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某个旅客热心过头吧,也可能是记错地方了。”
“但是也可能只是你没找到,原本经营这家旅店的人也不是阿八你。”
胡八呆了一下,微微点头:“我是刚刚接手……”
“所以说,可能性还是有的。”
旅店老板只得说:“我希望你能找到。如果你看到了,能拍一张照片给我吗?”
“当然!”
胡八心中跳荡,秦小沐笃定的面容散发着独特的魅力。“我需要了解她更多”,胡八在心里下定决心。
“嘿,我们好像跑题了。我们原本在谈什么来着?”
“我的故事吗?”
“嗯,你还没开始说呢。”
秦小沐笑嘻嘻地说:“本来我心里有愧,打算给老板讲故事当补偿,但是现在老板也有愧,我们算扯平了。”
“哎,不行,这太狡猾了。”
秦小沐的笑容渐渐淡去,沉默着,过了良久,她说:“那我讲一个朋友的故事可以吗?”
旅店老板问:“你确定不是‘我有一个朋友’那一招?”
闻言,秦小沐微微一笑。
“猜错了,我的朋友是男性。”
3
“我有一个朋友,是个男生。他最喜欢的歌,是CSN乐队的Helplessly Hoping。”
秦小沐就着啤酒,说着她朋友的故事。胡八本来对另一个男人的事提不起兴趣,也不认识什么CSN乐队,但渐渐也被故事的情节所吸引。
“他和你一样,父母死得很早。不,该说是更早一些。那时候,他大约13岁,要自力更生还有点勉强。所以,他被他的舅舅接回了家。他可能在两三岁的时候和他舅舅见过一面,也可能从没见过,总之,他并不认识他妈妈的弟弟,他妈妈的弟弟也不认识他。尽管如此,他舅舅还是义无反顾地肩负起了照顾他的责任,起码在他能够自力更生之前的好几年里如此。他和所有被领养的孩子一样,心情压抑,但也知恩图报。所以,他和阿八老板一样做了报恩的事情。当然了,说是以此换取在那个家继续生活的资格也可以。”
“什么报恩的事呢?”
“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他的表哥,也就是他舅舅的儿子,学习不是很好,他舅妈让他和他表哥念同一所学校,相互有个照应,他同意了。本来他可以到更好的学校。他表哥毕业的时候,因为课程设计不过关,他又帮忙偷了一篇论文。”
“偷了一篇?”
“他这个人,也有些小手段。”秦小沐笑了笑,有点狡黠,又有点落寞,“总之,为了让他表哥顺利毕业,他费了不少心;为了让他表哥和他爸和好,也费了不少心。”
“他表哥和他舅舅关系不好吗?”
“也说不上不好,父亲和儿子的感情比什么都真挚,所以我那傻朋友吃点亏也感觉没什么。他舅母让他去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他也照办了。”
“出格的事情?”
“嗯,伤害别人,也伤害他自己。”
胡八想问是什么事,但没有说出口,只是问:“他受了什么伤?”
“没有没有,因为是别人的故事,总会有些言过其实。我想,主要是名誉上的损失,不过他本人也不是很在意。”
“还有吗?”
“还有什么?”
“报恩的事情。”
“嗯,还有一件。后来他舅舅要开办一家公司,他也出了钱。”
“他有钱?”
“他妈给他留了一些遗产,当他舅舅需要钱的时候,他拿出一部分进行了支持。”
“原来是这样……我想,他的舅舅和舅妈一定很感谢他。”
“我想,是吧。虽然我朋友做了许多事,但他舅舅也不见得知道。”
“怎么会呢?单单出钱这一件事就已经够了。”
“那些钱,他舅舅直接从他学费里扣掉了。他舅母要求他念那家学校,是因为那家学校有不菲的奖学金。他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但是没有作声。他舅舅拿走那些钱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他对那家人的回报。所以,他舅舅并不知道他出了钱。”
胡八讶然,过了半天才说:“后来呢?”
“你还想听?”秦小沐笑笑说,“菜都凉了。”
“哦,我拿去热一下。”
“啤酒也变温了哦。”
“这……”
“算了,别忙了。如果你想听,我就说下去。”
“嗯,我还想听。”
“先说好,后面也不是什么好故事。”
旅店老板点点头:“我猜也是。”他开了一罐微温的啤酒,递过去。
秦小沐接过,说谢谢。月亮渐渐爬到枣树的上方,院子里一片白霜,但秦小沐坐的位置还在阴影之中。
“毕业以后,我那朋友干过传销,同时又是诈骗团伙的一员。你看,都不是光彩的事情。”
胡八张了张嘴:“是……误入吗?”
“也称不上误入歧途,做出选择的是他自己。不过,客观来说,留给他的选择也不多。”秦小沐四个手指拎着啤酒罐摇晃,“很重要的一个方面是他需要钱。那时候,他身无分文,而且欠了债务。”
“他妈的遗产全部被他舅舅占用了?”
“不不,他舅舅也不是那么坏的人,只是花了一部分。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他妈的遗产后来失效了,所以花掉的钱成了我朋友的债务。”
“怎么会这样,什么叫遗产失效?”
“大体是那笔钱并不属于他,所以有第三方向法院申请了冻结令。话说回来,已经花掉的钱我朋友其实没有义务归还,或者让他舅舅吐出来就是,但那个人有时就是有一种倔劲。”
“那真是命运多舛……所以,你朋友涉足犯罪是为了赚快钱?”
秦小沐别过头,瞥了旅店老板一眼。她的眼光有点轻飘,和对方说话的语气相对应。
“你要这么说也未尝不可。不过他最初做传销,还有一个有趣的理由。”
“什么呢?”
“好像是为了接近一个传销头目,后来他把那个传销头目扳倒了。”
“那个传销头目和他有仇怨?”
“和他没有仇怨,但和他的一个朋友有。那个传销头目是他朋友的继父,曾经羞辱过他朋友死去的父亲。”
“那么,他是为他的朋友出气啰?”
“嗯,那个朋友曾经帮助过他,对他有恩。”
“又是报恩吗?你的朋友真是一个重情义的人。”
“嗯,算是个好人。”
胡八撇了撇嘴,他渐渐感到一种不舒适。他的客人一直述说着她朋友的故事,原本他觉得对方身世坎坷,心中感到恻然,但当他心仪的女子频频给予那个男人正面的评语时,厌烦感就从心底升起来。
“但是他还干过诈骗,坦率说,我对骗子没有好印象。上大学的时候,我有一个同学受到电话诈骗,损失了好几千元。他家里条件不好,我们几个朋友接济了他整整一个学期。”
停顿了一下,胡八不自觉地摸摸脸,语调变得义愤。
“我无法理解从事诈骗的人的心态。如果是劫富济贫,那还可以理解,但是他们挑选弱者下手。我觉得他们既自私又懦弱,和我们是生活在不同国度的人。”
秦小沐没有反驳,她淡淡地说:“你说得对。我那个朋友做了许多不可原谅的事,而且没有借口可言。”
胡八觉得自己说得过了,连忙把话圆回来:“我想,你朋友有他的难处。他现在一定已经改邪归正了。”
秦小沐浅浅地笑:“改邪归正不好说,不过他确实已经不干那一行了。”
“他现在做什么呢?”
“你应该问他后来又做了什么。”
“哦……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秦小沐仰头望了望悬在天空的月亮,轻吐了口气。
“其实也没什么,他继续接受着惩罚。”
“惩罚?”
“后来,他又遭受了几次友人的背叛。原本他积累了一些财富,到最后一一散尽。”
“他上当受骗了?”
“也可以这么说。譬如说,他帮助一个朋友掩盖错误,没想到那个人却设了圈套,把他当作替罪羊……”
“当初骗人的人,结果遭到别人的欺骗,所以你说这是惩罚,对吧?”
秦小沐微微发呆,然后点头:“你说得对,他不该有什么怨言。”
胡八叹息说:“总体来说,我愿意相信人世间的公平。我不是说你的朋友咎由自取,但是他遭遇的不幸必定和他自身的缺陷密不可分。我猜,他后来积累的财富也是不义之财吧?”
秦小沐冷淡地说:“我想不是。他也努力过。”
这个回答让胡八感到意外,他尴尬致歉:“对不起,那我猜错了。”
“到后来,他只是想过平淡的生活。”
察觉到对方的不悦,胡八有点慌神,搓了搓手:“我说错了话,可以收回吗?”
秦小沐回过神来,脸上展现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是我反应过度了。”
“不不,他毕竟是你的朋友……他现在没事吧?”
“没事,他已经过上了新的人生,我说的只是他过去的故事。”
胡八松口气说:“是过去的故事就好。”
两人碰了碰啤酒罐,胡八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把嘴角的泡沫擦去。
“抱歉……”秦小沐望着旅店老板,脸上的笑容若有若无,“说了个不搭界儿的故事,不过既然说了,也想问问阿八老板的见解。”
“我的见解吗?”
“其实你说得对,我那位朋友自身有缺陷,他的不幸也和这个缺陷密不可分。怎么说呢,他那个人,过于渴求别人对他的需要——这一点甚至成了病态。”
“别人的需要?”
“嗯,说出来你可能要发笑,哪怕是为传销组织和诈骗团伙效力的时候,他也渴求着别人对他的需要。在那些地方,他的存在价值偏偏得到了认可,也就是说,明知道自己被利用,他却乐在其中。那种虚假的不可或缺的感觉,甚至一度让他以为找到了人生定位。也是基于这个原因,他迟迟不肯抽身,到后来不免越陷越深。”
胡八愕然道:“这,确实有些病态……”
“是吧,我也这么认为。你看,他一路上打着这里报恩、那里报恩的旗号,无非是为了证明自己被需要而已。我前面说过,他对他舅舅一家倾力付出,是为了换取在那个家继续生活的资格,其实不尽准确,他希望换取的是被需要的价值。后来那几次掉进背叛的陷阱,也是由于他一头热。一旦有人说出‘我需要你’的话,他就会进入一种不管不顾的状态,真是很要命。”
胡八闻言默然半晌,他想说出有见地的话,所以思索了良久。
“我想,寄人篱下的孩子容易落下这样的心结,特别渴求被认可、被需要。你的朋友会不会也是这种情况,由于从小寄住在亲戚家里……”
秦小沐用筷子敲敲空掉的啤酒罐,显得态度随意。
“也许吧,也可能病灶源于更早,天生的基因所决定的也未可知。”
她又收回筷子,耸了耸肩:“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呀,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影子,只有被需要的感觉才能让他感知自己的存在。”
“影子?”
“就是所谓无人关注,在与不在、消失与否都不会有人注意到的人。”
“这……会不会有点夸张?”
“简直是傲慢。坦率说,我很厌烦他摆出这种姿态——真要自诩为影子,也分明有人比他适合得多。”
“你说的是谁?”
秦小沐别过头:“没有谁。我是说,人世间形如透明的边缘人遍地皆是,他有什么资格自怨自艾呢?”
胡八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他心里有点失落,因为他心仪的女孩和她那朋友的关系比他最初以为的更密切。思索了片刻,胡八重新开口。
“我想,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经历了背叛一类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