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饭和红烧肉焖蛋很快就加热完毕。邰伟爬起来,毫不客气地开始大吃大喝。吃着吃着,这小子扑哧乐了。

  坐在一旁吸烟的顾浩看看他:「你笑什么?」

  「一尝就是我妈的手艺。」邰伟一脸坏笑,「老头儿你可以啊,什么时候和我妈联系上的?」

  「闭嘴吧你。」

  「不过我妈这两天好像不大开心啊。」邰伟拿着筷子指指顾浩,「你这老东西,是不是……」

  「你吃不吃?」顾浩的脸上挂不住了,「不吃就滚!」「吃吃吃。」邰伟不敢再开玩笑,埋头吃喝,很快就把饭菜一扫而空。吃完饭,他端着碗盘要去公共厨房,被顾浩拦住了。

  「我来。」顾浩指指床铺,「你去躺会儿。」

  顾浩把碗盘刷洗干净,起身返回房间,看见邰伟并没有老老实实休息,而是叼着烟,眯着眼睛,凑在那张白纸前仔细看着。

  「顾爹,这是什么?」见他进来,邰伟在白纸上指了指,「这个苏琳我还记得,『死亡』是怎么回事?」

  顾浩擦擦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这就是我今天找你来的原因。」

  邰伟看他态度郑重,自己也严肃起来:「你说。」

  「两件事。」顾浩扳起指头,「第一,你去帮我查一查,最近在本市范围内有没有出现无名尸体,十六七岁的女孩;第二,去收容站看看,被收容的无家可归人员中,有没有这样的人。」

  「长什么样?」

  「一米六五左右,瘦,长头发。」顾浩想了想,「尖脸,单眼皮。」

  「好。」邰伟皱起眉头,又看看那张白纸,「顾爹,我还是有点糊涂,这到底是怎么一码子事啊?」

  顾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整个事发经过以及自己的推测说了一遍。邰伟听他说完,眼睛越瞪越大。

  「他妈的!」邰伟看向门口,「你这邻居一家够可以的。孩子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他就这么忍气吞声了?」「你不懂。梦寐以求的东西送到你面前,难保不会动心。」顾浩摇摇头,「再说,从日常表现来看,老苏家确实没把大女儿当回事,儿子才是宝贝。」

  「我确实不懂。为了一个带把儿的,可以连自己的女儿都舍了。」邰伟哼了一声,「顾爹,你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我要找到这孩子。」

  「顾爹,你得有个心理准备。」邰伟斟酌着词句,「如果她还活着,早就回家了。所以……」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行,这事交给我。」邰伟点点头,「你老就歇着吧。」

  「不用,你负责帮我查那两件事就行。你忙你的案子,其他的我自己来。」

  「你可得了吧。」邰伟不以为然,「你一个退休老头儿,能干什么啊?找点别的事打发时间吧,哪怕你在我妈那边多用用心呢。」

  顾浩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平静地说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闲着没事,自寻烦恼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邰伟有些慌了,「我是说……」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一个退休老头儿,没权没势,但我有的是时间。」顾浩打断了他的话,「这孩子跟我无亲无故,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但是,她叫我一声顾大爷……」

  「还给你送过一些花花草草。」「对。因为那些花花草草,这事就跟我有关系。」顾浩提高了音量,「小姑娘来到这个世界上,没人疼,没人爱,这和我不挨着。但是,就算拔掉一根草,地上还得留个坑——我不能让她这么不明不白地就没了。」

  他说得气喘,不得不停顿了一下:「我得找到个人给我说清楚,你为什么拔,怎么拔的,拔掉之后他妈的给我扔到哪儿去了!」

  「顾爹你消消气。」邰伟急忙伸出手去拍他的肩膀,「这事咱管到底,我帮你,行不行?」

  顾浩甩掉他的手:「我交代你办的两件事,记清楚没有?」

  邰伟连连点头:「记清楚了,有消息我就通知你。」

  顾浩嗯了一声,指指门口:「你去忙你的吧。」

  邰伟乖乖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不过,顾爹,你老有时间的时候,跟我妈联系一下。」

  顾浩抬起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老太太的心思,你也清楚。别冷着她。都这么大岁数了,没多少好日子可过了。」邰伟想了想,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我这也是为你好,长期压抑且得不到满足的话,人容易变态。」

  顾浩瞪起眼睛:「你说谁变态?」

  「不是我说的啊,一个心理学家说的。」邰伟辩白道,「你得相信科学啊。」

  顾浩直奔墙角的拖布:「我现在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变态。」你看你,说着说着又急眼。邰伟慌忙打开门,逃之夭夭,你等我电话啊。

  滚!顾浩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把拖布放回原味,心里不由得又想起杜倩。

第14章 牡丹

  1994年6月7日,星期二,天气多云转阴

  他给我带了一张报纸回来,于是,我知道了现在是何月何日。当然,我并不确定这是今天的报纸,因为它是用来包馒头的。然而,住在地底的我已经不能要求更高。有了日期的日记,看起来显得正规多了。

  现在回想起来,写日记的习惯大概始于小学。当时,每天的日记也是作业的一部分,要交给老师检查和批改的。我历来是一个听话的孩子,所以,日记里事无巨细,像写作业那样认真。上了中学之后,不必每天都交日记上去,但是,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直到现在。

  日记,当然要日日记。在这些年中,除了在黑暗中摸索以及昏迷的那几天之外,我没有落下一天的日记。所以,这本日记已经不够完整了。如果它会说话的话,一定会说,主人,主人,我已经不配做一本日记了。哈哈,我会告诉它,没关系呀,这样我们才相配啊。

  一个不配做女儿,甚至不配做人的我,拥有一本「不配」的日记,有什么奇怪?

  马娜说得对,我的确不配做人鱼,不配做公主。所以,我到现在仍然都不记恨她。只不过是揭穿了我一直不肯面对的事实而已,我不配恨她。

  就好像我在大雨中不假思索地钻进了下水道,仿佛我天然就属于这里。理所应当。再说,他也对我的去而复返完全没有惊讶的表现。

  不过,他好像对什么都不会惊讶。

  我丝毫不怀疑他的智力有问题。这从他只能用简单且含混的词汇来表达就看得出来。如果用带有侮辱性的字眼来形容的话,他是一个傻子。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多大,只知道他在下水道里已经生活了很久,甚至比老鼠还要熟悉这里的环境。他应该是靠捡废品来谋生,每天带回来的或多或少的食物是一天的劳动所得。

  他这样的人,在这个城市里应该成百上千,但我从来没有注意过他们。在大多数时候,他们仿佛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然而,此时此刻,只有他和这个「房间」愿意接纳我。也许,他把我当成了他的同类吧。或者,在他眼里,我和一个水瓶、一块废铁或者一个旧轮胎没什么分别。

  其实,我觉得无所谓。一个「死」了的人,想必也不会比水瓶、废铁、旧轮胎高贵到哪里去。

  天知道我有多想在那个雨夜死去!

  可是,我偏偏还活着。我还有呼吸、痛觉和饥饿感,我还能在极度疲劳的时候沉沉睡去。更糟糕的是,我还能醒过来。

  没错。清醒对我是一种折磨。这让我不得不面对那个残酷的问题——我究竟是什么?

  苏琳。苏家的大女儿。苏哲的姐姐。第四中学高二四班的学生,学号27。婢女C。

  不。都不是。

  其实,从我被赶进下水道开始,我就失去了这些身份。一个都没有剩下。这让我发现一个事实:一个人,可以消失得如此彻底。

  有一种很浪漫的说法,即使一个人真的死了,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他,那他就没有真正地死去。

  但是,我想,用不了多久,大家就会把我遗忘得干干净净。因为他们没有理由记得我。我不曾有过朋友,现在也没有家人。在他们或短暂或漫长的人生里,我会渐渐变得面容不清,最后彻底消失。

  这样也好,原本我就可有可无,悄无声息大概是最好的结局。

  零,就要有零的样子。

  苏琳这个名字,最终也会变成两个毫不相干的汉字,静静地躺在字典里吧。

  哦,对了,我忘记说了。我现在和他一起生活在下水道里。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但是他似乎叫我小蓝——我是从他模糊不清的发音中猜出来的。我想,是因为我身上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的原因。

  亲爱的日记,你好,我是小蓝。

  王宪江在门上叩击几下,听到里面传出「请进」,这才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尚有几个人在向胡副局长汇报工作,其中有两个是专案组的成员。看见王宪江进来,那两个人各自移开目光,表情颇不自然。王宪江一脸平静地站在门口,耐心地等着。

  工作汇报完毕,胡副局长又对下一步侦查工作做了指示。前面几个人起身告辞,有相识的和王宪江打招呼,他统统点头以做回应,依旧一言不发。

  胡副局长抬头看了他一眼:「老王,找我有事?」

  王宪江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汇报工作。」

  胡副局长皱起眉头:「什么工作?」

  「『5·24』连环杀人案。」王宪江垂着眼皮,「我是专案组副组长,照例向您汇报工作。」

  胡副局长怔了几秒钟,忽然叹了口气,搓搓脸,指向对面墙角的沙发。

  「你先坐吧。」

  王宪江站着不动:「几句话的事,不用坐了。」

  「老王,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胡副局长摊开手,「你说我能怎么办,案子一个接一个来。这个贩毒案子已经跟了半年多,基础也好,我不能眼看着因为人手不足就浪费了这么久的心血。把你的人调走,实在是不得已。」

  「我都理解啊。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能破的案子当然不能放过。」王宪江依旧神色淡然,「我手里的案子先天不足,谁也怪不了。」

  「你是老同志了,多担待点。」胡副局长打起精神,「你们的案子怎么样了?」

  「有了一些进展。」王宪江把几张文件放在办公桌上,「我们对嫌疑人重新进行了刻画,而且基本锁定了他的所在范围。」

  「嗯?」胡副局长显得很意外,拿起文件翻看着,「有新线索了?」

  「没有。老办法结合新思路,打开了一点突破口。」

  「就你和邰志亮的儿子两个人搞的?那小子叫什么来着?」

  「邰伟。没错,目前就我们俩在搞这个案子。」

  「你们可以啊。」胡副局长点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现在我们要在这几个区域里进行摸排。」王宪江指指文件,「我不用局里的人手,但是你得帮我往分局和派出所下发协查通报。最好措辞严厉点,我怕下面的人不用心。」

  他加重了语气:「凶手还会继续作案,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没问题。」胡副局长满口答应,「我这就办。」

  「行,就这事。」王宪江转身向门口走去,「我干活去了。」

  「老王,」胡副局长又叫住他,「拿下这个案子,退休之前,我让你提一级。」

  王宪江笑笑:「你说了算。」

  马娜依旧对周老师态度冰冷,但是至少不再主动发难。至于姜庭,则顶多投以恶毒的目光,倒也没有过激的言行。几日下来,《海的女儿》排练还算顺利。姜庭的演出更多是凑数而已,如果对马娜视而不见的话,完全应付得来。

  今天中午的排练结束之后,周老师关掉摄像机,看上去颇为满意。

  「大家辛苦了。」周老师拍拍手,「还有一件事。大家把各自的戏服带回去洗干净,明天再带回来。」

  演员们纷纷答应。于是,人人从更衣室里再出来的时候,胳膊上都搭着一件颜色、款式各异的戏服。

  姜庭换好衣服之后,独自在更衣室里坐了一会儿。她拿着那件原本不属于自己的深红色长裙,看着标签上的名字。

  她和这个叫苏琳的女孩并不熟,只知道她在四班。而且,她和自己一样,在校园里属于最不起眼的那一类人。她们无论是在外貌、家境、学习成绩还是文体方面都不甚突出。因此,她们没有理由被更多的人关注,老师们都很难记住她们的名字。在大多数时候,她们都是沉默着走进教室,寡言少语地度过一天,然后沉默着离开校园。即使遭到欺凌,也往往是选择逃避或者忍耐。偶尔,她们会有几个稍微谈得来的同性伙伴,这让她们不至于在若干年后的同学聚会中成为那个怎么也回忆不起来的「谁谁谁」。总之,她们不属于别人火热、丰富多彩的青春记忆的一部分,以至于她们自己的年轻时代都显得乏善可陈。

  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消失。这大概就是她们最真实的写照。对于那些和她们一起度过三年高中生活的少年而言,唯一的线索,大概就是毕业合照上那紧张、羞涩的脸。

  然而,有些人却连这最后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你在哪里呢?

  你知不知道我穿上了你留下的戏服,继承了「婢女C」这个角色?

  以姜庭的性格,绝不会去主动招惹马娜这样的人。直到现在,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会站在那个打过自己一记耳光的人面前,冒着再次得罪她的风险,扮演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说不准那条疯狗会在什么时候又来找自己的麻烦。但是,姜庭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

  因为,那件暗红色镶嵌白色蕾丝边的长裙里,似乎躲着另一个人的灵魂。

  她还不懂得命运是个多么奇妙的东西,更不知道它那漫不经心的触角会把什么样的人裹缠在一起,直至生根发芽,直至血肉相连。

  她只是记起了《神探亨特》里的一句台词:上帝安排的。

  姜庭摇摇头,拿起长裙,走出了更衣室。

  杨乐从卫生间里出来,甩甩手上的水珠,沿着走廊向教室走去。刚转过一个弯,他就看到马娜倚靠在栏杆上,向楼下的操场张望着。

  他垂下眼皮,只想快点回到教室里。果然,马娜迎着他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容。

  「杨乐,我有话对你说。」

  杨乐不得不站住:「什么?」

  「上次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杨乐眨眨眼睛:「什么事情?」

  「出国留学的事儿啊,和我一起。」

  「哦。」杨乐绕过她,「我暂时没这个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