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娜拦住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那你想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杨乐皱起眉头,「我该怎样就怎样啊。」

  「留在国内参加高考?」

  「嗯。」

  「你可想好了!」马娜的脸色阴沉下来,「那是全美排名前十的大学!」

  「感谢好意。」杨乐笑笑,「我得去上课了。」

  「杨乐!」马娜嚷起来,「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啊?」

  杨乐无奈,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一分钱都不用你出,你陪着我就行。」马娜摊开手,仿佛他是一个不可理喻的蠢货,「以你家的条件,有可能去美国名校读书吗?」

  「我不稀罕什么美国名校!」杨乐忍不住了,「我也不想沾你家的光!」

  马娜的眉毛竖起来,刚要开口,却生生地憋了回去。

  杨乐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姜庭抱着裙子,目不斜视地沿着走廊一路走过来。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加快了脚步。

  马娜等她走远,才再次开口:「杨乐,你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思吗?」

  「我知道。」杨乐有些不耐烦了,「但是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马娜咬着嘴唇,「你最好想明白,全美排名前十——不是任何人都有这样的机会。」

  「不用考虑了。」杨乐盯着姜庭的背影,忽然哼了一声,「还全美排名前十——你能把校名拼全吗?」

  马娜的脸一下子红了:「你……」

  杨乐不再理会她,拔腿向前走去。

  姜庭刚走到教室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回过头,看到杨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请等一下。」杨乐跑到她面前站定,「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姜庭向教室里看了一眼,虽然老师还没有来,但是同学们基本都坐好了。

  「马上要上课了。」

  「五分钟就行。」

  姜庭把裙子抱在胸前:「你说吧。」

  「我长话短说。」杨乐擦去额头上亮晶晶的汗水,「苏琳的事,你知道多少?」

  姜庭瞪大眼睛:「嗯?」

  「你去我们班问过她的事情,而且马娜处处针对你。」杨乐的语气很急,「所以,我觉得你一定知道什么。」

  姜庭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你为什么要知道?」

  「我听说她退学了。」杨乐一时语塞,「我……我觉得这件事多多少少和我有关。」

  姜庭摇摇头:「这个我不知道。」

  杨乐立刻追问道:「那你知道什么?」

  姜庭想了想,反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嗨!你……」她的反应让杨乐有些出乎意料,「我想知道她到底出了什么事。都读到高二了,她不可能辍学。那么,她是暂时休学,还是转到哪个学校去了?就这些。」

  姜庭低下头,小声说道:「那你去她家问不就行了。」

  「我不知道她家的地址。」杨乐撇撇嘴,「说来也奇怪,大家同学两年,居然没有任何人去过她家。」

  姜庭还在犹豫,数学老师捧着一堆试卷走了过来。看到站在门口的姜庭和杨乐,老师立刻板起脸。

  「快上课了,你们俩还晃荡什么呢?」

  姜庭急忙向数学老师点点头,又转向杨乐:「我得上课了,找个时间再说吧。」

  杨乐很无奈:「那我再找你。」

  说罢,他转身向四班的教室走去。刚走出几步,就听到姜庭叫住了他。

  「哎。」

  杨乐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到姜庭把手伸向他,指间夹着一包纸巾。

  「给你……」姜庭指指自己的额头。

  杨乐接过纸巾,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女孩已经快步跑进了教室。

  姜玉淑对女儿带回来的深红色长裙感到奇怪。姜庭解释了一番之后,她才恍然大悟,随后就嗔怪了女儿几句。

  「你这个小家伙。」她点点姜庭的额头,「参加课外活动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就是个龙套,台词也没几句。」姜庭漫不经心地吃着苹果,「我自己都没当回事。」

  「排练不耽误学习吧?」

  「午休时才排练。」

  「行。」姜玉淑翻看着深红色长裙,「料子还可以啊。咦,你是不是拿错别人的衣服了?」

  她把长裙的领子凑到眼前:「苏琳?」

  「没有。」姜庭沉默了一会儿,「我是顶替她的。」

  「哦。这个苏琳怎么不演了?」

  「她退学了。」

  「退学?」姜玉淑很惊讶,「都高二了还退学?为什么啊?学习成绩跟不上?」

  「不知道。」姜庭低着头,「她是四班的。」

  姜玉淑嘀咕道:「这家长是怎么想的,好歹读完高中啊。」她拿着衣服走向书桌,「我帮你把名字改成你的吧。」

  「不用。」姜庭抬起头看着她,「就那么着吧。」

  「改了吧,衣服上带着别人的名字,怪别扭的。」

  「真的不用。」姜庭的态度很坚决,「反正演出完了还得还回去。」

  「行吧。」

  姜玉淑走进洗手间,把裙子塞进洗衣机。倒洗衣粉的时候,她突然想起那个在校门口和姜庭说话的老人。

  无名尸体查找未果。

  救助站里没有体貌特征相符的,甚至连年龄相仿的女性被救助者都没有。

  顾浩捏着签字笔,站在那张白纸前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把「死亡」两个字涂掉。尽管他很想这么做。

  邰伟带来的调查结果并不能完全排除苏琳已经死亡的可能性。城市那么大,阴暗的角落那么多,更不要提穿城而过的河流——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太容易了。

  顾浩坐在床边,一边吸烟一边看着纸上的人名和纵横交错的连接线。正想着,电话铃突然响了。

  拿起话筒,顾浩刚喂了一声,就听见对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的心脏也剧烈地跳动起来,立刻猜到了致电者的身份。

  果真,几秒钟后,杜倩的声音幽幽地传来:「你可真行,我不找你,你就不联系我?」

  顾浩一时语塞,干咳了两声之后,讷讷地说道:「邻居家出了点事……」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都是熟人嘛。」顾浩结结巴巴地解释道,「能帮一把就帮呗,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嗯,你可真是个热心人。」杜倩仿佛生怕顾浩听不出自己嘲讽的意思,「是啊,你多闲啊,把客人扔家里,自己跑人家门口偷听去。」

  「不是那么回事儿。我……我找机会再跟你解释吧。」

  「得了,我没心思听这些。」杜倩飞快地打断了他,「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顾浩有些莫名其妙:「考虑什么?」

  「老年大学啊。」杜倩的音量陡然提高,「你不是忘到脑后了吧?」

  「没有,没有。」顾浩用脖子夹着话筒,拉长电话线,从床尾处拿起那一摞宣传单,快速翻动着。

  「书法班吧,这个好,修身养性的。」

  杜倩的叹息声从听筒里传来:「你看看开课日期,书法班只有秋季才开班。」

  「那就素描吧,象棋也行。」

  听筒里只有沉默。顾浩不敢贸然开口,只能耐心等待着。最后,他实在忍不住,小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交谊舞,就这么定了。」杜倩飞快地说道,「今晚就有课,六点半到八点,工人文化宫一楼牡丹厅。」

  「交谊舞?」顾浩慌了,「我都多少年没跳过了,不行,不行。」

  「那玩意一练就会,何况你还有基础。」杜倩的语气不容辩驳,「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你报名,六点半到八点,你别忘了。」

  「要不等等吧,不是需要提前……」

  「你去不去?」

  「去。」

  这时,门上突然传来叩击声。

  「来了。」顾浩冲门口喊了一声,随即又转向话筒,「家里来人了。」

  「老东西,还真闲不住。」杜倩的语气里既有嗔怪,又有喜悦,「牡丹厅啊,实在想不起来你就记着蒋大为。」

  「放心,忘不了。」

  「行,晚上见。」

  「晚上见。」

  顾浩挂断电话,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走廊里,身后还跟着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

  中年男人冲他露出笑容:「顾师傅,抱歉打扰了。」

  「你是……」顾浩迟疑了一下,立刻认出他是教育局德育科的那个人,「徐科长吧?您怎么来了?」

  他侧身让开,招呼他们进屋。

  「家里空间小,你们随便坐。」

  顾浩拉过两把椅子,自己坐到床边上。

  「这不是您上次来局里咨询那件事嘛。」徐副科长跷起二郎腿,「我们跟四中联系了一下。校方也在积极帮您寻找这个学雷锋做好事的学生。但是,始终没找到。」

  「嗯。」

  顾浩心说你们能找到才怪。他把视线投向那个女孩。染成栗色的卷曲长发,面容姣好,能看出还化了妆。虽然也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但是从敞开的衣领处能看到脖子上细细的金项链,脚上的运动鞋也是名牌,价值不菲。

  女孩脸上看不出拘谨的神态,反而在室内东张西望,颇不怕生。

  顾浩站起来,拿起暖水瓶放在电视机旁边,挡住墙上那张写满人名的白纸。

  「您别忙了。」徐副科长继续说道:「其实,没找到也很正常。毕竟咱们在德育这一块常抓不懈,学生整体素质都有提高。人人都会去做好人好事,记不起来也在情理之中,您说对吧?」

  顾浩点点头:「没错。」

  「所以,教育局和学校商量了一下,您看这么处理行不行?」徐副科长仿佛受到了鼓励,「咱们重点要宣传的是当代中学生的精神风貌。那么,具体是谁做的,并不重要,关键是要让全社会感受到我们的德育工作确实有很大成效。」

  「我明白了。」顾浩指指那个女孩,「这是个替身,是吧?」

  「也不能说是替身吧。」徐副科长似乎对这个词不太满意,「应该说是代表。这孩子是四中推荐的,各方面表现都很不错。个人形象什么的,也很好。」

  「嗯,确实不错。」顾浩只想快点把他们打发走,「需要我做什么?」

  「您呢,把当天的情形再跟这孩子讲一遍。之后我们会找电视台的人来,分别采访您和这孩子,争取下周就上新闻。」

  女孩的眼睛亮起来,似乎对上电视这件事非常期待。

  顾浩笑了笑:「先对对词儿是吧?」

  「也可以这么说。」徐副科长无奈,「至于时间,就说前几天吧,下大雨那天。」

  「行。」顾浩转向那个女孩,「你叫什么?几年级几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