前扑向那手下时一样。

马延庆赶紧叫手下拿出第二袋鲜血,康天吉要去拿,马延庆躲开:“回答我的问题。”

康天吉咽了口唾沫道:“头发,好玩。”

马延庆问:“什么意思?”

康天吉笑着将自己的头发拽了一把下来,作势就要往马延庆口中塞。

此时,马延庆顿时明白康天吉的意思了,但他却无法肯定是真是假,于是将皮囊交给康天吉,同时道:“你要不要再玩一次头发?你玩给我们看看,我就给你很多很多这里面的东西,要多少给多少。”

康天吉喝完皮囊中的鲜血,一抹嘴巴点头,将头发又要塞进马延庆口中。

马延庆避开道:“不要找我玩,找……找你娘玩,就是康花娘,知道康花娘吗?”

康天吉点头,笑着转身跑回妓院了。

马延庆立即潜入妓院,藏在康花娘的房间房梁之上,仔细观察着,发现康天吉回到房间后,将头发拽下来,用剪刀细细地剪着,然后直接塞进旁边的点心中。

不一会儿,康花娘回来,看到康天吉松了口气,上前抱住他道:“宝贝呀,你可不要乱跑,娘可担心你了,这地方可乱了,小心人把你拐走啦。”

康天吉拿着那点心递给康花娘,让康花娘吃。

康花娘一眼就看到其中的头发:“怎么里面有头发呀?”

康天吉笑嘻嘻地指着自己的头顶,康花娘道:“呀?你怎么拽自己的头发呀?你这孩子怎么啦这是?娘看看。”

康天吉不让,只是让康花娘吃点心。

康花娘拿过点心就咬了一口:“娘吃,你给娘什么娘都吃,吃你的头发娘也愿意,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头发也是,娘不嫌弃,娘吃。”

马延庆蹲在房梁上看着康花娘吃点心,把点心咽进肚子里,同时拿表计算着时间。

“三分钟。”马延庆回忆到这的时候说,“吃下去三分钟,康花娘就死了,随后妓院里的人听到她的惨叫声立即冲了进来,我原本想在这个时候带走康天吉的,没想到,妓院的人连夜就将他卖给了夜货郎,不过那也正合我意,我也终于找到了可以与你们面对面交谈的机会。”

唐千林听完后,问:“马王爷,你看到康天吉的时候,他多大?”

马延庆道:“看样子你知道的还不少。”

唐千林道:“是不是几天的功夫,这孩子就长大了?”

“没错,很明显长大了。”马延庆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恐惧,“就像一句老话说的那样,这孩子,见风长……”

唐千林又问:“这几天,你除了喂他喝血之外,是不是也让他吃生肉了?”

马延庆疑惑地看着唐千林:“你不会想告诉我,你知道这孩子是什么东西吧?”

唐千林道:“你只需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马延庆道:“是。你还知道什么?”

唐千林想了想问:“我还剩下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016专列去苏联干什么去了?第二个问题,康天吉现在在哪里?”

“俄国在十月革命之前,有一个不是很出名的生物学家,名叫伊里亚·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马延庆盯着唐千林道,“他一辈子都在研究进化人类,也就是俗称的新人类,他还试图将人和猴子杂交。”

唐千林和李云帆都摇头,他们怎么可能知道苏联的生物学家。

马延庆又道:“俄国十月革命之前,伊万诺夫在法国的巴斯德研究学院研究细菌学,在那里,他学会了人工授精,他让驴和斑马、野马和奶牛杂交,总之能想到的办法他都用了,可他不满足于此,他开始尝试着让人和灵长类动物进行杂交。”

唐千林疑惑:“灵长类动物?”

马延庆道:“就是猴子和猩猩,猴子你知道是什么,但猩猩你应该不知道,我都只是见过照片,那东西比猴子还要大,但和猴子很相似。伊万诺夫后来通过苏联科学院获取了一部分资金来做这个研究,可他的实验失败了,后来他所做的事情被曝光了之后,苏联科学院才发现他做的是那种可怕的实验,于是他被苏联政府流放到了哈萨克斯坦,将他软禁在一家疯人院之内,一年后,这个疯子得病去世了……”

李云帆问:“这个人和016专列的任务有关系吗?”

马延庆道:“有。我在苏联方面的探子告诉我,016专列在苏联边境站停的那一天,有个人上了火车,足足呆了一天才离开,他离开后,我的探子跟踪了他,最终确定,他就是已经被宣告死亡的伊万诺夫。”

唐千林道:“难道说,这孩子是关东军方面的实验品?和那支防疫给水部队有关系?看样子,我之前的推测有问题。”

马延庆笑道:“你之前是不是推测,那孩子与我们有直接关系?”

唐千林道:“没错,是这样的,我以为关新月的死就是因为关东军想研究那种杀人方法,但失败了,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李云帆问:“那孩子呢?人在哪儿?”

马延庆侧身看了一眼自己靠着的棺材:“就在这里面,我给他下了药,让他睡觉,如果他不睡觉的话,会出大事的,现在这孩子的胃口越来越大,我看那些牛羊之类的牲畜迟早满足不了他。”

唐千林此时想到了马童,看样子马童和康天吉的确是同一种东西。

第一百二十三章 心控术(上)

马延庆抬手推开棺材盖,然后俯身将其中的康天吉搀扶了起来,让唐千林和李云帆看清楚。

马延庆道:“这就是康天吉。”

李云帆此时看着墓室的入口,忽然间明白了什么:“马王爷,你是甲字号异商吧?”

马延庆放下康天吉,却是笑了:“你现在才想明白这件事吗?没错,我们马家就是关外冥市的创建人之一。”

唐千林问:“马王爷,你想怎么做?”

马延庆靠着棺材:“我已经说过了,你帮我查清楚这孩子的来路。”

唐千林道:“可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马延庆看向一侧想了想,“这一点我还真没想过,我一直以为追查谜团,调查这类怪事的真相,是你们嵍捕的天职,没想到,你却问我要好处?”

唐千林道:“追查真相的确是嵍捕的天职,但这件事牵扯的人太多了,我要没有点好处,有些不甘心呀。”

马延庆道:“很好,我喜欢你这种人,你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的。”

“三个条件。”唐千林伸出三根手指头,“第一,让易陌尘成为甲字号异商。”

马延庆立即道:“不行,让他成为乙字号我倒是可以办到,这没得商量。我知道你的打算,你想让他当上甲字号,从而刺探冥市的秘密,我没那么笨。”

唐千林笑道:“好,那就乙字号,今晚就办。”

马延庆点头,挥手叫来在外面等待的冥市使徒,耳语了几句后,使徒点头离开。

马延庆道:“第一件我已经办妥了,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你先把门打开。”唐千林抓着铁门的栏杆道,“这样我很不自在。”

马延庆摇头:“除非谈好条件,否则我不会让你们出来。”

李云帆四下看着:“也就是说,除非我们答应你调查这件事,否则,你就会把我们直接关在这古墓里?”

马延庆冷笑了下:“说吧,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唐千林看着马延庆道:“告诉我贺晨雪的真实身份。”

马延庆立即回答:“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话刚说到这,马延庆意识到了什么,也看到了唐千林正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自己。

“中计了,嵍捕就是嵍捕,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放过调查的机会。”马延庆微叹一口气,“你问我贺晨雪的真实身份,就是在试探我,想确定贺晨雪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你仅仅只是想确定这一点而已,在那瞬间,就算我什么也不说,我的自然反应也会告诉你答案。”

唐千林默不作声,只是凝视着马延庆。

过了许久,马延庆一拍棺材:“这个条件我也答应你,不过不是现在,等你查清楚了这一系列事情的真相后,我再告诉你,现在,说出你的第三个条件。”

唐千林道:“第三个我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确定了,再告诉你。”

“真够聪明的,给自己留了一条又宽又长的后路。”马延庆笑道,“第三个条件,就等于是让我完成你的一个愿望。”

李云帆拍了拍铁门道:“现在可以放我们出去了吧?”

马延庆将钥匙掏出来,却没有上前开门,而是绕到了棺材后方,从那里捧出来一个东西。

李云帆一看那东西立即道:“录音机?”

“对,录音机,美国货。”马延庆说着挥手叫进来使徒,将录音机交给使徒带走,这才把钥匙扔给李云帆,“先前我们的话全部都录下来了,如果你们要耍花招,我就会把这卷磁带交给宪兵队,到时候大家一起死。”

李云帆伸手用钥匙打开门,唐千林率先走出去:“你不会那样做的,你只是想告诉我,你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哪怕是鱼死网破。”

唐千林说着,走到棺材前,看着里面熟睡的康天吉,从表面上来看,康天吉和一般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根本看不出什么问题来。

李云帆紧盯着康天吉那一头浓密的黑发,怎么也想不出,这孩子的头发竟然可以杀人。

唐千林摸着棺材的时候,想起了贺晨雪告诉他关于马童死前的情景,于是问:“马王爷,你是先给这孩子下药,还是先骗这孩子躺进棺材中之后再下药?”

马延庆道:“当然是先下药,我让他躺进这棺材里,难道他就能听话吗?”

刚说完,马延庆忽然想起了什么,迟疑了一会儿,他问:“唐千林,你刚才为什么那么问?”

唐千林绕着棺材走着,停在棺材头前端,看着马延庆:“那夜货郎把康天吉带到墓室来之后,这孩子是不是对棺材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马延庆立即想起康天吉踏入古墓第一个墓室时,就径直走向存放武器的那口棺材前,脸上还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伸手在那抚摸着。其后被带到阎王殿时,也一直紧盯着眼前这口棺材,满脸都是欣喜,没有丝毫的害怕和畏惧。

像他这么大的孩子,看到棺材不应该害怕吗?

就算是一般的成人,看到棺材,也会自然绕开,不会上前,更不会伸手去抚摸。

“没错,康天吉看到棺材时很高兴。”马延庆看了一眼棺材中的康天吉,又抬眼看着唐千林,“为什么你会知道?你还知道什么?”

唐千林却是问:“马王爷,你对八相门第一任掌门马童了解多少?”

马延庆觉得奇怪:“为何这么问?”

唐千林道:“马童在成立八相门之后,你曾经慕名去找过他,让他帮你寻找萨满灵宫,你为何要找马童帮忙?”

马延庆道:“我查过马童,他是满人,从血统上来说,他也算是我的远亲,有些事轩部不方便出面来办,而八相门和日本人、满洲政府的关系都还不错,所以,让他们出面比较安全。”

唐千林点头:“这就是为何马童死后,你又去找柳谋正的原因?”

“那对狗男女!”马延庆狠狠地骂道,又问唐千林,“难道贺晨雪没告诉你,马童是他们合伙害死的吗?”

唐千林道:“这件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可是,没有任何证据。”

马延庆道:“我也正在找证据。”

唐千林故意问:“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杀了马童呢?我听说马童拳脚功夫可是厉害得很。”

马延庆道:“原因多就是柳谋正也不甘心一辈子当个狗头军师吧?不知道知恩图报的家伙,若不是马童,他现在还是个打渔的呢!”

唐千林听完马延庆的这番话,清楚了马延庆绝对不知道马童的真实死因。

另外,有一个问题困惑着唐千林,马延庆手下的轩部在东北也算是无孔不入,为什么就没有查出马童的事情来呢?

由这个问题唐千林推测出,柳谋正绝非贺晨雪认为的那种没脑子的人,他能控制马童并且保守秘密如此之久,已经证实了他绝非寻常人。

否则,以轩部的能力,早就把马童和柳谋正的过去查了个底朝天,马延庆都查出柳谋正过去仅仅只是个打渔的,竟然都没有查出马童是个来路不明的人。

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给马延庆,免得节外生枝。

打定主意后,唐千林道:“我怀疑这个孩子与那支部队有直接关联。”

马延庆却是摇头道:“我认为没这么简单,恐怕这孩子只是个偶然。”

“偶然?”李云帆在旁边插嘴问,“什么叫偶然?”

马延庆看着棺材中的康天吉:“你们想,如果这个孩子是关东军防疫给水部队创造出来的,他们何必把这孩子带到苏联去找伊万诺夫呢?这就说明,他们是偶然间发现的这个孩子,但并不知这孩子的来路,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什么东西,在他们研究不出来结果的前提下,只能偷偷带去苏联去找伊万诺夫。”

唐千林看着棺材中的康天吉,忽然说了两个字:“问米。”

“什么?”马延庆一愣,“问米?”

李云帆也是疑惑:“问米是什么意思?”

唐千林道:“就是你们所想的那个意思。”

马延庆很是奇怪:“问米是召唤亲人亡灵附身,可我们要查的是这个孩子的来历。”

唐千林摇头:“看样子,你们对问米有很严重的误解,你们真的以为问米就是召唤亡灵附身与活着的人交流吗?说难听点,那就是个骗术。”

马延庆和李云帆其实都对问米不是太了解。

马延庆看着唐千林道:“洗耳恭听。”

唐千林却不急着解释,只是道:“马王爷,我们不方便出面,所以,你得帮我找一个人,一个中年女人,被人称为月婆,她还有个名字叫娜祖卡。”

马延庆问:“这个女人在满洲吗?”

“我确定她在满洲,而且应该就在哈尔滨,这是我们轩字派嵍捕得到的准确消息,多年前我曾经见过她的徒弟。”唐千林看着棺材内道,“她徒弟叫叫吕芳怡,这个名字你该听说过吧?”

马延庆点头道:“你说的就是那个帮着南京政府破获了‘花都惨案’的神婆?”

唐千林道:“没错,就是她。”

李云帆寻思了一会儿,问:“花都惨案是不是多年前发生在洛阳的那起直到现在都没有破获的凶案?”

“其实在当时就已经破获了,但因为算是丑闻而被压下来了。”唐千林回忆道,“南京政府对外封锁了所有消息,将这件事永远尘封,此案的所有档案都销毁了,没有留下丝毫的证据,就连下面的主要经办人员都离奇失踪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心控术(下)

唐千林所说的“花都惨案”指的是1932年“一二八”事变之后,国民政府短暂迁都洛阳之后发生的一件连环凶杀案。

在国民政府宣布迁都洛阳的第三天,刚刚抵达洛阳的第一批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中统前身)成员进驻了那间早就选定的宅子,做准备工作,可就在当晚,负责宅子安保工作的一名特工离奇死去。

这名特工是被吊死的,死前曾有同僚亲眼目睹他自己走进了阁楼,关上了门。

调查科勘查发现,这名特工是死于自杀。

可是,他为什么会自杀呢?在他自杀之前,没有任何迹象,有说有笑,和平日一样,而且此人平时也无比乐观。

原本此事已经告一段落,调查科将这件事压了下来,对外封锁消息,甚至没有上报,谁知道此人死后的第三天,又有一人在相同的地点自杀,自杀方式与第一人一模一样,就连上吊自杀的绳索长短都相同,死前也是将自己平时穿的制服叠得整整齐齐摆在旁边,赤身裸体上吊死去。

第二件案子发生后,消息终于走漏,随后谣言四起,都传言调查科强征来的那座宅子以前发生过凶案,是冤鬼作祟。

调查科当然不信这种无稽之谈,可完全查不出任何头绪,谁知道又过了三天,又死了一名特工,死法与前两个一模一样。

调查科开始全面展开了调查,所有人也都开始提心吊胆,可没有在三名死者身上发现任何共同点,也没有任何头绪。

随后,第三名死者妻子在家中发现了一张符纸,还有他留下的日记,日记上记录了这个人在调查科内遇鬼的经历。

这本日记被送到调查科之后,调查科人发现,日记后面全写了各种各样道歉的词语,甚至还有诗词,总之上面全都是愧疚。

根据死者妻子描述,死者曾经去找过洛阳本地一个名为吕芳怡的问米婆,在找过她的当天晚上就自杀身亡了。

调查科立即派人将问米婆带了回来,问米婆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们经过——死者的确找过她,也通过她利用问米走阴的方式探寻那些宅子中的冤鬼为何要缠着他。

这个答案有些毛骨悚然,可调查科的人依然不相信是所谓的鬼上身杀人,暂时将那吕芳怡拘押调查。

没想到,吕芳怡被拘押的当晚,负责审问吕芳怡的那名特工也离奇上吊自杀,死法依然和之前几名死者一模一样。

调查科的人这次慌了,私下询问吕芳怡解决的办法,吕芳怡告诉他们,冤鬼想要他们帮忙抓住当年杀死这宅子中一家四口,至今没有落网的凶犯,此人叫王天朝。

调查科的人半信半疑,按照吕芳怡所说在洛阳附近的村子中将此人抓获,严刑审问之后,王天朝果然承认,他的确是残杀那家宅子一家四口的凶手。

这消息传出之后,产生了轰动,吕芳怡甚至也被冠以“灵探”的称号,生意蒸蒸日上,成为当地最出名的神婆。

而调查科的离奇上吊自杀案也再也没有发生,可是问题来了,这个案子如何结案?难道真的如实来写吗?调查科没有办法,只能将案子封锁,并且决定让吕芳怡永远闭嘴。

唐千林道:“我得知这个案子之后,觉得很奇怪,因为我不相信什么鬼神,我认为问题就发生在吕芳怡的身上,于是我去找了吕芳怡,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我从暗杀她的特工手上把她救了下来,可是吕芳怡当时中枪,活不太久了,她亲口向我承认,所有的事情都是她一手谋划的。”

李云帆赶紧问:“她谋划的?什么意思?”

马延庆也很疑惑:“难道这个吕芳怡,可以控制人去自杀?”

“没错,就是这样。”唐千林看着马延庆道,“吕芳怡用传说中的‘摄魂术’控制了死者去自杀,‘摄魂术’在异道中又被称为‘心控术’。”

马延庆皱眉:“法术?如果真的有法术,那不就有鬼神了?”

唐千林淡淡一笑:“吕芳怡那么做原因有两个,第一,她想成名,想让她师父知道,她的心控术不输给她师父月婆,也就是娜祖卡;第二,她想借此机会敛财,短时间内赚很多的钱;第三,她甚至有野心进入国民政府,可惜,她不懂政治,不知道官场实际上比江湖还要危险。”

李云帆摇头道:“我是知道这个事情,不过都是小道消息,可是,那个心控术真的那么神奇吗?她是怎么做到的呢?”

“吕芳怡首先盯上的是第一个死者,那只是个偶然,偶然她发现这个死者是调查科的人,她的计划也从那时候开始了,她先用心控术和药物控制了第一个死者,让他将其他两名死者带到她那里,用同样的方式,心控术加药物辅助控制了他们,紧接着,让前两人在规定时间内上吊自杀。”唐千林详细解释道,“然后,她去第三名死者家中,操控第三名死者写下日记,留下符纸等线索,也告知自己的妻子,关于自己遇鬼并且去找过问米婆的事情……”

做完这一切之后,吕芳怡就坐在家中等待着调查科上门。

她很清楚,调查科肯定会顺着这个线索找来,与她所推测的一样,调查科很快上门将她带走,带到审问室中,吕芳怡按照计划说了关于凶鬼杀人的谎言,并且控制了审问他的特工,她需要再一次的诡异自杀来证实自己的说法。

审问者当夜死去,吕芳怡按照计划告诉了他们关于王天朝是当年杀人凶手的事情。

当然,这个王天朝是无辜的,他也是被操控洗脑的人。

马延庆听完,看向李云帆:“你信吗?”

李云帆问:“信什么?心控术呀?”

问完,李云帆看向唐千林摇头道:“我真的一点儿都不相信,我宁愿相信有鬼,也不相信人可以用什么心控术操控另外一个人,而那人还浑然不知。”

唐千林道:“我也不相信,但是在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我们嵍捕在清朝初期就调查过这类的案子,证实的确有心控术的存在,但是这类的心控术分为两种阶段,第一种是不需要药物,第二种是必须需要药物辅助。我在吕芳怡那得到答案之后,埋葬了她的尸体,带着剩下的疑问,我又去了上海,因为在上海有一个叫拜尔德的英国人,但他自己却坚持说自己是什么爱尔兰人……”

拜尔德的父亲在来到中国之后,就没有离开过,他痴迷中国的文化,特别是异文化,也就是神秘文化,一直在致力研究。拜尔德受其父亲的影响,从英国医学院毕业之后,也回到中国一直在研究,他研究的一个重要课题就是“心控术”。

唐千林接着说:“我在上海的一个弄堂里找到了拜尔德,拜尔德知道我是嵍捕,非常高兴,我也将吕芳怡的事情隐去姓名告诉了他,征求他的意见,拜尔德却告诉我,在西方,也有相同的心控术存在,只不过被西方的医学家称为——催眠。”

李云帆道:“催眠?”

马延庆点头:“有所耳闻,听说很神奇,可以控制人,关东军方面也研究过,想用这种办法逼供。”

拜尔德告诉唐千林,所谓的催眠术就是一种潜在的心理暗示,一般分为轻度、中度和深度三种。

被轻度催眠者呈放松状态,全身肌肉松弛,感觉到手足沉重,眼睛无法睁开,昏昏欲睡,无法说话或者走动,但可以清楚记得发生过什么。

中度催眠则会让人产生幻觉,失去部分记忆,感官能力减退,在清醒之后虽然不会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但不受催眠者的控制。

而深度催眠能够说话,走路,和常人没有区别,但会失去自制力和判断力,绝对服从催眠者的心理暗示,催眠者让他看到什么,他就会看到什么,让他对什么视而不见,他就会看不见,甚至还可以执行更复杂的预定命令。

“拜尔德告诉我,在西方医学研究中发现,暗示是人类一种固有而特殊的心理现象。每一个人都具备这种能力,他还说,这是一种人类对被控制的社会激动后发生顺从反应行为的心理现象。人与人之间在日常生活中也不断地在自我暗示和暗示他人。”唐千林说到这,顿了顿,又道,“例如说,安慰一个人,说一些话,这就属于心理暗示,自我鼓励,就属于自我暗示,举个实际的例子吧,很多人在一起,如果一个打哈欠,其他人也会跟着打,你听到某种音乐的时候,会跟着节奏拍手或者是跺脚。”

反射学创始人,俄国人弗拉基米尔·米哈伊诺维奇·别赫捷列夫认为,心理暗示和口头说服不同在于,口头说服是从正面,将一个人比喻成房子的话,口头说服就是敲门,从正门进入,而心理暗示是从后门悄然潜入。

从正门进入,屋主也就是被说服的人会不由自主去判断你所说的话,是否是正确的,而从后门进入,则就直接回避了屋主的直观判断。

唐千林又道:“拜尔德告诉我,很早之前,在西方就做过一个很出名的实验,他们将一个死刑犯带到执行死刑的囚室中,告诉他,处死他的方式很残酷,用的是割腕的手法,让他流血致死。紧接着,行刑者当着他的面,拿出了刀,蒙住他的头部,然后用刀在他手腕部位割一下,但控制着力道,并没有割破皮肤,却有刺痛感,紧接着将他扶在椅子上坐好,与此同时将温水灌入一根细管内,通过细管将温水慢慢滴在他的手腕部位,过了不到十分钟而已,这个犯人就死了,解剖后的死因发现是心脏麻痹,也就是说,他自己通过心理暗示杀死了自己。”

马延庆听完道:“我明白了,你是想通过催眠术来问出康天吉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唐千林道:“这是如今最保险,也是最保密的法子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糖豆(上)

唐千林之所以要找娜祖卡来为康天吉催眠,不仅仅是因为她是吕芳怡的师父。

试想一下,吕芳怡都可以用所谓的心控术做到那种程度,更何况是她师父?

再者,唐千林可以保证,娜祖卡会对康天吉的事情守口如瓶。

为什么呢?

唐千林解释道:“娜祖卡是俄国贵族,她的祖辈曾经组建了一个名为‘救赎’的组织,参与了十二月党人起义,要求建立君主立宪制,但是失败了。不过她的祖辈却得到了赦免,原因就在于,她的家族擅长‘心控术’,而且每一代就传一个人。尼古拉斯一世掌权之后,利用她的家族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情报网络,被叫做‘熊齿’,这是个臭名昭著的沙皇专属情报组织,在十月革命爆发之前,对当时苏联共产党进行了残忍的镇压,所以,在十月革命爆发的时候,熊齿就判断革命会成功,于是将娜祖卡送出俄国,来到了东北,而娜祖卡的家族全部遭到了处决,唯独她活了下来。”

李云帆问:“你怎么知道的?”

唐千林道:“我从吕芳怡口中只得知了月婆这个名字,当时我并不知道月婆是俄国人,更不知道她的背景。后来我去找了冥耳,冥耳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查出了月婆的身份和名字。好在是冥耳不与外国人做买卖,否则的话,娜祖卡早就被苏联政府给抓回去了。”

马延庆道:“我明白了,娜祖卡为了自保,不泄露身份,是绝对不会将康天吉的事情外泄的。”

唐千林道:“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我知道娜祖卡就在哈尔滨,而且居住的地点应该是俄国人聚集地一代。”

马延庆问:“娜祖卡多大年龄?”

唐千林道:“冥耳说娜祖卡被送到东北来的时候,差不多六岁,算算时间,她也不到三十岁而已。”

李云帆很诧异:“那吕芳怡多大?”

唐千林笑道:“应该和娜祖卡年龄相仿,这一点我也没有想到,师父和徒弟竟然是同年的,我也不知道娜祖卡为什么会收吕芳怡为徒弟。”

马延庆想了想道:“我马上派人去调查,你和李云帆该回去了,时间久了,日本人会起疑心的,找到娜祖卡之后,我会联系你们。”

马延庆说完就走,却发现唐千林依然站在那,他驻足问:“你还有什么事吗?你该不会想带走康天吉吧?”

“我要是想带走康天吉,就不用去找娜祖卡了。”唐千林抬眼看着对面墓室中所关的那个女子,“我要把她也带走。”

马延庆扭头看着那女子:“你认识她?”

唐千林叹了口气道:“她是我师侄倪小婉。”

此时,那女子露出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师叔,对不起呀。”

马延庆道:“难怪胆子这么大,敢袭击异商冒用他人身份,原来也是嵍捕,不过看样子还没出师吧,罢了,你带她走吧,另外,我送你份见面礼吧。”

唐千林拿过钥匙打开墓室铁门,放倪小婉出来后,问:“什么见面礼?”

马延庆指着先前关他和李云帆隔壁的那间墓室:“里面的那只狗猫就送给你了,那可是我从巴老板那花了很多钱买来的。”

“狗猫?”倪小婉走到铁门前,蹲在那看着那只斜眼瞪着自己的那只肥猫,“为什么要叫它狗猫?”

那只猫和平时所看到的猫毛色不大一样,毛色呈银灰带白,一对耳朵很小,爪子雪白,而且非常胖,蹲坐在地上的时候,肚子都快贴近地面了。

马延庆走到那只猫跟前:“这只猫和狗一样,能够听懂人话,会做很多事,比如说会像狗一样追踪,嗅觉很灵敏,也非常灵活。”

唐千林、倪小婉和李云帆看着那只似乎挪动一下都吃力的肥猫,觉得怎么看这肥猫都和灵活不沾边。

马延庆又道:“狗蛋,出来。”

狗蛋?哪儿有猫叫这名字呀?那只猫打了个哈欠之后,从铁门缝隙之中直接钻了出来,然后蹲在马延庆跟前,懒洋洋地看着他,好像在说:“叫老子干嘛?”

倪小婉指着那铁门道:“这门压根儿就关不住它。”

“它是自愿蹲里面的,原因很简单,有吃有喝。”马延庆皱眉看着那只猫,“所以,只要你对它好,给它吃喝,它就听你的,当然了,也不是谁的话都听。”

马延庆说完,从口袋中拿出一个袋子递给唐千林:“这袋子里面有一种粉末,是大兴安岭里一种植物提炼出来的,对人体有害,但这只猫却非常喜欢,每天都要拌饭给它吃一次,只要你有这个,它就听你的。”

倪小婉蹲下来看着那只猫:“听起来,这猫也吸毒?”

唐千林听倪小婉这么一说,险些笑出来。

“那种植物叫旱地荷,很难找,但又没什么用。”马延庆摇头道,“但奇怪的是,这只猫就喜欢这东西,好像离不开,每天都要吃一次。”

倪小婉蹲下伸手去抱那只猫,那只猫却灵活避过,还用尾巴扫了下倪小婉的脸,然后晃动着肥屁股来到唐千林跟前,站立起来,伸出前爪抱住唐千林的小腿,然后瞪大了自己那双忽闪忽闪的猫眼。

唐千林低头看着那只猫,那只猫也直勾勾盯着他。

唐千林问:“它想干嘛呀?”

马延庆指着唐千林手中的袋子:“我不是说了吗?谁有这东西,它就认谁当主人,好好养着它吧。”

唐千林却说:“我不要这只猫,我不喜欢猫。”

马延庆道:“你必须留着,我们以后就靠这只猫来传递消息。”

唐千林低头看着那只猫,下意识道:“松开。”

那只猫立即松开爪子,蹲坐在那,乖巧地看着唐千林,还故意歪着头。

倪小婉喜欢得不行:“太可爱了!”

刚说完,那只猫扭头看向她,眼神又变得很呆滞,紧接着又歪着头睁大眼睛看着唐千林,仿佛在告诉倪小婉,它就算可爱,也只是在唐千林跟前可爱。

倪小婉试着把唐千林手中那袋旱地荷拿过来,然后冲着猫说:“打滚!”

那只猫盯着倪小婉手中的袋子,慢慢趴下去,吃力地在地上滚了一圈,然后趴在那喘了一会儿,这才蹲坐起来,无奈地看着倪小婉。

众人似乎能感觉到这只猫现在心里想的就是四个字——满意了吗?

“打个滚都这么吃力,它太胖了。”倪小婉上前抱起那只猫,“真好玩,真可爱,师叔,这只猫你送给我吧。”

唐千林摇头:“不行,这只猫是用来传递消息的,如果真的像马王爷说的那么听话,我就必须带着它。”

倪小婉极其不情愿地将猫递给唐千林:“哦,好吧。”

马延庆抬脚就往外走,边走边说:“你们吃啥这只猫就吃啥,而且它估计一顿比一个人吃得还多。”

倪小婉看着唐千林手里那只开始打瞌睡的猫:“难怪这么胖……”

唐千林几人走出阎王殿,回到上面的冥市之后,易陌尘正坐在那,很吃惊地看着手中那块乙字号异商的玉牌,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一瞬间自己就提升了一个等级?难道是因为自己挨了唐千林那一脚?

“喂,你们怎么出来了?”易陌尘迎上前,“你干嘛要抱着一只猫呀?”

唐千林道:“让云帆给你说吧,我去找巴老板。”

唐千林抱着猫就上去找巴老板,易陌尘看着旁边的女子卸下伪装,这才发现是倪小婉:“你怎么也在这?”

倪小婉道:“让李大哥给你说吧,我去找师叔。”

易陌尘看着远去的唐千林和倪小婉:“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怎么全都在这?”

李云帆站在那,看着前方的马延庆道:“你挨了老唐一脚,老唐就帮你瞬间变成乙字号异商了,很划算吧?”

易陌尘一惊:“老唐帮我的?他怎么帮的?”

“看前面,刚走过去那个就是甲字号异商,东北冥市的创建人之一。”李云帆吐出一口气来,“这个马王爷到底还有什么身份呢?”

易陌尘也疑惑地看着前方马延庆的背影。

一小时后,四人一猫回到了李云帆的车上,唐千林看着趴在腿上呼呼大睡的猫,想起自己和巴老板的对话。

巴老板问:“这只猫怎么到你手里了?”

唐千林道:“嗯,现在归我了,这猫平时吃什么呀?还有,它真的那么听话吗?”

巴老板道:“这猫是我从一个采参人手里买来的,没花几个钱,当时那采参人向我演示说,只要手里有一支旱地荷,让那猫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像马戏团里训练出来的一样,真的和其他的猫不一样,发现它的时候,是在山里的一颗旱地荷旁边,那时候这玩意儿还是猫崽子,只有手掌心那么点大……”

唐千林正想到这的时候,倪小婉问:“师叔,这只猫的名字叫狗蛋是吧?”

唐千林道:“好像是,我忘记了。”

倪小婉摸着那猫的脑袋:“太土了,咱重新给它取一个吧?”

唐千林道:“也好,我也不喜欢那个名字,叫什么呢?”

倪小婉想了想道:“叫糖豆吧,怎么样?”

唐千林问:“哪两个字?”

倪小婉道:“糖就是白糖的糖,豆就是豆子的豆,因为你姓唐嘛,所以这只猫就叫糖豆了,你看它圆乎乎的,多像一颗糖豆呀?”

那只猫趴在那,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脑袋一个劲往唐千林胳膊里钻。

唐千林笑道:“好吧,听你的,就叫糖豆。”

刚说完,糖豆就发出懒洋洋的一声喵叫,似乎它也挺喜欢这个名字。

唐千林抱着糖豆,自言自语道:“想不到我还会养猫。”

倪小婉在旁边问:“师叔,你刚说什么?”

唐千林摇头:“没什么,没事。”

第一百二十六章 糖豆(下)

唐千林这辈子养的第一只猫,叫做观雪。是他和贺晨雪成亲的时候,在买下的那座瓦房中发现的小白猫。

不知道为什么,观雪在第一次看到唐千林的时候,根本不躲不跑,摇摇晃晃来到唐千林身边,在他脚踝处蹭来蹭去。

那天,外面正下着雪,贺晨雪对唐千林说:“它比我们还先住在这,以后就养着它吧,给它起个名字吧。”

唐千林道:“它这么白,就叫它小白吧?”

贺晨雪笑道:“一点儿都不好听,诶,叫它观雪吧?”

从那天起,直到贺晨雪离开的那天,观雪就整日陪伴着他们。

贺晨雪失踪的那天,观雪也失踪了。

唐千林发疯似的抱着还没有断奶的唐子程到处去找贺晨雪,去警察局去巡捕房,甚至动用了自己的江湖关系,但他没有去冥耳那打探消息,原因很简单,他很怕从冥耳那得到自己并不想知道的真相。

贺晨雪走后的第七天,唐千林家门被隔壁的张太太敲开了,张太太手中还抱着奄奄一息的观雪。

张太太告诉唐千林,她上街买菜的时候,无意间在一个菜贩子那看到了趴在其脚下冻得瑟瑟发抖的观雪,因为观雪常去她家里闲逛的原因,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菜贩子告诉张太太,七天前,有个女人提着行李来到市场,在女人身后还跟着一只猫,那只猫就是观雪。

那女人走两步停下,蹲下对观雪说着什么,很快又消失在人群当中,那只猫没有追上那女人,也没有离开,就趴在菜贩子卖菜的地方,这一趴就是七天。

“你知道妈妈走了,所以去追她了对吗?”唐千林抱着观雪坐在床边,目光又投向在床上熟睡的唐子程,“妈妈走了,不要我们了,你也迷路了,回不了家了。”

许久,难受到极点的唐千林俯下身子抱住怀里的观雪:“我也迷路了……”

那天晚上,观雪死了,就死在唐千林的怀里。

第二天,唐千林找了个块好地方,找人打造了一口小棺材,把观雪安葬了,然后带着唐子程重新开始了浪迹天涯的日子。

埋葬观雪的时候,唐千林以为自己把过去的回忆也全部埋在那了,他不断的告诉自己,自己只有浪迹天涯的命,就和其他的嵍捕一样。

只是,他没想到,很多年前之后,他在哈尔滨找到了贺晨雪,又拥有了一只猫。

就好像当年与观雪一起埋葬的回忆,又重新跑出来了一样。

柳府中,贺晨雪坐在唐子程的房间里,用手绢帮他擦去嘴角挂的糖泥,掖了掖被子之后,转身离开房间,在走廊上叫来了专门负责唐子程的保姆:“晚上看着点子程少爷,洗漱之后不要让他吃糖了。”

保姆连连答是,站在那,低着头等贺晨雪离开。

贺晨雪随后端了热茶走进书房,却看到柳谋正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

“谋正,热茶来了。”贺晨雪将茶杯端到柳谋正跟前。

柳谋正接过杯子:“谁都不如媳妇儿好。”

贺晨雪只是笑笑。

柳谋正坐下,放下茶杯:“晨雪,你和唐千林是什么关系?他不是你什么亲戚吧?”

贺晨雪道:“我知道你迟早会问的,你毕竟是八相门的掌门,外面的风言风语你不可能听不到。”

柳谋正正视着贺晨雪:“外面的风言风语是怎么样的,我不管,我就想亲口听你说。”

贺晨雪道:“唐千林是我以前的丈夫,我们成亲一年后就分开了,我离开了他。”

柳谋正听完,又问:“那子程呢?”

贺晨雪迟疑了下道:“是我的孩子。”

柳谋正问:“你和唐千林的?”

贺晨雪迟疑了许久:“不是,是……”

柳谋正抬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我知道子程是你的亲生儿子就行了,你是我媳妇儿,你儿子就是我儿子,我向你保证,我也会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

贺晨雪又要说什么的时候,柳谋正抢先道:“我也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找唐千林的麻烦,我看得出,他还喜欢你,喜欢一个人的眼神很容易看出来,但是他没有做什么,也没有对我说什么,这就证明,他并没有把我当敌人,也不打算把你从我这抢走。”

贺晨雪道:“他是个很聪明,却同时又很笨的人。”

柳谋正笑笑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管,和我没关系,我只知道下半辈子,你会一直陪着我。”

柳谋正和贺晨雪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几天,唐千林、李云帆和易陌尘如过去一样,按时去保安局秘搜课上班,上班期间绝口不提关于那孩子的半个字,只是整日坐在那讨论着其实本就已经明了的案情。

他们知道,日本人一直在监听,日本人也一直在找那个孩子。

所以,眼下除了要尽快找到娜祖卡之外,还有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那就是如果娜祖卡通过催眠术让康天吉说出了他来自什么地方,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康天吉如果说出自己的确是从防疫给水部队里跑出来的,他们如何处理康天吉?

又如果康天吉告诉他们自己来自于其他地方,唐千林他们又如何摆脱日本人的监控,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前往那个地方?

另外,唐千林追查的萨满灵宫需要那张蜈蚣面具,可钱斯年至今下落不明,这件事又该怎么办?他始终是被日本海军庇护的,就算海军与陆军有冲突,在海军庇护下的钱斯年,陆军也不敢轻易拿他怎么样。

万一,日本海军方面派人来接触又该怎么办?

难题和未知就摆在唐千林跟前,但他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五天后,唐千林和易陌尘回到家中,打开门就看到了糖豆蹲在茶几上坐着,在其前爪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唐千林上前要去取纸条的时候,糖豆一口叼着纸条,恶狠狠地看着唐千林。

就在这个时候,倪小婉从屋内跑出来:“师叔,你回来的正好,糖豆今天出去了,回来就叼着这纸条,不让我看,我想起来今天忘记给它吃旱地荷了,也不知道放哪儿了。”

唐千林赶紧去自己的房间内把旱地荷找出来,混在鱼饭里端给糖豆之后,糖豆才放下那张纸条,心满意足去进食了。

唐千林拿着纸条站在那看着狼吞虎咽的糖豆:“真不知道我们到底谁才是主人。”

易陌尘问:“纸条上写什么?”

唐千林拿过纸条,发现纸条上什么字都没有,想了想之后,将自己随身的药水拿出来,配上白酒按照三比一的比例兑好,将纸条放进去,很快纸条上的字显现了出来——拉瓦斯酒馆。

倪小婉在旁边道:“想不到马延庆竟然还知道我们嵍捕惯用的手法。”

易陌尘看着纸条:“马延庆是让我们去拉瓦斯酒馆找他?”

唐千林想了想道:“对,说不定娜祖卡也在拉瓦斯酒馆。”

倪小婉道:“可是我们怎么去呀?外面一直都有特务盯着。”

唐千林摸出怀表来:“没关系,只要特务不进来,他们就不知道我们还在不在,趁黑离开。”

半小时后,唐千林、易陌尘和倪小婉三人先后从易家离开,趁着夜色避开了监视,直接前往了拉瓦斯酒馆。

可是他们无法通知李云帆,因为电话线路全部被监听,打电话出去就等于是自曝行踪。

而此时的李云帆也终于回到了家中,他思考了几天后决定还是当面与自己的父亲对质,他这样做,仅仅只是为了提醒父亲,他早就被日伪方面盯上了。

李云帆将买来的茶叶放在桌上之后,李清翔终于抬眼看着他:“干什么?”

李云帆道:“朋友去关外公干,带了点明前的碧螺春。”

“朋友去关外公干,带来的明前碧螺春?你找理由也想好了再说吧?现在几月份呀?也对,的确是明前。”李清翔看着袋子上的那个标记,“连陈记的标号都没取下来,你也真算是孝顺呀。”

李云帆看着地面道:“我回来的时候看了,外面还是有两组人轮流盯着你,以后没什么特别的事,你别出门。”

李清翔道:“你说不出门就不出门呀?”

李云帆偏头看着李清翔:“我是说,你不要去找你们的人接头了。”

李清翔故作疑惑:“什么意思?”

李云帆坐正道:“爸,保安局不是傻子,早就盯上你了,而且我也知道,上次我们去抚顺,中途袭击火车的那批人,是你派去的,你已经在日本人那挂名了,你不也向唐千林承认了吗?你是重庆的人。”

李清翔举起双手伸向李云帆:“对,我是重庆方面的人,你把我抓走吧。”

李云帆很想对他父亲坦白自己的身份,说自己是共产党,是抗联潜伏在伪满的卧底,但他不能说,因为事情已经够麻烦了。

李云帆摇头道:“总之,你注意点吧,哈尔滨现在的局势比过去还要严峻。”

李云帆说完要往外走的时候,李清翔沉声道:“云帆,爹现在给你个机会,为国效力,你愿意吗?”

李云帆驻足,故意问:“什么意思?”

李清翔给李云帆倒了一杯茶:“你明白我什么意思,愿意的话,我们俩坐下聊聊,聊的时候,你可以不用把我当你爹,就当一个偶然认识的朋友,一个想帮你,想救你,想让你摆脱汉奸帽子的朋友。”

第一百二十七章 弓手(上)

策反。

李云帆脑子中出现这个词,父亲难道要策反自己?

李云帆并没有马上坐下,只是站在那思考着,自己要答应吗?

如果答应,自己与父亲之间的关系就会缓和,同样的,在父亲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前提下,自己还可以获得重庆方面的情报。

如果不答应,父亲又会做什么呢?难道会大义灭亲?

自己如今是抗联潜伏在保安局的卧底,逐货师的身份也在昨晚曝光,如果答应父亲的策反,自己又会多一个身份。

李云帆觉得这些身份已经快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了。

将来赶走了日本人,国民党和共产党会真正的握手言和吗?如果不能,当父亲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我们父子就会因此真正决裂吧,甚至会兵戈相见。

“喝茶。”李清翔端起茶杯,李云帆终于落座,从父亲手中接过那杯茶,一饮而尽。

李清翔沉声道:“我就知道,我儿子不是汉奸。”

李云帆实话实说:“我从来都不是。”

李清翔道:“我也一直相信你不是。”

“一年前,重庆方面的一个点被保安局发现了,为了顺藤摸瓜,保安局没有急于下手,而是持续监视。”李云帆看着李清翔道,李清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云帆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云帆又道:“你应该知道,那次若不是有人向你们通风报信,重庆方面哈尔滨站的人早就完蛋了。”

“没想到那次通风报信的人是你。”李清翔淡淡回应道,“但我知道有保安局内部的人提供帮助,我也猜想过是你,毕竟我一直对你抱着希望,不愿意相信你是个铁杆汉奸。”

那次事件,的确是李云帆通风报信的,但在报信之前,他请示过朱书记,希望通过抗联方面联络重庆方面,但朱书记认为那样做等于是告诉重庆,他们在保安局有卧底,所以就让李云帆想其他的办法。

不过,也是朱书记告诉李云帆,重庆方面在哈尔滨有一个代号为昆仑的外勤小组,传说这个小组的组长曾经是力行社级别最高的特工,除了戴笠之外,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听完李云帆的话,李清翔又倒上一杯茶,坦诚道:“我就是昆仑。”

李云帆道:“这个我已经猜到了。”

“不过我们小组内部也许真的出现了变节者。”李清翔皱眉,“上次袭击火车行动,虽然我策划过,但在没有下达命令之前,就有人冒充我下达了命令。”

李云帆很吃惊:“什么意思?”

李清翔道:“在你们出发之后,我的人就收到了一封出自我电台发出的电文,电文指示他们袭击火车,可我完全不知情,但发电的手法,频率都和我完全一样。所以,我想,要不是我们内部出现了叛徒,要不就是重庆方面又派了一个组长来,因此,我不敢询问重庆方面,只得把这件事硬扛了下来。”

军统内部出现了叛徒,抗联内部也出现了叛徒,这是巧合吗?李云帆心想。

李云帆问:“为什么你会认为重庆方面又派了一个组长来呢?”

“只是我的推测,而且可能性也不大。”李清翔摇头道,“现在有些事,我还不能告诉你。”

“我知道你还不能信任我。”李云帆觉得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变成这样,真是荒谬,“你是什么时候参加的军统?”

“军统是去年才由力行社和特工总部合并后成立的,我以前所在的部门叫军事委员会密查组,这是北伐之前成立的情报部门。”李清翔看着自己的儿子说,“你那时候还小,当时的密查组有两个级别最高的特工,一个是我,代号昆仑,还有一个代号荆棘,二次北伐的时候,我们跟随戴笠,一路北上,刺探北洋军阀的情报,可谓算是立下首功。”

说到这,李清翔破天荒点上一支烟:“民国十五年,我回到了哈尔滨,荆棘则去了上海,我们一直处于蛰伏状态,民国二十年,日本人扶持溥仪搞出伪满之后,我才重新复出,知道我和荆棘身份的除了戴笠之外,就只有他的秘书毛人凤。”

李云帆问:“爸,你为什么要提荆棘呢?你是不是怀疑,重庆方面派来的另外一个组长,就是他?”

李清翔点头道:“除了他之外,没人对我这么了解。既然你答应了我,我就必须告诉你一件事,以防将来不测。”

李云帆问:“什么事?”

李清翔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爸!你在说什么呢。”李云帆皱眉道,“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李清翔叹气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娘是谁吗?”

李云帆心里咯噔一下,也不问什么,只是看着李清翔,不知道他此时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你娘是个嵍捕。”李清翔说出这句话,李云帆无比惊讶。

过了一会儿,李云帆才问:“我娘是个嵍捕?”

“没错。”李清翔起身来站在窗口,“她在嵍捕里的名字叫夜凤,也是唐千林的第二任师父,当唐千林告诉你娘是他师父的时候,我就觉得不能再瞒你了,也许你迟早有一天会知道的,而且我还有一种感觉……”

李云帆起身走过去问:“什么?”

李清翔转身来看着李云帆:“我感觉她好像就在哈尔滨。”

李云帆问:“为什么?”

李清翔摇头:“不为什么,只是一种感觉……”

李清翔说着,又看向窗外,满脸的惆怅。

同一时间,唐千林、易陌尘和倪小婉已经来到了拉瓦斯酒馆内,为了安全起见,倪小婉也帮唐千林和易陌尘稍微改变了下装束,将两人打扮成了本地的商人模样。

上次保安局在这里的行动,丝毫没有对这家酒馆造成任何影响,这里依然是夜夜笙歌。

走进拉瓦斯酒馆,唐千林扫了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中西装革履的马延庆。

胆子还真大。唐千林看向马延庆的时候,马延庆也看向了他,却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过来。

“找地方坐下。”唐千林低声吩咐道,随后与易陌尘、倪小婉坐在了旁边的一张空桌前。

很快,一名侍者上前来,易陌尘熟练地点了酒水和一些小吃,坐在那安静地等着。

此时,舞台上响起了旋律,一个俄国女歌手站上台,开始唱歌,但唱的并不是俄语歌曲,而是一首英文歌。

下面的人都静静地听着,先前的喧哗也瞬间消失。

“这是一首美国歌,歌名叫《manhattan》。”易陌尘低声给唐千林和倪小婉讲着,“中文就叫曼哈顿,歌词的意思是……”

“曼哈顿是什么意思呀?”倪小婉很好奇,“是个人的名字吗?”

易陌尘道:“曼哈顿那是美国纽约的一个区。”

唐千林听到这的时候,又看向马延庆,而马延庆则向他示意台上唱歌的那个俄国女人。

是她?唐千林扭头问易陌尘:“这个女歌手是谁呀?叫什么名字?”

易陌尘道:“这个女的叫什么库娃,全名叫啥我忘记了,总之都叫她库娃。”

倪小婉皱眉看着:“个子挺高的,鼻梁也好高,真漂亮,就是名字怪怪的。”

唐千林盯着台上的库娃问:“她的背景你知道吗?”

易陌尘摇头:“不知道,反正就知道她是拉瓦斯酒馆的头牌歌手,很多人都冲着她来的,可是她不常出现,得遇,咱们今天算是遇上了,你们看到旁边那端着托盘的侍者吗?就是等着打赏的,等会儿侍者就会挨桌走一遍,酒客们就会把赏钱放进托盘里。”

唐千林又问:“你有办法和这个库娃说话吗?”

易陌尘想了想:“我想想,你们在这等一下。”

易陌尘说着起身,走向吧台,和那里的酒保说着什么。

此时,倪小婉反应过来了:“师叔,这个库娃该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个娜祖卡吧?”

唐千林又看了一眼马延庆的方向:“马延庆暗示我,就是她,应该不会错吧。”

易陌尘返回道:“我花了钱买通了老板,老板让我们现在去后台库娃的房间等着,诶,这个库娃就是娜祖卡吧?”

唐千林道:“后台怎么走?我们现在过去。”

三人起身来,跟着远处等待的侍者去了后台库娃的专属房间,刚进房间不久,他们就听到外面传来的鼓掌声,没过一分钟时间,门打开了,捧着花的库娃满脸笑容的走进,看到唐千林等人后愣了下,侍者立即上前低声解释着什么。

库娃听完,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见客的商业笑容,上前来与唐千林握手。

唐千林却吩咐易陌尘道:“叫侍者出去。”

易陌尘上前,摸出钞票让侍者离开,侍者迟疑了下,叮嘱易陌尘道:“老板,千万别乱来。”

易陌尘道:“放心,绝对不会,我们对洋马没兴趣,你没看到我们还带了个姑娘来吗?”

侍者笑着离开,顺手把门带上,易陌尘顺势靠在了门上。

库娃见状有些紧张,用俄语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唐千林拿过一把椅子坐下:“娜祖卡,吕芳怡,你对这两个名字应该不陌生吧?”

库娃摇头,一脸疑惑,依然用俄语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唐千林虽然也听不懂库娃的话,但知道她在装傻,于是道:“我知道你能听懂中国话,而且说得还很好,我是来请你帮忙的,你帮我这个忙之后,我绝不再骚扰你,否则,我会把你的事情告知给苏联领事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第一百二十八章 弓手(下)

唐千林虽然很讨厌威胁他人,但如果不威胁化名为库娃的娜祖卡,她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果然,库娃的脸色沉了下去:“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寻求你帮助的人。”唐千林看着娜祖卡道,“我们需要你的心控术。”

库娃摇头道:“我不会帮助你们去控制别人的。”

唐千林道:“你误会了,我只是希望你用心控术去问一个孩子一些事情而已,并不是要控制他做什么,对你来说,这很简单吧?”

库娃苦笑道:“看样子,我没有其他的选择。”

唐千林伸出手去:“谢谢你。”

与库娃达成协议后,唐千林立即让易陌尘告知了马延庆,随后从后门上了马延庆早就准备好的汽车,汽车在哈尔滨市区内转了好几圈,又更换了汽车,确定没有人跟踪之后,便直接驶向了冥市。

与上次一样,众人在鬼林下车,可是刚下车没走出五步,马延庆就突然停下脚步,示意众人不要上前。

唐千林问:“怎么了?”

马延庆看着四周道:“不对劲,一直守在鬼林里的使徒不见了。”

马延庆说完,唐千林向倪小婉使了个眼色,倪小婉拔枪靠树蹲下,观察着四周,易陌尘则蹲在倪小婉身后四下观察着。

马延庆朝着自己的两名手下比划了个手势,两名手下立即相互掩护着朝着前方慢慢挪动着。

“有情况不要开枪!”马延庆嘱咐两名手下,“虽然这里很偏僻,但如果把日本人引来,我们就完了。”

说完,马延庆又低声自言自语道:“冥市也完了。”

唐千林看着四周问:“使徒是绝对不会离开鬼林的吗?”

“两小时换一班。”马延庆道,“不管是谁进林子,使徒都会出现,如果是不认识的人,使徒会想办法把他引走,但发现是我来了,使徒肯定会现身的。”

唐千林问:“为什么?”

马延庆道:“为了保险起见,毒雾的解药连我都没有,所以,我们现在是中毒状态,是绝对找不到古墓入口的。”

两人正说着的时候,前方的一名手下转身朝着马延庆示意。

马延庆好不容易看清楚了他的手势,扭头对唐千林说:“找到那名使徒了,已经死了。”

“死了!?”唐千林大惊,因为就连他对付那名使徒都很吃力。

唐千林立即俯身朝着那名手下走去,手下靠着树,指着前方道:“就在前面,看到了吗?躺在那。”

唐千林看着四周:“我去看看。”

唐千林说着跑向不远处的一棵树后,等待了一会儿,这才悄悄走到那名使徒跟前,检查了一番后,发现使徒的后脑上有一处伤口。

“是中箭死的。”唐千林转身道,随后在使徒身上摸索了一阵,并未发现解药,刚准备起身回去的时候,就听到半空中传来了犀利的破风声,他立即翻滚向一侧,再抬头,看到先前的位置上刺着一支箭。

唐千林趴在那没有动,紧盯着周围的黑暗处,然后尝试着慢慢爬起来,紧挨着树干,在心里数了三下之后,朝着右侧的树后躲去。

这次没有箭射来。

这么黑,我什么都看不见,弓手是怎么看见的?唐千林很疑惑,探头看向那名使徒的尸体,寻思了一下,他试探着朝着后方喊道:“不要动,周围有个弓手!”

刚说完不过几秒,又是一支羽箭破风而来,直接刺在唐千林所靠的那棵树上。

就在此时,后方担心的倪小婉喊道:“师叔,你怎么样了?”

刚喊完,一支羽箭就从黑暗中射出,朝着倪小婉的方向射去,但那支箭却只是刺在了距离倪小婉还有五米的位置上。

“别说话!”唐千林躲在树后喊道,“这个弓手看不见,他是靠声音来确定我们的位置的。”

易陌尘紧张地蹲在倪小婉身后,低声道:“那个弓手肯定在高处。”

倪小婉摇头:“绝对不可能。”

易陌尘问:“为啥呀?”

倪小婉指着上方道:“在夜晚,人站得越高,就会被低处的人看得越清楚,你抬头看看就知道了。”

易陌尘抬眼朝着树梢看去,发现虽然在黑夜中,但依然可以清清楚楚看清楚树梢,那里如果站着人,一眼就能发现。

前方的唐千林将树上的那支羽箭拔下来,放在眼前仔细看着,随后想了想,朝着前方五米外的一棵树跑去,跑到那里之后,又朝着后方喊道:“我基本上知道他的位置了。”

话音未落,羽箭从正前方射出,但这次羽箭并未刺进树中,而是擦着树干而过,刺在唐千林正对面的一棵树上。

唐千林趴着过去,正准备去拔那支箭的时候,又是一支羽箭袭来,射中先前那支羽箭不过几厘米的地方。

唐千林伸手使劲将其中一支箭拔出来,靠在树干那对着黑暗中说:“朋友,你的箭法不错,你也判断出我现在准备做什么了,所以,你算着时间射了两箭,如果你再快一点点,你就射中我的手腕了。”

黑暗中的弓手没有回答。

“你用的是普通的猎弓,而且是自制的,并不是太好,像你这样的身手,应该有一张好弓,可惜,在这里,你没办法带着一张好弓招摇过市,所以,你只能就地取材做了一张简陋的猎弓。”唐千林靠在树后说着。

后方,马延庆等人安静地听着,也知道唐千林在暗示他们,马延庆立即小跑到两名手下的位置,示意他们安静地从左右绕向唐千林的正前方,去捉住那个弓手。

唐千林看着手中的那羽箭道:“箭也做得不错,虽然是木制的,但做得很精致,已经发挥了本身最大的威力。普通猎弓一般的射程在十五步到二十步之内,你就算手艺再好,找不到合适的材料,所做的猎弓射程也不超过二十步,配合上你用的木箭,射程会缩减到大概十五步左右,也就是说,我现在距离你不到十步。”

唐千林说话间,已经隐约看到马延庆的两个手下从左右慢慢绕过去了。

“师叔在拖时间,同时用语言给他心理压力。”倪小婉在后方低声道,“所以,现在这个弓手只剩下两条路可以走,要不拼死一搏,要不拔腿就跑。”

此时,唐千林也在前方说了几乎一样的话:“朋友,你现在只剩下两条路,第一条路,站在那等着我过去,第二条路,马上逃离。但我估计你会选第二条路,因为如果你非常自信自己的拳脚功夫,就不会选择用弓箭暗杀了。”

说完,唐千林突然间朝着旁边滚去,翻身爬起来之后,直接朝着正对面冲了过去,冲出去大概三米之后,立即趴倒在地上,避过了正面袭来的一支羽箭。

与此同时,马延庆的两名手下也朝着羽箭袭来的方向快速奔去,几乎同时看到黑暗中那个手持猎弓的人影,两人拔刀就冲了上去,却没想到刚落地,就被那人快速击退。

弓手扔下猎弓转身就跑的时候,唐千林从其后追上,一把抓住他的肩头,而那弓手却突然间转身,抬手快速击中了唐千林胸口的三处穴位之上。

唐千林捂住胸口,浑身顿时乏力,但他还是用尽力气对那两名手下喊道:“千万别追!”

两名手下闻言只得返回查看唐千林的伤势,紧接着马延庆、倪小婉和易陌尘也追了上来。

倪小婉看着唐千林痛苦地捂着胸口,赶紧问:“师叔,伤在哪儿了?”

唐千林只是摆手,好半天才道:“没事,缓缓就好了,不算受伤。”

马延庆道:“没有找到解药,看样子,咱们得再等等,等着换班的使徒出来了。”

倪小婉看着前方:“这个弓手看样子知道换班的时间,所以,趁着这个空当来伏击我们。”

“拳三手。”唐千林稍微缓过来之后,对其他人说,“这个弓手用的功夫是从宋朝之后就失传的‘拳三手’。”

倪小婉和易陌尘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唐千林在说什么。

马延庆皱眉想了想:“你说的就是‘弓手拳’吧?”

唐千林道:“对,以前蒙古人就叫弓手拳,这套拳法是南宋末年,一个蒙古弓手拜师中原的一名武师后,研发出来的自保拳法,每次出招就是三拳,每一拳都朝着对方的三处穴位打去,不为杀人,就为让人力竭气虚,自己好趁时间逃脱,先前他出手命中的就是我的人迎穴、气户穴和神封穴。”

唐千林所说的这套拳法,在当时中原被称为“拳三手”,而在蒙古则被叫做“弓手拳”,的确是保命的拳法,可惜的是,看似简单,实际要练成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因为拳速必须达到快而准,而且力度必须要掌握,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以至于最终没有被推广开来,最终失传。

马延庆皱眉:“这么说,这个弓手不是日本人派来的。”

唐千林道:“应该不是,日本人不会用这种办法,他们会派兵直接伏击咱们,我们还是先办正事吧,看看娜祖卡怎么样了?”

不大一会儿,马延庆的手下带来了惊魂未定的娜祖卡,众人原地等待了许久之后,等来了换班的使徒,这才服了解药,朝着古墓走去。

进入古墓后,倪小婉见唐千林在走神,忙问:“师叔,你在想什么?”

唐千林道:“先前我按住那人的肩膀时,发现他的肩头很硬,而且是左肩。”

倪小婉问:“这么说,他是用左手拉弓的?”

“他如果长期用左臂拉弓,肩头肌肉会很健硕,并不会发硬。”唐千林边走边解释,“我以前当过兵,所以我知道,只有长期使用步枪抵肩射击的人,肩头才会变成那样。”

第一百二十九章 回魂(上)

唐千林用弓手的发硬的左肩判断出,此人不仅擅长弓箭,而且还擅长使用步枪,一般的士兵肩头并不会发硬到那种程度,只有长期练习步枪射击的人才会那样。

“这么说,这个人除了是个神箭手之外,还是个神枪手?”倪小婉点头道,忽然间停下来,“师叔,我想起一件事来。”

唐千林问:“什么事?”说完,他又对易陌尘和马延庆道,“你们带着娜祖卡先进去,我和小婉聊两句就来。”

等马延庆和易陌尘领着娜祖卡走远之后,倪小婉这才道:“师父曾经告诉过我,六年前,日本人领着权千章和付倍学去非似山勘查的那晚,因为山洪暴发,他们去侧山躲避,他原本想趁机动手,杀死那几个日本人,谁知道有人比他先动手,开枪击毙了领头的那个日本人,后来因为山洪的关系,他只杀死了几名士兵,剩下那个军官,也就是高桥次郎才因此活下来。”

唐千林问:“你说的这件事,和今晚发生的事情有关系吗?”

倪小婉道:“那晚开枪打死那个日本军官的人,据师父说,是在山对面开枪的,枪法很准。”

唐千林摇头道:“怎么可能?要知道,在晚上什么都看不到,隔着山之间完全无法射击呀?”

倪小婉解释道:“师父说,那晚闪电雷鸣,对面山上的枪手就是趁着闪电的时候看清楚这边的情况再开枪的,而且是一枪毙命,你先前说到那个弓手也会用枪,我就想起这件事来了。”

唐千林寻思了下道:“山与山之间,相隔百米以上,就算在夜间,趁着闪电的空隙开枪,这也不是常人能办到的事情,如果与今晚这个弓手有关系,那么这个人必定也与萨满灵宫有联系。”

倪小婉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唐千林道:“好了,这件事我们先搁下,去办正事。”

唐千林和倪小婉走进阎王殿的时候,发现康天吉正坐在棺材里啃着一条没有完全烤熟,还带着血丝的羊腿,而娜祖卡就站在旁边,直勾勾地看着他。

马延庆朝着唐千林点头,示意他让娜祖卡开始。

易陌尘站在一旁,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康天吉,在他眼中,不管怎么看,康天吉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而已。

娜祖卡走到唐千林跟前来,但目光依然落在康天吉的身上:“唐先生,你听过‘阿皮尔斯拉’吗?”

“阿皮尔斯拉?”唐千林摇头,“是俄语吗?我不懂俄语。”

娜祖卡满眼都是恐惧:“不,是乌克兰语,意思是异端背叛者的意思,就是指那些背弃自己信仰的人。”

唐千林问:“是东正教吗?”

娜祖卡点头:“是的。”

马延庆在一旁道:“受你们这些年的影响,在哈尔滨也有不少人信奉东正教。”

娜祖卡继续说道:“异端背叛者还有一个意思,就是指吸血鬼。”

娜祖卡说完,众人一愣,下意识都看向正在啃半生羊腿的康天吉。

此时,康天吉冲着众人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笑容中带着贪婪。

唐千林点头:“欧洲吸血鬼的传说,我也有所耳闻,虽然与康天吉有相似的地方,但还是有区别的。在你们那,吸血鬼吸血,不吃其他的食物,还怕阳光,可这个孩子并不怕阳光,白天可以自由活动,和正常人没有区别。”

“不不不。”娜祖卡连说三个不字,“吸血鬼是在背叛自己信仰之后,才开始产生变化的,例如吸血,而他在获得非凡力量的同时,也遭到了惩罚,比如说惧怕阳光,我想这个孩子只是正在转变当中。”

唐千林道:“娜祖卡小姐,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我们不能靠猜测,还希望你能用心控术,也就是催眠术来找出他的过去。”

娜祖卡点头,打开自己随身的箱子:“我家族代代相传的心控术,分为三个等级,翻译成中文,分别叫镇魂、引魂和回魂,要让这个孩子回忆起过去,需要回魂术,我已经很久没有尝试过了,因为太危险。”

倪小婉好奇:“镇魂、引魂和回魂都是什么意思?”

娜祖卡让马延庆的手下准备了六十六支蜡烛,插在棺材周围,然后逐一点燃,并且熄灭其他的灯火。

随后,娜祖卡用一种黑色的石头,在棺材四方各画了一个奇怪的图案,图案都是圆形的,其中带着很多奇怪的文字以及符号。

准备妥当之后,娜祖卡这才解释道:“镇魂指的是驱除人体内依附的恶魔,引魂就是操控被恶魔俯身的人,自行驱除恶魔,而回魂就是让依附在其中的恶魔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

实际上娜祖卡所说的这三种方式,也就是轻度、中度和深度催眠。

只不过她的催眠术披上了宗教的外衣,让人觉得那是一种法术。

娜祖卡转身看向众人:“你们必须出去,我在使用心控术的过程中,不允许有其他人在。”

众人谁也没有离开,娜祖卡见状,叹了口气:“那就留下一个人,你们相信我,心控术很危险。”

马延庆看着唐千林道:“唐先生,你留下。”

说完,马延庆先行离开,倪小婉叮嘱道:“师叔,你小心点。”

等倪小婉和易陌尘离开后,唐千林这才道:“我需要注意什么吗?”

娜祖卡从袖筒中掏出两枚药丸,先将一颗药丸塞进嘴里,又将另外一枚递给唐千林:“不要吞,含在口里,等着药丸差不多全部化掉的时候,心控术的时间也到了,不能超过时间,否则我们和这个孩子都有危险。”

唐千林将那药丸含在口中,又问:“为什么?”

娜祖卡掏出四根蜡烛,点燃放在棺材四面的挡板之上:“这四根蜡烛里含有一种药物,这种药物是心控术的关键。如果我们不含服先前那种药丸,会被心控术反噬。”

果然与吕芳怡所说的一模一样,说白了,所谓的心控术依赖的就是这种药物。唐千林心中想,又看到娜祖卡兑了一杯水,在其中加了什么东西,想要递给康天吉,想了想又交给唐千林:“让那孩子喝下。”

唐千林看着杯子道:“你往杯子里放了什么?”

娜祖卡没有回答,只是道:“家族秘密。”

唐千林又问:“没有危险吧?”

娜祖卡道:“我的心控术只失败过一次,就是吕芳怡那次。”

“什么意思?”唐千林皱眉,“你对吕芳怡做了什么?”

娜祖卡站在棺材旁边等待着:“快点。”

唐千林上前端着那杯水,递给康天吉:“渴了吧?”

康天吉放下羊腿,毫不迟疑就接过水杯一口喝下,然后继续啃着羊腿。

此时,娜祖卡就站在旁边,轻轻哼唱着一首像是安眠曲之类的歌曲,声音温柔却又显得那么诡异,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因为那种蜡烛中药物的关系,唐千林觉得周围那六十六支蜡烛的光芒都随着娜祖卡的歌谣在颤动。

啃着羊腿的康天吉凝视着娜祖卡的双眼,面带微笑,很快身子一软,手中的羊腿落进棺材中,但双眼的眼珠依然跟随着娜祖卡的手势来回移动着。

娜祖卡的歌声忽然停止,她抬手摸着康天吉的胸口,回头看了一眼唐千林,示意唐千林上前,唐千林上前后,娜祖卡附耳道:“你要问什么,告诉我,我来问他,你千万不要大声说话,明白吗?”

唐千林点头,用极低的声音道:“你问他,他是谁,从哪儿来的?”

娜祖卡闻言,凑近靠着棺材依然呆滞看着他的康天吉:“你知道现在在哪儿吗?”

康天吉看着他,却是用一种娜祖卡不熟悉的语言回答:“我在家里。”

娜祖卡闻言一惊,扭头看着唐千林:“这……”

唐千林道:“他说自己在家里,说的是满语。”

与此同时,墓室外面的一个暗室中,正在监听墓室中情况的马延庆也是一愣,下意识按住了自己头上戴着的耳机。

旁边戴着耳机的倪小婉和易陌尘也很惊讶,特别是易陌尘,他完全没想到康天吉竟然用满语回答,而且说得很流利,不像马延庆所描述的那样口齿不清。

娜祖卡道:“我知道是满语,但我听不太懂。”

唐千林道:“没事,你继续问,我听着就行了。”

娜祖卡扭头看向康天吉:“你的家在哪里?要怎么走?”

康天吉抚摸着棺材内:“这里就是我的家……”

唐千林低声给娜祖卡翻译了下,娜祖卡听完浑身一抖:“什么意思?他是说自己的家就在这间墓室里吗?”

唐千林摇头:“不,他指的是棺材。你再问他,家在什么地方?”

娜祖卡转述给康天吉,康天吉回答:“家在有铁轨车的地方,那里还有很多金光闪闪的石头。”

暗室中,马延庆用笔飞速记录下来康天吉的话。

“铁轨车就是火车,金光闪闪的石头,也许是矿石?”唐千林自言自语分析道,又对娜祖卡说,“你问他,为什么离开家?家里还有什么人?”

康天吉回答:“月公公带我出来玩,我们翻过雪山,走过一条冰河,到了一个小镇上,又坐上铁轨车去了一个更大的镇子,在那里见到了很多叔叔,叔叔穿着白色的衣服,带我去了一个小城里,小城里有很多烟筒,会冒着黑烟,叔叔们给我东西吃……”

唐千林听完,寻思了下道:“问他,第一次坐铁轨车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娜祖卡问完,康天吉道:“我问月公公,月公公告诉我,坐铁轨车的地方叫三河。”

三河?海拉尔的三河站?唐千林觉得此事越来越不对劲,赶紧问:“他说的月公公是谁?”

康天吉回答:“月公公是家里内务府总管,我们都叫他月公公,也有阿哥叫他干爹。”

唐千林又道:“问他,月公公的年纪,模样?”

康天吉听完,眉头微皱,似乎在使劲回忆。

过了好一会儿,康天吉才回答:“月公公像爷爷,对我很好,月公公卖皮袄,在大镇子里卖皮袄。”

像爷爷,卖皮袄?唐千林猛然间想到了关新月,所有的线索似乎都能串联到一起了。

第一百三十章 回魂(下)

阿哥、公公、内务府,当这些词语从康天吉口中说出的时候,唐千林就清楚意识到这件事与满清有着直接的联系。

即便是康天吉的话没有连续性,但还是可以根据这些话语中的明确线索拼凑出他曾经生活的地方,就在海拉尔、博克图附近的山中,而且是矿山,说不定是金矿,因为康天吉说还有很多金光闪闪的石头。

地点基本上锁定了,那么关键问题在,关新月为何要将康天吉从那里带走?

据康天吉所说他们是从三河站坐火车到了大镇子,而他还说月公公在大镇子里卖皮袄,这就说明他们是从三河站坐火车到的哈尔滨。

而康天吉口中所说的穿白衣服的叔叔,明显就是日本军医,而这些军医就是来自于那支神秘部队。

那么,关新月因为什么理由才要将康天吉交给关东军防疫给水部队呢?

就在唐千林准备将这些线索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的时候,娜祖卡低声道:“时间不多了,你还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唐千林道:“你问他,为什么要把头发弄给火车上的人吃?是谁让他那么做的?”

娜祖卡虽然不明白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立即重复给了康天吉。

康天吉的回答却是:“很好玩。”

很好玩?难道说那只是康天吉的个人行为?等等,唐千林觉得自己应该是遗漏了什么细节。

娜祖卡在旁边道:“不能再问了,他已经撑不住了,得让他清醒过来了。”

唐千林完全没听进去娜祖卡在说什么,只是在脑子中拼命地思考着。

娜祖卡蹲了下来,用药粉调制着另外一杯水,正准备端给康天吉的时候,唐千林上前按住她手腕:“最后一个问题!”

“他已经撑不住了!”娜祖卡看向康天吉,“你看他!”

躺在棺材内的康天吉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手臂也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唐千林道:“问他,他以前的家里还有多少人?都是什么人?来自哪里?”

娜祖卡拿开唐千林的手:“再不给他服药,他会死的!”

唐千林坚持:“那你赶紧问呀,问完再喂他!”

就在唐千林和娜祖卡争执的时候,康天吉突然暴起,像饿狼一般直接扑向娜祖卡。

娜祖卡尖叫一声,手中的杯子落地,摔得粉碎。

唐千林抬脚踹开扑来的康天吉,一把抓起娜祖卡道:“快出去!”

被踹开的康天吉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后,翻身爬起来,趴在地上,恶狠狠地看着唐千林,张大嘴巴朝着他咆哮着。

娜祖卡走到门前的时候,马延庆带着两名使徒冲了进来:“干掉他!”

唐千林闻言一惊:“不要!”

那两名使徒操起手中的汤姆森冲锋枪朝着康天吉就扣动了扳机。

康天吉左右闪避朝着其中一名使徒扑去,将其手中的冲锋枪打飞的同时,唐千林也按住了旁边那名使徒,同时看着马延庆道:“马王爷,你这是干什么?他不能死!”

马延庆根本不给唐千林解释那么多,抓起落在地上的汤姆森冲锋枪就要开火,谁知道子弹却卡壳了。

马延庆拍打着手中的冲锋枪骂道:“仿造的就是靠不住!”

刚说完,马延庆就被康天吉扑倒,同时康天吉抬口就朝着他喉头咬去。

后方的使徒上前一脚踹开康天吉,唐千林则夺过另外一人手中的冲锋枪,对准马延庆和那两名使徒:“不要杀他!我有办法让他安静下来!”

此时的康天吉却意外地没有攻击背对他的唐千林,而是躲在了棺材后方,发出如怪物一般的“呜呜”声。

马延庆却道:“不行,他必须死!”

唐千林枪口一扬:“马王爷,你有事瞒着我,我敢肯定,你已经知道这孩子的来路了!你只是想杀人灭口!”

“唐千林,你用错词了!杀人灭口的前提是人,他不是人!”马延庆抬眼看着棺材,“这件事你不用再查下去了!”

“不可能!”唐千林一字字道,“在我眼里,这就是个孩子!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不是什么怪物。”

就在此时,倪小婉和易陌尘冲了进来,持枪瞄准马延庆和那两名使徒,随后其他使徒又出现在门口,喝令他们放下武器。

马延庆看着易陌尘道:“易陌尘,你刚当上乙字号异商没几天,不想连资格都失去吧?”

易陌尘看着马延庆,又看着唐千林,枪口慢慢地放了下来。

倪小婉道:“易陌尘!你有没有点骨气?异商对你很重要吗?”

“异商对我确实很重要。”易陌尘为难地说,但突然脸色一变,扣动扳机,朝着地上发射了一发子弹,那子弹射中地面石板,又弹射到空中,落下来险些把马延庆射中。

就在马延庆还暗自庆幸自己没中弹的时候,易陌尘持枪瞄准他的脑袋,同时把玉牌摘下来扔给他:“异商对我的确很重要,但我知道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仁义两个字,你现在杀个孩子就是不仁,我现在要是把枪口对着老唐就是不义!”

马延庆扔掉枪:“唐千林!这个孩子不能留!”

唐千林也放下枪,同时示意易陌尘和倪小婉也放下武器。

唐千林问:“告诉我理由。”

马延庆迟疑了下,挥手示意那些使徒离开,将门关上后,他警惕地看着从棺材后慢慢爬出来的康天吉。

此时此刻的康天吉,已经与被催眠前完全是两个人,神情也不再呆滞,一脸的警惕不说,双眼不断地观察着四周。

唐千林转身朝着康天吉走去,步伐非常缓慢,因为他前进一步,康天吉就会下意识退后一步。

唐千林道:“我不会伤害你的,也不是你的敌人。”

“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康天吉看着四周,“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康天吉此时说话全是满语,唐千林顿时明白了,扭头对身后的马延庆等人说道:“他不是说话不流利,而是他从小学的就是满语,不懂汉语。”

唐千林刚说完,站在门口的娜祖卡道:“有人给他用过心控术。”

“对。”唐千林也想明白了这一点,“因此他才会忘记之前的事情。”

唐千林又用满语问康天吉:“你会说多少汉语?”

康天吉用汉语吃力地回答:“不多。”

唐千林问:“教你说汉语的人是不是月公公?”

康天吉道:“对。”

唐千林又问:“你还记得康花娘吗?”

康天吉不假思索地回答:“记得,她对我很好。”

唐千林转身看着马延庆道:“他现在什么都想起来了,这孩子恢复正常了,应该没事了。”

马延庆皱眉:“你如何能保证他没事了?”

唐千林摇头:“总之,这个孩子我保定了,趁着他现在还没有变成怪物之前,我会想办法的,现在,你先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马延庆却问:“你从这孩子身上又知道了些什么?”

“你们的人在海拉尔某个矿洞里,抚养着这些孩子,而且不止康天吉一个,抚养这些孩子的人其中一个就是前些日子遇害的关新月,关新月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将康天吉从那个地方带走,从三河站乘坐火车到了哈尔滨,交给了日本人。”唐千林说完后,“我没说错吧?”

马延庆点头:“对,康天吉先前说被带到一个有烟筒的地方,那肯定就是日本关东军防疫给水部队的所在地,就在平房区。”

唐千林又道:“日本人得到了康天吉,我推测只是发现这孩子会吃生肉,喝血之外,比一般人灵活,而且力气很大,他们觉得很奇怪,但又不敢在这个孩子身上轻易做实验,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还有其他与康天吉一样的孩子,于是,他们召集了满铁株式会社调查部兽疫研究所细菌科科长上官深奇,也就是日本人野口行江,以及大陆科学院哈尔滨分院特别顾问厉忠自,还有你们轩部的探子,中央银行会计主管马博见一起去苏联面见伊万诺夫,希望那位专家能给点意见。”

马延庆道:“你继续往下说。”

唐千林回头看了一眼康天吉:“我想,他们之所以会让马博见这个其实与这件事不相干的人去,就是为了找个借口,类似与苏联的经济有关系的,当然,深入一点推测,也许他们发现马博见有问题,利用他的身份过境,回来的时候再找借口把他干掉,以上,就是我的推测,至于苏联那个伊万诺夫有没有发现什么,那我就不知道了。”

马延庆想了想道:“那关新月的死是怎么回事?”

“日本人那边肯定有与我们相同的异道中人在帮助他,关新月也认识这个人,在这个孩子失踪之后,他就被杀人灭口了,同时也因为火车上的人死因诡异,他们发现这个孩子还有其他的秘密没被发现,当然,不排除他们大概知道了头发的秘密,所以想用之前从这孩子身上采集到的东西来做实验,顺便杀死关新月这个知情者,可惜失败了。”唐千林依然护住身后的康天吉,他担心马延庆会突然间出手,“我觉得,在帮日本人的那家伙,肯定也是冲着萨满灵宫去的,他想利用我去帮他找,我在想,说不定这个人你也认识,也许就在你身边,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马延庆迟疑了许久,终于道:“这孩子应该是‘阿达格使者’。”

倪小婉和易陌尘对视一眼,都看向马延庆,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马延庆看着坐在那的康天吉道:“在满族萨满神话中,有一位保护神名叫阿达格,意思就是金钱豹神!”

金钱豹神?唐千林转身看着康天吉,想起之前他的种种所为,他还以为是狼,竟然是金钱豹?

唐千林问:“你说的那个保护神,是不是又叫阿达格恩都里?”

第一百三十一章 豹奴(上)

萨满教的发源之一就是因为原始狩猎文化,一切萨满教的信仰,一切生活中的禁忌,无一不关联着狩猎的对象,也就是野生动物。

无论是渔猎的赫哲族,还是以森林狩猎为主的鄂伦春族、达翰尔族、蒙古族,乃至于后来转为农耕民的满族、锡伯族等等,都是狩猎文化的传承民族。

北方民族时代栖息的地区,无论是森林还是草原,都生活着各类的动物,所以,他们从很早开始就与动物结缘,从而也对各类的动物有了足够的认识,懂得如何应付各类凶猛的野兽,也知道了这些野兽在自然界中的地位,并将它们供奉到神座之上,与祖先的关系相持,将其神圣化。

萨满教中除了最为崇拜熊和虎之外,还有列分为神兽的动物,例如金钱豹。

马延庆站在棺材前说:“我从小就听过关于祖辈英雄打死金钱豹的故事,过去祭祀的时候,萨满跳神,还会身披豹皮神衣,歌颂着‘阿达格恩都里’,意思就是可爱的神。”

倪小婉听到这,忍不住乐了:“可爱的神?真有意思。”

马延庆回头看着倪小婉,唐千林咳嗽了一声,倪小婉赶紧恢复常态,但此时倪小婉却想到了家中那只肥猫糖豆。

马延庆看着唐千林身后的康天吉:“我给你讲一个传说,很早之前,在温特哈拉部落一位保护神叫阿达格,这位神就是金钱豹神。他父亲是金钱豹,而母亲是温特哈拉部落的一个美丽的姑娘,这姑娘18岁的时候病死了,父母把她的尸体用桦树皮包好,挂在树上,乞求天神阿布凯恩都把她带走。后来,这姑娘却被山中的金钱豹救活了,并且成亲,还生下了阿达格。这孩子生下来三天就能走路,人面豹身……”

说到这的时候,众人都不由自主看向了一脸警惕的康天吉。

“不仅如此,阿达格天生神力,长得也比普通人类的孩子要快,当阿达格的父母被天神召到天上成为守山神之后,阿达格的父亲把自己的豹皮交给了他,告诉他皮上百朵黑花可以降服妖魔,用到99朵时吞下最后一朵,就可以坐上豹皮升天。”马延庆重新将目光投向唐千林,“后来阿达格与魔王耶鲁不断战斗,几乎用尽了豹皮上的黑花,为了战胜耶鲁里的魔火,他乞求天神降下了大雨,可大雨导致了洪水和山洪暴发,耶鲁里耍了手段让百姓以为是阿达格故意而为,然后又降下寒气,将洪水变为寒冰,为了消除冰山,阿达格不得不用掉了最后一朵黑花,因此无法升天,只好裹上父亲的豹皮化作金钱豹。”

唐千林听完,却没有提问,只是道:“你还有话没说完。”

马延庆皱眉道:“多年前,我曾经听我父亲说,有位护旗曾经来找过他,希望他交出家中的一张地图,那张地图记录着我们马佳氏祖先的埋葬地,距离那里不远处,藏着传说中的那张具有神力的豹皮……”

倪小婉问:“什么叫护旗?”

马延庆解释道:“这么说吧,属于八旗的远亲,本家和分家的区别,你懂了吧?他们一向比较激进,孙贼闹革命的时候,他们就主张将革命党人全部残杀,可他们一次又一次失败了,后来就将目标转向了神力研究上,我父亲认为那是无稽之谈,可护旗却告诉我父亲,他们已经成功了一半。”

唐千林问:“成功了一半是什么意思?”

“他们找到了残存的恶萨,利用恶萨的力量在培养豹奴。”马延庆说到这,不断摇头,“豹奴是进关之前,传说太祖创立的一支部队,都是些只懂杀戮,不知疲惫的人组成的,这些人在生下来之后,就交给专人训练,让他们与豹、狼等动物为伍,可以以一敌十,不过那仅仅只是传说,毕竟我从来没有在记载中看到有这支部队的存在,可我父亲却说,他亲眼看到了豹奴……”

唐千林一惊:“亲眼看到?”

马延庆点头,想起了父亲的回忆——

那护旗带着马延庆的父亲长途跋涉到了萨满的葬骨地,给他指栓在铁柱上的一个看起来年龄不过十五六岁的男孩儿,随后又将抓来的一些江湖人士放出去,告诉他们,如果能杀掉这名男孩儿,就放他们一条生路。

可事情的结果却完全出乎人意料,那孩子在铁链捆绑,赤手空拳的前提下,徒手杀死了十五名江湖高手,而且几乎都是一击致命。

唐千林听完赶紧问:“然后呢?”

马延庆道:“我父亲回来,就烧掉了地图,并且让我发誓,绝对不要和护旗合作,因为他们是在培育恶魔,这些恶魔迟早会吞噬掉整个天下,因为他亲眼看到那孩子在杀掉那些人之后,竟然在啃咬他们的尸体。”

说到这,众人又将目光投向了康天吉,大家脑子中都在想难道这孩子真的是人与豹结合所诞生的怪物?

唐千林想了想问:“护旗是不是也在找萨满灵宫?”

马延庆道:“护旗说,培养豹奴的方法就来自于萨满灵宫,但绝口不说其他,除非我父亲利用势力和财力帮助他们,我父亲烧掉地图之后,也被恼羞成怒的他们暗杀,这也是我要找到萨满灵宫的原因之一,除了恢复我们满清的天下,就是为父亲报仇,杀掉这些乱臣贼子!”

易陌尘在旁边道:“恢复满清的天下,那就是做白日梦好不好?马王爷,马老板,你清醒点,现在都什么时代了。”

马延庆指着易陌尘道:“易陌尘,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难道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吗?”

马延庆这句话,让众人吃了一惊。

唐千林道:“原来你一直知道易家是满人?”

“当然!这就是我故意让你们俩相识的原因!”马延庆说到这,却又摇头道,“但是,我一直想不通,到底是谁把你来到关外的消息告知的。”

唐千林一听,马上问:“我也很想问你这件事,那天你如何知道,我和我师兄会在那里见面,因此你才故意把易老板约到那去的?”

马延庆道:“很早之前,我就和你师兄见过面,但他拒绝了我的提议,可我没有对他下手,因为我很清楚你们嵍捕探查这些事情并没有任何私心,所以,你师兄对我只存在帮助,不存在威胁,而你师兄出事之前,我曾经收到过一个来路不明的消息,这则消息告诉我,你师兄会死,而接替你师兄的人会是你,还告诉了我,你师兄和你最终会面的地点。”

唐千林摇头:“不合逻辑,就算你知道了,你为何那么肯定我就会去找寻萨满灵宫?还会与易陌尘合作?”

马延庆道:“实话实说,我开始只是想亲自去见你,但是那则消息上告诉我易陌尘的身份,于是,我想尽办法调查了易家的祖辈,发现并非传言中那样从关内湖南迁移到此,加上你当时在哈尔滨举目无亲,易陌尘又一直对萨满灵宫感兴趣,所以,我才决定尝试一下,没想到这步棋走对了。”

倪小婉走到唐千林跟前道:“师叔,给马王爷消息的人,我想肯定就是那个幕后指使者吧?”

唐千林点头:“应该是他,不可能再有其他人了。”

马延庆上前问:“你准备怎么做?又如何处置这个孩子?”

“既然这件事与萨满灵宫有关系,那我就有借口再去一趟海拉尔,至于这孩子嘛。”唐千林看向康天吉,“我先把他藏起来,绝对不能让他落在日本人的手中,这孩子既然吃生食会长得很快,那就让他再长大点。”

马延庆惊道:“你想做什么?”

唐千林抬手道:“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只要他再长大点,应该可以骗过那些日本人,到时候我再想办法。”

马延庆依然不同意:“你太冒险了!会害死我们的!”

唐千林不搭理马延庆,却是问康天吉:“天吉,我告诉你,月公公已经死了,外面有很多人在找你,那些都是坏人,找到你之后,会杀掉你的,你现在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跟着我。”

康天吉摇头:“我不认识你。”

唐千林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如果不跟着我,你就会死。”

康天吉却意外回答:“我不会死的!月公公说,我们是永远不会死的,我们是神!”

“神?”唐千林按下手腕上的机关,弹出藏凤刃,“你知道什么叫神吗?”

康天吉明显对“神”这个字眼理解得很模糊,半天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就在此时,唐千林突然间出手,用藏凤刃在康天吉的胳膊上划出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涌出。

康天吉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的模样,只是扭头看着自己的伤口。

唐千林指着他的伤口道:“看到了吗?你和我们一样,都是人,不是什么神,而且神可以轻而易举战胜人,你有把握可以战胜我吗?”

康天吉听到这,恶狠狠地抬眼看着唐千林。

唐千林上前道:“我们赤手空拳打一场,如果我胜了你,我就得听我的,不得反悔。”

康天吉咬牙道:“你不要后悔!”

倪小婉上前道:“师叔!”

唐千林抬手示意倪小婉不要过来。

马延庆则低声对倪小婉说:“你师叔正在用驯服野兽的办法对付康天吉。”

此时此刻的康天吉的确像一只炸毛的金钱豹。

“你们都让开。”唐千林站定,“天吉,我们开始吧,你先手。”

康天吉爆吼一声,直接扑向唐千林。

唐千林双脚一定,抬手抓住康天吉的双臂,直接将他重重摔在地上。

康天吉落地之后,如旋风般起身,朝着唐千林下盘袭去,却被唐千林抬脚就踩住了双臂。

唐千林低头看着康天吉:“服不服?”

“不服!”康天吉怒喝一声,翻身退开,在周围不断来回跑动着,就像是一只寻找猎物空隙的金钱豹。

第一百三十二章 豹奴(下)

“没悬念的。”倪小婉在一旁看着,“师叔赢定了。”

易陌尘也点头道:“差距简直不是一星半点嘛。”

马延庆却道:“不一定。”

刚说到这,康天吉突然间再次扑向唐千林,扑过去却是反手抓住唐千林的手臂,双脚站定,直接将唐千林扔了出去。

众人惊呆,康天吉这明显是模仿了先前唐千林的动作。

唐千林从地上爬起来,却是满脸笑容:“你很聪明,我们再来!”

说着,唐千林摆出了一个奇怪的姿势,双脚微微迈开,双手做出擒拿的姿势,突然发力的时候,双手却突然转为拳状,又在袭向康天吉的时候,右拳变掌,拍向他胸口的瞬间,抬手抓住他手臂一扯,左拳接连朝着康天吉袭去。

康天吉想要挣脱,而唐千林却身形一变,环绕在康天吉身边,一直缠打,让康天吉愤怒不已。

但康天吉却没有动手,不断闪避的过程中,目光一直在扫视着唐千林的全身上下。

唐千林此时却说了一句:“差不多吧!”

康天吉突然间站定,比划出与唐千林先前相同的姿势,用相同的套路袭向唐千林。

几番拳脚之后,康天吉再次被唐千林打翻在地,唐千林上前制住他问:“服不服?”

康天吉道:“不服!”

唐千林松开他,问:“那你要怎样才服气?”

康天吉道:“要不你打死我,要不我打死你!”

唐千林微微点头:“好,这可是你说的。”

“师叔!”倪小婉赶紧喊道,生怕唐千林真的下了狠手。

唐千林退后:“这次,我就用一只手,而且只出一招。”

康天吉咬牙:“那你死定了!”

唐千林淡淡道:“如果我赢了呢?”

康天吉毫不迟疑地回答:“如果你只用一只手,在一招内赢了我,我就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好!”唐千林背着手道,“来吧!”

康天吉双拳一握,以先前相同的姿势朝着唐千林冲去,抓住唐千林的右臂,举拳就朝着他胸口打去,唐千林根本没躲,直接用胸口接下了他这一拳。

康天吉这一拳下去,自己却被震开了,与此同时,唐千林浑身一抖,抬起右手抓住震开的康天吉,将他按定在身前后,又以闪电般的速度朝着他肩头一拳打去。

康天吉挨那一拳后,惨叫一声,直接倒地,捂着肩头半天都没有爬起来。

唐千林上前,向康天吉伸出手去:“你输了。”

康天吉瞪着唐千林,明显不服输。

唐千林道:“男人大丈夫,说话要算话,你如果不服,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不用了!”康天吉挣扎着爬起来,“愿赌服输,我输了,我听你的。”

唐千林点头道:“好,有个男人样,从现在起,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另外,从这一刻开始,你不再叫康天吉,改名改姓,就叫唐雨时吧。”

康天吉,不,唐雨时皱眉,全然不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总觉得怪怪的。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唐千林背着手看着唐雨时,“你的名字就取自这首诗,以后我会教你读书识字,记住,拳脚功夫再厉害,大字不识一个,你也是个废物。”

倪小婉此时上前,低声问:“师叔,你用李商隐的这首诗,是不是又想起她了?”

唐千林冷冷道:“多事。”

倪小婉偷着笑:“真是痴情呐。”

唐雨时此时问:“我以后如何称呼你?我跟着你,就是说,以后你养我,给我吃的了?”

唐千林觉得唐雨时问得奇怪,但还是应道:“当然。”

唐雨时想了想道:“那我就叫你爹。”

唐千林疑惑:“为什么?”

唐雨时道:“月公公说,谁给我吃的,谁叫我杀人,谁就是我爹。”

易陌尘闻言上前:“哇,如果按照这道理,你们住在我家,吃我的用我的,那我也是你们的爹了?”

唐千林和倪小婉瞪着易陌尘。

易陌尘嬉皮笑脸道:“干爹。”

倪小婉抬手就要打:“你不占人便宜要死吗?”

唐千林走到唐雨时跟前:“你亲爹是谁,你知道吗?”

唐雨时摇头:“不知道。”

唐千林再问:“你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

唐雨时想了想道:“月公公说,我娘住在深宫里。”

唐千林很奇怪:“深宫?”

易陌尘道:“该不会是北京的紫禁城吧?开什么玩笑?”

“月公公说我娘住在深宫里,可那里很黑,我不敢进去。”唐雨时苦恼地摇头,“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一样。”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马延庆上前问:“就是在那个矿洞内吗?”

唐雨时不回答,唐千林又问了一遍,他才答道:“对。”

唐千林问:“那你还记得怎么回去吗?”

唐雨时想了想道:“大概记得。”

马延庆立即道:“带我们去!”

唐千林却不同意:“不行,带着雨时去太危险了。”

唐雨时皱眉:“我想回家,我想月公公。”

唐千林道:“月公公已经死了,他死前,拜托我照顾你,你先前也答应了,从此之后听我的。”

唐雨时不说话,唐千林转身走向墓室门口,示意娜祖卡跟他出去。

娜祖卡跟着唐千林走出墓室门口,来到拐角处后,唐千林停下,问:“你先前说这孩子被人用过心控术,你可以肯定吗?”

娜祖卡点头:“肯定。这个人厉害,他在这孩子的心底埋下了什么东西,导致这孩子完全记不起来过去的丝毫事情,这一点就连我都很难办到。”

唐千林问:“你知道,除了你之外,在满洲谁还会用心控术?”

娜祖卡回答:“除了我之外,就是我的徒弟吕芳怡,另外还有一个人,但传闻这个人已经死了。”

“你先前说,你对吕芳怡用过心控术。”唐千林问,“你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徒弟用心控术?”

娜祖卡解释道:“我之所以收吕芳怡为徒,主要是因为我不想心控术失传,加之我发现她的确有这方面的天赋。可当我收她为徒之后,发现她虚荣心极强,所以,我为了自保,找机会对她施了心控术,如果有人问起她关于我的情况,她听到娜祖卡这个名字,无论是汉语还是俄语,她都会回答已经死了。”

唐千林摇头道:“可是,我找到吕芳怡的时候,她在临死前,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娜祖卡苦笑道:“这就说明,我的术被人破了,而且能够破除我心控术的人不多,在满洲只有一个,他叫冯真源,不过我听说他死了,死在监狱中了。”

“冯真源?”马延庆出现在两人跟前,“是那个摆摊算命的冯瞎子吗?”

娜祖卡道:“对,他就是个瞎子,我来满洲后,听说他会心控术,曾经上门找过他,他的确厉害,能在不经意间就对你施术,我都险些中了他的心控术。”

唐千林问马延庆:“你认识这个冯真源?”

马延庆迟疑了下道:“他算是半个宫里的人。”

唐千林疑惑:“半个宫里的人?什么意思?”

“冯真源是最后一批太监,但他是天阉,也就是说,生下来就是太监。袁世凯当年逼皇帝陛下退位的时候,他刚进宫不久,随后流落到天津,想要继续服侍皇帝陛下,但被赶走了。”马延庆回忆道,“再后来他去了新京,在街头摆摊算命,听说非常准,不少上流社会的人都将他视为半个神仙,更有人说,他是开了天眼的人。”

唐千林听完沉思了片刻:“他现在在哪儿?”

马延庆道:“监狱里,他得罪了一个有钱有势的人,说人家的女儿会死,没想到那家女儿真的死了,但又没有证据说与他有关,于是就想办法,找了个罪名,把他关起来了。”

唐千林摇头道:“现在暂时不要去管这个冯真源,我得想办法再去一趟海拉尔。”

马延庆道:“你现在去,不就摆明了你什么都知道吗?”

唐千林道:“冒险也得去,你也看到雨时了,如果真的有其他的孩子存在,我们得想办法把孩子们救出来,然后妥善安置,绝对不能让他们落在日本人手中。”

马延庆想了想:“我会在海拉尔安排人帮你。”

唐千林道:“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到时候需要你的人帮我演一出戏。”

与马延庆商定之后,唐千林、易陌尘和倪小婉领着唐雨时离开了冥市,趁着夜色返回了易家。

没想到他们回到易家之后,却发现李云帆竟然坐在客厅中等着他们。

李云帆见他们领着唐雨时,很是惊讶,唐千林便将事情的经过告诉给了李云帆。

李云帆听完,直勾勾地看着站在一旁的唐雨时。

而此时的唐雨时则恶狠狠地与糖豆对视着。

糖豆不断地发出“呼呼”的进攻声,朝着唐雨时呲牙咧嘴,显得很不友善。

倪小婉顺势将糖豆抱在怀里,可糖豆挣脱之后,直接蹿到唐千林的腿上,依然紧盯着站在一旁的唐雨时。

易陌尘看着糖豆,又看向唐雨时:“这下有意思了,家里多了两只动物!”

“易老板!”唐千林皱眉道,“嘴下积德。”

易陌尘挑了下眉毛,不再说话。

李云帆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现在算是半个军统的人了。”

众人一惊,唐千林放下糖豆道:“你父亲说服你加入他们,你答应了?”

李云帆点头道:“对,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刚说到这的时候,夏霜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中还端着几碗面:“都饿了吧,我做了面条。”

夏霜放下面条的时候,同时道:“军统哈尔滨站基本上算是完了,如果再不吸收新的人,昆仑就真的变成了光杆司令。”

第一百三十三章 再探海拉尔(上)

夏霜竟然一口道出了军统哈尔滨站的现状,这让众人大吃一惊。

李云帆忙问:“你怎么还知道军统站的事情?”

易陌尘低头吃面:“我先帮你们试试有没有毒,等我吃完,过十来分钟,要是没倒下,你们再吃。”

夏霜也不生气,只是微笑道:“过十来分钟,面都团了。”

易陌尘抬眼看着她,语气中充满了挑衅:“那正好不吃了,鬼知道你在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夏霜平静地说:“陌尘,我不会害你们的。”

唐千林问:“你还知道什么?军统内部是不是有你们的人?”

“军统哈尔滨站的确有我们的人,这个人的内部代号叫龙江,他也是上次袭击你们火车的特工之一,所以,他已经死了。”夏霜看着众人道,“昆仑小组一共有六个人,牺牲四个,活下来的就剩下李清翔和一个发报员,如果算上李云帆,那就还剩下三个人,所以,这个行动小组基本上算是废了,只能从行动小组转变成情报小组。”

易陌尘听到这,无名火起,扔下筷子:“你们孤军还真的是无孔不入,哪儿哪儿都有你们?”

唐千林捡起筷子,递给易陌尘:“吃你的。”

夏霜看向唐雨时:“这个孩子什么来路?”

唐千林道:“和你没关系,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说完,唐千林想了想,问:“既然现在你在我们身边,我们也算是合作,所以,我希望你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给我们,免得我们偏离方向。”

夏霜道:“我知道的事情,都是我联络者告诉我的,我本身对外界一无所知,只管做我自己的事情,所以,我没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易陌尘起身离开,夏霜想要跟着他,却被易陌尘抬手指着道:“你已经得到你想知道的事情了,还不快滚?”

夏霜依然不生气,只是看着他。

易陌尘转身离去,夏霜转身道:“你们慢吃,吃完就放在那,我来收拾。”

说完,夏霜去了厨房。

倪小婉低声道:“师叔,我去看看夏霜姐?”

唐千林点点头,看着唐雨时指着楼上道:“楼上有个房间,是我儿子的,你就住那里,从现在开始,不要离开这间屋子半步,明白吗?”

唐雨时默默点头,转身上楼,而糖豆也从沙发上跳下来,来到楼梯口,警惕地看着上楼的唐雨时。

倪小婉来到厨房,看到夏霜正站在那看着窗口发呆。

倪小婉上前道:“夏霜姐,我有点渴。”

夏霜笑笑道:“不用安慰我。我左右不了命运,也改变不了陌尘对我的看法,可是,我真的就是那个和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人。”

夏霜说完给倪小婉泡红茶。

倪小婉看着夏霜问:“夏霜姐,其实,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夏霜笑了:“你羡慕我?为什么?”

倪小婉道:“你活着至少有目标,而我都不知道活着为什么。”

夏霜搅拌着红茶:“活着就是为了有一天能问心无愧地离开这个世界。”

倪小婉摇头:“我师父以前说过,人和动物都是为了欲望而活着的,而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欲望,当这种欲望逐渐膨胀之后,人就会想到永生。”

夏霜将红茶递给倪小婉:“每个人都不一样,性格不一样,生活的方式不一样,欲望也不一样,很多寻死的人,就是因为自己的欲望得不到满足,看不到希望,所以才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倪小婉端起红茶,却没喝:“我特别害怕晚上,害怕黑,因为一到晚上,我就会想很多问题,有时候害怕自己就这么死掉,有时候却希望自己沉沉睡去,再也醒不过来,所以,其实我在晚上都会为自己找很多事来做,做到自己累得睁不开眼为止。”

夏霜往倪小婉的茶杯中放了一颗糖:“你不喜欢喝茶,不喜欢喝咖啡,是因为苦,对吗?”

倪小婉看着杯子中,默默点头。

“爱分两种,一种是没有放糖的红茶、咖啡,另外一种是放过糖的。”夏霜微笑地看着倪小婉,“你没有得到爱的时候,期望得到爱的时候,觉得什么都是涩口的,当你得到爱的时候,你会觉得周围一切都是甜蜜的,自己整日沉浸在幸福当中,但日子久了,你又会发现,其实爱就是一杯需要放糖的红茶,你需要找到那块属于自己的糖。”

说完,夏霜又看向窗外,自言自语道:“我也需要找到……”

倪小婉摇头:“我不是很懂。”

夏霜笑道:“总之你记住,什么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丧失了味觉,既尝不出苦味,也尝不到甜蜜。”

倪小婉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看着杯子中那块正在慢慢融化的糖块。

客厅内,李云帆听完唐千林的计划之后,有些担忧地问:“马延庆可信吗?”

“当然不可信,而且我还不知道他想要找萨满灵宫的目的是什么,可是把他变成盟友,总比让他成为我们的敌人要好。”唐千林说完,沉思了一会儿,“有他在,我们和日本人的周旋也可以稍微轻松些,另外,你现在和军统方面搭上关系,对我们也有好处,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你父亲之前说,有一个联合调查小组要来哈尔滨,你知道这方面的情况吗?”

李云帆摇头道:“我爸还不信任我,所以,他需要我做出点什么成绩来。”

唐千林想了想道:“这样,你把最近我们查的这些案子,都告诉你父亲。”

李云帆道:“会不会把事情变复杂?”

唐千林道:“原本就乱成一锅粥了,再乱点也无所谓,不管怎么样,军统也是为抗日,这是大义,你看日本人,平日间彬彬有礼,做事有礼有节,也懂规矩,可实际上呢?这就叫有小礼而无大义。”

李云帆喝了一口茶:“明天一大早,我们就去见朴秉政。”

“不!”唐千林立即反对,“我们去见朴秉政之前,得先去见关北鹤,得把他放在首位,如今在保安局内部,朴秉政就是个花架子,有权力的是关北鹤,我们得和这个人套牢关系,而且,我怀疑关北鹤和马延庆是有联系的。”

李云帆问:“为什么?”

唐千林道:“很简单,我和易陌尘去找祖鸨子的那天晚上,关北鹤也让你去桃花巷找祖鸨子谈保安费的事情,这会是巧合吗?”

李云帆寻思了一下道:“的确不是巧合。”

两人又商量了下之前的事情,把某些事情的说法编得一致,知道如何应付日本人之后,李云帆才离开。

第二天一大早,唐千林和李云帆就敲开了关北鹤的办公室大门。

关北鹤开门的时候,明显一副睡眼朦胧的模样,扭头看着挂钟道:“这才几点呀,你们别这么积极行不行?”

李云帆却也不客套,将买好的早餐往办公桌上一放,就将他们这几天查到的一些事情,在隐去了马延庆和康天吉之后说了出来,等同于是另外一个故事。

关北鹤听完两人的“一唱一和”,纳闷地说:“我大哥关新月与这一系列案子有关联?”

唐千林道:“有没有关联还不知道,只是我们查到关新月在016专列出事前不久,曾经去过海拉尔,回来的时候还在三河站乘坐的火车,加上后来他遇害,我觉得,这其中肯定有关联。”

李云帆马上道:“我们查到这件事之后,没告诉给任何人,毕竟那是您大哥。”

关北鹤脸上有了笑容:“其实我知道他去过海拉尔,因为来往的车票和通行证都是我给他办的。”

唐千林和李云帆心里一惊,觉得关北鹤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坐在那吃着早点,这时候他们说任何多余的话,都有可能被关北鹤抓到破绽。

“怎么了?”关北鹤看着两人,“是不是查出点其他什么事了?”

唐千林看了李云帆一眼,李云帆会意,走到门口去听了下,这才神神秘秘地过来,挨着关北鹤道:“局长,按照我们的推测,您大哥是死在日本人手里的?”

关北鹤也不吃惊,看样子他早就知道了,却是问:“怎么说?”

“关新月死得那么奇怪,日本人竟然没有过问,也没有派人调查,那支部队也没有派人来。所以,我怀疑,杀死关新月的就是他们。”唐千林故意压低声音,“至于他们为什么要杀关新月,我没敢往下再查,一来是怕真的查到日本人的头上,二来,我怕牵连到您。”

关北鹤笑了笑,很是轻松道:“没事,查吧,我是干净的,我早就弄干净了,可是,我奉劝你们,不要再往关新月这条线上再查下去,既然知道是日本人做的,日本人又没催你们调查这条线索,那还查什么呀?”

关北鹤的话的确有道理,但同时,唐千林和李云帆也知道,关北鹤能干净到哪儿去?就算关新月死了,他留下的蛛丝马迹多多少少也能指向关北鹤,所以,关北鹤不希望他们再调查。

唐千林道:“关局长,关新月去海拉尔做什么,没告诉你吗?”

关北鹤想了想道:“你们也知道,他在买卖军火,以前他进货的主要渠道就在海拉尔,那些美国、英国、苏联制造的武器,都是从那边弄来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会给他签发通行证的原因。”

在满洲贩卖军火被日本人逮着,那就是死路一条呀。

也就是说,关新月打定主意,如果被日本人抓住,日本人只能发现他是去买卖军火,而不会注意到其他事情,如此铤而走险,足以说明那地方对他有多重要。

第一百三十四章 再探海拉尔(下)

关北鹤看着两人:“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李云帆道:“局长,我们想再去一趟海拉尔。”

关北鹤问:“为什么?你们上次去,不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吗?”

李云帆道:“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查出来,所以我们还得再去,三宅将军下的调查期限已经到了,我们如果再不交出点什么东西来,恐怕……”

关北鹤点头:“你们去请示朴课长吧。”

唐千林立即道:“关局长,我们信不过他,也清楚知道在这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关北鹤微笑道:“秘搜课不归我管,你这些马屁话,留给三宅将军吧。我不想和秘搜课扯上任何关系,还有,保安局还有个次长,那是个日本人,凡事他说了算。”

关北鹤把自己撇得很干净,话里已经很清楚,关新月的事情与他们查的案子,就算有关系,你们也不能往这条线上查,至于其他的事情,你们俩自己看着办,总之和我没什么关系。

不过唐千林和李云帆还是达到了预期目的,那就是让关北鹤知道有这么一件事,也提前告知他了。

李云帆起身道:“局长,您忙着,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唐千林也起身点头道别,关北鹤嗯了两声,走到窗口拿起茶杯在那漱口。

等两人走之后,关北鹤才转过身来,露出个诡异的微笑。

从地下通道回到秘搜课之后,唐千林和李云帆发现秘搜课内的东西被搬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朴秉政一人坐在一口箱子上,似乎在等他们。

李云帆看着四下道:“课长,这……”

“从今天起,”朴秉政抬眼看着李云帆,“我们的办公室就在那列火车上,这是早晨三宅将军下达的命令,而且也已经通告了各省地方保安局,除了前往新京之外,我们在全国的行动不受任何限制,不需要向事发地的保安局做任何报备。”

李云帆和唐千林很诧异,权限怎么突然间又扩大了?从字面意思上来理解,那就是除了保安总局,也就是中央保安局之外,任何部门都管制不了秘搜课。

此时,两人才明白为什么先前关北鹤是那种态度,原来他早就得到了消息,所以赶紧把自己置身事外。

“还有。”朴秉政又道,“我们得马上去海拉尔,火车已经在等着了。”

“啊?”李云帆再次诧异,运气这么好?想什么来什么?但接下来朴秉政的一句话,却让两人大为吃惊。

朴秉政道:“保安总局派去海拉尔的督察员,也就是你以前的教官高仕贵死了。”

李云帆上前道:“高教官死了?怎么死的?”

朴秉政道:“死因和016专列上的人一模一样,所以,上面认为这个凶犯,在流窜到哈尔滨作案之后,又返回了海拉尔。”

此时,唐千林脑子中立即想到了张连凯的名字,如果马童、张连凯和唐雨时三个人都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那么他们的头发都可以杀人,这段时间唐雨时一直都在哈尔滨,那么杀死高仕贵的会不会就是张连凯呢?

张连凯的动机又是什么呢?他是刚刚才发现头发杀人这件事吗?还是有其他人告诉他的?

还未等唐千林提问,李云帆就道:“课长,我的同学没事吧?”

“张连凯不见了。”朴秉政说话有些有气无力,“失踪了,高仕贵死的当晚,他就失踪了,谁也找不到他,现在海拉尔保安局方面已经将他列为了头号通缉犯,驻地的关东军全部出动,北山要塞也进入了战备状态,你们现在知道事情有多严重了吧?”

李云帆只是点了点头道:“好吧,我们马上去火车站。”

唐千林立即道:“我们得先回去接上陌尘和小婉。”

李云帆明白唐千林要办其他的事情,立即道:“行,我们马上动身吧。”

朴秉政离开木箱:“我先去火车站,你们尽快赶过来。”

说完,朴秉政先一步离开,唐千林和李云帆也立即往外走。

来到保安局的院子中,等朴秉政的汽车驶离后,唐千林立即道:“先带我去马会,我去找贺晨雪。”

李云帆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去找她?”

唐千林道:“你误会了,我想去问问马童的事情,开车吧。”

到了马会,唐千林让李云帆在车内等着自己,自己则直接进了马会,上了二楼。

门徒见唐千林来了,也不问什么,直接打开门示意他可以进去。

唐千林进屋之后,看到贺晨雪坐在那喝咖啡,等门徒关上门之后,他立即上前问:“我问你,马童活着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他的头发有什么问题?”

贺晨雪看着唐千林:“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件事?”

唐千林道:“总之你快回答我。”

贺晨雪摇头道:“马童是个秃子。”

“什么?”唐千林很是疑惑,“是个秃子?”

贺晨雪道:“对,他脑袋上的头发,都是假发,为了好看,谋正给他买来的,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问头发的事情?”

唐千林又问:“柳谋正从冰窖中救下马童的时候,他就没有头发吗?”

贺晨雪摇头:“不是,一开始是有的,但救起马童之后,马童就开始掉头发,而且掉得很厉害,很快头发掉光了,而且再也不长了,成了个秃子。”

唐千林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唐千林就要走,贺晨雪道:“谋正知道我和你以前的事了。”

唐千林驻足看着贺晨雪:“你告诉他了?”

贺晨雪道:“他又不是傻子,很多事不需要我说,他自然能看出来。”

唐千林迟疑了一会儿道:“对不起。”

贺晨雪道:“不用道歉,你的案子查得怎样了?”

唐千林道:“有点眉目了,我现在马上得走,照顾好子程。”

唐千林说完就走,没有丝毫的迟疑,贺晨雪走到门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寻思了下,这才将门关上。

唐千林回到汽车上,只是让李云帆开车,也不说别的,就算李云帆问他,他也只是抱着胳膊沉思着,一语不发。

为什么马童会掉头发呢?

马童除了头发之外,其他的地方都与唐雨时一模一样,为什么他偏偏要掉头发?

回到易陌尘家里,唐千林叫了易陌尘,就在准备出发的时候,他又想起来什么,转身看着倪小婉道:“小婉,这次你就别去了,师叔要让你在家看着雨时。”

倪小婉刚要说什么的时候,夏霜从屋内出来:“你们去吧,家里有我,我能看着那孩子,昨晚千林哥和云帆哥的话我都听到了,我知道怎么照顾他。”

唐千林道:“可这孩子不是普通人。”

夏霜笑道:“没事,就算他再厉害,现在也不是我的对手,我唯一有些担心的倒是地窖里那个终日不出来的日本人,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

“我也很担心他。”易陌尘看着夏霜道,“我担心他被你弄死呀,现在这座宅子里,最危险的人就是你。”

倪小婉道:“易老板,别这么和夏霜姐说话,人家又没害你。”

“没害我!”易陌尘突然间变得很激动,“她出现在我跟前就是害了我,我这辈子就死心塌地爱过这么一个女人,结果呢,都是假的,安排好的!你懂什么!”

易陌尘说完气鼓鼓地先行离开了。

“对不起。”唐千林替易陌尘道歉,“他……”

夏霜赶紧摇头道:“没关系,你不用替他道歉,我和他一起长大的,我很清楚他的脾气,过段时间,他适应了,想明白了,就没事了,你们走吧,注意安全。”

唐千林刚准备走的时候,糖豆从桌下钻出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乖乖在家等着。”唐千林蹲下来摸着糖豆的脑袋,“我过几天就回来了。”

唐千林说着把那袋子旱地荷递给夏霜:“还有,麻烦你照顾糖豆了。”

夏霜拿过旱地荷之后,糖豆依然缠着他,喵喵乱叫。

倪小婉抱起糖豆道:“师叔,要不把它也带上吧,反正带只猫也没关系呀。”

唐千林摇头:“不行,我怕它丢了。”

倪小婉道:“它不会的,它上次出去还取消息回来了,带它去吧。”

李云帆在旁边道:“带着吧,这猫很特别,说不定还能帮上咱们的忙,也免得小婉那么无聊。”

夏霜将那旱地荷交给唐千林:“带上吧,糖豆和雨时在一块儿估计会打起来。”

唐千林只得看着糖豆道:“好吧,这么多人都帮你说话,带上你吧。”

糖豆这才停止了嚎叫,安稳地呆在倪小婉怀中。

与夏霜道别之后,众人上车,直接前往火车站。

上了专列之后,火车立即出发,但让唐千林觉得意外的事情发生了,火车上除了朴秉政之外,还多了一个留着辫子,戴着墨镜,穿着黑色长袍马褂的中年人。

老人的身上还散发出一股麝香的味道,自从唐千林等人上车之后,他的嘴角就挂着奇怪的笑容。

朴秉政走向唐千林,介绍道:“这位是……”

刚说到这,那位老头儿则自己起身走到唐千林跟前,拱手道:“在下冯真源,您就是名震中原的嵍捕千林吧?”

冯真源!?唐千林等人心头一震,昨晚娜祖卡才提到这个会心控术的人,今天竟然就见到了?

不过,这也证实了的确有异道的高人在背后帮助日本人,唐雨时失去之前的记忆,看样子的确是这个冯真源搞的鬼。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三宅的陷阱(上)

唐千林上前抱拳道:“冯先生,久仰。”

冯真源却是哈哈一笑:“唐兄弟这句久仰是客套呢?还是你真的知道我?”

冯真源似乎话中有话。

唐千林道:“我初来东北就听人说起,冯先生是名震满洲的神算子,自然是真的久仰。”

冯真源哈哈笑着:“能从嵍捕千林口中听到我冯真源名震满洲,鄙人是满足得很呐。”

朴秉政在一旁道:“冯先生这次是来协助我们办案的。”

闻言,李云帆、易陌尘和倪小婉互相交换了下眼神,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

唐千林道:“有冯先生的帮助,我想这次办案自然是事半功倍。”

“哦?是吗?”冯真源说着取下自己的眼镜,“我可是个瞎子呀?”

众人看到冯真源的双眼只剩下一对黑漆漆的眼眶,胆小者见到他这副模样,恐怕都会失声叫出来。

唐千林道:“听说您靠的是天眼。”

冯真源戴上眼镜:“我可是听说嵍捕是从来不信这些的。”

唐千林道:“但我也相信,世间的确存在很多查不明白,也无法解释的事情。”

“几位还要办公吧,我有些累了,先去休息。”冯真源微微笑道,“几位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唐千林拱手:“好,一定。”

冯真源穿过众人,朝着下列车厢走去,走路的模样完全不像是个瞎子。不过奇怪的是,他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抬起放在腰部两侧,同时微微颤动着,好像有风湿一样。

等车厢门关上,朴秉政落座问:“怎么?你们认识他?”

众人也坐下,唐千林道:“不认识,的确只是听说,他为什么会来?”

朴秉政道:“我到火车站的时候,他就被几名宪兵押送了过来,手里还有一份文件,文件是关东军特种情报处签发的,上面写着,让冯真源辅助我们侦办此案。”

朴秉政说着拿出文件,唐千林拿起文件看着,发现文件上除了写着让冯真源协助之外,并没有写其他的东西,也没有任何说明。

唐千林放下文件,朴秉政看着他问:“这个冯真源有什么问题?”

唐千林问:“朴课长,你知道这个冯真源的背景吗?”

朴秉政摇头:“不知道,我来满洲的时间并不长,很多事情都不了解,你先前不是说知道他是谁吗?”

唐千林道:“只是有所耳闻。”

朴秉政疑惑:“你说他是个算命的,为什么上面会让一个算命的来侦办这个案子?”

其实唐千林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了,但不能说出来,特别是不能让朴秉政知道,而且他心里有些后悔,没有详细问问关于娜祖卡如何发现或破解心控术的办法。

万一这个冯真源对他们用了心控术,到时候就麻烦了。

朴秉政见唐千林眉头紧锁,忙问:“唐先生,怎么了?”

“没怎么,说说案子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唐千林问,“你手里应该有详细资料了吧?”

朴秉政摇头:“还没有,因为事发突然,所以,只有等我们赶到海拉尔之后才知道,我知道的也只是个大概。”

唐千林摸出怀表来看了看:“好吧,那我们这一路上就养精蓄锐。”

众人起身站起来要回车厢,朴秉政却道:“唐先生,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唐千林重新落座,待其他人离开之后,朴秉政这才压低声音道:“他们又来找我了!”

唐千林问:“谁来找你?”

朴秉政深吸一口气,显得很苦恼:“海军军令部的人。”

唐千林点头,也不急着说话,想听听朴秉政接下来怎么说。

“他们让我继续协助他们,把秘搜课的情报提供给他们。”朴秉政显得很紧张,“三宅将军一直在盯着我,我该怎么办?”

唐千林摇头:“我只是个顾问,我帮不了你的。”

朴秉政道:“本庄大佐绝对不是被什么抗联游击队杀死的,是三宅将军干的,这就是杀鸡给猴看,让我知道,背叛他的下场是什么。”

唐千林道:“无论是关东军还是海军,不都是为了他们日本天皇效命的吗?你又怕什么呢?刚才的话,我当没有听到。”

唐千林欲走,朴秉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们让我帮着解读那蜈蚣面具上的秘密!”

“你是说钱斯年带走的那张蜈蚣面具?”唐千林重新落座,“他们把面具给你了?”

朴秉政摇头:“没有,只是说如果我帮他们解读了那张面具上的秘密,他们就会放过我,否则的话,他们不会饶了我。唐先生,我现在是进退两难,要知道,我现在就像是一把夜壶,不管是关东军也好,海军也罢,只要用完我了,就会一脚踢开,我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也许机会真的来了。唐千林看着车厢四下:“你确定这里没有窃听器吗?”

朴秉政摇头:“没有,现在的技术还没有发达到可以监听移动中的列车。”

唐千林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想让我如何帮你?”

朴秉政道:“我想了好几天,我现在除了暂时稳住海军和关东军两方面之外,别无他法,所以,我需要你帮我解读那张面具。”

唐千林问:“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等于是在给自己掘坑?如果三宅将军知道了,你会死得很惨的。”

朴秉政很苦恼:“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如果不和海军方面合作,他们也会想办法栽赃我,我的命运掌握在日本人手里!如果我没有从朝鲜来满洲,不会变成这样。”

唐千林看着朴秉政,他不知道朴秉政现在还是不是海军方面的奸细,也许是,也许不是,他无法判断,朴秉政如果是,海军要让他帮忙解读面具上的秘密,的确是情理之中的事。如果他不是,只是被威胁,想要走一步算一步,也算是合理。

想到这,唐千林问:“为什么日本海军方面会找上你?”

“我在日本读书的时候,与本庄信义是同学,我们关系很好。那时候,本庄信义的理想就是成为一名海军。”朴秉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可毕业之后,他却去了陆军,这让我觉得很意外。”

唐千林问:“那你呢?”

朴秉政喝了一口酒:“我回到朝鲜,因为成绩优异的关系,被派到总督府下属警察厅,专门侦办各类朝鲜恐怖分子案件,也就是清查朝鲜境内的反日分子,对付朝鲜独立运动。”

让朴秉政意外的是,自己在朝鲜总督府一路平步青云。1932年,他在调查朝鲜境内与上海虹口爆炸案相关人员中立下大功,直接进入了总督府警务总监部外事处,就在这个时候本庄信义出现在了他面前。

朴秉政回忆道:“那时候我才知道,我之所以能一路平步青云,靠的就是他的推动,可当时本庄信义军衔并不高,没有那个能力,所以,我推测他背后一定有什么人支持,而我只要靠着他背后的人,以后的路就会越走越顺……”

后来几年中,朴秉政可谓是顺风顺水,直接当上了警务总监部外事处助理警卫处长,但这个位置他屁股还没坐热呢,就接到了调令,让他到满洲哈尔滨地方保安局任职。

朴秉政苦笑道:“当时调令上写着,让我当哈尔滨地方保安局次长,我就知道不对劲,因为在满洲,所有政府机关的所谓副职,也就是次长,全都是日本人担任,实权也在他们手上,我是个朝鲜人,比满洲人好不到哪儿去,怎么会让我去当次长?”

唐千林道:“结果是让你来任职秘搜课课长?”

“一开始并不是,我在保安局任一个闲职,直到旧侨民区出了那件事之后,三宅将军和本庄信义才约见我,告诉我要建立新秘搜课的事情。”朴秉政看着唐千林道,“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

唐千林想了想道:“那时候,本庄信义并没有告诉你,推荐你来秘搜课的理由?”

朴秉政道:“没有,三宅将军约见我的时候,告诉我,他当年在德国留学进修的时候,得知了一个全新的理论,叫做‘人类倒退进化论’。”

唐千林疑惑:“人类倒退进化论?”

朴秉政道:“没错,当时我觉得这个理论从字面意思上来理解,就很矛盾。三宅将军解释说,这个理论相信远古时期的人类远比现在的人类要强大许多,不管是从智力还是体力上,虽然看似人类在进化,但实际上身体机能却在退步。他还说,德国已经着手进行了类似的研究,所以,他不想日本落后于德国。”

唐千林道:“这就是他组建秘搜课的原因?”

朴秉政道:“你也知道,日本人原本就有一个秘搜课,那个秘搜课在做什么,谁都不知道,而他组建新的秘搜课,作用并不仅仅只是研究,所以,从这一点我推测,日本人的秘搜课只是停留在研究阶段,并没有进行实际的探索和操作。因为他说过,研究只是一方面,要研究就必须有事实根据支持,根据他的情报,德国已经向中国的西藏地区派出了探险队,在那里寻找古人类的秘密,而满体株式会社在满洲多年的调查,也发现这里遍布许多无法解释的神秘事件,他认为,在这些神秘事件的背后,一定有他想要的答案。”

原来是这样,唐千林总算是搞明白了,联系上在三宅恭次背后帮助他的那个人,可以推测出,这个人肯定给三宅恭次展示了什么东西,让三宅恭次深信不疑,这才决定组建秘搜课,全力调查这些神秘事件。

唐千林又问:“除了我们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帮助三宅恭次和本庄信义?”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三宅的陷阱(下)

朴秉政摇头道:“我不知道,除了秘搜课内部的事情之外,其他的事,他们都不肯告诉我,但就在我接手秘搜课之后,本庄信义终于向我摊牌,告诉我,他实际上隶属于海军军令部下属第六课。”

唐千林问:“第六课?”

朴秉政解释道:“海军方面也有自己的情报部门,属海军军令部下面细分为四个部门,十个课室,其中第三部就是情报部,第三部中又分为四个课室,分别负责美国、中国、苏联和英国情报。”

唐千林道:“从那天起,你就上了贼船?”

“贼船?我从选择成为日本人的走狗开始,就上了贼船。”朴秉政苦笑道,又喝了一杯酒,“我问他原因,他没告诉我,只是说一切都是为了帝国,帝国需要的是平衡等等之类的话,我也琢磨不明白,但我没得选择,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合作,就只有死路一条。”

唐千林想了想又问:“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如何抓到那两个共党的?哪儿来的情报?”

朴秉政迟疑了许久才说:“是三宅将军给我的情报。”

唐千林又问:“那钱斯年呢?”

朴秉政问:“什么意思?”

“你是什么时候把钱斯年拉到自己这边来的?”唐千林问,“钱斯年又如何被三宅恭次挑选去刺探李云帆?”

朴秉政回答:“实际上,在我看到钱斯年的资料,特别是他的照片时,我就认出他来了,他是朝鲜人,以前就在外事处做密探,很少人知道他的存在,因为他有很多身份,可我当时可以接触所有密探档案,虽然没和他见过面,却看过他的档案……”

本庄信义告诉朴秉政关于钱斯年的底细,还告诉他钱斯年是三宅恭次派来监视他们的人之后,朴秉政就知道三宅恭次其实根本就不信任自己,也很清楚地知道,既然不信任自己,也就代表着不信任本庄信义。

唐千林问:“所以,本庄信义立即拉拢了钱斯年?”

朴秉政道:“对,是这样的,然后钱斯年主动找到了我,于是,我们开始策划破坏你们的行动。”

唐千林听到这,立即明白了什么,于是他话题一转,立即道:“朴课长,我可能帮不了你。”

朴秉政急了:“我把什么都告诉给你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唐千林摇头:“没什么意思,案子我会继续查下去,但我不会与你合作。”

朴秉政起身道:“唐千林!你耍我!”

唐千林也起身来:“我不会和马上要死的人一起合作,这就是理由。”

说完,唐千林转身离开,朴秉政愣在原地,不明白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回到卧铺车厢内,唐千林召集了其他人到自己的房间内,把房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监听设备之后,唐千林这才将先前朴秉政所说的一切告知。

李云帆听完之后,立即道:“好险,如果你选择和朴秉政合作,我们就中计了。”

唐千林道:“没错。”

倪小婉道:“我现在算明白,为什么朴秉政还活着了,三宅恭次正是利用了本庄信义和朴秉政的愚蠢,将计就计,布了这个局中局。”

易陌尘听得云里雾里的:“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唐千林看着易陌尘道:“本庄信义死之后,钱斯年被通缉,但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因为有几个地方是非常矛盾的,朴秉政知道钱斯年的身份是朝鲜人,也知道钱斯年是朝鲜方面很少人知道身份的密探,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保安局?又为什么会安排在秘搜课?如果我是本庄信义,我就应该警惕,但他没有,他却是选择了去拉拢,第一步棋就彻底走错了。”

李云帆道:“我们在七星窟的时候,钱斯年向我如实坦白他是海军方面的人时,我其实就觉得很奇怪,这不像是他的性格,另外,他带着的那种药剂,海军方面是绝对弄不到的。”

易陌尘不解:“可是他想杀了我们呀!”

李云帆道:“要杀我们的方式有很多种,沿途他有无数次下手的机会,他都没有下手,为什么要选在最后拿了面具之后再下手?而且用那种根本就不保险的方式。”

易陌尘逐渐明白了:“我懂你们的意思了,也就是说,一开始钱斯年就是三宅恭次的人,三宅恭次埋下来的一个保险。”

唐千林点头:“我觉得,他一开始不相信的只是朴秉政,而不是本庄信义,但没想到的是,本庄信义在控制了朴秉政之后,为了保险起见,又找上了钱斯年,这样正中下怀。三宅恭次将计就计,让钱斯年去执行海军方面的破坏行动,但是并不是真的破坏,而是出于两个主要目的,其一,就是监视我们,并且伺机拿走在行动过程中得到的关键物品,例如那个面具;其二,就是实践那种药剂,别忘了,朴秉政说过,三宅恭次在研究人类倒退进化论。”

倪小婉起身道:“这么说,钱斯年现在躲在某个只有三宅恭次知道的地方?而现在去找朴秉政的所谓日本海军军令部的人,实际上是三宅恭次派去的?”

李云帆道:“应该是这样,而且三宅恭次之所以要让钱斯年将计就计,我想,就是为了抓到海军方面的把柄,因为他对我们要做的事情,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如果出事,他会被司令部责问,到时候,他就可以把责任推在海军方面。”

“没错,应该是这样,三宅恭次毕竟不相信我们,关键的物品他必须先拿到手上,如果他们实在解读不了,会再想办法找我们,而且采取的是迂回的办法。”唐千林看向窗外,“这样做,还可以试探,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我答应了朴秉政的要求,通过他去解密那张面具,等我们解开之后,估计三宅恭次就会对我们痛下杀手。”

李云帆却表示反对:“三宅恭次即便会杀我们,也会留下你,我现在最不理解的就是,到底是谁出卖了张大根和朱书记,到底谁是叛徒。”

倪小婉道:“云帆哥,我倒觉得问题根源在于,为什么三宅恭次明明知道你的身份,为什么却迟迟不对你下手呢?难道是因为你父亲?他们想把军统在哈尔滨的人一网打尽?”

李云帆想了想道:“没那么简单,如果他们知道我父亲是军统的人,自然也知道他是昆仑。我父亲说过,他怀疑内部有奸细,既然有奸细,那么奸细肯定就告诉过他,昆仑小组的人数和配置,上次火车袭击案,小组的骨干都牺牲了,剩下我爸和一个发报员,我爸被抓之后,就算那个发报员跑了,他们也达到了目的,所以,我想不是冲着我爸去的。”

唐千林坐在那沉思了许久,其余人都看着他,也没有打扰他。

很久之后,唐千林起身,走到包厢门口,看了看外面,确定没人偷听后转身道:“总之,除非是三宅恭次亲自把面具拿来,否则,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找我们解开面具上的秘密,我们都必须拒绝。”

倪小婉此时想到了什么:“师叔,还得提防冯真源。”

唐千林道:“小婉说得对,冯真源必须提防,还有,如果我先前推测是正确的,那么,冯真源应该就是对唐雨时进行催眠的那个人,他这次来的目的,我想是为了那些孩子,也是为了想查出来唐雨时是不是落在我们手里了。”

“还有!”倪小婉又补充道,“我怀疑朴秉政肯定也被他催眠了。”

易陌尘站起来道:“催眠术这么厉害,那我们不是也有可能被催眠?”

唐千林道:“的确有可能,但娜祖卡说过,深度的催眠术,必须要配合上药物。”

李云帆皱眉:“就算是我们小心,也做不到时时刻刻都防着冯真源吧?”

唐千林道:“只能步步为营,随机应变了。”

接下来的一天内,直到火车抵达海拉尔站,朴秉政也没有再和唐千林说什么。而冯真源沿途除了吃喝睡觉之外,也就是说几句日常的客套话,也没有其他异常的情况发生。

抵达海拉尔站之后,海拉尔地方保安局和一整队满洲国国防军士兵早已等待在那,客套几句后,海拉尔地方保安局局长段逝川就领着他们直奔案发地点。

高仕贵死的地方,就是海拉尔专供政府官员下榻的驿站,因为其特殊性的关系,驿站二十四小时都有保安局的特务驻守,还有一个排的满洲国国防军驻守。

高仕贵所住的房间,是驿站三楼靠角落的一间,而且没有窗户,即便这样,屋子内如果不生炉子的话,依然会很冷。

高仕贵的尸体就摆在床上,看样子是自从发现他死后就没有动过。

就在唐千林等人检查这间屋子的时候,段逝川在旁边说明道:“我们发现高督察员遇害的时候是早上,驿站的服务员像平时一样去敲门,敲了五下没有人应门,服务员就用自己的钥匙开门了,谁知道开门一看,就发现了高督察员就那样缩在床上,服务员上去叫他,他也不应声,发现没有呼吸之后,这才下来叫人。”

段逝川说明的时候,冯真源就坐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安静地听着,一语不发,朴秉政就站在他旁边,不时低声对他说着什么。

唐千林听完问:“你刚才说服务员敲了五下,发现没人应门,就开门进去了,这是为什么?”

段逝川道:“这样吧,我把那服务员叫来,你亲自问他好一点。”

唐千林道:“好吧,你把他叫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夜袭(上)

很快,服务员出现了,却是被两个特务架过来的,而且浑身遍体鳞伤,血迹斑斑,一看就是被刑讯过。

李云帆上前看了看那服务员,发现还有气,但是也是奄奄一息了。

李云帆冷冷问:“段局长,这是怎么回事?”

段逝川道:“李科长,他是第一个发现高督察员遇害的人,而且他的口供很奇怪,所以,我有必要走正常程序。”

李云帆道:“如果人死了,我们问谁去?”

段逝川呵呵一笑:“李科长,我始终是海拉尔地方保安局局长。”

李云帆知道,段逝川没说完的下句话就是——你只是哈尔滨地方保安局的一个科长。

此时,朴秉政上前,抽出一张文件递给段逝川。

段逝川打开文件看了一眼,又还给朴秉政:“这份文件我已经看过了。”

朴秉政笑道:“既然看过了,那段局长应该知道,我们秘搜课的行动不受任何限制,也不需要向事发地的保安局做任何报备吧?”

段逝川笑了下:“我限制你们了吗?我一直在积极配合呀,我也没有要求你们按照程序做报备,我审问一个服务员怎么了?这个服务员是你们的人吗?他是我们海拉尔保安局下属驿站的人,我就算现在一枪打死他了,又怎么样?”

朴秉政窝了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发泄呢,就在他准备借题发挥的时候,李云帆上前道:“段局长你误会了,我只是担心他没办法开口。”

段逝川依然紧盯着朴秉政:“放心,人活着。”

唐千林叫两名特务将那服务员扶到椅子上坐好,低头问:“你饿不饿?”

服务员赶紧点头,唐千林转身对段逝川道:“段局长,辛苦你的手下,帮他弄点吃的喝的,要热的,我等着,麻烦您了。”

段逝川见唐千林这么客气,于是转身向手下特务示意。

没多久,特务就端了面条和热牛奶,那服务员也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吃完之后,一抹嘴巴就看着唐千林,哭丧着脸道:“长官,真的和我没关系。”

唐千林故意道:“和你有没有关系,我得查了才知道,就算和你没关系,段局长审问你,那也是正常程序,你没意见吧?”

服务员看了一眼瞪着他的段逝川,赶紧点头:“没意见,没意见。”

唐千林故意这么做,这么说,就是为了缓和之前的矛盾,先前段逝川的种种举动让他意识到,这个服务员肯定说了什么不利于他们海拉尔地方保安局的话,所以才会被严刑逼供。

如果先前他们一直硬碰硬,就算最终利用关东军方面把段逝川压下来了,对后续查案也没有任何好处,毕竟这是在人家的地头,人家只要来个表面上配合,再故意消极调查,就会耽误整个案子的进程。

唐千林坐在床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高仕贵的尸体,问:“你把那天早上发现高督察员尸体的经过,重新说一遍,详细点。”

服务员咽了口唾沫,把最后一点牛奶喝光,然后道:“那天早上七点,我和平常一样,去敲门叫高督察员,我按照和他的约定,敲了五下之后,发现没人应门,于是,我就掏钥匙开门了,谁知道一开门……”

“等等,你刚才说按照和高督察员的约定是什么意思?”唐千林注意观察着服务员的面部表情,“是约定敲几下门吗?”

服务员回答:“对,高督察员出事前几天,前两天吧,曾经对我说,要早上叫他,和我约定敲五下门,如果他没开门,就用钥匙进来,他说自己有病,怕出事。”

李云帆奇怪地问:“有病?”

服务员道:“对,他就是这么说的。”

唐千林问:“有没有说什么病?”

服务员摇头,唐千林又问段逝川:“段局长,你知道高督察员有病吗?”

段逝川摇头表示也不知道,可此时唐千林扭头的时候,发现旁边墙壁上有一张满洲国地图,乍一看没什么,但仔细注视过去,发现地图上有人用铅笔在“博克图”的位置上画了个圈。

唐千林看到这,也没作声,只是看着服务员继续问:“还有呢?”

服务员回答:“我进门之后,看到高督察员就蜷缩在那,我以为他犯病了,就赶紧上去叫他,却发现他没气息了,我就怕了,赶紧下去叫人,通知段局长他们。”

李云帆此时问:“我问你,高督察员死的前几天,有没有人来驿站找过他?”

服务员不说话,却是偷偷地看向了段逝川,段逝川却把目光转向别处。

李云帆和唐千林心里都明白了,李云帆道:“段局长,咱们借一步说话。”

段逝川和李云帆走出房间,李云帆掏出一支烟递过去:“段局长,您大概知道,张连凯是我的同学,很好的朋友,说是兄弟也不过分,我知道,他和您关系不错,是您手下的得力干将。”

段逝川沉默了一会儿,点上烟:“放心,我不会徇私的。”

“不是那意思。”李云帆摇头道,“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要通缉他?就因为高督察员死后,他失踪了?”

段逝川道:“李科长,通缉他不是我的意思,我是把这件事按下来了,可把这件事捅上去的,是扎兰地方保安局。”

李云帆疑惑了:“什么意思?”

唐千林见服务员没回答,也没接着往下问,只是走到那地图跟前,指着地图问服务员:“你们这里每个房间都有地图吗?”

服务员摇头:“没有,这张地图,是高督察员挂上去的。”

唐千林凑近地图看着,看清楚了地图之后,忽然间他发现一个问题,他转身看着站在角落中一直默不作声的倪小婉和易陌尘,易陌尘在那百无聊赖地坐着,倪小婉则始终逗着糖豆。

唐千林想了想,示意朴秉政到跟前来,指着地图问:“朴课长,你熟悉满洲的情况吗?”

朴秉政道:“一般吧,怎么了?”

就在此时,李云帆进屋来,看到唐千林之后,径直过来,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唐千林问他:“我看地图上,博克图是属于兴安东省管辖范围内的,兴安东省的省会是扎兰,而兴安北省的省会是海拉尔,为什么博克图出事的时候,去的是海拉尔地方保安局的人,而不是扎兰地方保安局的人?”

李云帆扭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段逝川:“高教官死后,段局长没找到张连凯,但把这件事暂时压下来了,派人私下去找张连凯。但高教官的事压不住,他只得赶紧汇报给新京保安总局,保安总局担心是行刺,按照惯例,向周边省份通报,并要求他们协查,而兴安北省的周边省份就是兴安东省和黑河省,兴安东省的扎兰地方保安局接到通报之后,上报保安总局,说张连凯曾经去过三河站,而且行踪异常。保安总局立即致电段局长询问此事,段局长见压不住了,只得将张连凯失踪的事告知,保安总局就认为张连凯有重大嫌疑,然后发布了通缉令,不过通缉令只限于各地保安局。”

唐千林点头,还是问:“先别说这个,我问你,为什么016专列出事之后,来博克图的是海拉尔保安局而不是扎兰的?”

段逝川闻言上前道:“博克图还好,三河站那里属于两不管,也管不着。”

唐千林疑惑:“什么意思?”

段逝川解释道:“这里都没外人,我就直说了吧,你注意看地图,这张地图上没有标明三河站的位置吧?从东边往西边,从巴林站算起,就是雅鲁站,博克图站和兴安站,三河站就在博克图站和兴安站之间,但不管哪张地图上都没有标注三河站,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众人摇头。

段逝川道:“日本人绘制地图,那可是非常精细的,为什么不标注三河站呢?就是因为三河站旁边挨着一条专用的军用铁路,岔道口那里驻扎着关东军的一个中队,这个中队除了守护那条铁路线之外,还守着里面的一个废弃的矿洞,那矿洞听说里面存放着很多物资,都是为了对苏作战准备的,所以,不可能在地图上标明三河站,可是,问题就来了,三河站在行政上属于他妈的博克图,可在地理上挨着兴安,也就是说行政上三河站属于兴安东省,而地理上又属于我们兴安北省。”

唐千林道:“也就是说,关东军不让两边的插手这个地方的管辖,但是,又得让你们负责相关的事情,这是块烫手山芋,所以,一旦出事,海拉尔和扎兰地方保安局都不愿意派人去,是这个意思吧?”

段逝川叹气道:“不仅是我们,行政公署那边都不想管,最终三河站一个好端端的小镇没了,就剩下个小站,为什么呀?没人管呀,日本人就管他们自己的,那里最后都不通电了。”

唐千林此时又想到了马延庆所说的那番话,关于他们如何将火车拖进那个矿洞,又如何找到唐雨时,唐雨时又如何逃跑。

当时高仕贵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唐雨时,也就是当时康天吉的下落,换言之,是张连凯把唐雨时又送回到哈尔滨的,他为什么这么做?是他杀了高仕贵吗?理由又是什么?

张连凯杀了高仕贵,为何要在三河站现身呢?

还有,藏着那些豹奴孩子的洞穴,会不会就是日军存放物资的那个废弃矿洞呢?

如果要去,以什么理由去?

唐千林刚想到这,一名特务慌里慌张的跑了进来:“局长,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段逝川忙问:“出什么事了?又死人了?”

“三河站遇袭了!”那名特务说道,又咽了口唾沫,“驻扎在那里的关东军被袭击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夜袭(下)

三河站遇袭,这是个信号,也是唐千林和马延庆的约定。

唐千林要去找那个山洞,就必须要有充足的理由,所以马延庆安排轩部的人偷袭三河站,目标就是停在那里的016专列。因为单单只是袭击三河站,秘搜课管不了,但如果事情与016专列有关系,唐千林就有理由继续调查了。

按照约定,轩部的人会在偷袭之后,见好就收,立即逃向山内,同时留下线索。唐千林等人也可以借调查为名进山搜索,同时轩部的人会在山中潜伏下来,暗中跟随,并且伺机相助。

唐千林道:“走,马上出发,去三河站。”

段逝川则道:“各位,我就不送了。”

李云帆道:“段局长,这么大的事,你不去吗?”

实际上,众人并不希望段逝川去,但如果不这样问,会显得很奇怪。

段逝川道:“我刚才也说了,那是两不管的地方,我去不合适,当初要不是连凯坚持,加上高督察员也来了,我才不会让他接手呢。”

唐千林闻言想到了什么:“对了,当初高督察员为什么没去扎兰地方保安局,而来了你们这呢?”

“我哪儿知道呀?大概连凯是他的学生吧。”段逝川叹气道,“我现在后悔死了,如果当初不批准连凯调查那案子,就不会有现在这些事,总之呢,我是打死都不相信连凯杀了高督察员,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们了。”

说完,段逝川又看向李云帆:“李科长,你是连凯的同学,他的为人你最清楚,拜托拜托。”

段逝川说完还鞠了一躬,李云帆赶紧点头道:“放心吧,段局长,我一定会找到连凯,把案子查清楚的。”

前往火车站的路上,唐千林一直在思考着,高仕贵去海拉尔地方保安局,而没有去扎兰地方保安局的原因,单单是因为海拉尔有张连凯在,这个理由并不充分。

回到火车上之后,唐千林找了个僻静的地方,问李云帆:“高仕贵是个什么样的人?”

“怎么说呢?高教官人很奇怪,独来独往,也不结婚,查案几近于疯狂,新京过去很多未解的案子,都是他查清楚的,从某些地方来讲,他的作风和你们嵍捕很相似。”李云帆想了想又道,“他的确很聪明,记性特别好,而且很会观察细节,可他在没有十足把握的前提下,是不会把自己想法说出来的。”

唐千林站在那,把事情前后又想了一遍,随后问:“张连凯的养父还活着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李云帆摇头道,“我记得上学那阵,张连凯说过,他养父后来离开警察局了,至于做什么去了,我也没多问。”

唐千林道:“有办法在火车上联络海拉尔地方保安局吗?”

李云帆道:“车上可以发报。”

唐千林道:“好,你现在马上问问海拉尔方面关于他父亲的情况,如果张连凯出事,按照程序,他父亲是不是会被扣留?”

李云帆道:“对,这个我怎么给忘了,张连凯是个孝子,不可能不管他父亲的。”

唐千林道:“快去吧。”

李云帆走了两步,又转身问:“你是不是在怀疑什么?”

唐千林道:“你先去问,有消息了再说。”

等火车快到三河站的时候,李云帆拿着电文来到唐千林的包厢内:“有消息了,张连凯的父亲张万勇被海拉尔地方保安局软禁了。”

唐千林点头道:“这样……”

李云帆问:“你到底在想什么?”

唐千林摇头:“我只是在排除巧合而已,你再去问问,关于他父亲张万勇的详细背景,越详细越好。”

李云帆见唐千林不肯解释,只得再去发报。

当火车终于驶进三河站的时候,唐千林从窗口望去,看到小站旁边的日军营地中依然火光冲天,日军士兵正在匆忙灭火,剩下的人忙着将伤员搀扶出营地。

日军大尉久保天道坐在站台上,旁边摆着一具具盖着白布的日军士兵尸体。

火车停稳后,唐千林等人立即下车,走向久保天道。

朴秉政和冯真源不知为何却没有下车,只是坐在窗口看着外面。

唐千林走向久保天道,问:“久保先生,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被人偷袭了。”满脸漆黑的久保天道平静地说,“损失惨重,营地内大部分设施都被烧毁了。”

唐千林看着旁边盖白布的日军尸体:“伤亡情况呢?”

久保天道回答:“阵亡三十一人,伤十五人。”

唐千林又问:“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

久保天道缓缓摇头:“不知道,但敌人就六个人,跑了一个,剩下五人被当场击毙,尸体就在那边。”

唐千林等人听久保天道这么一说,心里都暗暗吃惊,马延庆的手下竟然如此厉害?轩部区区六个人就趁夜杀死了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关东军士兵三十一人。

原本唐千林正准备问016专列的情况时,旁边的倪小婉在揭开白布看了一眼后,立即看向他道:“师叔……”

唐千林走到倪小婉跟前,看到白布下的那名日军士兵咽喉被咬破了,面部也像被野兽啃得稀烂一样,总之是惨不忍睹。

李云帆见状也是大吃一惊,与唐千林交换了下眼神,这是轩部干的?

唐千林又问坐在那发呆的久保天道:“袭击者的尸体呢?”

久保天道抬手指着站台另外一侧:“在那边。”

唐千林等人立即走到那五具尸体跟前,揭开白布后,唐千林借着站台昏暗的灯光发现,那是五个年纪看起来不过是十八九的青年,从那五张稚嫩的脸来看,说他们只是孩子也毫不过分。

那五个孩子双手全是鲜血,满嘴也挂着血污,血液一直顺着口部、脖子流淌到胸口的位置。

而这五个孩子无一例外,都是身中数枪,被打成了筛子。

李云帆查看了一番后,起身道:“每人都至少身中二十枪以上。”

此时,久保天道来到众人身后:“这些不是人,是妖怪。”

闻言,唐千林等人心里蹦出了一个词——豹奴。

这不是马延庆手下人做的,是豹奴,这些孩子与唐雨时一样,都是豹奴。

可是,这些豹奴从哪儿来?又为何要袭击日军营地?

唐千林沉思了片刻,问久保天道:“袭击经过是怎样的?”

久保天道迟疑了片刻道:“袭击是分为两次进行的,第一次是在傍晚,太阳西下的时候,有人藏在西面的树林之中对营地进行狙击,打死了我们两名士兵……”

第一名日军士兵中枪倒地之后,营地里的士兵立即警惕起来,马上开始寻找掩体,不到三秒之后,哨塔上的另外一名机枪手也中枪,但副射手立即发现了枪手的大致位置,使用机枪朝着子弹袭来的方向射击,向其他人指明方向。

不过因为夕阳的关系,副射手根本无法精确瞄准,就连睁眼都困难。

久保天道立即指挥军曹带着两队士兵朝着树林中追击那名枪手。

“我们并没有找到那名枪手,所以当时我只是怀疑,应该是附近抗联游击队的骚扰,只是加强了营地的警戒便作罢。”久保天道回忆道,“入夜之后,等到我们即将就寝的时候,营地中发生了大火。”

大火燃起的地点是存放016专列尸体的帐篷,久保天道立即率领士兵前去救火,谁知道刚赶到,营地另外一侧的帐篷也燃起大火,同时响起枪声,营地内瞬时间乱成一团。

久保天道回忆到这,攥拳的手微微发抖:“这时这些妖怪就从黑暗中蹿出来,见人就杀,我持枪瞄准其中一个射击,我很清楚自己打中了他,但那人摔倒之后,爬起来继续撕咬周围的士兵,就像是饿狼一样,见人就杀。”

战斗持续了足足半个小时才结束,久保天道带士兵将最后一名“刺客”围堵在小站的墙下,喝令那人投降,但那人只是发出爆吼,试图翻墙离开。久保天道只能下令射击,乱枪之后,那人倒在墙下。

唐千林听完问:“你怎么知道跑了一个?”

久保天道回答:“我亲眼看到他跑掉的,我开枪并没有击中他。”

唐千林又问:“朝着哪里跑的?”

久保天道指着远处道:“那边。”

唐千林看着营地内:“他们除了袭击之外,没有做其他的事情吗?”

久保天道摇头:“似乎他们的目标就是要烧毁那些尸体。”

唐千林知道机会来了,问:“016专列没事吧?”

久保天道警惕地反问:“什么意思?”

唐千林道:“我们这次回来,主要是想再查看下专列,也许有遗漏的线索。”

久保天道摇头道:“专列没事。”

唐千林扭头向倪小婉、易陌尘和李云帆示意,让他们跟着自己去专列查看。

久保天道挥手叫来一名军曹:“让他跟着你们一起去。”

唐千林默默点头,转身的那瞬间,他的目光扫过车站办公室,看到窗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他站在那看着窗口,还有门口站岗的日军士兵,问:“这里的站长周三余呢?”

军曹用中文回答:“他一直在办公室。”

军曹的中文中还带着浓浓的东北口音,唐千林不由得上下打量着那名军曹。

军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唐千林,仿佛在说:看我干什么?

唐千林又问:“016专列被发现之后,直到现在,你们都一直扣押着他吗?”

军曹回答:“他是第一目击证人,调查结束前,他必须处于我们的监视下。”

“我还有些问题要问他。”唐千林说着就朝着办公室走去,军曹紧随其后,让那名士兵打开办公室的门。

士兵开锁打开门,唐千林却发现办公室内空无一人。

唐千林走进办公室,军曹也急匆匆跑进,四下寻找了一番,随后冲出来质问那名士兵:“人呢?”

那士兵也用带着浓浓东北口音的话回答:“在里面呀?”

军曹一把抓住那士兵,把他拽进办公室:“你睁开眼看看,人在里面吗?”

第一百三十九章 松林要塞(上)

士兵目瞪口呆看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半天才回道:“我一直守在这里,没有离开过呀。”

唐千林问:“袭击发生的时候,你也在这里?”

士兵摇头:“没有,袭击发生的时候,我去营地了,但门一直是锁上的。”

唐千林掏出自己的工具,轻而易举的将门上那把锁打开:“这种锁,随随便便就能打开。”

军曹立即朝着久保天道跑去汇报此事。

唐千林把其他人叫到旁边:“周三余的失踪不是偶然。”

李云帆沉思片刻道:“难道那些豹奴是为了声东击西,救出周三余?”

倪小婉道:“师叔,你的意思是,这个周三余有问题?”

易陌尘想了想道:“仔细想想,的确有问题。为什么消失了如此久的016专列就那么巧出现在了两不管的三河站?”

唐千林道:“问题就出在这,为什么不停在其他站,偏偏要在三河站呢?还有,救走周三余也很奇怪,那种情况下,吸引了日军的注意力,这边的人大可直接踹门就救走周三余,为何要开锁进去,救他出来,又把锁给重新带上呢?”

倪小婉道:“也许是不想让他们太快发现周三余不见了。”

“对,问题就在这。”唐千林看向办公室内,“说明这个周三余有问题,走,我们先回车上。”

就在他们准备回到秘搜课专列的时候,久保天道上前道:“你怎么知道周三余不见了?”

唐千林解释道:“我不知道,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发现周三余一直都在办公室内,站在窗户口往外看,我们走的时候,周三余也一直站在窗口,可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周三余却没有出现在窗口,我觉得奇怪,就去看了下,况且,我还有些问题想问他。”

久保天道寻思了下:“你还有什么想问他的?为什么你还要返回016专列?”

唐千林凑近久保天道,低声问:“久保先生,你不是日本人吧?这个营地中的所有士兵都不是日本人,你们应该是满洲国国防军,只是换上了关东军的军服。”

久保天道只是沉默着,唐千林转身领着众人上了秘搜课专列。

回到专列上,唐千林发现朴秉政呆呆地坐在那,冯真源却不见踪影。

唐千林意识到了上前问:“冯真源呢?”

朴秉政呆滞地回答:“不知道。”

唐千林一巴掌打在朴秉政脸上,朴秉政回过神来,看着四下:“怎么了?”

唐千林问:“冯真源在哪儿?”

朴秉政却是疑惑地问:“谁是冯真源?”

唐千林身后的几人互相对视一眼,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唐千林道:“就是跟我们一起上火车的那个冯真源,那个瞎子!”

朴秉政却很奇怪地看着他们,神情依然呆滞:“没有什么瞎子呀?”

“糟了!”唐千林慢慢坐下,“我们被马延庆算计了。”

唐千林脑海中浮现出那夜在冥市中自己与娜祖卡、马延庆交谈的画面——

娜祖卡苦笑道:“这就说明,我的术被人破了,而且能够破除我心控术的人不多,在满洲只有一个,他叫冯真源,不过我听说他死了,死在监狱中了。”

“冯真源?”马延庆出现在两人跟前,“是那个摆摊算命的冯瞎子吗?”

唐千林道:“冯真源是马延庆的人,娜祖卡也被马延庆提前收买了。”

李云帆问:“什么意思?”

其余人也很疑惑地看着唐千林。

唐千林看着众人道:“对雨时用了心控术之后,娜祖卡故意告诉我,有人在她之前对雨时用过心控术,导致雨时失去了之前的记忆。我自然会问她,除了她之外,还有谁会使用心控术?”

当时娜祖卡并没有立即回答唐千林,而是告诉唐千林,自己也曾经对吕芳怡用过心控术,让吕芳怡在听到她的名字之后,会自然说出她已经死了。

可唐千林却是从吕芳怡处得知了娜祖卡的存在,娜祖卡便告知唐千林,有人破了她的术,这个人就是冯真源。

唐千林摇头道:“其实这里有个破绽,那就是冯真源为何要破她的术,我应该发现这个破绽的,可因为是我提出要找娜祖卡的,所以我完全没有想过娜祖卡会和马延庆合伙算计我,而在娜祖卡说出冯真源名字的时候,马延庆也表示自己知道这个人,易老板,你听过冯真源这个人吗?”

易陌尘摇头:“闻所未闻。”

唐千林道:“看吧,我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我并没有怀疑那么多,加上马延庆还把冯真源的背景告诉了我,告诉我他是个太监,以前入过宫,加上他之前所说的护旗和豹奴的事情,我就认为冯真源与护旗,甚至与日本人是一伙儿的,所以,在冯真源上火车的时候,我虽然惊讶,但并没有觉得他的出现不合理。”

易陌尘问:“不合理呀,明明是你提出的找娜祖卡呀?难道马延庆有预知能力?”

“当然不是啦,这还不明白呀,师叔在提出要找娜祖卡,而马延庆真的找到娜祖卡之后,这个圈套才开始的。”倪小婉皱眉看着易陌尘,“你们不是说,当时找到娜祖卡的时候,没费口舌就说服了她吗?”

唐千林道:“对,娜祖卡之所以能轻易答应我,并不是因为我的威胁,而是她已经被马延庆提前收买或者要挟了,答应了与马延庆合作,目的就是为了将冯真源弄到我们身边来,马延庆知道我信不过他,就算查到什么也不会告诉他,所以用计把冯真源安插到了我们身边。”

倪小婉走到呆滞的朴秉政跟前,在他身上摸索着,没多久就找出那份冯真源的文件来,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根本不像他们当时看到的那样工整,也没有任何签章在上面。

倪小婉把那文件递给唐千林:“看样子,冯真源在我们上火车前,就催眠了朴秉政,也催眠了我们。”

李云帆不明白:“可是他什么也没做呀?”

唐千林闻了闻那张纸:“这张纸上有药,而且你们记不记得,我们见到冯真源的时候,他身上有一股麝香的气味,香气扑鼻,弥漫整个车厢。”

众人点头,倪小婉生气地把那张纸揉成团:“原来那个时候,冯真源就把我们催眠了。”

唐千林看着依然呆滞的朴秉政:“冯真源很聪明,我在驿站中看到那地图之后,他从我的话里,加上当时他操控朴秉政给他描述的地图,以及段逝川的话,判断出豹奴孩子就藏在那个矿洞之中,所以趁着我们不留意,他先行离开,与轩部的人会和去了。”

李云帆落座,还是不明白:“两个问题,第一,袭击日军营地的到底是什么人?和轩部有关吗?第二,冯真源是个瞎子,他如何离开这里去和轩部的人会和?”

唐千林想了想道:“袭击日军营地的人是豹奴,豹奴的目的看样子是为了声东击西救走周三余,所以,我认为,周三余、张连凯甚至于张连凯的父亲都是一伙儿的,他们与轩部无关,也与日本人没关系,但应该与八旗的护旗有联系,至于冯真源是如何离开的,因为他会催眠,我甚至觉得,他也许不是个瞎子,他只是让我们看到了,他想让我们看到的。”

李云帆立即道:“我去看看海拉尔那边有没有把张万勇的资料电文发来。”

唐千林起身道:“你赶紧去看看,我们得出发,马上去矿洞,按照马延庆的说法,那矿洞应该就距离016专列停靠的位置不远。”

李云帆离开的时候,易陌尘用手指头戳着还处于呆滞状态的朴秉政:“他怎么办?”

唐千林道:“不管他,就让他继续在这里做梦吧,就算三宅恭次追问下来,到时候应该负责的人也是他,我们正好有了借口。”

此时,浑身积雪的糖豆出现在车厢门口,抖掉身上的雪花之后,站在那冲着唐千林喵喵叫着。

唐千林上前抱起糖豆:“你上哪儿去了?”

糖豆却挣脱唐千林,跳到地上,跑到门口,朝着外面叫着。

倪小婉见状道:“对了,我们先前离开的时候,糖豆在车厢里,它是不是想告诉我们冯真源去哪儿了?”

唐千林上前蹲下来问:“你要带我们去找那个瞎子?”

糖豆喵地叫了一声,跳了出去,唐千林转身道:“赶紧收拾东西,我们去追冯真源。”

众人回车厢收拾东西的时候,李云帆急匆匆跑来:“资料不全,电文还没发完,挺多的。”

唐千林道:“来不及了,回来再说,我们得赶紧出发。”

随后的三河站,就出现了这么一幕画面——一只猫在前面奔跑着,四个人在后面尾随着朝着站外树林内跑去。

车站内的所有士兵都愣愣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情况。

那名军曹看向奔跑的唐千林等人,又看向久保天道:“这是干什么?”

久保天道摇头:“汇报司令部,就说唐千林他们离开了三河站。”

唐千林等四人跟着糖豆钻进树林之后,唐千林不断叫着糖豆不要跑得太快,刚说完,糖豆就不见了。

唐千林赶紧跑上前,观察了一阵,才发现糖豆完全陷入了旁边的雪堆之中,可怜兮兮地窝在雪里等着营救。

唐千林把糖豆从雪堆中抱出来:“嘚瑟吧,让你跑。”

糖豆朝着前方喵喵叫着,唐千林打开背后的行囊,把糖豆塞进去。

糖豆随后又钻出来,露出半个身子,趴在唐千林的肩头一侧,继续朝着前方喵喵叫,仿佛在告诉众人,就在前面。

第一百四十章 松林要塞(下)

冲进树林深处之后,按照糖豆的指示,唐千林等人又朝着西面前进,走了一阵之后,发现了雪地上杂乱的脚印。

唐千林蹲下来,查看着脚印:“往西面去了,人数不少,至少在十个人以上。”

走了一阵之后,众人离开了树林,发现了树林外的铁轨。

李云帆看着四下道:“这应该就是那条军用铁轨。”

唐千林道:“按照马延庆的说法,通往矿洞的废弃铁轨就在这附近,我们分头找找。小婉,你和易老板去那边,我和云帆往前。”

四人立即散开,唐千林和李云帆持枪往正前方走了一阵之后,糖豆忽然跳了下来,在雪地中用爪子刨着,很快刨出来一只手。

唐千林和李云帆把那具尸体从雪堆中拖拽出来,发现那是一具关东军士兵的尸体,随后两人又在周围发现了其他四具尸体。

李云帆查看后,抬眼道:“应该是日军巡逻队。”

唐千林看着士兵脖子上的伤口:“一刀毙命,下手的应该是轩部的人,看样子我们已经接近那个矿洞。”

此时,倪小婉和易陌尘返回,倪小婉道:“往那边走,就是一片荒原,什么也没有。”

唐千林指着前方道:“那就是往这个方向,你们看,这里有日军巡逻队的尸体。”

四人径直向前,糖豆也不再出声,只是趴在唐千林的肩头警惕地看着周围。

走了一阵,唐千林脚下踩到了什么,他赶紧蹲下来,用手刨着,然后看着雪下的铁轨,众人又一起动手,将脚下那一块的雪全部刨开。

唐千林拿出罗盘看了下:“铁轨是自北向南的,矿井不太可能在南面,我们应该朝北面走。”

“不太对劲。”李云帆掏出防水布罩在头顶,然后取出地图用手电照着,“我们现在应该在这里,后面就是三河站,按照距离来算,我们走了大概三公里的模样,我们的正对面是放马岭,北面是北山。”

唐千林问:“有什么不对劲的?”

李云帆道:“北山有个要塞,是关东军防御要塞之一,那里驻扎着关东军一个步兵团,好几千人,这附近没有听过有矿洞,如果那些孩子藏在那里,早就被发现了。”

易陌尘和倪小婉各自站在唐千林和李云帆的背后,持枪警戒着,紧盯着周围的黑暗处。

唐千林看着地图:“正对面的放马岭呢?”

“这里就更危险了,属于禁区。因为放马岭全是一座座小山坡组成的,无法构建永久性工事,可又地处北山要塞的侧面,日军担心要塞侧面遇袭,所以在放马岭外构筑了一个要塞。”李云帆指着地图解释道,“两座要塞之间的放马岭就成为了禁区,埋下了很多地雷,除了日军巡逻队之外,一般人都不敢进去。”

唐千林抬眼看着李云帆道:“那就对了,我估计那个废弃的矿洞应该就在这附近,因为马延庆说过,016专列是在开进军用线之后出的事,为什么016专列要开到这里来,停在军用线做什么?这一段时间内,除了雨时用头发杀掉了车上的乘客之外,还发生了什么事?”

李云帆越来越糊涂了:“我真的是搞不明白了,我从来就没有遇到过这么复杂的案子。”

唐千林关掉手电,揭开防水布:“如果不复杂,三宅恭次背后那个人也好,马延庆也好,都不会盯上我,让我来帮他们解决了,我们继续在周围找找吧,如果有矿洞,应该不难找。”

刚说完,众人就看到远处晃动着手电光,倪小婉定睛朝着前方看去,随后道:“是日本兵!”

众人立即潜伏在林子中,看着那对日本兵从不远处走过,同时还能听到他们用日语在交谈着什么,语气中明显充斥着不满。

等那队日本兵走远,李云帆立即道:“这队日本兵在埋怨让他们这个时候出来巡逻,因为之前那队还没有回来。”

唐千林道:“我们之前看到的尸体,也许就是之前那队。”

李云帆又道:“他们说要去旁边的废弃矿洞查查看。”

唐千林立即道:“也许说的就是马延庆藏火车的那个,我们跟过去看看。”

唐千林等人悄悄尾随着那队日本巡逻兵朝着林子深处走去,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因为林子深处全都是松树,而外面全都是桦树,到了冬季,就算站在林子中,即便是能一眼看清楚桦树林中有什么,也无法看清楚其中的松树林。

跟着日本兵在林子内穿梭了半小时后,天色也终于微微发亮,借着天边的白光可以清楚看到林子深处的一个小山坡,在小山坡下面就是一个废弃的矿井,矿井口露出部分没有被雪隐藏起来的铁轨。

那队日本兵在矿井口没有多逗留,只是查看了周围的雪地有没有足迹之后,又交谈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日本兵离开之后,唐千林立即问:“他们刚才又说什么了?”

李云帆道:“他们说这里没有巡逻队的足迹,他们回去汇报了。”

唐千林琢磨了下道:“汇报?回哪儿汇报?这队巡逻兵从哪儿来的?”

李云帆也立即明白唐千林疑惑之处了:“对呀,他们从哪儿来的呢?北山要塞步行距离这里至少有三个小时的路程,距离南面的要塞距离也差不多,巡逻队不可能走这么远。”

倪小婉道:“这么奇怪,不如跟他们过去看看。”

易陌尘不同意:“喂,矿井就在跟前,我们不去查正事,干嘛去看日本人从哪儿来的呀?”

倪小婉翻了个白眼:“以你的智商,没办法给你解释,你知不知道每次给你解释都得费不少口水。”

易陌尘平静地看着倪小婉:“是呀,人家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我看你是口水做的,能不费吗?”

“你……”倪小婉说着就要动手,被唐千林制止。

唐千林道:“别瞎贫了,办正事,走。”

四人跟着那巡逻队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去,一直步行到天色大亮,终于看到一座藏于林子内的日军要塞,要塞周围全都是暗堡,要塞大门内还铺有铁轨。

唐千林等人潜伏在一块石头后,观察着四周。

唐千林道:“云帆,你也不知道这里有个要塞吧?”

李云帆摇头:“不知道,不过看样子那条军线就是通向这里的。”

倪小婉抬头看去,又缩回来:“师叔,难道说那些豹奴和日本人有直接关系?”

唐千林道:“说不准,但你没觉得这里的风水有问题吗?”

易陌尘看着四周:“感觉是挺阴森的,有风,但没水。”

唐千林指着远处的一条山沟道:“看见那条山沟了吗?那里以前肯定是一条河,却被人堵住了,之所以堵住河流,就是担心有人顺河而上,特别是猎人,看样子日本人的这座要塞里的东西没那么简单呀。”

李云帆道:“全都是暗堡,看不到明哨,周围全是松树,就连冬天都不容易发现,更别提植被茂密的夏季了。”

唐千林靠着石头思考着:“马延庆说,他们发现列车在军线上,于是架了铁轨拖到先前我们发现的那个废弃的矿洞中,现在看来极其不合理呀,就算他有那个能耐,在铺设铁轨或者拆卸铁轨的过程中,遭遇到日军巡逻队怎么办?”

倪小婉脑子转得比较快:“师叔,我觉得,他当时的话是不是在暗示你什么?”

唐千林看着倪小婉:“你是指,他知道这个矿洞的存在,但实际上那天并没有把火车弄进去?”

倪小婉道:“对呀,事情前后矛盾呀?你想,他如果真的把火车藏在山洞里半个月时间,这里有一座日军要塞,他们随便派人也能找到吧?”

李云帆道:“有道理,关键的问题就在于,火车失踪的那半个月,去哪儿了?”

唐千林扭头看着要塞:“也许是进去了。”

易陌尘在旁边道:“进这里面去了,那日本人还通报协查?”

唐千林想了想道:“算了,我们在这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还是去那个矿井里面看看吧。”

易陌尘爬起来道:“我刚才就说了,直接去不就完了吗?还跑这么远来干什么呀。”

倪小婉又冲易陌尘翻了个白眼。

四人回到那矿洞前,将火把和手电都准备妥当之后,这才朝着里面走去。

矿洞的开口很大,要进入火车根本不是问题,但走到里面最大的一个洞穴之后,周围出现了三条通道,四周还摆着很多已经生锈的矿车。

唐千林走到矿车前检查了下,从里面拿出一块石头。

倪小婉看见那块石头,眼前一亮,上前就道:“是金矿!”

易陌尘在旁边冷笑道:“如果这里真的是金矿,还会废弃?就算金子挖完了,还会留一块在这给你?真要是金矿,这里渣都不剩了,动动你的脑子吧。”

倪小婉看着唐千林手中那块矿石:“那,这不是金矿是什么?”

易陌尘趁机报复回来:“以你的智商,很难给你解释。”

倪小婉直接踹出一脚,易陌尘赶紧躲开,但依然是满脸得意。

“这不是金矿,这是黄铁矿。”唐千林掂量着手中那块矿石,“这玩意儿不值钱。”

倪小婉纳闷:“黄铁矿?是什么东西?”

李云帆从旁边矿车里也拿出一块来:“这玩意儿也叫愚人金,经常有人拿着这玩意儿骗人,不懂的人真的会以为这是金矿。”

第一百四十一章 白虎凶障(上)

倪小婉拿过唐千林手中那块黄铁矿,翻来覆去地看着。

倪小婉问:“师叔,这么说,这东西是用来炼铁的?”

易陌尘在旁边一个劲儿的笑,倪小婉瞪着他:“我不懂就会问。”

唐千林道:“这东西不能用来炼铁,在古代,黄铁矿有一个主要作用就是用来提炼毒砂,不过,黄铁矿也分好几种,不是所有的黄铁矿都可以用来提炼毒砂的。”

李云帆问:“毒砂是什么?”

倪小婉赶紧解释:“这个我知道,就是砒霜。”

李云帆吃了一惊,下意识就扔掉了手中的黄铁矿。

唐千林笑道:“别那么紧张,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必须要提炼。提炼的方式一般都采用熏蒸法,把黄铁矿放进蒸锅内,蒸煮的过程中,热量会导致矿石产生白色的气体,这种气体在锅盖上凝聚,形成霜一样的物体,这层霜刮下来之后就成了我们所说的砒霜。”

唐千林说完,摸出一根银针:“还有,通过黄铁矿蒸煮出来形成的砒霜其中都含有硫这种物质,而银遇硫就会发黑,所以,古人用银针来试毒,但并不是所有毒都可以用银针试出来的。”

易陌尘拿着一块黄铁矿走远了:“这东西还能用来提炼硫酸。”

李云帆点头:“硫酸我知道。”

倪小婉看着矿洞四下:“难怪会废弃,这种矿的作用也并不大。”

唐千林上前看着跟前的三条通道:“以前炼丹术中黄铁矿也是重要的提炼物质,所谓点石成金的骗术,用的就是这个。而在西方,有一种类似炼丹术的方式,洋人称为炼金术,和我们一样,我们叫黄铁矿愚人金,他们叫傻子金,都是用来骗人的,以前常有人发现了黄铁矿之后,用这种东西欺骗人投资挖矿,然后卷款逃跑。”

说着,唐千林蹲下来捡了一块较小的黄铁矿揣进口袋中。

倪小婉见状问:“师叔,你带着这东西干嘛呀?”

“看样子你师父以前没教过你这些。”唐千林说着拿出另外一块石头,“这叫火石,也叫燧石,过去古人用来取火用的,早年用的火绳枪就是利用这东西发射的。而燧石与黄铁矿碰撞之后,会产生极大的火花,比只用打火石更容易点燃易燃物。”

倪小婉赶紧也捡了一块小的黄铁矿揣进口袋中。

易陌尘站在唐千林旁边:“这有三条路,这次你不会像上次一样,又让我们兵分三路吧?”

易陌尘刚说完,糖豆从行囊中跳出来,在地上闻着,然后朝着正前方的通道喵喵叫着,又发出攻击性的“呼呼”声。

唐千林点燃手中的火把:“看糖豆的意思是中间这条路。”

李云帆看着在前面带路的糖豆:“头一次见像狗一样的猫,真是稀奇。”

易陌尘道:“稀奇的事情很多,你才见多少呀,上次七星窟的事情你都忘记了?”

“当然没有。”李云帆边走边说,“就是因为上次经历了那些事情,所以,我才发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很多人类现在还无法解释的事情。”

走在最前方的唐千林道:“不要说现在,我估计再过一百年,也无法解释吧。”

唐千林说着摸出自己的凤尾罗盘,看了一阵后,又递给易陌尘:“易老板,你看看。”

易陌尘看着罗盘道:“我之前就发现了。”

李云帆忙问:“发现什么了?”

“白虎凶障。”易陌尘简单说了四个字,拿着罗盘原地转着圈。

李云帆纳闷地看着其他三人:“什么叫白虎凶障?”

唐千林道:“风水中又叫交剑煞,主要是从外面的地形判断的,我们先前去日军要塞那一段路,应该就在我们现在的头顶位置,那里天然形成了六路深坑,深坑又互相交汇,站在高处看,如同是交锋的长剑一样,而山坡顶头位置如同虎首,如果水脉不断,这里不过是普通的白虎饮水穴,水脉一断,只剩下深坑之后,就变成了白虎凶障位。”

李云帆又问:“那代表着什么?”

易陌尘站定一个位置:“如果有人生活在这里,会产生自缚之相,将先人葬在此地的话,说简单点就会万事不顺,家破人亡。”

倪小婉道:“谁会把先人葬在这里呀?”

唐千林道:“有。缝千尸以前就常找这种穴位炼尸,易老板,现在距离穴位正中还有多远。”

易陌尘抬手指着前方道:“前方八丈,左行三尺。”

唐千林走在前方,沿着矿洞一直往里,走了大概二十来米之后,唐千林驻足:“应该是这里的。”

易陌尘看着左侧的洞壁:“左行三尺,就是一米,没办法走了呀?”

唐千林举着火把朝着前方走了一阵,没多久又回来:“前面被封死了,过不去,看样子封了好多年了,也一直没有挪动过。”

倪小婉道:“师叔,你的意思是豹奴就躲在这里?可没有出入口,他们怎么出来,又怎么回去呢?”

唐千林看着四下道:“雨时在被催眠的时候说过,他以前住的地方,有金光灿灿的石头,那不是金矿,而是黄铁矿,所以,肯定就是在这里,至于出入口不会是在这矿井内,但是马延庆曾经提供过一个很重要的线索,他说他父亲曾经跟着那护旗去过葬骨地,说明满清那些护旗就是在葬骨地培养豹奴的,葬骨地是大阴大凶之地,与白虎凶障完全一样。”

倪小婉四下看着:“可没出入口呀?”

糖豆忽然间冲着唐千林叫了一声,用爪子刨着地面。

唐千林蹲下摸着糖豆的脑袋说:“看样子下面有东西,大家动手。”

众人拿起矿井里已经生锈的工具,挖着糖豆所刨的地方,没多久,就挖出一具骸骨来。

“师叔,骸骨。”倪小婉看着那骸骨身上穿着的破烂衣服,“像是这里的工人。”

唐千林抓着鹤嘴锄道:“继续往下挖。”

随后,更多的骸骨被众人挖出来,因为骸骨都挤在一起,不容易分辨,只能从骷髅头上大致算出有十具。

李云帆蹲下来看着骸骨身上穿着的衣服,发现每一具骸骨脖子上都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一个“豚”字,后面还有阿拉伯数字编号。

“不是这里的矿工,看样子应该是修建那座要塞的劳工,每个人都编了号。”李云帆很是愤怒,“日本人骂我们是支拿猪,所以编号前有个豚字,应该是修建完成要塞之后,就把他们全部赶到这里来灭口,狗日的鬼子。”

唐千林看着深处的洞穴四周:“指不定这里埋了多少人。”

倪小婉纳闷:“奇怪,鬼子为什么不干脆把人赶进来,直接炸洞,偏偏要在矿井里直接埋葬呢?”

李云帆道:“故意的,如果把洞穴直接炸塌了,不等于是告诉人这里有什么吗?”

唐千林想了想道:“你说的有道理,但不是全部原因。”

说着,唐千林在四下翻找起来,终于在旁边的残骸里面找到了一颗像是炮弹一样的东西。唐千林用木棍指着那炸弹道:“看到没有,迫击炮炮弹,我之前听他们说过,日军在战场上使用化学细菌武器,这一枚大概是没爆炸的,我估计,他们杀死劳工的时候,顺便试验了他们的武器。”

众人都愤怒不已,但如今也毫无办法,易陌尘只得点了香烟,插在地上,简单祭拜了下这些惨死的同胞。

“左行一尺。”唐千林指着洞壁道,“那我们就挖,看看能挖出来什么东西。”

众人一起动手,开始挖掘着旁边的洞壁,按照易陌尘之前的算法,至少要挖出一米的深度,谁知道挖了一米之后,从泥土之中掉出了一颗骷髅头来。

唐千林示意都不要动,然后自己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泥土撬开,发现洞壁一米内埋着一排木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堆满了骷髅头。

李云帆蹲下来看着那骷髅头道:“这个骷髅头顶上有个圆孔。”

易陌尘戴上手套,去拿墙壁架子上的另外一颗,但那颗骷髅头死死的埋在里面,不能轻易取出来,他只得用匕首使劲往外撬。

谁知道那颗骷髅头被撬出来之后,整面墙壁直接垮塌了下来,众人立即闪开。

易陌尘站在那,拿着那颗骷髅头,尴尬地看着唐千林。

倪小婉道:“你这么大的人了,做事怎么这么虎?”

“你们看。”唐千林指着垮塌位置露出的那个洞口,“对面别有洞天。”

说着,他拿起插在地上的火把,朝着洞口内照去,随后戴上凤面,朝着里面走了大概三步,将火把插在地上的同时,也把定风尺插在距离火把大概半米的位置上,这才退回原位。

李云帆问:“老唐,你干嘛呢?”

唐千林摘下凤面道:“测气,测风。”

李云帆问:“什么意思?”

倪小婉在旁边解释道:“测气就是测里面有没有毒,还有空气够不够,我们嵍捕用的火把,都是特制的,如果有毒,火把会冒白色的烟,如果空气不够,火把也会熄灭。”

易陌尘道:“现在都开了个洞,还能没空气吗?这不扯淡吗?”

唐千林摇头道:“如果里面是完全封闭的,空气几乎不流通的话,一旦我们打开缺口,气体就会灌入其中,火把上的火焰就会颤动。”

此时,定风尺发出低沉的声音,唐千林听了听道:“石音,里面有空气流动,说明是左右相通的洞穴,我们可以进去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白虎凶障(下)

唐千林进洞前,将行囊中的凤面拿出来,给每人分一个,同时叮嘱道:“我觉得不对劲,会发信号给你们,你们都得把面具戴上。就算这里没毒,但不保证里面没有,这里骸骨这么多,如果是在变成骨头前拿进来的,腐烂之后日积月累肯定会存在瘴气,大家小心。”

倪小婉指着在洞口闻来闻去的糖豆:“糖豆怎么办?”

唐千林道:“猫比我们要灵敏,它要是发现不对劲,还会提醒我们,走吧。”

走进洞穴之后,易陌尘看着两侧道:“这里就是白虎凶障穴位的中心点了,左右两条路,怎么走?”

唐千林举着火把观察着洞穴内,发现两侧墙壁上的木架后的泥土中都镶嵌进了无数的骷髅头,头顶的位置还吊着一具无头的骸骨,骸骨下面摆着一些奇怪的工具。

唐千林蹲下,问糖豆:“喂,你觉得怎么走?”

糖豆呆滞地看着唐千林,明显表示它也不知道。

易陌尘笑道:“你不是吧?堂堂嵍捕千林,还问一只猫。”

唐千林道:“在这种地方,动物比我们人要灵敏得多,靠动物总比靠我们的直觉要好。”

说着,唐千林把凤尾罗盘拿出来,看了看又收回去:“果然,罗盘失灵了,完全没用,走吧,那就按照直觉走,走左边。”

唐千林组合上下凤枪,举着火把缓慢地走在前方,没走多远,就发现前方出现了四具骸骨横在路中间。

唐千林示意后面的人先等着,自己慢慢上前,观察了一阵道:“看样子死了很多年了,脑袋后面留着的是猪尾巴辫子,至少是乾隆年间的事情了。”

易陌尘上前看着:“压在下面的三具骸骨穿着八旗兵的铠甲,手持官刀,腰间又备有顺刀,应该是清兵,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部队。”

唐千林点头:“上面这个人就奇怪了,穿的是皮铠,铠甲上还画有萨满金钱豹神的图案,拿的是蒙古直刀,刀身没有生锈。”

唐千林说着,将那柄直刀从那具骸骨手中拿下来:“真沉,易老板,你看看这刀柄。”

易陌尘拿过那柄直刀的时候,险些摔倒:“这么沉?过了上百年不生锈,肯定是一柄宝刀,刀柄外面缠着牛筋,里面是什么做的不清楚,但闻着有一股香味。”

李云帆和倪小婉站在后面看着,糖豆也很安静,蹲在唐千林和易陌尘之间盯着那几具骸骨。

“看样子是清兵和这个人厮杀了起来,这个人以一敌三,杀死了这三个清兵。”唐千林分析道,“从这个人的穿着打扮来看,应该与萨满有关系,难道会是祭兵?”

倪小婉道:“说不定真的是祭兵。”

易陌尘只是呆呆地看着,随后又看向身后:“我们好像走反了。”

李云帆抬眼看着他问:“什么意思?”

易陌尘看着那四具骸骨道:“明显是那个祭兵在这里阻挡那三个清兵往这边走,所以,清兵的目的是穿过这里,往我们来的方向去。”

唐千林点头道:“易老板说的有道理,我们掉头吧。”

易陌尘看着手中那柄刀:“这刀那我就笑纳了。”

唐千林道:“你会用刀吗?”

易陌尘摇头:“不会,我喜欢用枪,但这是宝贝呀。”

唐千林道:“给小婉吧,她没兵器,留着防身也好。”

易陌尘把刀往身后一藏,就像是个孩子一样:“凭什么。”

“我都已经让你当上乙字号异商了。”唐千林看着易陌尘,“以后有得你赚,一柄刀而已,你至于吗?”

易陌尘想了想,把刀递给了倪小婉,笑道:“要是你觉得不顺手,可以卖给我,我保证给你一个市面上最好的价钱。”

倪小婉翻了个白眼:“神经病。”

唐千林举着火把往回走,边走边说:“有空的时候,我给你做个刀鞘,不过材料得问易老板要。”

易陌尘又是一愣:“凭什么呀?”

唐千林还没说话,倪小婉边走边道:“因为我师叔让你当上乙字号异商了呀。”

易陌尘低头喃喃道:“得,这个人情这辈子是还不清了,以后拉肚子上厕所都得让你们俩先去。”

回到进洞的地方之后,唐千林观察着前方,刚要走,想起了什么,转身问易陌尘:“易老板,如果这里是白虎凶障穴的中心,按照邪星排列,应该是在什么位?”

易陌尘想了想,走出洞穴,来到矿洞的位置,四下看看站定之后,朝着里面一步步走着,同时口中道:“参北一丈三尺,同道过牛减三寸,张北位短五……”

算了一会儿,易陌尘抬眼道:“这里应该是贯角位。”

“臂市、贯角、出心、日变,还有鬼柳,就是五邪煞星。”唐千林站在那闭眼回忆着,“这里不仅是萨满教的葬骨地,也是煞尸定星穴。”

易陌尘走近问:“五邪煞星我懂,但你说的这个煞尸定星穴又是什么东西?闻所未闻呀。”

李云帆看着倪小婉,倪小婉也摇头表示不知道,毕竟她跟随楚乐康这些年,学的东西也不到嵍捕的十分之一。

唐千林道:“这是缝千尸过去通过道教的炼丹术自我改进的一种星门穴位,我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以前只是听我师父说过,说缝千尸的目的是为了利用这种星门穴位开启地阴之门,也就是阴间大门,结果就是百鬼逐日。”

易陌尘摇着头:“那百鬼逐日又是什么鬼?”

唐千林举着火把往前走,边走边解释:“传说中的鬼白天无法出来,但如果利用星门穴位打开的地阴之门招出来的鬼,日夜都可以活动,所以又叫百鬼逐日。”

李云帆皱眉听着,觉得这一切都简直太古怪了,他一个无神论者,已经经历了太多完全会颠覆他三观的事情,不过按照唐千林的说法,这些依然是与鬼神无关。

倪小婉在后方问:“师叔,缝千尸为什么要开星门穴位?难道只是想危害人间?”

“当然不是,缝千尸从始到终就只是想研究生死之间的秘密,就如同我们在七星窟里看到的一样。”唐千林举着火把仔细看着前方,“我师父说,他们在开启星门穴位之前,先会寻找自愿者,让自愿者死在特定的地方,然后将其尸体炼成僵尸,随后开启星门穴位,将自愿者的鬼魂拖回来,再想办法放回僵尸体内。”

说到这,唐千林转身看着身后的人:“你们想想,一只鬼遇到一只僵尸,结果发现那只僵尸是自己生前的躯壳,会发生什么?”

易陌尘想了想道:“会被人编成故事,然后像你一样讲出来吓唬人。”

倪小婉踹了易陌尘一脚:“你信不信我一刀捅死你。”

唐千林笑着摇了摇头:“会发生什么,除了缝千尸,谁也不知道,我想,这也是缝千尸选择和恶萨合作的原因,他们的目的是相同的,都想参透生死之间的秘密,毕竟,人活一辈子,说到底,没有任何事重于生死。”

穿过那条通道之后,众人来到一个上下全都是大块黄铁矿石的山洞之内,因为洞穴顶端有无数细孔透过阳光的关系,导致洞穴内的黄铁矿都反射出金灿灿的光线。

唐千林熄灭火把道:“看样子,这里应该就是雨时所说的那个家。”

倪小婉持刀跳上一块岩石,看向后面道:“师叔,这里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唐千林跳上岩石,果然看到岩石后面有用稻草和破布铺成的床位,周围还放着很多吃剩下的空罐子。

“云帆,易老板,你们注意下四周,不要离开。”唐千林跳下岩石后方,拿起一个空罐子,看着上面的日文,然后扔出去,“云帆,接着,看看是什么东西。”

李云帆接过那罐子,仔细看着,随后道:“是日军的红豆粘饭罐头,还写着是横须贺海军军需部发放。”

唐千林一愣:“海军军需部?”

李云帆道:“对呀,是这么写的,生产厂家是广岛联合罐头有限公司社尾道工场制造。”

易陌尘此时也在旁边找到了一些没开封的方形罐头,拿起来问:“这又是什么呀?”

李云帆拿过看了看道:“这是味噌汁罐头。”

说完,李云帆蹲下来看着其他的罐头:“还有豚汁,就是猪肉、青菜和味噌一起熬煮过的汤,上面都写着是海军军需部发放的。”

倪小婉听完问:“师叔,难道真的与日本海军有关系?”

唐千林摇头:“谁知道呢,这些东西的来源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从上面那个基地中弄来的,而那个基地中又怎么会有日本海军军需部的罐头呢?”

唐千林说完爬了出去,问李云帆:“云帆,这种罐头日本陆军也有吗?”

李云帆道:“据我所知,也有,但不会写着海军军需部,实际上我听说日本海军的伙食要比日本陆军及关东军都要好,现在关东军的军粮基本上是就地解决,由伪满政府在供应,除了一线作战部队外,驻扎要塞的部队基本上不会食用罐头食品,谁都愿意吃新鲜的对吧。”

易陌尘此时看着洞穴深处:“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一样。”

说着,易陌尘就往里面走。

唐千林、李云帆和倪小婉蹲在那检查着那些罐头,忽然间糖豆发出了进攻的“呼呼”声,唐千林立即抓起下凤枪,与此同时,却发现易陌尘不见了。

“易老板?”唐千林看着四下喊道。

倪小婉持刀站在唐千林身旁:“喂,易陌尘,你别恶作剧呀?你老大不小了!”

李云帆持枪往前面走了两步:“不对劲,他怎么可能突然间消失了?”

就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唐千林等人一转身,就看到马延庆带着一众手下从他们来时的路走了过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骨林(上)

“唐先生,辛苦了。”马延庆笑道,他的手下也一拥而上,持枪包围了唐千林等人。

唐千林道:“马王爷,你真是用心良苦呀。”

刚说完,冯真源也出现在了马延庆的身后,双手依然抬起摆在腰间微微颤抖着。

马延庆道:“我就知道,只有你才能帮我找到这个地方。”

唐千林摇头:“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不然的话,你为何要故意说你把火车拖进了矿洞之中?”

马延庆点头:“没错,那是我给你的暗示,我的确没有把火车拖进矿洞中,那种事,除了日本人之外,在如今的满洲,谁也做不到,我没那么大的能耐。”

唐千林想了想道:“你父亲拒绝了与护旗的合作,但你却认为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你费尽心机想要找到这个地方。”

马延庆冷笑道:“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马童是什么东西吗?区区一个八相门,值得我利用吗?不值得,我当初找上马童就是因为我知道他也许就是传说中的豹奴,贺晨雪有没有告诉过你,马童曾经险些被暗杀?却毫发无损,没错,那次暗杀是我安排的,我就是想试试马童,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和传说中一样厉害,果然,他不是人,我在现场看得清清楚楚,他中了三枪,一般人谁中了三枪还可以杀死那么多人?”

唐千林看着马延庆道:“关键在关新月那里吧?他是整件事最关键的人物。”

“没错,这个地方是那些护旗孽障们的一个秘密据点,他们发现了恶萨留下来的资料,找到了这里,关新月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马延庆看着洞穴中道,“我盯着关新月已经很多年了,马童死前,关新月时常去找马童,而且不时会来海拉尔,而且每次到海拉尔他都会突然消失,这让我断定,培养豹奴的葬骨地就在海拉尔一带,同时,在海拉尔这里还有人在暗中帮助他,否则,为什么每次他来海拉尔都会突然消失?”

马延庆不敢逼问关新月,因为他意识到关新月背后应该有更大的势力在支持他,否则,单单只是靠关新月一个人,是无法做到这一切的。一开始,他怀疑的是马童,没想到马童死之后,关新月的活动还在继续。

当然,同时盯上关新月的还有楚乐康,至于为什么楚乐康会发现关新月与这些事有关系?马延庆并不知道,他只是推测楚乐康也是从马童处发现的蛛丝马迹。

不过,从之后楚乐康的行动上来分析,他在关新月那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在你们准备前往非似山的时候,我的人亲眼看到关新月带着一个孩子出现在了三河站,那个孩子就是康天吉,也就是你收养的儿子唐雨时。”马延庆笑道,“唐千林,你现在是不是很担心唐雨时?”

唐千林的确担心,从他发现冯真源是马延庆手下的时候,就意识到马延庆会趁他们离开易家而对唐雨时下手,但他无法通知,因为他们处于日本人监视下,一旦通知,等于是让唐雨时落在日本人手中,那样的话,还不如让唐雨时暂时留在马延庆那还要安全些。

此时,百公里外的哈尔滨松浦易家大宅内,端着水壶从地窖中出来的小田君却被客厅内的情形吓了一跳,连手中的水壶都落在了地上——

客厅内遍地都是蒙面人的尸体,沙发上,楼梯口,大门口。

而双手持匕首的夏霜推开跟前的一个蒙面人,将匕首从其腹部抽出来,这才微微侧头看着小田君,冷冷地说:“还不过来帮忙。”

小田君战战兢兢上前的时候,发现唐雨时就坐在楼梯上,但他没有受伤,身上也没有血迹,也就是说,参与这场战斗的从始到终只有夏霜一个人。

夏霜把匕首插回腰间:“如何处置这些尸体,你应该比我擅长吧?”

小田君点了点头,看向地窖方向:“把,把他们的尸体搬进地窖。”

夏霜上前把大门关好,转身看着楼梯上的唐雨时道:“坐在那等着,姐姐等下给你做夜宵,你今晚想吃羊肉还是牛肉?”

唐雨时看着地上流淌着鲜血的尸体咽了口唾沫。

夏霜笑道:“绝对不要打尸体的主意,这是你爹事先吩咐过的,你记住,你是人,不是动物。”

唐雨时木讷地看着夏霜和小田君在那收拾尸体,一语不发。

而在这一边,马延庆浑然不知自己派去抢夺唐雨时的那批手下已经魂归天际,依然在自信地讲述着整件事的经过:“我的人发现,关新月把唐雨时带到哈尔滨之后,直接交给了关东军方面……”

说到这,马延庆捏紧拳头:“我完全没想到这个王八蛋竟然会背弃祖宗,选择和日本人合作!”

唐千林冷笑道:“你们的皇帝不也背弃了祖宗,和日本人搞了个伪满洲国吗?”

马延庆道:“我们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能用迂回的方式!我们不想要一个国中国!而是要完完整整的中国!以满洲为根基,再夺中原,打败日本人,收回全国上下的租界,收回香港、澳门和台湾!”

唐千林点头:“理想是好的,但是这些事,恐怕轮不到你们来做,满清早就没了,现在是民国了。”

李云帆此时上前道:“如果民国政府做不到,还会有人站出来继续做的,总之,轮不到你们。”

原本情绪有些激动的马延庆很快冷静了下来:“不管怎样,我不会把你们当敌人,因为你们都知道自己是中国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唐千林问:“你没查出来,是谁在左右关新月?是谁让关新月把唐雨时从这里带走的吗?”

马延庆摇头:“我一直没有查出来,直到关新月死,我才明白,也许我距离答案只有一步之遥,可就差这一步,他却被灭口了。”

李云帆问:“火车失踪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当时在火车上发现了什么?”

马延庆道:“我意识到火车驶进军线之后,派人去寻找,找到火车和唐雨时,车上的人当时都死了,但没有死多久,我的人立即带走了唐雨时,可就在这个时候,他们遭到了伏击,只活了一个人回来,回来的那个人告诉我,伏击发生之后,唐雨时也开始反抗,并且咬伤一个人,而伏击者一共有两人,一个在暗处用弓箭,而另外一个则蒙面赤手空拳杀人,杀人的方式和豹奴完全一样……”

唐千林看了一眼李云帆,两人立即想到了在冥市鬼林中遇到的那个弓手,难道是他?另外一个蒙面人是谁呢?

应该是张连凯,除此之外,唐千林想不到第二个人。

张连凯、神秘弓手、周三余,甚至是张连凯的养父张万勇都可能是一伙儿的。

等等,为什么唐雨时被催眠完全回忆起来之后,却没有对自己说起张连凯带自己到康花娘的那段经历呢?

难道说,这孩子刻意隐瞒了什么?

马延庆接着道:“就在我遍寻不着唐雨时的时候,高仕贵来了消息,他告诉我,有人塞了纸条给他,把唐雨时的位置给了他。高仕贵判断,给他纸条的人,只能是张连凯,因为张连凯的儿时经历,已经足够让人怀疑了。”

马延庆让高仕贵盯紧张连凯,但不要轻举妄动,一切都要等他的计划开始。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马延庆设套将唐千林等人引到局中,然后利用娜祖卡将冯真源给引了出来,又让冯真源用催眠术上了火车。

马延庆道:“我无法确定这个地方的准确位置,我也知道,你就算查出来了,也不会告诉我。所以,我只能安排冯大师上火车,选在合适的时候,让你们知道,他是我的人,你们在发现这一点之后,便会认为,冯真源已经推测出了葬骨地的真正位置,这个时候你们会做什么呢?”

唐千林道:“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抢在你们前头找到这里,但实际上你根本不知道如何找到葬骨地,你这样做,仅仅只是为了让我带你们来。”

马延庆点头:“没错,我们先你们一步进入树林,还帮你们解决了日军的巡逻队,这样做有两个目的,第一就是减免你们的麻烦,第二就是让你们真的认为我们抢在了你们的前头,但实际上,我们干掉日军巡逻队之后,就一直潜伏在周围等你们到来,然后尾随你们,找到这里。”

李云帆此时上前问:“马王爷,唐雨时失去之前的记忆,真的与冯真源有关系吗?”

没等马延庆回答,唐千林就道:“肯定没关系,别忘了,雨时的情况和张连凯、马童一模一样,都没有之前的记忆,如果雨时被冯真源催眠,那张连凯和马童怎么解释?”

马延庆笑道:“你既然早就明白这件事,为什么还要相信是冯真源催眠了那孩子呢?”

唐千林道:“我不是相信你,我只是相信了娜祖卡。”

马延庆道:“我要挟娜祖卡的方式和你一模一样,只不过我先你一步。”

唐千林问:“你早就知道这个矿洞的存在,我相信你手下也有不少高人存在,为什么你就没有找到这里呢?”

马延庆上前,跳到一块岩石之上:“不是所有人都如嵍捕一样神通广大,我的确来过这里,但什么都没有找到,不过我基本上认定葬骨地就在此处,因为在海拉尔这地方,一马平川,除了这里没有地方可以藏下他们。”

说罢,马延庆挥手指着洞穴深处道:“走吧,唐先生,我们一起去看看这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然后我们再一起分享秘密,利用这里的秘密来对付我们共同的敌人。”

马延庆朝前走的时候,他的那些轩部的手下四散开来,手持武器交替掩护着,保护着马延庆朝着洞穴深处走去。

第一百四十四章 骨林(下)

前方的洞穴是弯曲的,就像一条绵延的地下河道一样,上下左右都满是闪闪发光的黄铁矿,在火把和手电的照射下,黄铁矿反射出来的光线都快让人睁不开双眼。

前进大概十来分钟之后,一处祭坛出现在众人眼前。

祭坛的中心位置,立着一尊豹头人身的雕像,在雕像下方有一口竖起来的用黄铁矿镶嵌而成的棺材,在其周围四个方向,摆着四口发出暗红光线的棺材。

此时的唐千林、李云帆和倪小婉,还在担心易陌尘,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就突然间消失了?

马延庆没有急于上前,而是环顾四周,问:“易老板呢?”

唐千林不语,也不回答,故意让马延庆去猜测。

马延庆看着唐千林道:“你该不会让易陌尘那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来埋伏我们吧?”

唐千林实话实说:“先前他明明在我们跟前,突然间就消失了,不知道去哪儿了,也许是被豹奴掳走了吧。”

马延庆当然不会相信唐千林的话,这也是唐千林意料之中的,就算他说实话,此时对一切都抱着怀疑态度的马延庆当然不会相信。

“查看下棺材。”马延庆命令手下道,“小心点,不要毁坏了东西。”

马延庆的手下分成四组,两人一组去查看周围那四口棺材。

李云帆看着棺材问:“这些棺材什么意思?”

唐千林解释道:“按照五邪煞星的位置排列的,北臂市,南贯角,西出心,东日变,中间的就是鬼柳,不过这种排列方式是换位。”

倪小婉纳闷:“什么叫换位?”

唐千林道:“原本的方位不可能这么集中,只是为了某种目的,采取星相中换位的方式组合在了这里,实际上这个位置的主方位应该是东面的日变位。”

倪小婉问:“师叔,那么这里就是开启星门穴位的地方?”

唐千林摇头,看向洞穴更深的位置:“不是在这里,这里应该只是缝千尸结合恶萨培养豹奴的方式,用来炼尸的地方,开启星门穴位的地方应该还在里面,我也是推测,毕竟我以前也没有见过。”

“王爷,棺材里什么都没有。”轩部的人上前汇报道,“似乎也没有机关。”

那人说完,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唐千林。

马延庆走到唐千林跟前,抱拳道:“唐先生,你的高见呢?”

唐千林道:“那就继续前进。”

马延庆抬手道:“请唐先生引路吧。”

马延庆说完,轩部的人持枪对准几人,示意唐千林等人先行。

马延庆大概是意识到了黑暗中的危险,决定让唐千林等人在前方开路。

唐千林三人只得率先朝着深处走去,走过那祭坛不到三十米的位置,洞穴的情况就发生了变化,洞壁两侧都摆着无数具盘腿而坐的骸骨,骸骨身上都穿着萨满的服饰,手中拿着各类的法器。

而在中间用骨头所铺成的地板上,却四散着清兵与祭兵的骸骨,他们依旧维持着生前厮杀的姿态,看样子百年前这里经历过一场恶战。

“快到了。”唐千林低声道,同时扭头看了下后方的马延庆等人。

轩部的人手持武器与唐千林等人保持着距离,马延庆走在手下的保护圈中,而冯真源一如之前慢慢走在最后。

倪小婉看着四周:“师叔,这里一点儿光都没有。”

洞穴漆黑一片,那些黑暗似乎真的是从阴间跑出来的一样,贪婪地吞噬着这里仅剩下的所有光明。

就在此时,唐千林停下脚步,因为他看到前方有一片白色的屏障。

他举起火把上前,李云帆和倪小婉也赶紧拿着手电朝着前方照去,终于,三人看清楚那一片白色的屏障竟是长在洞穴中的一片白桦树林。

李云帆惊讶道:“洞里面怎么还会有一片桦树林?”

“师叔!”倪小婉用手电照着桦树林的地面,“你看桦树的根部!”

唐千林举着火把走到跟前,发现每三颗桦树下面就有一口棺材,就像是花盆一样,似乎这些桦树就是从棺材中长出来的。

马延庆此时兴奋地上前看着:“金钱豹神的传说是真的!是真的!”

唐千林问:“何以见得?”

马延庆道:“在我族传说中,金钱豹神的母亲就是在死后用桦树皮包裹着,又挂在桦树之上的。”

唐千林摇头道:“这也不代表着就是真的。”

马延庆也笑道:“我相信眼见为实,否则这一切怎么解释。”

唐千林上前去查看那些桦树的时候,却为之一愣,他伸手摸了摸道:“这不是桦树,是一片骨林!”

马延庆一惊:“骨林?”

众人上前细看,才发现那些所谓的桦树,都是由一根根白骨组合而成的,上面的枝干也全都是骨头,但分不清楚是人的骨头还是动物的。

就在众人惊讶疑惑的同时,从那片骨林之中射出来一支利箭,利箭直接穿透了其中一名轩部探子的咽喉,那人中箭直接倒地,其余人上前保护马延庆就往后退,同时密切注视着树林之中。

“趴下!”唐千林说完之后,拽着倪小婉趴下。

李云帆也赶紧趴在地上,糖豆一头就钻进了唐千林的行囊之中。

就在此时,又是一支利箭射出来,直接命中马延庆身边一名手下的额头,紧接着不断有利箭从骨林之中射出,几乎每隔三五秒就会射出一支来。

马延庆的手下也不等命令,持枪就开始射击,但他们开枪直接暴露了自己在黑暗中的位置,很快马延庆带来的二十名手下只剩下不到五人。

“停火!不要开枪!”马延庆下达命令之后,看着骨林中道,“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族人!我们只是来寻求金钱豹神的帮助!”

马延庆刚说完,一支利箭飞出,又命中一个手下。

马延庆看着自己身旁那四个已经面露恐惧的手下,又看向站在一旁,没有趴下,没有躲避的冯真源。

趴在骨林前的唐千林三人,看到骨林中出现了一个浑身皮肤雪白,看起来十分骇人的年轻人,那年轻人蹲在那,朝着他们招手,似乎在招呼他们进去。

唐千林看了倪小婉和李云帆一眼,俯身就朝着骨林之中冲去。

因为马延庆等人担心自己位置暴露,早就熄灭了火把和手电,所以除了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不过马延庆反应极快,赶紧喊道:“唐千林!”

说完,马延庆就翻滚到了一侧,避开再次袭来的利箭,可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

“王爷,怎么办?”马延庆的手下低声问道。

马延庆皱眉:“静观其变吧,只能等了。”

再说跑进骨林之中的唐千林三人,跟着前方那个年轻人跑了一阵,终于跑出了骨林,刚出骨林,三人就刹住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在他们眼前站着十来个男男女女,年龄大小不一,最大的看起来有六十好几,最小的年龄不过七八岁。

这些人有些皮肤黝黑,有些皮肤煞白,有些只有一只胳膊,有些脑袋偏向左侧的肩头,完全就是一群怪胎。

此时,一个戴着黑色面具,面具上还刻有鹰头暗纹,穿着祭兵皮铠的男子从骨林之中走出来,他身负箭筒,腰间插着短柄直刀,手中还提着一柄长弓。

毫无疑问,这就是那个曾经袭击过唐千林等人的弓手。

此时,一个人穿过那群怪胎,走到了唐千林跟前。

借着微弱的光线,李云帆看清楚那是张连凯,上前道:“连凯?”

张连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要的真相。”

弓手上前道:“暂时可以把马延庆他们挡在外面,他们剩下的人不多了,应该不敢轻易进来。”

李云帆问:“连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连凯朝着里面走去:“跟我来吧。”

张连凯朝里走的时候,那群怪人闪开两侧,让唐千林等人经过。

朝着洞穴深处又走了一阵之后,唐千林看到了一口巨大的深井,深井周围横七竖八地摆着数口棺材,在棺材周围还散落着人体的骨骸。

在深井的后方,有一座血迹斑斑的祭台,祭台上还点着数根血红色的蜡烛。

唐千林看着四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里就是葬骨地,而这口井通向的就是阴间地狱。”张连凯站在井前道,“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众人还是很疑惑,李云帆上前:“连凯,你说清楚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连凯不语,此时黑暗中一个声音传来:“我们没办法从头说起。”

众人看向那声音的来源处,只见周三余提着马灯从那里缓缓走出。

唐千林皱眉道:“周三余?果然你和这一切都有关系。”

“你们不是第一批来这里寻找真相的人。”周三余将马灯放在祭台之上,“按照规矩,我问你们,你们现在是想听真相呢?还是想听故事?”

李云帆看着旁边处于沉默中的张连凯:“连凯?”

倪小婉上前道:“当然要听真相,故事是可以编的。”

唐千林却道:“我选择听故事。”

周三余抬眼看着唐千林:“为什么?”

唐千林道:“我已经看到真相了。”

周三余笑了:“是呀,真相也可能是虚构的,但故事却不一定是假的……”

周三余说完站在那干笑着。

周三余的笑声传出骨林外的那一刻,马延庆身旁的手下却持枪瞄准了他,将枪口顶在了他的后脑上。

马延庆怒道:“你干什么?”

话音刚落,火光亮起,马延庆看着点起火把的冯真源走到自己跟前。

同时,剩下的其他三名手下也持枪瞄准了马延庆。

“冯真源!你想造反呀?”话说完,马延庆又意识到了什么,“你……”

枪响了,马延庆浑身一震,发现自己并未中枪,扭头一看,发现却是自己那四个手下互相开枪对射,倒地身亡。

马延庆知道,是冯真源用了心控术,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到底是谁?

马延庆想到这,抬手朝着冯真源袭去,决定先制住这个瞎子再说。

谁知道冯真源轻松避过他那一击,袖筒中弹射出一枚竹签,握在手中对准了马延庆的咽喉。

“王爷。”冯真源终于开口,“你不是想知道豹奴的秘密吗?走吧,我带你去。”

第一百四十五章 苔藓(上)

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为何唐千林会说他已经看到了真相?

就在李云帆和倪小婉内心无比疑惑的时候,两个怪人推着易陌尘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易陌尘并未受伤,不过明显被这些人的模样给吓坏了。

试问,谁见到这些人的模样不会被吓到呢?

李云帆上前问:“陌尘,你没事吧?”

易陌尘心有余悸地看着旁边那两个形同怪物的人,只是微微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唐千林看向周三余道:“现在,你可以开始讲故事了,如果你不快点讲,外面的人进来之后,恐怕就有麻烦了。”

周三余却道:“放心,不会有任何麻烦的。”

周三余话音刚落,马延庆就从骨林中走了出来,在其身后还跟着瞎子冯真源。

两人的出现,让倪小婉、易陌尘和李云帆大吃一惊,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千林却不意外:“你也是他们的人。”

冯真源呵呵一笑:“唐千林,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就问过你,你对我的久仰,是客套话呢?还是你真的知道我的存在?你回答的是,你初来东北就听说我是名震满洲的神算子,你们这些所谓的江湖人士真的可笑。”

唐千林道:“原来冯大师当时是在提醒我?”

冯真源摇头:“我为何要提醒你?我只是在试探下,堥捕千林是不是真的名不虚传,你令我很失望。”

唐千林看向马延庆,此时的他脸色很是难看,他原以为自己利用了娜祖卡和冯真源算计了唐千林等人,没想到自己一开始也在局中。

唐千林看向周三余:“现在,可以说故事了吧?”

李云帆走向张连凯:“连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又是谁?”

张连凯抬眼看着周三余:“爹,事已至此,不用再隐瞒了。”

周三余在众人的注视下,坐到祭坛旁边的石凳之上:“我今年已经八十五岁了,守护此地已经有六十余年,我原是大清的宗室远亲,也就是俗称的红带子。”

红带子?众人下意识看向周三余的腰间,原来他是旗人。

周三余又道:“世祖入关前,太宗皇帝就已对藏传佛教笃信不疑,冷落了萨满,这让当时的萨满祭司极为不满,称其为背祖忘宗,认为如此下去大清国运不过三百年,因此惹怒了太宗皇帝,降旨流放。”

众人看向周三余,从他的模样来看,怎么也看不出他有八十五岁了?看样貌顶多四十岁左右。

周三余接着道:“大祭司被流放后,又悄然离开了流放地,来到了这个曾经被称为葬骨地,实为萨满骨庙的洞穴。过去几百年中,萨满教中但凡犯错的萨满的遗体是不能正常安葬的,都会被送到这里来,镇守那些不安分的亡灵……”

可当大祭司来到骨庙的时候,却意外发现这里早就被恶萨和缝千尸占据。大祭司艰难逃脱,飞鹰传书向萨满神宗求援,让他派出祭兵收复骨庙。

很快,大批祭兵赶到骨庙,与缝千尸、恶萨苦战数日,终于收复骨庙。

大祭司在查探骨庙后,发现他们在这里研究邪术,试图将死者复生。大祭司立即将此事禀报朝廷,却没有得到朝廷的丝毫重视,就朝廷而言,所谓死而复生只是传说,而且此地早就被下令尘封。

“尘封?”唐千林奇怪地问,“为什么要尘封?”

周三余解释道:“就萨满而言,他们每一个祭祀地点都藏有秘密,如果这些秘密被恶萨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此地早就被尘封起来。而且还是前几代大祭司下的命令,不过当时的朝廷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入主中原之上,对这种事丝毫不关心,虽然宗室不管,但宗室边支,也就是觉罗却认为,此地绝对不能再落入恶萨手中。”

一批满清觉罗们聚集在一起,约定每隔十年,就从族内选出一人,假借流放的名义派遣到骨庙来守护。

周三余回忆道:“我来这里的时候,是光绪四年。”

马延庆闻言皱眉:“此事我怎么从未听说?”

周三余冷笑道:“你是皇室宗亲,是黄带子,当然不知道。我先前说了,只有一批觉罗红带子才清楚此事,你应该清楚,从入关之后,红带子和黄带子也只是面和心不合,实际上早就水火不容。”

清朝的皇族,从努尔哈赤父辈开始算起,分为宗室和觉罗两大类。凡属努尔哈赤父亲塔世克本支,都属于宗室,而塔世克叔伯兄弟都归为觉罗。按照清廷的规定,宗室腰系黄带子,觉罗身系红带子,以显其身份的特殊。也就是本家与分家的区别,也是近亲和远亲的意思。

虽然红带子的身份地位比一般的民众优越,但入关之后,比起皇族宗室,还是相差甚远。

因为黄带子有特权的关系,所以一向横向霸道,加上是朝廷养着,所以大部分的黄带子都只是纨绔子弟,不过因为清廷爵位世袭制度的原因,黄带子的日子一代比一代不好过,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过着奢侈的生活。

清廷逐渐衰落,那些黄带子依然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朝廷俸禄减少,他们就变卖家中的贵重物件,依然腰缠黄带子,不肯放弃自己往日尊贵的身份,更不愿意过着普通百姓节省的日子。

曾经指派族人守护骨庙的红带子们聚集起来,对朝廷的腐败无能痛心疾首,他们认为败了清廷的就是宗室的那群无能的蛀虫们,为了维护八旗的地位,稳定满清的国运,这群人私下建立了一个组织,自称“护旗”。

周三余原本就是觉罗,宗室边支,自从他被选出来之后,就被私下赋予了周三余这个名字,一直在萨满的带领下,学习萨满的相关知识,实际上也是为了能够解开骨庙中隐藏数百年的秘密。

因为护旗们认为,满清百年前之所以强大,之所以可以打入关内,完全就是因为萨满神灵的庇护。

周三余到了一定年纪后,故意犯错,被发配流放,但他并未按照宗人府的安排回到关外的盛京,与过去那些人一样,在半路上由接应他的祭兵带到了骨庙。

周三余来到骨庙之后,发现自己所做的和在京城的时候没什么区别,甚至更为枯燥,整日除了研究之外,就剩下吃喝拉撒四件事。不过他很快发现,骨庙中隐藏着的那个秘密,就是豹奴!

周三余道:“最早培养豹奴的根本不是恶萨,而是为宗室服务的萨满。当年大祭司回到这里来,就是为了重新培养豹奴,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豹奴军队,但是他并没有与恶萨、缝千尸谈妥,因为对方的目的不仅仅是豹奴,而是希望借此地彻底参透生与死的秘密。”

马延庆此时道:“这么说,大祭司想要造反?”

周三余摇头道:“他到底是想造反,还是想要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我那时候很清楚一点,那就是萨满和恶萨实际上只有一念之差,所谓萨满就是循规蹈矩,而恶萨则是破除所有的规则,我行我素。”

可遗憾的是,周三余并未在骨庙中发现当年萨满们是如何培养出豹奴的,研究多年也毫无结果。就这样,他在骨庙中虚度时日,等待着人生大限的到来,可他没想到的是,多年后,大批护旗突然间赶到,与他们同来的还有一批恶萨和缝千尸。

护旗到来的目的,是希望借缝千尸和恶萨之手,彻底参透豹奴的秘密。他们答应了缝千尸和恶萨的条件,他们只要豹奴,接下来缝千尸和恶萨在这里做什么,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作为萨满的守护者,祭兵拒绝了护旗的要求,双方因此在这里展开了厮杀,虽然祭兵们训练有素,但依然寡不敌众,最终战败,大部分伤重者都被活捉俘虏。

周三余回忆道:“护旗们觉得大清要亡了,他们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挽救这一切,他们需要为满清注入新的血液,获取新的力量。”

唐千林问:“为何护旗们要突然间在那时候动手?”

周三余道:“因为那年朝廷和法兰西人在越南打仗,明明赢了,却又屈辱的求和。”

闻言,唐千林等人明白了,那是光绪九年到光绪十一年之间发生的中法战争,虽然清廷胜利,但最终却向法国人求和,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

可当时与护旗同来的恶萨和缝千尸也只能从头开始研究,因为当年大祭司收复骨庙的行动中,导致原本知道秘密的恶萨和缝千尸全都死去。

在护旗的守护下,恶萨和缝千尸从头开始研究,他们利用动物和被俘虏的祭兵做着各类实验,希望把人与动物结合在一起,还喂食各种怪异的药物,但这样的结果只是导致祭兵俘虏们一个又一个惨死。

周三余原本天性善良,他实在看不下去了,数次阻止他们的行为,认为所谓的豹奴仅仅只是传说,是完全不存在的,因此惹怒了同为红带子的同胞们,将周三余也列为了实验的对象。

周三余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奄奄一息的时候,被那群恶萨扔进了那口阴井之内。

周三余此时来到阴井的井口前,看着其中:“我被扔下去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了,我躺在尸堆中等死,可本能的求生欲望却让我想尽办法活下去,我在饥饿难忍的情况下,吃下了井壁上那些血红的苔藓……”

第一百四十六章 苔藓(下)

吃下苔藓之后的周三余,惊奇地发现自己身体产生了古怪的变化,他的伤口开始痊愈,神智也恢复了清醒,可即便这样,他依然无法离开那口深井。

周三余知道,自己能够活下去,全靠井壁上那种血红的苔藓,说不定豹奴的秘密就与苔藓有着直接的联系,可他不敢告诉井外的那些人,因为那些人是疯子,让他们得知了这个秘密,虽然自己可以活下去,那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呢?

周三余躲在井中,每日吃着血红苔藓维持生命,每当有尸体扔下来的时候,他就尝试着在尸体上寻摸也许对自己有用的东西,直到某天不再有尸体扔下来了,井口外也安静了,他猜测外面的人也许已经离开了。

周三余坐在井边:“我当时又有些后悔了,因为外面的人离开,就意味着,我永远无法从这口井中逃离,就算我能靠那些苔藓活下去,那又如何?于是,我停止了吃那种苔藓,躺在那里等死……”

说到这,周三余扭头来看着唐千林:“我后来真的死了,我感觉自己的生命在流失,就像鲜血一样慢慢从体内流淌出去,我合上了眼,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谁知道,我只是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三余从睡梦中逐渐清醒,他听到了井口外有人说话,也看到了井口上端晃动的火把,他本能地开始呼救,随后他看到了一张脸出现在井口处。

唐千林道:“是冯大师吧?”

“不!”周三余摇头,“是关新月!”

关新月?众人闻言大惊,怎么会是关新月?

周三余看向冯真源:“接下来的故事就交给冯公公讲述吧。”

“冯公公?”唐千林上下打量着冯真源,“冯大师真的是?”

“没错,我的确是宦官。”冯真源开口道,“我原本是个以算命先生身份为掩饰的江湖杀手,曾经受雇革命党,去刺杀一名满清的官员,被擒之后,我并未被处死,而是被那些护旗看中,逼迫我当了阉人,为他们卖命。”

原来冯真源过去是个杀手,马延庆这才明白他为何身手那么犀利。

冯真源没想到的是,护旗们搜罗了一干亡命之徒,将他们变成宦官的目的却是进宫去伺机行刺当时的皇帝,也就是现在伪满的皇帝溥仪。

冯真源道:“护旗们始终认为,大清之所以衰落,都是因为宗室的无能,所以,他们决定一步步除掉宗室成员,而首当其冲的就是溥仪。”

冯真源与那批刺客进宫之后,还未等下手,溥仪就被赶出了皇宫,而他们这些宦官们也被迫遣散。

皇帝宣告退位,清廷覆灭,暗杀也失去了原本的意义,护旗的一系列行动被迫停止。可没过多久,张勋率领着他的辫子军杀进了北京,帮助溥仪重新继位。

此事让暗杀行动得以继续,可是,冯真源却找不到丝毫下手的机会,因为张勋对溥仪的保护,比过去的满清禁军还要严上百倍。

强攻!这是护旗下达的死命令,如果不强攻,护旗就会将这批刺客交出去,到时候他们也是死路一条。无奈,冯真源只得领着大批的宦官刺客在某夜强行刺杀溥仪。

冯真源摘下眼镜,露出自己那双没有眼球的眼窝:“我这双眼睛,就是在那次强攻中被打瞎的,为了保命,我不得不摘除了已经烂掉的眼珠子,成了一个瞎子。”

冯真源是那次刺杀行动中唯一活下来的刺客,他原本以为自己死定了,护旗肯定会将自己灭口,谁知道,他猜错了,护旗让他活了下来,因为护旗剩下的有生力量不多了,他们需要冯真源这样的人为他们培养更多的杀手。

因为中原局势动荡,关内是呆不下去了,于是护旗们带着冯真源回到了骨庙,想借助这里培训他们的军事力量,伺机反攻,不过这一切在冯真源看来,无疑就是天方夜谭。

而当时护旗的头目不是别人,正是关新月。

马延庆闻言道:“可是关新月是宗室呀?”

冯真源冷笑道:“马王爷,你天真得让我觉得好笑,你认为那些觉罗力量再大,没有宗室的相助,能聚集那么大的力量吗?用关新月的话来说,他是宗室中少有的,真正能为朝廷分忧的臣子。”

正因为如此,关新月和冯真源才在骨庙中发现了落入井中多年未死的周三余。

周三余竟然没死,这让关新月认定周三余必定是参透了骨庙中的秘密,于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说周三余以复国为重,道出他为何不死的秘密。

关新月的动机,让周三余和冯真源都觉得可笑至极。这简直就是白日梦,而此时此刻的关新月,想的依然是用新的力量取代毁灭清廷的残余宗室,重新恢复满清的天下。

似乎每个时代都有这样带着执念的人,他们一味地追求着遥不可及的白日梦,并且认为自己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人,今后必定会被载入史册,名垂青史。

冯真源虽然变成瞎子,但一直在伺机想办法摆脱关新月,而且他对护旗有深仇大恨,在他得知周三余在井中活了这么多年后,他便意识到,也许可以利用这个人摆脱关新月等人不说,还可以让自己重见光明。

而对周三余来说,他早就将复国抛之脑后了,他对护旗的痛恨,并不低于冯真源。可是,仅凭一个瞎子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旗人子弟,如何斗得过关新月手下的那些旗兵?

“等等。”唐千林听到这打断了周三余的回忆,“你吃下了那种血色苔藓,还是手无缚鸡之力?”

周三余抬起自己的双手:“我的确没有任何变化,我后来才知道,那种血苔藓是因人而异的。”

面对关新月的步步逼问,周三余只能谎称自己是落进井后才变成这副模样的,而关新月也认为那口阴井真的能开启阴间的大门,周三余从阴间走了一遭又平安回到了阳间。

可是,周三余没想到的是,关新月竟然直接将一名旗兵当场打死,推进井中,静等那名旗兵死而复生。

结果自然是那名旗兵在井中变成了一具腐尸,关新月紧接着又杀死了第二人,并且再次逼问周三余井的秘密。

周三余咬牙坚持的确就是那口井让自己活了过来。

周三余道:“关新月发现了我的不忍,发现每次他枪杀手下的时候,我都扭头不看,这个疯子想出了一个对付我的法子,他让手下从邻村绑来了一个孩子,当着我的面,将那孩子投入井中……”

周三余当即就跳下井中去救那孩子,当他下去之后,关新月便站在井口说:“我不会再白白牺牲我那些宝贵的旗兵,但从今天开始,你如果不说实话,我就会每天扔进井中一个孩子,直到你对我坦诚相见。”

落入井中的孩子虽然没死,但因为惊吓和井中的瘴气,也活不了多久。

周三余依然迟疑着,他不知道该不该喂血苔藓给这个无辜的孩子,就在此时,关新月竟然在井口中持枪瞄准那孩子开火。

孩子中枪之后,关新月带着残忍的笑容离开,并留下一句——做大事者不拘小节。

为了保住孩子的性命,周三余不得不给那孩子喂食了血苔藓。

那孩子的确是活过来了,和当年的周三余一样。不过他却变得不再乖巧,相反像是一头受惊过度的野兽,在井中咆哮着,试图离开。

孩子如野兽的咆哮声传出井外,关新月闻声回到了井口,他惊喜地看着活过来的孩子,再次逼问周三余到底用了什么办法?

周三余很清楚自己绝对不能把苔藓的秘密泄露出去,他只得谎称是因为井中那种充满腐臭的血水,只要饮下血水,就能死而复生,但是,这种血水并不是谁喝了都管用。

为了使这个谎言让关新月信服,他谎称当年和自己一起掉入井中的其他两名祭兵在喝下血水后却死了,唯独自己活下来了。

关新月半信半疑,扔下桶让周三余灌满,提上井口后,环视周围的众人,最终舀了一碗递给了冯真源,让他饮下。

冯真源也不知道真假,但抱着能恢复视力的希望喝了下去。随后他就腹痛难忍,倒地哀嚎,惨叫声在洞穴内回荡着。

周三余听到冯真源的惨叫,很是不忍,只得道:“在上面喝那种血水不管用,必须要在井下,你快把他放下来,兴许还有救。”

关新月把冯真源扔进井中,周三余在关新月的注视下,装作查看冯真源的样子,偷偷将血苔藓喂进他口中,并低声道:“吃下去。”

冯真源吃下了血苔藓,腹痛很快减轻,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内,虽然他视力并未恢复,但感知能力明显比从前强了数倍。

换言之,他就算是看不到,也能靠嗅觉、触觉和听觉辨别周围的情况。

关新月见冯真源复活,大喜过望,但想到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功,他不敢轻易冒险,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个孩子身上。

他发现,成人的变化不如孩子,而那孩子从离开那口深井之后,就变得异常暴躁,不断作势攻击周围的人,却异常亲近周三余和冯真源。

唐千林疑惑地问:“这是为什么呢?”

周三余道:“我们也不得而知,只能推测大概是都食用过那种血苔藓的原因吧。”

那名孩子变化惊人,就连关新月手下的旗兵都无法轻易制住他,最终一拥而上,才用铁链紧紧绑住,就像是在驯服一头顽劣的野兽。

关新月想要教化这名孩子,让他服从自己,可那孩子完全不听从他的命令。而且那孩子喜欢吃生食,甚至喜欢捕猎活物,生长速度也比一般的孩子要快。

关新月见到这种情况,自以为是地想到了也许是这孩子灵魂不完整的原因,他自然而然想到了萨满灵宫这个圣地,想着要将这个孩子带到萨满灵宫去。

而在当时,传言只有马家拥有记录萨满灵宫的地图,但要说服马家拿出地图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关新月需要展示实力给马家。

听到这,马延庆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我父亲看到的,就是那个孩子?”

冯真源道:“没错,但你父亲还算是比较清醒,他知道大清已亡,这种事就算是真的,也于事无补,并且他始终不相信萨满灵宫里真的藏着生死的秘密,只是觉得祖宗的地方,不能因为关新月那完全不切实际的想法而践踏,他拒绝了关新月的所有要求。关新月极其愤怒,下令杀掉你父亲,夺走那幅地图,谁知道,你父亲早已料到,提前焚毁了地图。”

第一百四十七章 猎人(上)

马延庆愤怒地看向冯真源:“原来我父亲是被你们所杀!”

冯真源平静地说:“是关新月,和我无关,我根本没参与此事。”

唐千林此时插嘴问:“那个孩子,该不会就是后来的马童吧?”

周三余道:“没错,那孩子的确就是后来的马童,你听我接着往下说……”

那孩子无法被教化的前提下,关新月想到了江湖上盛传的心控术。

可就关新月所知,在当时的关外东北,就算有人会用心控术也只是皮毛而已,远远办不到完全控制一个人。

关新月从一个俄国人处得知,俄国贵族有人会使用高深的心控术,大概是天意,当时俄国爆发十月革命,娜祖卡逃到了东北,关新月收到消息,决定去找娜祖卡帮忙,不管对方提出什么条件他都可以答应。

可是,当关新月见到娜祖卡的时候,发现她只是个孩子,失望不已。可当时娜祖卡却当面展示了自己的心控术,并且提出,如果关新月给她一笔钱,让她好好的生活在东北,并且提供给她新的身份,她可以帮助关新月。

关新月也并不蠢,他想到未来可能不止创造出那么一个豹奴,他不能无休止地每次交钱给娜祖卡,于是他提出一个极其过分的要求,那就是用一笔庞大的资金,来换取娜祖卡心控术的秘密,换言之,他需要派一个人去娜祖卡身边学习心控术。

娜祖卡意外答应了关新月这个要求,但条件是,她只会教一个月,一个月内,学不会,钱她照收。

选谁呢?关新月最终选定了冯真源,因为冯真源是个死而复生的人,而且他也发现冯真源的头脑和感知能力比从前强上数倍,加上他是个瞎子,便于控制。

唐千林大为吃惊:“你竟然是娜祖卡的徒弟?”

冯真源平静地说:“我也没想到,我会拜一个小女孩儿为师父,她的心控术的确厉害,我在她那里学到的心控术,也不过是五成,但我也让她意外的是,我在五天内就学会了。”

众人惊愕,那种血苔藓的功效简直不可思议。

马延庆不断摇着头,他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看样子,娜祖卡也参与了此事,蒙骗了自己。

可是,疑问又来了,娜祖卡为何要这么做呢?

娜祖卡在教会冯真源心控术的同时,也教会了关新月如何破解,这是冯真源始料未及的事情,也就是说,他试图用心控术逃脱关新月的计划彻底泡汤。

冯真源只得按照关新月的要求,对那孩子进行了洗脑,但是他留了一手,他在那孩子脑中植入了某个时刻杀掉关新月的命令。

一切妥当后,关新月带着那孩子离开了骨庙,至于他去做什么,周三余和冯真源并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又被关新月封在了骨庙中,留下了足以存活一个月的口粮。

两人在洞穴中遍寻出入口,可完全找不到,加上冯真源告诉他,给那孩子植入了杀死关新月的念头,这让两人更加绝望,如果关新月被那孩子杀死,他们就会被永远困死在骨庙当中。

周三余甚至想到了干脆自杀,却被冯真源制止,他认为不应该那么轻易放弃,说不定可以利用血苔藓的秘密发现更深层次的东西。于是两人一边寻找出路,一边研究着血苔藓的其他功效。

周三余道:“我利用老鼠和蛇做实验,发现不同大小的老鼠被喂食血苔藓,会产生不同的变化,有些会变得具有攻击性,有些会变得聪明,而幼年的老鼠吃下之后,变化则更大。”

同时,他们也发现,血苔藓的功效只能将人或者动物从濒死状态救回来,还可以在短时间内愈合伤口,只要器官不受损的前提下,也能愈合,不过失去某个器官,还是无能为力,换言之,必须要完整的人或者动物,吃下才会有效果。

这就是冯真源无法恢复视力的原因,他失去了自己的眼珠。

谁知道过了不到一个月,关新月却返回,带来一个让他们意外的消息——那孩子在半路上袭击他,将他打成重伤,他牺牲了数十名手下,这才勉强击退那孩子。

而那孩子也掉入冰窟之中,下落不明,但在那种极寒的天气下,应该是死了。

柳谋正是从冰窟中救到的马童?看样子那个孩子真的就是马童,唐千林想到这:“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那孩子就是马童的?”

周三余道:“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关新月当时并没有因此放弃,他反而认为,如果孩子还在母亲肚中的时候,就开始培育,也许不需要使用心控术。”

那时候,关新月已经怀疑了是冯真源耍了什么手段,所以,他不再敢寄希望于心控术,但又不能杀了冯真源。

接下来,关新月绑来了孕妇,将孕妇和周三余一起放进那口井中……

周三余皱眉道:“他完全疯了,那孕妇一直在井中苦苦哀求,也不断求我帮助她。”

井中的孕妇,原本就有五个月身孕,加上恐惧和阴冷的环境,很快就支撑不住了。

作为母亲,孕妇此时此刻想到的只是如何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可怀孕只有五个月,距离预产还有好几个月,怎么办?

周三余想到,如果孕妇死了,孩子也得死,不如拼一把,给孕妇吃下那种血苔藓,兴许可以救她。

孕妇吃下血苔藓之后,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原本五个月的肚子逐渐变大,很快孕妇竟在井中诞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

唐千林看向张连凯道:“这个男婴就是你吧?”

张连凯默默点头。

孕妇产下孩子之后,关新月又将他们拉了上来,并谎称让孕妇照顾孩子长大,他就饶过这可怜的母子。

可那母亲并未活过三天,某个清晨,众人醒来,发现那女子已经死去,致死的原因是,那男婴不断吸取奶水,最终奶水变成了血水,活活害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可众人也发现,明明出生三天的孩子,都可以自己扶着旁边的石头起身行走了,还模仿着他们说话。

关新月大喜,周三余却担心他还会残害更多的人,劝说关新月先观察下这个孩子,万一这个孩子也不受控制,那么就算弄再多的孕妇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关新月同意了周三余的提议,开始养育这个孩子,如之前的马童一样,这个孩子只要吃生食,生长速度就会飞快,但如果恢复正常人的饮食,生长速度就会变得与平常孩子一样。

但如果这孩子一直生活在骨庙当中,将来带出去,必定会对外面的世界不适应,于是,关新月决定让周三余、冯真源和那名孩子都离开骨庙,去他指定的地方生活。

关新月的提议,让周三余和冯真源意识到,这是一个逃离关新月控制的好机会,说不定,从此后他们就可以逃离这个恶魔的掌控。

可关新月不会让两人单独与孩子生活在一起,那样太引人注目了,他将孩子送到了附近一个屯子的某户人家,同时也给周三余安排了新的身份——铁道工。

至于冯真源,他又恢复了老本行,成了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

不过,这一切都处于关新月那些旗兵的监控之中。

可就在那孩子被送到那户人家之后不久,那件惨案就发生了。

周三余道:“按照当地的习俗,家中添丁,无论是自己亲生的,还是收养的,都要问祖祭祖。”

当地问祖祭祖的习俗需要神汉的指引,而屯子里的神汉平日是个屠夫。

问祖的方式是选一头公羊,将家中老小的头发剪下来混在干草内,喂食公羊,公羊食下之后,神汉再举行仪式,唤来主人家的祖先附身于公羊身上,这种方式就是问祖。

而祭祖则是在问祖完毕之后,神汉主刀宰掉公羊,将羊头供奉给祖先,紧接着将羊开膛破肚,取出羊胃,将羊胃放入锅中熬煮,煮成羊汤全家分食。

张连凯道:“当时,全家喝下羊汤之后,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痛苦的倒地暴毙,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得呆呆地愣在那。”

周三余接着道:“我因为要照看连凯,所以与那家关系不错,那家祭祖之前,曾告知我,让我晚上一定要去他家喝羊汤,吃羊肉,当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周三余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马上找来了冯真源商量,两人原本想带着连凯连夜逃离,但想到,如果一夜之间,三个人都消失,说不定会被警方怀疑是凶手,从而通缉,到时候他们面临的麻烦就不仅仅是关新月了。

可是那一家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呢?两人都很好奇,于是决定解剖看看死因,解剖之后,他们发现那些人五脏六腑都已碳化,立即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张连凯便将问祖祭祖的事情告知。

冯真源立即判断是头发,而且是张连凯的头发,于是,他立即用羊做了实验,发现羊食下之后很快暴毙。

而之前问祖祭祖的羊是食下头发之后,没等头发在胃部发生反应就被神汉宰掉,所以神汉和这户人家根本没有发现。

接下来如何解决?

周三余和冯真源不敢带走连凯,因为屯子中都知道这户人家收养了连凯,如果连凯失踪,加上周三余与这户人家交好,他会成为最大的嫌犯。

商议之后,两人决定将这个意外变成一桩凶案,加上他们为了查明死因,已经解剖了其中一具尸体的原因,干脆动手,将全家人都剥皮开膛破肚,掏出五脏六腑焚烧,这样还可以达到掩饰真相的目的。

第一百四十八章 猎人(下)

周三余说到这,长叹一口气:“错一步,步步错。我和真源的确可以守口如瓶,但连凯却是个孩子,就算再聪明,始终也只是个孩子,他无法做到保密,我只能让真源用心控术将他过去的回忆封存在脑子中。”

周三余和冯真源原本的安排是,等这件案子过去之后,让周三余出面收养连凯。就算当时关新月要制止,但木已成舟,但怕事情曝光,也只能默认。到时候三人在一起,便可以伺机逃离这里。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关新月早就做了其他的安排。

听到这,唐千林似乎明白了:“负责那起案子的老警察,也就是后来张连凯的养父张万勇,是关新月的人?”

“他不是关新月的人,他只是关新月用重金收买了。”周三余看着张连凯道,“关新月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猜测也许与我、真源有直接联系,但当时并未察觉到头发的作用。加上连凯记忆丧失,关新月也意识到了,连凯是被真源催眠了,于是他找来了娜祖卡,但并未唤醒连凯过去的记忆,只是让他说出了凶案的实情。”

关新月得知实情,也知道整件案子与两人有关系,于是亲自登门找到两人。

周三余道:“关新月让我们去接近八相门门主马童,并且告诉我们,马童兴许就是当年落入冰窟的那个孩子,现在八相门壮大了,他需要借助马童的力量,而过去马童就不听他的,只亲近我和真源,所以,我们俩也许可以说服他。”

可是,就在周三余和冯真源被迫去找马童的时候,马童的死讯传来。这让关新月很是震惊,但也无可奈何。

周三余道:“从那天起,关新月就再也没来找过我们,这让我们觉得很奇怪,也很意外。他为什么不杀我们灭口?为什么不带走连凯?多年后,我突然间又想到了骨庙,于是悄悄返回,没想到,回到骨庙却发现关新月在这里创造了更多像连凯一样的孩子,他也发现了血苔藓的秘密。”

唐千林等人都很奇怪:“为什么他会发现血苔藓的秘密?”

周三余摇头:“我也不知道,总之他的确发现了,而且他自己也吃下了那种苔藓,可是,除了治好了他多年的老病之外,也没有其他任何的改变,当然,也发生了一个很大的意外。”

唐千林看向旁边的那些怪人:“他们?”

周三余道:“他们不是被关新月弄成这样的,而是被上面那座要塞里的日本人抓去做实验,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众人再次吃惊,李云帆问:“你是说,上面那座要塞里的日本人在拿人做实验?”

周三余苦笑道:“世界上的事情就这么巧合,他们在上,关新月在下,做的竟然都是相同惨无人道的事。要塞里原本有天然洞穴,日本人祸害完抓来的百姓之后,直接扔进洞中等死。可他们一心想逃出去,于是就在洞中挖掘通道,没想到直接挖到井下面,关新月这才发现了他们,正巧他缺人手,就威逼这些人留下,服侍他创造出来的那些孩子,不过那是他创造出来的第一批,也是最后一批所谓的豹奴。”

倪小婉问:“为什么?”

唐千林道:“是不是日军的实验影响了什么?”

周三余点头道:“血苔藓变了颜色,恢复了普通苔藓的模样,也失去了原有的功效,不过这件事也促使关新月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唐千林道:“他准备和日本人合作?”

周三余苦笑道:“是的,那时候我才知道,其实关新月是自己做着皇帝梦,他不在乎复不复国,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当上皇帝。他告诉我们,只要他掌握了这个秘密,日本人说不定会让他取代溥仪。”

马延庆冷哼一声:“简直笑话,他何德何能?他是真命天子吗?”

周三余道:“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关新月反问我,凭什么溥仪就是真命天子?我和真源见他做了这种决定,担心以后事情越来越不可收拾,于是,我们想到了连凯,连凯已经成了保安局的人,因为儿时的事,他一门心思想要查清楚灭门惨案,为了寻求帮助,不得已的前提下,我让真源用心控术恢复了他过去的记忆。”

唐千林沉思了下道:“你们恢复连凯的记忆就在我们去三河站调查016专案前夕吧?”

周三余道:“没错,就是那个时候。”

不过早在那之前,关新月就将康天吉,也就是后来的唐雨时带离了骨庙,这孩子就是他送给日本人的见面礼。不过在那之前,他为了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秩序,将这些孩子培养成为自己的近卫,将过去宫里那一套规矩搬出来,把那些被日本人残害又逃出来的人们逼迫成为下人,让那些孩子学习满语,按照满人的规矩来。

不过关新月还是让冯真源清除了唐雨时的记忆,他不想让苔藓的秘密落在日本人手中,更不想让日本人知道苔藓已经没了功效,那样的话,他就失去了最后的筹码。

关新月的打算让周三余和冯真源意识到,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如果不快速掩饰这一切,他们迟早都会被关新月交给日本人。

后来的事情如他们所预料中的一样,016专列出事,唐雨时消失竟又逃回了山中,回到了骨庙的附近。

那时候,连凯也发现了有人在跟踪关新月,但他不知道对方的来路,只能肯定不是日本人派来的密探,他也在这个时间段内,遇到了徘徊在骨庙附近的唐雨时。

连凯带走了唐雨时,决定以唐雨时为诱饵,逐步将秘搜课的人引来,他信任的人除了周三余和冯真源之外,就剩下以前的同学李云帆。

李云帆点头:“所以,你把那孩子交给康花娘之后,又将他的下落交给了高仕贵,因为在那之前,高仕贵想拉你入轩部,你从而推测出了盯上关新月的就是轩部的人?”

张连凯道:“对,当时我唯一担心的人就是关新月,可在那个节骨眼上,关新月死了,也就是说,知道这里所有秘密的人,就剩下我们几个。”

唐千林此时道:“我认为关新月也许不是日本人杀死的。”

张连凯抬眼看着他:“什么意思?”

唐千林道:“关新月背后一定还有人,试想一下,日本人不会那么蠢轻易和他做不划算的买卖,而且我见过关新月,当时的他显得很平静,几乎把自己所知道的萨满方面的事情都告诉给了我,如果他当时就想隐瞒这里,完全不用告诉我,所以,我想,是有人安排他那样做的,关新月也是被人利用了,只是他失去了利用价值之后,就被那人灭口。”

倪小婉和李云帆也点头表示同意。

李云帆随后道:“关新月死得太突然,而且恰好是在我们调查016专列案期间死的,日本人那支神秘部队也没有出现。”

张连凯显得很紧张:“如果关新月没死,那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都白费了?”

倪小婉立即问:“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唐千林道:“小婉,你还没发现吗?他们是想掩盖整件事,把与这件事有关的人都引来,抹去所有的线索。”

周三余道:“没错,我们把你们全都引来,只要有真源在这,你们就死定了。”

张连凯道:“就连高教官房间里的地图,都是我事先布置好的。”

此时,旁边戴着面具的那名弓手却冷冷道:“这与我们事先说好的不一样!”

说着,弓手指着唐千林道:“我得带他走,这是我帮助你们的条件!”

唐千林抱拳道:“没请问阁下是?”

周三余介绍道:“他自称是祭兵,可我也不知道他的来路。”

那名祭兵沉默了,只是握紧手中的长弓。

倪小婉奇怪道:“等等,我还有问题,你为什么会变成三河站站长?你难道一开始就知道016专列会出事?这不符合逻辑吧?”

周三余道:“我一开始就被关新月安排成了铁道工,最终成为了三河站的站长,我发现016专列仅仅仅是个巧合而已,如果不是我在车上发现了那些人的死状和当年那些人一样,我恐怕也不知道那些事与那孩子有关系,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寻求连凯的帮忙,再不掩盖这件事,就完了。”

唐千林听完后,沉思着,许久道:“也许,我们都中计了。”

倪小婉一愣:“师叔,你什么意思?”

唐千林道:“016专列案至今都是个谜,既不是他们做的,也不是马延庆做的,那会是谁做的呢?”

易陌尘在旁边道:“不就是唐雨时做出来的吗?你什么脑子呀?”

唐千林看着易陌尘:“可专列为什么失踪那么些天?原因呢?谁让火车失踪的?谁有那个能力让火车失踪?”

众人互相对望着,的确,整件事中还有很多不符合逻辑的地方。

唐千林摇头道:“我是蝉,马王爷是螳螂,周三余他们是黄雀,可万一还有猎人呢?”

倪小婉道:“猎人?”

话音刚落,骨林中射出一颗子弹,子弹直接命中易陌尘旁边那名百姓,那人倒地身亡的同时,那名祭兵转身就隐入黑暗之中,瞬间便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钱斯年的声音从骨林中传来:“那你们有没有想过,猎人会是我呢?”

第一百四十九章 崩塌的真相(上)

钱斯年从骨林中走出来的那一刻,李云帆、易陌尘和倪小婉都吃惊不已,周三余等人更是立即举枪瞄准了他。

此时,骨林中慢慢走出数十名手持长短枪支的特务。

钱斯年道:“把枪放下吧,你们自己数数,你们才几支枪,真打起来,你们占不到任何便宜。”

虽然钱斯年这么说,但周三余等人依然没有放下武器。

钱斯年笑呵呵的走到唐千林跟前:“怎么?唐先生,你看到我似乎一点儿都不吃惊呀。”

唐千林平静地说:“我不奇怪,因为我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日本海军军令部的奸细,你被通缉也只是做个样子。”

“果然是嵍捕呀,名不虚传,你知道吗?我这段时间闲着没事,研究了一下你们嵍捕,哇,你们简直就是民间神探。”钱斯年在那鼓掌拍手,与此同时,几名特务押着惊恐不安的朴秉政从骨林走出来。

朴秉政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唐千林,唐千林冷冷道:“我说过,我救不了你。”

朴秉政赶紧道:“唐先生,救救我!现在能救我的人只有你了!”

唐千林摇头:“从一开始,三宅恭次的目的就不仅仅是一石二鸟,他不仅要寻找萨满的秘密,也要清除伪满政府里对抗他的人,也就是马延庆的轩部。”

钱斯年点头:“没错,这就是我们把乔铜放进队伍的原因,马王爷,你的脑子的确不那么好使,有时候,路走得太顺了,你就应该想想是不是不太对劲。”

马延庆彻底傻了,他完全没想到,一直以来,自己都被日本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还浑然不知。

“你真的以为我们不知道在中央银行任会计主管的马博见和你是什么关系?你太小看关东军特种情报处了,就凭你们那种落伍的情报手段,还能藏得住什么秘密?”钱斯年冷笑道,“马博见能把消息从火车上传递出去,全都是因为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目的就是为了彻底引你入局,当然了,我们还得感谢关新月,他根本扛不住任何刑法,没多久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招供了,所以他没有用了,当然,我们还得感谢另外一个人……”

钱斯年说完看向一旁的冯真源:“让我们来鼓掌欢迎冯真源先生!”

周三余震惊地看着冯真源朝着钱斯年慢慢走去。

周三余道:“真源,你……”

冯真源道:“对不起,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我已经是个瞎子了,我不想之后的日子永远生活在逃亡当中,更不想陪着你们一起葬身在这个地方。”

说完,冯真源又对钱斯年说:“钱科长,那种苔藓的确已经失去了效力,而且他们在井内埋设了炸药。”

钱斯年摇头:“没关系,反正还有这几个活标本在,另外,三宅将军现在已经带着关东军司令部的各位将军,前往了不远处的那座要塞,这也得感谢你们。”

唐千林问:“什么意思?”

钱斯年看着旁边那些奇形怪状的人:“如果不是这群人逃到这里,被关新月发现并且告诉了我们,我们恐怕根本不知道要塞里面有什么。海军的人很聪明,他们利用陆军的掩护身份躲在里面研究,以为自己真的可以瞒天过海,当然了,司令部也有人暗中保护他们,三宅将军只是苦无证据而已。”

唐千林点头:“原来016专列案是你们搞出来的,难怪不断给我们提高权限。”

“那只是障眼法,关新月一开始把什么都招了。再说了,如果没有这件案子,马王爷和他那些什么轩部的人又怎么会倾巢而出呢?关新月不死,张连凯又怎么会有下一步行动呢?”钱斯年似乎很疲惫,连连打着哈欠,“三宅将军也可以借着调查专列案的机会,沿着军线查到要塞中去。”

这些真的是三宅恭次的安排,还是钱斯年所想?亦或者是那个同道中人的计谋?

就在唐千林还在心中猜测的时候,枪声响起,紧接着头部中枪的朴秉政倒在了他跟前。

钱斯年收回手枪:“他早就该死的,留下他,只是为了牵制你们,让你们以为在他那里可以获得更多的情报。”

唐千林看着朴秉政面部的那个大坑,闭上了眼睛。

钱斯年转身看着周三余、张连凯:“如果你要拿枪对着别人,就记得,一定要扣扳机,千万不要只是做做样子。”

钱斯年说完,从特务身上拿过一颗手雷,径直走向井边:“你们在这里面安了炸药对吧?”

没人回答,钱斯年又看向冯真源:“冯大师,没错吧?”

冯真源默默点头。

“那就好,省事了。”钱斯年说着,将手雷扔进井中,然后快速跑开。

手雷在井中爆炸,引爆了井内的炸药,那口井立即崩塌。

钱斯年此举,让周三余和张连凯惊讶无比,因为钱斯年做了他们原本想要做的事情。

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我做了你们想做的事情。”钱斯年看着张连凯和周三余,“接下来,我送你们上路,你们不是想掩饰秘密吗?不是想同归于尽吗?我成全你们。”

说着,钱斯年开枪直接击穿了周三余的脖子,周三余捂着脖子倒下,张连凯一把抱住他,恨恨地看着钱斯年。

钱斯年定睛看着周三余:“如果你活过来了,我就放过你,如果没有,算你倒霉。”

很快,周三余瞪眼死去,张连凯想要反抗,被钱斯年开枪打中了拿枪的手。

“老李,你来一下。”钱斯年侧头把李云帆叫到跟前,“他是你同学,也是你挚友,也是咱们的同僚,你说,要不要饶他一命?”

李云帆看着钱斯年:“钱斯年,你到底想做什么?”

“算了吧。”钱斯年平静地开枪击中了张连凯的胸口,“他必须死,他这么聪明的人,要是不死,我们俩以后怎么混呀?其实呀,我觉得,如果整个计划交给张连凯来策划,他们也不至于这样。”

的确。李云帆在心中也是这么想的,如果计划的是张连凯而不是周三余,恐怕结局会完全不一样。

唐千林问:“钱斯年,你毁掉了井,杀掉了他们,回去怎么交代?”

钱斯年淡淡道:“活标本有一个就够了,物以稀为贵。”

说着,钱斯年看向远处的冯真源,冯真源意识到了什么,正要有所动作,就被旁边的特务直接制住。

钱斯年上前蹲下来,拍了拍冯真源的脸:“冯大师,别琢磨着要用你的心控术,对我们没用。”

冯真源浑身颤抖着,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这种结局,会被当做人体活标本。

钱斯年起身,走向马延庆:“马王爷,你那些不成器的手下,在外面已经把什么都交代了。你成立的轩部已经彻底完蛋了,各地保安局和宪兵队正在抓捕你们的骨干。我的确没想到,你竟然收买了那么多政府里的要员,可我们又不能直接抓捕他们,那会影响日满关系的,所以,我想好了,一部分自杀,一部分抽大烟抽死,一部分出意外,一部分被重庆或者抗联的人暗杀,总之,我会妥善送他们上路,部分人死后,还会厚葬,皇帝陛下也会出席。”

“你……”马延庆咬牙正要反抗,被钱斯年一枪打中腿部。

钱斯年看着他道:“你们做什么梦呢?满洲国都是大日本帝国帮着建立起来的,你们真以为凭你们那些遗老遗少就能重新恢复往日大清的荣耀?还他妈轩部,还自称王爷。”

钱斯年将枪口对准马延庆扣下扳机。

马延庆倒地之后,钱斯年转身来看着唐千林、李云帆等人:“轩部案破了,这是满洲国最大的叛国案,这个功劳是属于秘搜课各位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放心,我不会独吞,我们的任务完成了,走吧,可以回去了。”

唐千林等人在特务的威逼下,只得穿过骨林离开,离开骨林的同时,他们却发现特务们正在四下安装炸药。

钱斯年到底想做什么?好不容易找到这里,难道不应该着手研究吗?为什么要炸毁?这么做,不等于是对三宅恭次的背叛吗?

此时,骨林后方传来了枪声,特务们持枪杀死了那些好不容易从日本人手中逃出来的无辜百姓。

钱斯年点起一支烟,继续往前走,离开葬骨地洞穴,穿过矿井通道,来到外面最大的矿洞内,这才停下脚步。

特务们继续在周围布置炸药,做着最后的检查工作。

钱斯年弹着烟灰,看着跟前的唐千林等人:“各位,不要对我抱有怀疑,从今天开始,我们必须团结在一起,你们大概不相信,我现在恨不得把你们当做亲爷爷一样供起来,真的。”

钱斯年的话说得无比诚恳,但那模样又十分神经质。

倪小婉忍不住骂道:“神经病!”

钱斯年上前一步,低声对众人说:“我是真的想和你们合作,现在三宅将军绝对相信我,我可以保证各位的安全。”说完,钱斯年又看着李云帆道,“老李,你共产党的身份,我也会帮你掩饰,要不,我早就向三宅将军说明了,在七星窟,就算张大根不死,我也得杀了他灭口,现在唯一的麻烦就是你们的朱书记了。”

李云帆不发一语,因为他不知道钱斯年的目的。

第一百五十章 崩溃的真相(下)

冯真源被两名特务押过来,扔到角落之中,冯真源浑身瑟瑟发抖,他宁愿先前就被枪杀在洞内,也不愿意接下来被送到日本人手中当活标本。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为了表示我对各位的诚意……”钱斯年说完从旁边的矿车中拿出一支装有弹鼓的汤姆森冲锋枪,“我决定把某些秘密永远封存在这个洞里面,麻烦请让一让。”

钱斯年穿过众人,走到那群特务跟前,展露出一个微笑:“很高兴能与各位共事。”

说完,钱斯年操枪对准那群不明所以的特务扣下了扳机。

枪声回荡在洞中,唐千林等人惊愕地看着钱斯年平静地枪杀了那些四下逃窜的特务们。

突然间,枪声停了,钱斯年看着手中的冲锋枪:“妈的,卡壳了,真尴尬。”

一名死里逃生的特务挣扎着从尸体堆下面爬出来,手忙脚乱地抽出枪来要反抗,被钱斯年直接拔出手枪击毙。

“稍等!”钱斯年对唐千林微笑着说出这两个字后,上前检查着尸体,但凡还在动的,立即补上了一枪。

满地的弹壳,遍地的尸体,遍布炸药的矿洞,还有放在一旁的引爆器,这些都让唐千林等人陷入了无尽的疑惑当中。

钱斯年到底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选择背叛三宅恭次?

他难道真的是海军的奸细?他又为何要帮助三宅恭次调查那座要塞中的秘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钱斯年扔掉自己的手枪,“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希望在各位的帮助下,顺利的找到萨满灵宫,就这样。”

唐千林问:“你替谁做事?”

钱斯年深吸一口气:“我要说替我自己,你肯定不相信,这么说吧,我替一个能主宰我们命运的人做事,你们所经历的这一切,都是他在策划,他也在帮助三宅将军,但也只是互相利用而已。”

唐千林问:“你是说,那个帮助三宅恭次的人?”

钱斯年点头:“对,就是他,但绝对不是我,我没那么聪明,他虽然帮助日本人,但是他不愿意秘密落在日本人手中,这一点,我们可以达到共识吧?”

唐千林道:“你不需要问我,我现在说了不算。”

“识时务者为俊杰。”钱斯年笑道,“合作愉快。”

钱斯年走向冯真源,用刀割断了他的绳索:“你想活命吗?”

冯真源疑惑地问:“你想做什么?”

钱斯年掏出一包药粉:“把这个吞下去。”

冯真源摇头:“你想杀了我?”

钱斯年笑道:“我要是想杀了你,刚才就动手了,我真的是为了救你的命,你如果不吞下去,那我就成全你,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冯真源一咬牙,吞下了那种药,很快他就捂住自己的喉咙满地打滚,紧接着他爬起来指着钱斯年,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钱斯年持枪瞄准了冯真源的手:“你是右手写字的吧?”

说着,钱斯年连开两枪,打断冯真源的两根手指。

冯真源痛得满地打滚,钱斯年上前快速替他包扎,同时给唐千林等人解释:“那是哑药,吃下去之后,人就不能说话了,打断他的手指,他就没办法写字了,也就没办法把先前发生的事情告诉给日本人,就活脱脱成了一个真正的活标本!”

冯真源闻言,撞向钱斯年,在那嘶吼着,痛苦着,懊悔着。

突然间,李云帆有些后悔,他后悔这么些年,这么多机会,他都没有干掉钱斯年这个畜生,而唐千林心中更是懊悔,他为了调查所谓的真相,而掉进了对方设下的圈套之中。

可事已至此,后悔又有什么用?

众人随钱斯年离开洞穴之后,才看到埋伏在洞穴的日本关东军,但三宅恭次并未在这里,此时的他,正在那座要塞之中,静静地看着那些被捕的海军奸细们为天皇效忠。

墙壁上挂着一面日本海军的军旗,军旗旁边跪着二十来名日军军官和士兵。

所有人的头上都绑着一个布条,布条上写着“七生报国”四个汉字。

在军旗下面,一名日本高级军官手捧着一柄短刀,慢慢地将短刀对准了自己的腹部。

与此同时,三宅恭次拔出了自己的佩刀,站在军官的身后,站定姿势,慢慢举起手中刀,目光锁定那名军官的后颈处——他自愿成为这名军官的介错人。

当军官将短刀刺进自己腹部,朝着侧面横切的瞬间,三宅恭次挥刀斩下了他的头颅,以此来减少他的痛苦。

当一切妥当之后,三宅恭次穿好军服走出房间,朝着外面把守的军官微微点头示意,这才带着卫兵大步离开。

此时此刻,三宅恭次的内心无比的复杂。

等唐千林等人回到三河站,已经临近黄昏时分了。他们在站台上却看到了016专列,准确的说,是秘搜课专列换上了016专列的车头。

车头上016三个数字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特别的刺眼。

轩部的覆灭代表着伪满政府最后的反抗彻底失败了,当天下午,新京和哈尔滨两地的轩部骨干就有三人因为“意外”死去,不过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钱斯年站在车头前,平静地说:“这是太平洋7型车头,在世界范围内都很先进,最快速度可以达到每小时130公里,我们秘搜课享受的可是政府的最高待遇呀。”

没有人回应他,唐千林等人只是站在那,看着远处的落日。

此时,远处的久保天道正在给断指的冯真源重新包扎上药,完全不理睬冯真源不断的暗示。

钱斯年看着冯真源,低声对李云帆说:“云帆,你还记得他吗?”

李云帆奇怪地看着钱斯年,不知他何意。

钱斯年道:“久保天道,原名王悠然,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国人,是你们保安局培训班的同学,只不过他比你们高一届。”

“王悠然?”李云帆很诧异,仔细地看着久保天道,许久,他才想起来曾经的确从高仕贵处听说过这个名字,听说他很优秀,也是个相信王道乐土的狂热分子。

钱斯年道:“用你们的话来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铁杆汉奸,也是三宅将军手下的爪牙之一,日本人给了他新的身份,新的地位,他也以为自己真的是日本人了,所谓谎言说一千遍就会变成真的,你们中国就是因为有太多这样的人,才会导致国土一步步沦陷。”

李云帆冷冷地看着钱斯年,钱斯年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对,我们朝鲜也正是因为有太多像我这样的人,才会亡国。”

易陌尘在旁边道:“钱科长,你就不怕我们把这些话告诉给三宅恭次吗?”

钱斯年摇头:“三宅将军现在应该就在车上,你们想要告诉他的话,请自便,但我知道你们不会,如果你们那么做了,那就和汉奸的行为没任何区别了,对吧?”

钱斯年说完,带着笑先行上了火车。

李云帆走到唐千林跟前,问:“老唐,接下来怎么办?”

唐千林道:“接下来,我们只能尽量避免犯错,犯大错,就像这次一样,只能如此了。”

倪小婉道:“师叔,我们也许还有机会,那个祭兵也许还活着。”

易陌尘道:“洞都炸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唐千林道:“祭兵的事情先放一放,我相信这个人还会来找我们的,我们上车吧。”

唐千林心里在想什么,其他人也不知道,只觉得他现在的心情很低落。

作为堥捕,遭遇失败是正常的,但间接性害死这么多人,却是第一次。

众人上车,来到会议室车厢之后,就看到三宅恭次坐在那,身后站着几名关东军士兵,李云帆也发现,车上的特务都换成了最早朴秉政带来的那一批受过特殊训练,被军国主义洗脑的朝鲜人。

看样子,这批人一开始就是钱斯年的人,与朴秉政没有太大的关系。

“各位辛苦了!”三宅恭次起身来笑道,“此次破获轩部等一系列案件,多亏了各位,我代表帝国衷心感谢各位。”

三宅恭次说完,竟对他们微微鞠躬,紧接着他的卫兵将两个盒子摆在了桌上。

三宅恭次道:“希望将来大家能在钱科长的带领下,解开更多的未解之谜,并且帮助帝国和满洲国,清除更多的叛乱反日分子!”

说完,三宅恭次有意无意看了一眼李云帆。

李云帆知道,自己现在是完全陷入了汉奸的泥潭当中,他肯定已经成为了各方面刺杀的目标,抗联的同志毫无疑问也会将他列为暗杀名单之上。

众人此刻也很清楚,钱斯年已经正式成为了秘搜课课长。

三宅恭次亲手打开第一个盒子,盒子中装满了金条:“这些,是你们应得的。”说着,三宅恭次又打开第二个盒子,从其中将蜈蚣面具小心翼翼拿了出来,“扫清障碍之后,各位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这个,辛苦,我还有公务在身,告辞了,我期待各位的好消息接连不断的传来。”

三宅恭次说完带着卫兵离开。

这次三宅恭次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这让唐千林非常意外,这个日本人似乎觉得自己可以掌握一切,还是说,他过于相信钱斯年和那个帮助他的人?

那个人是谁?会不会就潜伏在自己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