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气氛实在有点压抑,努力找话题:“陈总,你给我说说你的发家史呗?”
陈总抿着酒杯,问我想干什么?我说就很好奇。
陈总看我这模样,轻声笑了下,“人这一辈子,能做的决定其实也就那么几个。”
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决定有两个:一个是放弃做毒品,另一个就是来到金三角淘金。
1986年开始,金三角贩毒行业迎来第二个黄金期,吸毒需求也在这一年暴增。90年代初期,陈总曾考虑把手头资金投入到毒品运输里。那时整个边境地区都流行一句口头禅:“背篓宽,背篓窄,背篓一挑一大财”。很多穷得吃不上饭的村民,就靠着这一个个装载罪恶的背篓,撑起自己家庭生活的重担。
我问陈总,卖翡翠也很赚钱,大家为什么要沾惹贩毒这种掉脑袋的买卖?
陈总说,那时候利润实在太大。高回报率让整个边境都陷入疯狂。“钱在地上,总有人会捡。”
有些村民没钱买货,就盯上带毒的人,叫上亲戚朋友,腰揣一把柴刀,窝在树林里,每逢有落单的贩毒者经过,便一拥而上抢走毒品,遇到反抗的就地砍死,连人都不埋就离开,尸体交给时间和雨水,发烂腐臭。当时很多的边境贩毒者,会把这些小路称作“阴阳路”。一旦你成功穿过,就能从地狱回到人间,还能发财享福。
90年代中后期,政府加强对边境口岸的管控力度,大批贩毒人员被枪决,当时在运输毒品圈子里名声响亮的人,现在要么吃了枪子,要么流亡逃窜,没一个有好下场。
与此同时,陈总做起了伐木生意。
一开始缅甸的伐木商其实并不多,因为中国也有大量的森林资源,不需要舍近求远,单单是物流运输成本就承受不起。但随着国内的树木遭受大量砍伐,各地政府出台森林资源保护政策,实木家具的价格节节攀升。特别是2000年中国红木标准出台,高端红木家具市场瞬间爆炸,红木价格一天变几个模样。庞大的利益必然会催生无尽的罪恶,蜂拥而来的伐木商逐渐开始占据金三角。
“这么多人都挤到金三角来啊?”我问。
“所以现在的天下都是打下来的。”陈总点头,说伐木商原先都是生意人,不想使用暴力,但可惜在金三角,你和别人讲道理,别人和你讲武器。
因为伐木商砍伐的树木经常被当地村民和地方武装抢走,他们就开始在西南各地广泛招募伐木工人,一卡车一卡车地运送到金三角,参与地盘争夺。伐木工先是用铁棍砍刀,但是发现冷兵器完全比不过热武器之后,伐木商就大批量地购买枪支弹药,招募雇佣兵和退伍军人,训练出私人武装,一个林区一个林区打过去。
“这些人真的太聪明了。”陈总说,一些伐木商看伐木生意竞争开始变得激烈血腥,随着伐木工死亡人数的增多,遣散费和安置费都是一大笔钱,利润也必然逐渐降低,就联合泰国等东南亚国家的军火头子,转行做起了军火中间商。
中国人口的优势在伐木这一行当里得到集中体现。仅仅几年时间,缅北的森林里随处都能听到中国各地不同的方言。最高峰的时候,大小林区总共有十万的伐木工,混乱程度堪比战场。
死去的伐木工就近挖坑埋葬,铺一层树叶,再扎块木板就当墓碑,一般不会刻名字,离开得悄无声息。我去过林区一次,只看见过一块大石头上刻有死人的姓名和悼念他的人的姓名。其余的人,都永远消失在这片茂密的森林中。
陈总依靠先知先觉的眼光囤积了大批木材,包括紫檀和红椿等珍贵品种,加上在金三角耕耘多年,从伐木人员到运输路线到客户资源再到武装势力一应俱全,就此迅速成为中缅边境最大的伐木商之一。
他后来还和政府军联合建厂,提供大量就业岗位,缴纳巨额税收,给附近村庄建小学,修公路,造水库,时不时发起一些慈善捐助,转型成为金三角颇有善名的实体企业家。
陈总和我聊到他来金三角前的经历。
陈总的老家是南京,家里有两个哥哥,母亲早亡,全靠父亲种几亩田勉强支持生活。他七八岁的时候,父亲遭人诬告偷东西,进班房待了200多天,脾脏被打裂,回来没撑几年就去世。家里三兄弟跟着年迈的爷爷生活,都没怎么读书。
1979年改革开放后,大批下海经商的人富裕起来。陈总说他们兄弟看到同村的年轻人外出几年,回来就盖了新房,买了收音机、缝纫机、自行车,羡慕得不行,觉得待在家乡没有出路,就商量着到沿海地区博运气。陈总因为年纪最小,被迫留在家里照顾爷爷。
“陈总,那你哥哥现在肯定也很有钱吧?”我顺势恭维了一句。
陈总眼睛盯着我看,轻笑一声,“死了。”
陈总的两个哥哥年轻气盛,在火车上与人发生肢体冲突,冲突的原因好像是抓住一个正在行窃的扒手,并将其暴打一顿。下车后,两人被砍死在离火车站不远的地方,发财梦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火化后的骨灰通过邮局运送,丢失在半路,落了个尸骨无存。
陈总不知道他哥哥是被谁杀的,我问,“这事没人管吗?”他朝我笑了一声,说道:“当年派出所只给个人口死亡确认的文件,签完字就结案了。”
陈总爷爷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种田,直接倒在淤泥中,躺在床上只撑了3个月。老爷子在闭上眼睛的前一秒,突然鼓起精神,给了陈总一巴掌,很重的力道。
我问陈总,“老人家干嘛要打你啊?”
他说,“后来年纪大了才想明白,这是叫我一定要有出息。”
我心里觉得奇怪,这种隐私的话题,陈总这种层次的大佬为什么和我说?但又不好意思开口问,只能沉默着。
也许是明白我心里的想法,陈总继续说,今天是他爷爷的生辰,所以他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当时因为年纪的原因,不太懂事,加上当晚酒喝得有点多,一听到生辰,嘴巴比脑子快,先恭贺了句“生日快乐”。
陈总立马给了我一拳,很重。我的嘴唇破裂,血沫子都给打了出来。
我赶紧向陈总道歉,说自己嘴快了。
陈总说跳过这一页,叫我以后说话要先在脑子里想三遍。
爷爷去世后,陈总就去找村里的一个老人家算了一卦。老人说陈总家祖坟忌水,不能去沿海,让他往中国的另一边跑。就这样,陈总十七八岁来到云南,瞎混一年多,没赚到什么钱。那时边境地区正掀起去金三角捞金的风潮,他决定前往金三角。
来到金三角后,陈总先是做玉石切割师傅的助手,包吃包住但是没有工资。
“没工资你也做啊?”我忍不住插嘴问道。
陈总瞪我一眼,说:“年轻的时候,不要老想着钱。”
陈总说他见过很多学徒,好多年都没有一丝长进,每天重复的工作就是把原石搬来搬去,拿水冲洗,扫地擦桌子这些苦力活。他心想这样下去绝对不行,就偷摸着学手艺。从玉石的种类分辨、开窗擦窗的技术到如何挑选原石一点点钻研,一干就是三年,中间没有叫过一声苦。
陈总做事稳重踏实,挑原石的眼光也比较准,水切技术也相当过关,再加上是中国人,渐渐赢得了玉石圈的中国商人信赖,大家会把一些小型石材交易给他单独负责。
“在国外,有时候中国人的身份是阻碍,有时候反倒是助力。”就这样,陈总慢慢积累起人脉和资金。
之后,他仗着自己年轻会说话,又同一家缅甸大型采石场场主的女儿恋爱,以此成功同采石场建立长期合作关系,拿货价能低行价的百分之三到五,所开的档口很快就打响了名气。又是3年时间,他的生意进入正轨。
“无中生钱远远比钱生钱困难。”陈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低沉。
陈总有次请我去塔坎游玩。
金三角很大,有种类繁多的灰色产业链,其中翡翠生意最大的两个毛料公盘(翡翠毛料公盘,是指卖家将待交易的翡翠毛料在市场上进行公示,根据质料定出市场公认的最低交易价格,再由买家在该价格的基础上竞买。它是一种较为独特和公正的拍卖方式。缅甸对翡翠资源的管理严格,只有通过公盘才可交易出境,其他一律视为走私。)市场分别位于瓦城和仰光,但是因为税收等原因,很多玉石商人会选择塔坎。
塔坎是一个小镇,除了一条主街开满玉石档口,其他地方仍然是传统破旧的村庄。
陈总陪我逛了一会儿,就带我去街道中心最大的一家店,他说他出钱,让我挑块原石,试试手气。
难得见他大方,我赶紧选了一块大石头,陈总瞄了一眼,说不行,让我再挑挑。
我有点明白他的意思,改为指向其中最小的一块。
陈总挺满意,边叫人过来切石头,边转身和我说:“这拿出去卖要1500美金。”
我连声道谢,可石头切开以后仍是石头,没有一点绿色。
我后来把这件事说给其他做玉石生意的朋友听,才知道那石头就是一块边角料,吃这行饭的人都不会要,放在店里多半是坑游客。朋友还告诉我,我们去的那家店就是陈总开的。
当天晚上我和陈总在路边摊上吃饭。结账时陈总提出AA制,说表面上是各付各的钱,但其实他是亏本的,因为我比他多吃了一碗饭(加饭在金三角要多给钱)。
我心里诧异不已,以为陈总是开玩笑。那时我还不能很好掩饰内心的想法,陈总也许看出了我脸上的不屑,对我笑骂:“花头精,这里的钱不好搞。”然后和我说起伐木工的挣钱之路,让我长长记性。
1998年以后,缅北地区迎来伐木的10年黄金期,很多中国十六七岁的孩子来到林区。因为原始森林卡车开不进去,用大象装货效率又太低,所以需要伐木商修建简易道路。但是一公里的花费在半个(金三角一个是一万元人民币,半个是五千元人民币)以上,伐木商的资金多压在这上面,为了收回成本,他们必须要伐木工夜以继日地赶工砍伐。
“伐木其实就是生活在古代。”陈总说伐木工当时一个月只拿2000块,却需要在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开始工作,晚上太阳落山才能收工休息。
伐木场就近搭3个大型的简易帐篷,20多人的伐木团队就住在里面。森林昼夜温差大,晚上需要烤火取暖才能熬过去,但是因为湿气太重,篝火很容易熄灭,七八个伐木工就挤在帐篷内抱作一团,四周都是吸血虫蚁,咬一口疼得厉害。
混得久的伐木工都是中医,知道不同的植物可以治疗不同的虫子叮咬。每到午、晚饭时间,就能看到有伐木工嘴里嚼着不知名的植物叶子,然后“呸”的一声,吐在手上,往裤裆里涂抹。
“有点恶心。”我下意识地皱眉。
“那些虫子特别喜欢往阴暗的地方钻,”陈总还开玩笑说,“在这一行,很容易两个男人就产生感情。”
伐木工作强度大,消耗的食物自然就多,伐木工自带的干粮很快会吃完。虽然大米管够,但是蔬菜肉类却没有。伐木商定期会送一批腊肠进去,量不多,只是给工人沾沾油腥味,基本上还得靠他们在森林找菜吃。
“林区都吃些什么东西啊?”我没有这种体验。
“野草拌饭就是林区的标配。”陈总也就进过林区几次,知道那饭菜极其难吃,全都是重盐少油。
早年的伐木工人都是拿着油锯锯树,一天工作完,手会抖得拿不动筷子,而且因为经验不足,常会发生意外。林区砍伐的多是直径几米的大树,年轻的伐木工看不准树木倒塌的方向,被砸死过许多。
金三角遍地又都是蚊虫,被咬是正常的事,这就导致有人在被毒蜘蛛咬伤以后没在意,等到毒性发作时已经来不及,只能哀号着在地上打滚,逐渐死去。
装车回去的途中最是危险,运气不好就会遇到一些极端的民族武装分子,说话的机会都不给,直接拔枪射击。
“我记得以前死人只要赔半个,现在起码要10个。”陈总说到这的时候停顿了一会儿,“物价涨了。”
2000年到2005年的5年时间,金三角森林资源骤减八分之一,无数林区被砍伐殆尽。滇西的路上日夜可见货车运载木头,驶向广东、福建等地,云南楚雄火车站甚至诞生出木材搬运工的职业。以前站在边境线上,就能看到缅甸的大片森林,现在得开车五六天,进入金三角腹地才能看到这种景象。
2007年,陈总考虑到成本,如果再用人工砍伐的方式效率太低,就率先花了一个多亿从德国引进全套伐木机械,后来各大伐木商纷纷效仿。机器的轰鸣开始响彻林区,每天就有一大片森林消失。
到2008年,单纯砍伐树木的利润率已经不高,危险系数也增加,陈总就把经营重心转移到木材加工厂和家具制造厂,依靠和缅甸政府的关系和自身的实力,低价收购中小型伐木商的货,又赚了一大笔钱。
2009年11月份,中国20多个伐木商人被缅甸政府抓捕,关押进仰光的监狱。
我听到消息后问过陈总一个问题:为什么赚了钱的伐木商不去沿海发展,反而还是选择留在金三角?
陈总说:“沿海的商人得靠脑子才能发财,而这里只需要卖一条命就行。”
陈总邀请我去过一次林区,离小孟拉有4个小时的车程。
当天陈总临时有事走不开,就叫他的一个手下陪我去逛逛。那手下和陈总是老乡,叫周兵,30多岁的模样,一身黝黑的肌肉,我不小心和他撞在一起过,硌得我生疼。我套近乎叫他周叔,但他没理我。
我们开了一辆军绿色的双门牧马人,顶盖给掀开,阳光照得皮肤火辣辣地疼,直到进入森林内,通过叶子的阻挡,光线才没有那么烧人。
我们要去的林区很近,因为周兵说我这么细皮嫩肉还是别往深处跑,我撇撇嘴想要反驳,又懒得和他一般见识,就没回嘴。
到达营地时,刚巧是下午,日头最晒的时候。营地内所有工人都躲在树荫下,从几个蓝色的大塑料水桶里,拿瓢舀水喝。伐木工看上去非常渴,但没有一个人将瓢里的水透过嘴巴漏出来。
在几个大塑料水桶的中间,还有两个更大的塑料桶,里面装满了水,刚好够一个人坐下去泡澡。每个伐木工人只能在水里泡一分钟,就会换另一个人进去。大家起身的动作都很小心,害怕把水溅到外面。
“这泡澡还有时间限制?”我问周兵。周兵看我一眼,没回答。
我又问了他一遍,他才回我,说一个是不能多泡,这么热的天,这么强的体力活,人会泡出毛病;另一个就是时间有限,得让所有伐木工人都享受一遍。
我问为什么不去河里面洗澡,要这么多人节省着用水?
周兵说,林区里只有小溪,而且都在深处,不安全,也不好管理。
我被太阳晒得很烫,赶紧去车上的冰箱拿了瓶可乐,一口气喝了大半,打了个饱嗝,一抬头,发现周围的伐木工都在看着我。
我感觉有点尴尬,就把手上的可乐递给最近的一个伐木工,问他要不要?
这个伐木工看起来是个15岁左右的小男孩,很矮,大概只有一米六,但身体很壮,肩膀特别宽,脸却很小,整个人显得不太协调。他赤裸着上身,胸口有一道很长的刀疤,看到我递给他可乐的时候,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向后退了两小步。我以为他没明白我的意思,就走上前,重新递给他可乐,这次男孩直接就转身跑开了。
周兵走到我面前,把可乐接了过去,再丢给那男孩。男孩一步跃起,把空中的可乐接住,冲着周兵露出牙齿,小声说了“谢谢”,赶紧躲到一边把可乐打开,“咕噜噜”一口气吞下。
周兵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你刚才这么客气,会吓坏这孩子的。”
“他是中国人啊?”我很疑惑,这种情况一般出现在缅甸人身上才对。
“中国穷人。”周兵补充了一句。
我曾经以为早早出来体会世道艰难的中国孩子,会和缅甸山区的孩子有所不同,但是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穷苦人家的孩子,不分国度。
在林区待得有些无聊,我一个人开车到附近转悠。
大部分的森林都只剩下树墩,很难再见到一棵树,全是光秃秃一片,我下车走进最近的村庄,想去接触一下这里的缅甸村民,顺便找点东西吃。
我进去的时候,村子里很多人都围坐在一起,好像是在讨论什么问题。
缅甸村民喜欢养狗,我刚开口说了一句话,他们应该察觉到我不是缅甸人,一句话也没说,很多年轻的小孩快步跑回家里,把养着的各品种的狗放了出来。
全村的狗一起被放出来,“汪汪汪”的叫声瞬间刺破我的耳膜,我只能拼命往回逃,我感觉耳边的风“呼呼”刮过。逃了大概几百米,钻进车里,发动汽车溜走,才总算没有出危险。
生活在林区的缅甸人,都认为外人是小偷和强盗,偷走了他们赖以生存的森林,抢了无数的金银财宝。
2005年开始,缅甸大学生上街游行抗议伐木商的违法行为,引起全世界的广泛关注以后,政府开始着力整治违法伐木行为,出台很多的保护政策。但并不能阻止这条产业链的扩大。
回去的路上,我问了周兵一些关于伐木行业的现状。周兵告诉我,以前只要有人有枪,就能抢下一块林区,现在则需要缅甸政府或者地方势力的伐木批文。因此,送钱送古董送女人,各种手段轮番在金三角上演。
金三角承包一个小型林区的价格从最早的10万元暴增为500万元,但是没几年当地的武装势力就会换一批,又得重新交钱。
近些年来,缅甸政府军还因为伐木、贩毒等产业带来的巨大利润,开始频繁找借口和地方武装发生冲突,无理由扣押中国伐木工,通常得缴纳1万人民币才会被释放。
新来的伐木工进行岗前培训时,第一条规定就是听到枪声果断逃离,看到戴帽子的士兵就装泰国人,为此还教了他们几句常用泰语。
那天在营地,一群伐木工还玩了一晚炸金花,大家手上没有现钱,就专门安排了两个人记账,输赢都写在本子上,回到小孟拉以后再结账。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发现大家赌的很小,只是一块钱的底,但上牌场的伐木工握着手上的牌,一个个都涨红着脸,就顺嘴说了句:“这么小,玩得有什么意思?”
记账的伐木工一老一少,我不知道名字,年纪大的起码35岁以上,年纪小的和我差不多,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话犯了忌讳,年轻伐木工看了看我一眼,回道:“不封顶的,对我们来说很多钱了。”
我转过头问:“你们的工资应该挺高的啊?”
那两人都算健谈,性格也还开朗,告诉我,工资是挺高,但不舍得花在赌上。
伐木工的工资在金三角一直都算高薪,我记得在2009年,普通伐木工稳定在5000元一个月,熟练一点的老人可以达到6000元,队长则在8000元以上。
“那你们钱用在哪里?”伐木工长期生活在林区,虽然不会被限制人身自由,可也没地方花钱。
年纪大一点的伐木工,把新开的账目记下来后,抬头对我说:“都给家里了。”
每一个伐木工在来到金三角之前,伐木商人默认会预支3个月的工钱,所以最少也得做满一季度才会被允许回国。偷渡过来的伐木工,有一种传统情节,不管老少,拿到预支的工资,都是第一时间给家里。
我又问:“你们挣的钱都给家里人,自己在这里受苦,有没有心里不平衡?”
两人盯着我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很惊讶。
我心想可能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就赶紧转移话题:“我之前听过有工人想逃走,是因为什么啊?”
年纪大一点的伐木工告诉我,主要是做这一行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