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上车之前,能猜到这天下午的遭遇,起码我会先回房里,带上两套衣服。后来想想,也只能怪自己笨,毕竟是出了人命,而我作为受害者的网友,本来就在嫌疑人名单里了;我完全没有一点作为嫌疑人的觉悟,不好好在家呆着,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顾虑,就擅自跑到命案现场去——这这种行为,简直是闷声作大死。
总之,我还是图样图森破了。
我从批萨店出来,直接开上了广深高速。早上下的雨已经停了,不过路上还是湿漉漉的,高速公路两旁,依然有白茫茫的雾气。我控制着车速,不敢开太快。一个小时多点,我进入了广州境内;两个小时后,我顺利来到了圈圈说的那个城中村。
如同所有一线城市里的城中村,这里到处都是握手楼,道路狭窄,车子开过时必须时刻留意路边停放的电动车,还有突然从士多店里蹿出来的小孩。
说起来,叔在刚毕业的时候,也在城中村里租住过;比起外面的齐刷刷的摩天大楼,八车道但是却不能走人的马路,城中村其实还多了一份人情味。
我把车停在村委门口的空地上,然后往小巷里走去。
村里的小路如同蛛网弥补,在农民楼之间的缝隙里,露出的一小块天空,也几乎被杂乱无章的电线所覆盖。每一条路都短促而杂乱,每一栋农民楼的门牌分布,毫无规律可言,哪个新来的快递员被分配到城中村,估计都会头疼个一阵子。
而如今,站在一间士多店——也就是便利店、小店——前的我,就如同新来的快递员般,头疼得要命。
士多店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阿伯,看样子就知道是当地土著村民,我买了一瓶矿泉水,然后用粤语问,手机里这个地址要怎么走?
阿伯戴上放在衬衣兜里的老花镜,看了一眼我的手机,突然神色就兴奋起来:“后生仔,你是记者?”
我脑子飞速转动起来,阿伯看了地址就这么问,说明他知道在那栋楼里,发生了值得记者去采访的事件。而从目前的情况分析,这个“值得采访的事件”,很大可能性就是猴子的自杀。
我讳莫如深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老伯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阿伯,这楼发生了什么?”
阿伯把我的表现,理解成默认了是记者,于是他神采飞扬地,张口就要跟我爆料:“就是前天晚上啊,有个外地来的后生仔,他……”
“伯爷公,你乱讲乜啊?”
士多店里间的门帘被掀开,走出一个星爷电影《功夫》里的包租婆,她一把扯过阿伯的耳朵,一边怒气冲冲地用粤语说:“叫你唔好乱讲野啦。”
她又扭头看了我一眼,伸出香肠般的五个手指头,不耐烦地挥手:“你走啦,走。”
我同情地看了正在求饶的老伯一眼,拿着矿泉水,走出了士多店。
足足二十分钟后,我在不知道绕了多少圈之后,才找到了那一栋六层的农民楼。而实际上,这里离我刚才买矿泉水的士多店,直线距离还不到100米。
我再次把锈迹斑驳的蓝色门牌上的号码,跟圈圈发给我的地址信息,比对了一下。没错,就是这一栋楼,2楼的206。
楼下的防盗门也是破破烂烂的,绿漆也掉了不少,长出了棕色的铁锈。门的右侧,本来是有住户的通话系统,但灰色的按键却不见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个个龙眼核大小的黑窟窿。本该关上的防盗门,现在只是虚掩着,完全起不到防盗的作用。
不过,也幸好如此,我才能顺利进入这一栋六层的农民楼。
防盗门吱呀一声关上,把阳光都挡在了外面。楼梯上光线昏暗,但也足以看出这里有多么脏乱差。楼梯的扶手水泥都掉了,墙壁上满是涂鸦,几乎每一级楼梯上都有塑料袋、酸奶瓶什么的垃圾。
早春的天气,上午还下了场雨,楼道里气温比外面更低,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住在这里肯定愉快不到哪里去,但如果要拍鬼片,倒是个很不错的外景地。
我顺着楼梯往上走,猴子的疑似住址是206,当然也就在二楼。
这栋农民楼的布局是这样的,楼道的一边是房门,对面则是防盗网;防盗网对面,是距离不到5米的另一栋农民楼。楼道里采光很差,估计一天的日照时间不超过半小时,所以水泥围栏上放着的植物,都枯死了大半。
我挠了挠头,就这诡异得跟古堡似的地方,不出点凶杀案什么的,才是不正常了。
我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向楼道两边望去,左右都各有3间房。按道理说,206应该是右边最尽头这间了。
同时也是光线最暗的一间。
其它房间的门外,光线虽然被对面的农民楼遮蔽了,起码还能看得见。最左边这间房的楼道上,防盗网却用纸皮箱牢牢地挡住了,这架势,就象房间里住着什么怕见光的生物,蝙蝠啊,吸血鬼啊,PS过度的网红什么的。
我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虽然这里环境吓人,而且房间里可能刚死过人,毕竟现在是大白天的,就算有些什么鬼,也不会出来作祟吧。
去去去,叔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本来就不相信鬼的。
一边做着这些心理活动,一边步伐缓慢地走入黑暗,终于,来到了最左这间房的门口。刚才路过的那两间房,都装着不锈钢的防盗门,这间却只有一道淡蓝色的钢化塑料门,老式的圆形钥匙孔,看上去只要稍微用力一踹,就可以破门而入。
塑料门上有个猫眼,上面三个红色油漆的数字,20X,最后的X字迹剥落,不知道到底是不是6。
外面的雾气飘了进来,凝结在红色的数字上,变成了一颗颗的水珠。我皱着眉头,用手指去摸戳那些水珠,没料到——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谁!”
门后却没人说话。
我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可笑,明明是自己跑到别人家门口,竟然还问对方是谁。
房门这时已经全部打开,就像是有人在后面拉了一下;但是,房门又明显不是被人拉开的,我眼前没人,门背后也没人,因为门已经紧贴着左边墙壁,缝隙里根本容不下一个人。
所以……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就刚才那么轻轻一摸门,它就自己开了吗?
房间里甚至比楼道更暗,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皱着眉头,吞了一口口水,疑似的命案现场,没有上锁、一摸就开的门,这根本就是个陷阱嘛。
在这巨兽喉咙似的黑暗房间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来访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喊了一句:“有人吗?”
依然没有人回答。
反倒是隔壁的防盗门,拉开了一条缝,有人正在朝这边张望。我刚要走过去,防盗门却啪一声关上了。
卧槽,和谐社会,守望相助,这都急到哪里去了。
算了。
这外面也没拉警戒线,而且门是虚掩着的,我也叫了没人应——这么说来,闯入问题也不大吧?
再说了,都来到门口了,不进去看看就跑,不符合我的个性。
我一脚踏进房间,手就往旁边墙壁摸去,嘿嘿,果然有电灯开关。
欣喜地往下一按,却没有听到想象中的“啪”一声;粘滞无力的开关,让我有不详的预感。果然,按下开关后,电灯并没有亮起来。
我皱了下眉头,也不知道是这电灯坏了,还是整间房里都停电了。
幸好,在走入房间五秒后,眼睛也适应了黑暗,依稀能分辨出,这个房间是一个客厅,大概20平方。客厅里的摆设单调而陈旧,充满浓浓的九十年代气息。
与之相衬的,还有屋子里淡淡的霉味。
在客厅的另一边,跟房门处于对角线的地方,有一个门口,没有房门,只是垂着白色的门帘,透出惨白色的光。这个房子的格局,应该是老式的那种一房一厅,外间是客厅,里间是卧室,两个房间大小相等,呈一个“日”字型的结构。
我想起了猴子自杀的那张动图,里面的房间,看上去也是差不多20平方。
如果圈圈给的地址没错,动图也不是什么恶作剧,那么,穿过客厅,掀开那个门帘,就是猴子自杀的现场了。
虽然叔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不过远离尸体,远离死过人的地方,却是人类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演变而来的自然反应。或者换个简单点的说法,那就是——叔有点怂了。
回想一下,猴子死得那么诡异。坐在椅子上,用一把尖刀切腹的时候,竟然还在笑。这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情,甚至也不是一个神经病能做出来的事情。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被恶灵附体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前面说了,叔是无神论者,从来不相信有鬼啊、恶灵啊什么的,可是……
万一我是错的,世界上真的有鬼,有会附体的恶灵,而且——它还在这房子里呢?
我头皮一阵发麻,差点就要转身往门外跑。
早知道是这样,起码叫上一个人来作伴,壮下胆,怎么都会好些。想到这里,我对表弟更生气了,平时也没亏待他,一个司机给开了一万二的工资,结果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竟然竟然还用不上。
妈蛋,我决定了,下个月就给他减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