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不知道怎么想,听到他说这句话以后,就忽然问他:“伐木的家伙整天都在打打杀杀,那你有没有……”我比了个手势。

  年轻一点的伐木工果断摇头,但是老一点的伐木工则皱眉看着我,本能想摇头,却把头转向周兵的位置。周兵可能一直都在关注我,听清楚我的问话,就右手握拳,露出大拇指,朝着身后比画了一下,意思是自己人。

  这时候,老一点的伐木工才对我说:“杀过。”

  后面我还想问什么,周兵就叫来领队,说怕我闲得无聊,三人玩起了斗地主。

  赌博的时间过得很快,没多久天就黑了,周兵叫了两个伐木工,举着灯棒给我们照明。我一直玩到十点多,身上被虫子咬的实在难受,就提议休息。

  接近凌晨一点,周兵躺在帐篷里睡着了,我不想和人挤在一起,就回到车上,正准备休息,看到白天的那个年轻伐木工偷着过来,凑到我身边,和我说,早上那个问题,其实他骗了我。

  我很疑惑,搞不懂他说这话的意思,就问他什么问题。

  他说,上个月他刚来的时候,他们和别人打过一架,他把刀砍在了一个缅甸人的身上。

  “死了?”我问他。

  伐木工摇头,说自己不知道。

  我又问他:“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个?”

  他说自己也不知道,就是想说出来,但是在这里没人想听他说话。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自己知道了,让他赶紧回去睡觉吧。

  当夜的蚊子吵得我睡不着,虽然我很困。

  离开金三角前几周,我又见到陈总,吃完饭后他请我住酒店,但还是很抠门,舍不得多花一份钱,我们两人就只开一个标间。

  那天聊的内容很家常,陈总多是向我吹嘘他的儿女。他问我:“读过大学?”

  我说没读过。

  陈总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他的孩子,他在中国有一儿一女,都20多岁,去年女儿考上二本线,但是不满足,果断高复一年上了重点大学,儿子则是去英国读大学,今年还拿了全额奖学金。

  “陈总,那你以后的生意谁继承啊?”我不想接他的话茬,这让我感觉自己很没用,只能随便找了个问题。

  陈总说继承不了,现在的生意看重的已经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所在的位置。他的孩子也没必要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毕竟不是当年的时代。

  临睡前,陈总让守在门口站岗的两个保镖,把一直提着的小箱子递给他。陈总打开箱子,里面摆着七八件玉佩,全是佛祖的造型,他依次放在手里盘玩,我只认识其中一个,是送子观音。

  我忍住想笑的冲动,中途想和陈总说话,陈总对我轻轻摇头,过了半小时,才心满意足地把箱子放在床头柜上。

  “陈总,你这玉挺别致啊?”我虽然对玉石没有过深的研究,但也看出来玉佩颜色暗淡,在翡翠里属于最次的一档。

  “瞧不上眼?”陈总笑着丢给我一支烟,叫保镖多拿了一个烟灰缸进来,让我不要把烟灰弹到床上。陈总说这些玉佩不值钱,但是跟了他几十年,是当年和他一起的学徒送给他的,有了感情。

  “陈总,那人是女的吧?”我歪头想了下,问道。陈总哈哈大笑,一脸老房子着火(《围城》里曾写过“老头子恋爱听说像老房子着了火,烧起来没有救的。”)的模样。

  我对陈总印象最深的是:他每天坚持看新闻联播,会让人定期读报,安排专业调研团队去各地寻找商机,当然,还拿了美国绿卡。

第7章 变形记

  我熟悉了往山里送货的路线以后,就经常开快车,时常保持在100码。这样平时8个小时的路程,就能缩短到6个小时。多出来的时间,我会赶往小孟拉,在那里好好玩上几把牌,或者找地方吃顿好的。

  一次周末,我到小孟拉的时间早,想去赌坊却发现没带现金,不想找人借钱,只能像学生时代一样压马路。

  这边的翡翠一条街很热闹,常见到中国游客手里拿着翡翠,不停地掂量。如果有太阳,他们会放在阳光下仔细端详;也有人自带小手电,用手罩住翡翠,透过手电的强光来观察。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专业词汇,和缅甸商家用半熟不熟的英文互相还价。

  我甚至见过有一个游客,从包里掏出做工精致的小天平,一家家店地测试过去,就为了买到价格最低,重量最重的翡翠。

  其实大部分的游客,连B货和C货都很难分清。

  我混在一群中国游客后面,晃荡起来。

  刚觉着无聊,就听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这个你要卖五万,不行不行,我最多出五千。”

  我赶紧朝着声音出现的地方打望,心里想着:这砍价厉害啊。

  砍价的是个中年妇女,正一手拿着翡翠手镯,一手伸出五个手指,朝着店家拼命摇头。店家是个缅甸老婆婆,用很不熟练的中文,不停地说:“这个颜色很好。”

  中年妇女的声音很大,说自己买过很多玉,什么价格一眼就能看出来。老婆婆好像不会其他中文,只是一个劲儿地说手镯颜色好。

  后来价格从五千加到一万,又加到两万,中年妇女说:“我看你是个老人家,才特意过来照顾生意,要不卖我就走了啦。”说完就放下手镯,作势要走。老婆婆犹豫着点头。中年妇女脸上瞬间露出笑容,让老婆婆找盒子给她装起来。

  那个中年妇女40多岁的样子,瓜子脸,短发撩在耳朵后面,肩上披了一条缅甸特色的丝巾,和我母亲长得像。

  我在旁边稍稍凑近了点,眼睛朝着手镯打量。我不太懂翡翠,但是好货见得多。感觉不太像真的,就过去偷偷提醒了一句:“这手镯,你要不再考虑一下?”

  “你谁啊你?”中年妇女听到我的话,往后退了两步。

  我当时有点尴尬,这种事一向是吃力不讨好,但既然说出口,就只能接着说:“我觉得这手镯像是漂过的,你要不仔细看下?”

  她“哼”了一声,说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啦!她从包里掏出一沓钱,递给老婆婆两万,把手镯装进盒子里,塞进包。

  接着,她转头上下打量我,说我看着挺乖巧,不像是有小心思的模样,就开始和我说一些看翡翠的技巧。

  我赶紧打断她的话,说之前就是随便说说,叫她别当真。

  中年妇女“哼”了我一声,挥手让我和她走远一点。她偷偷告诉我,老婆婆是帮儿子看店,根本不懂价格,叫我有钱也赶紧去买一个。

  我连忙摆手说自己没钱。中年妇女又“哼”了一声。

  正当我和中年妇女闲扯的时候,前面一家装修豪华的玉器店有人吵架,挺多人在围观。

  翡翠街附近有不少中国旅行团。

  在金三角,中国导游分两类,一类是私导,也叫黑导,专做散客生意,招待好奇心重的有钱人,体验赌坊、妓院、枪击室、黑拳场、斗虎园子等等,国内不被允许的游乐项目。另一类是团体导游,三个游客就能组个团。

  干这行不需要导游证,也不需要记住很多名胜古迹的历史,甚至不需要口才来调节气氛。只要把游客往翡翠街一扔,让他们自己逛。

  玉器店的店家正在和一伙中国游客吵架,游客多是大爷大妈,情绪激动。争吵的原因是店家卖假货,其中一个老大爷要求退货,店家不肯。

  一个寸头,眯眯眼,大圆脸的中国导游,畏缩在一边,一手拉着大爷大妈,一手轻轻抵着店家胸口,不让双方闹起来,嘴里还不断小声重复:“你们先停一下,你们先停一下。”但是所有人都不理他。

  几分钟后市场管理员赶来,开始和双方沟通。没有热闹可看,游客陆续散去。

  我始终注视着那个木讷的中国导游。经过协调,店家同意退货。中国导游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站在门口让游客继续跟着他。大爷大妈都不听那个导游的,指责他和店家合伙坑人,要求换导游。那导游禁不住责骂,赶紧打电话叫同事过来,才算平息整件事。等一切都结束,导游就站在我旁边,看着玉器店发呆。

  我觉得他有点意思,就自己点了支烟,然后凑过去,拍他的手臂,递过一支。导游愣了一下,说自己不抽烟。我对他说:“你指甲盖都黄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伸手接过烟,说了声谢谢。我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火机,点上烟吸了两口,才问他:“你叫什么啊?”

  “郭立民。”

  我说这名字不错,然后问他,是不是才来金三角?

  郭立民我点点头,他刚来这里两个多月,问我怎么知道?我把手里的烟举起来,说这里的人一般不抽其他人给的烟。

  “为什么?”郭立民问我。

  “怕沾毒喽。”我耸着肩膀。

  “啊?”郭立民张大嘴巴看着我。

  我拍了拍他的背,说开个玩笑,自己先笑了出来。

  郭立民跟着我笑了几声。他手里的烟原本还剩下半截,但手指一松,烟掉在地上,被他用鞋子踩住。

  刚好到饭点,我怂恿他今天过得不顺,干脆去吃点烧烤喝点酒。那时我身上没带钱,其实想趁机溜掉,让他付账。

  郭立民摇摇头,说之前见过那些被剥皮挂在钩子上的动物,觉得残忍,他不想吃。还没等我再说什么,他就先离开了,说自己今天出了差错,要赶回旅行社做检讨。

  隔了个把星期,我又见到了郭立民。

  那天早上猜叔来我住的地方,问我下午有没有时间?我当时学机灵了,先问什么事,再回答有没有空。猜叔瞪了我一眼,问我还想不想干了。

  他有几个款子到时间了,叫我跑一趟。猜叔的朋友很多,经常会有生意叫他投钱入股。我去收款的数目都不大,一般是几台老虎机,几张台球桌之类的分红钱,一个月一收,多数时候加起来不到五千块。

  “我在云南干这个,到这边还是干这个。”我很无奈,但只能套上衣服出门。

  这次他叫我去收一家旅行社的钱,说是新入股的。郭立民正好就在这里工作。

  我见到郭立民的第一眼,心里觉得这也太巧了,就和他打了一个招呼。然后把他从位置上硬拉起来,说上次约定的烧烤,肯定是要吃了。他被我缠得没办法,只能同意,依旧说:“那些动物我不吃。”

  郭立民要和领班请假,我说我认识老板,不用请。他还是写了假条,不停对领班鞠躬,嘴上一直说着不好意思。

  “你倒是一个好员工。”我笑郭立民。

  他反问:“上班时间外出请假有什么不对?”

  当天的烧烤,老板每端上一盘肉,郭立民都要问这是什么肉。如果是野味,他就把盘子往别处推。

  几瓶啤酒下去,相互开几个玩笑,我们渐渐熟悉起来。郭立民会说笑话,而且没有“油”气,在金三角不多见,让我有把他当朋友的冲动。

  我问郭立民,饭后要不要去下半场,找姑娘耍耍。他连忙摇头,脸上的表情挺害怕,说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个。我问为什么?郭立民没回答,反而给自己倒了一满杯酒,冲我虚敬了一下。他用力过猛,酒都洒出来了。

  和他碰了一杯,我才有点明白过来:“有女朋友了?”

  开始他不肯说,被我追问了几次,开口解释他来到金三角的原因。

  郭立民是贵州人,20岁,大专毕业,学的导游。在国内好多旅行社实习过,因为业绩差,说话也闷,实习期还没过,就被辞退。他父亲很早去世,留下母亲一个人养家。“为了读个烂书,阿妈欠了很多钱。”郭立民说家里经济压力大,看到这边的旅行社招聘,只能来闯一闯。我心里觉得他挺幸运,这家庭背景,在金三角算是幸福。

  隔了一会儿我说:“不对啊,这些和你喜欢的姑娘有什么关系?”

  郭立民说:“没关系。”

  我以为他在耍我,有点生气。

  他叹口气,立马接下句:“我和那姑娘的关系,就是没关系啊。”

  我觉得自己显得傻,赶紧又问郭立民怎么没想过去追。郭立民说自己穷,没钱没法追女孩。又很开心地说,前段时间带团,发现有地方出售名牌包,一个只要五六百,过几天发工资,就买一个寄回去,她肯定喜欢。

  “这边还有这玩意?”我想了一圈,也不记得小孟拉哪里有卖便宜的名牌包。

  郭立民说那店家,就算要爱马仕的鳄鱼包,只要给钱就能做,保证专柜都认不出来。郭立民说的是仿制品,皮倒是鳄鱼皮,就是做工次了点。看他手舞足蹈的模样,我犹豫了下,没有多说。

  我们正说着话,郭立民忽然一拍脑袋,说忘了件事,起身就往外走。以为有大事,我赶紧跟在后面。结果,他就是去小卖部打电话。他嫌店家要的国际电话费太贵,和店家扯了半天。电话接通了,他死死盯着显示屏。

  和母亲的通话,郭立民没避讳我,但我也不太懂他家乡的方言,只听明白“注意身体”之类的话。没讲多久,他就把电话挂了。

  回去的路上,我开玩笑说他一直盯着电话,店家会担心他偷电话。郭立民没看我,低头轻声说:“超时要加钱的。”

  郭立民这么一闹,烧烤店主以为我们要逃账,双手叉腰等着我们往回走。

  结账时我有点不开心,突然发现郭立民和我一样,左眼眼白上有颗棕色的痣,开玩笑说自己是他死去老爸还的魂。郭立民把拳头举起来,身体往前倾,要打我。我把常年别在腰带上的黑星摔在桌子上,郭立民的拳头转而朝自己胸口狠狠锤,像大猩猩。

  我笑得肚子都要疼了,搂着他的肩膀,说去赌坊玩。郭立民自己没钱不敢去,我说我请客,他不用花钱。没想三秒钟,他就点头:“那可以。”

  我觉得他有趣极了。

  缅北的雨季经常发生滑坡,这时候平常送货的通道就会封闭。政府不作为,障碍得不到及时疏通,所以我有额外的假期可以挥霍。

  那天在家没事做,听到门被踹得砰砰响。听声音就知道,外面站的是郭立民。一旦开门不及时,他能把门踹裂。刚打开锁,郭立民就一把推开门。门框撞到我的额头,很痛。

  他已经连续几天在达邦的赌坊熬通宵,把手里的工资全部输光,我想让他出门冷静一下。

  郭立民从厕所出来,把剩下的牛奶一口喝完,然后摇晃着手上的空盒子,说自己已经闻到翻本的气息了,但是听了我的话,收手赶过来。他要我赔偿还没来得及赢的钱。

  我只说了一句:可去你妈的吧。

  听了这句话,郭立民抬头看了我很久。我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我。

  我让他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问他,你最近玩得这么凶啊?郭立民瞪我,说以前都没进过赌场,跟我进去玩了一次,赢了几千块钱,后面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我不再继续话题,开车带他去小孟拉。车子开出十公里左右,郭立民说前几天从小孟拉过来时,看到附近有泥石流,很多路面都塌了。你不早说,我吼了他一声,只能掉头去往大其力。

  大其力有三多,“冰粉、河鲜、姑娘”,其中姑娘又是最多的。

  我把车开进中国街一家名叫“粉红粉红”的KTV,老板叫杨丽,30多岁,长得白嫩。最初跟男人到金三角开小吃店,手艺好,没几年就开了三家分店。后来她男人吸毒死了,她把小吃店都关掉,余下的钱开了这家KTV,又找了个当地小头领,生活倒也不愁。

  我来的那天杨丽不在,直接前台要了一间VIP。前台是新来的妹子,不认识我,问:“你们两个人啊?”

  我点头。郭立民没来过这地方,到处打量,眼神里满是好奇。

  她又问了一遍,我嫌烦,就直接把房钱结了,告诉她懂规矩,这才有侍应来领路。

  这里的VIP包间俗称“小房”,和国内有些不同,房间里除了话筒、屏幕和音响,还有牌桌、冰壶和助力床。年轻游客很少知道“小房”,来这里玩的都是上岁数的人。他们一般会先叫几个姑娘,点唱《茉莉花》这样的老歌,在朦胧的灯光和甜糯的歌声里,赌牌或玩其他的。

  当天,我和郭立民分别找了一个姑娘。让她们陪着我唱了两遍《青藏高原》,喉咙都喊哑了。

  “你说是你请客?我的钱输完了。”郭立民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我白了他一眼,没有搭理。

  正事办完了,我仰躺着。想要抽烟,但是烟盒空了,就叫姑娘去拿包七星的蓝爆珠。

  这行的姑娘大多懒惰,她只走到门口按了铃,叫侍应去拿烟。等了三四分钟才看到侍应过来。姑娘接过烟,跟我确认之后把烟盒拆开,拍了两下盒子底,弹出来几支递给我。我丢给郭立民一支;另一支夹在中指和食指中间,用烟嘴不停地敲自己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