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多不好……”

“没什么,反正估计今天也没有其他客人。”

女子微微笑,也微微躬身:“那谢谢你了。”

胡八走到前台,翻开旅客登记簿,拿起用绳子绑在桌子上的羽毛形圆珠笔。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眨眨眼睛,笑道:“你们家用本子登记吗?”

胡八咧开大嘴,但又慌忙合上:“怀旧。你看,笔也是旧式的。”

“我叫秦小沐。”

“秦小沐——”胡八伏案,在登记簿上一笔一画地记录,“是这几个字吗?”

“好厉害,居然全中!”

旅店老板有点骄傲地抬抬下巴:“我觉得你像这个名字。”他丢下笔,“我带你到房间吧,几个房间你随便挑。”

名叫秦小沐的女子抖了抖肩膀的背包,跟在老板后面走进院子。

“你是胡八老板吧?”

“嗯,我就是胡八。”

“你住在哪个房间?”

胡八伸手向楼上指:“二楼尽头那间。你要不要挨着我的房间住?”

说完这话,胡八有点吃惊又有点后悔,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样和女孩子说话。他偷偷瞄了对方一眼,但是女子看上去没有不悦。

“可以呀,有事喊老板也方便。”

胡八觉得自己的心又是一阵急跳,脸上也有灼热感。他心想,如果她的朋友今天晚上赶不到就好了,这座小房子里,只有他和她两个人独处。

秦小沐摘了帽子,把行囊放下,胡八靠在房间的门口等待。当她走出来时,他进一步看清她的容颜,问道:“你吃饭了吗?”

秦小沐摇摇头:“还没呢。”

“不介意就在我这儿吃吧,我来做几个菜。”

“这当然好,但是会不会太麻烦老板?”

“哪里的话,这是民宿应有的服务。而且,我的手艺还不错。”

“那我要期待胡八老板的作品了。”

“叫我阿八吧,我猜我们年纪差不多。你在房间休息一会儿,饭好了我喊你。”

胡八兴冲冲地向楼下走,秦小沐拉住他的手臂。

“我不喜欢坐在一边看别人忙碌,我也去帮忙。”

“好啊!”

两人并肩走到厨房,厨房有点小,两人几乎靠在一起。胡八有些尴尬,侧过脸,走到一旁把食材摆开,询问:“我只会做一两个云南菜,你习惯吃南方菜吗?”

“我是南方人。”

“真的?我也是呢!”

“不会吧?但是你在这里开旅馆……”

“个中曲折我等会儿和你说,现在先下厨。”

“既然如此,那我们做家乡菜好了。”

秦小沐把围裙系上,两人相视一笑。胡八很高兴,他成功用上了卖关子的手法,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

两人麻利地把饭菜备上,在潮热的厨房里都有点出汗。胡八偷偷望了对方一眼,感觉汗珠从自己脖子上淌过。

“你的朋友和你联系了吗?”

秦小沐靠在水池子旁,甩了甩手上的水,扬起下巴,若有所思。

“联系了,今天估计到不了。”

“哦……”

“所以饭菜准备两人份就好。” 秦小沐笑笑说,“我和阿八老板边吃边聊聊天,说不定我们真是异乡相逢的老乡。”

“哈,那我得备上酒水。”胡八鼓起勇气说,“我去买几罐啤酒吧,能喝啤酒吗?”

秦小沐脸上稍微浮现犹豫之色,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阿八老板一定有很多故事。”

胡八闻言又侧过脸去。

2

两个人酒量都浅,各自喝下去一罐啤酒后,脸色都红润起来,谈话的气氛也慢慢活跃起来。一开始,胡八时不时留意女孩望向自己的目光,但当发现对方的视线哪怕在他脸上停留也带着笑容,他就放下心来。他平日不是话多的人,但今天多少想表现,不但滔滔不绝,而且妙语连珠,把秦小沐逗笑了好几次。

“阿八老板真是一个心态豁达的人。”听罢旅店老板过往的经历,秦小沐感叹说。

“你是说我早早没了老爸老妈这件事吗?”

“嗯,一般人无论多淡然,说起这样的经历总会感慨一番,但是你完全没有。”

“我是真的没往心里去。你说这对我的人生有没有造成困难,那肯定多多少少有一些,不过他们去世的时候我快成年了,哪怕要自力更生也未尝不可。何况,他们给我留了比较富足的财产,而且很多社会机构也曾向我伸出援手,我想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你看,我甚至时不时会去献血。”

“哦,献血?”

“是呀,只要在街上碰到流动血站,我就会去献血。这样我会觉得心理平衡一些,算是对抚育我长大的社会的一种回报。”

“阿八老板真是个好人。”

胡八觉得说得过了,有点脸红,又喝了一口酒。饭吃了一半,但对菜他没怎么动筷子,他心里抱着让客人多品尝自己手艺的期望。他一共做了一汤四菜:芫荽鱼头汤、凉瓜炒牛肉、豉汁蒸排骨、虾酱通心菜,都是老家的家常菜,然后加了一盘滇味小炒肉。主客两人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摆开桌子,夜风习习,吹在发烫的脸上特别舒服。

旅店老板摸摸脸,继续说:“其实呢,那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向往自由的时候,没了碎碎念的老爸老妈,心底还有一分得意。有些人可能会把父母早逝作为一种说愁的谈资,或者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但我不适应这种做法,说到底也不想占了便宜还卖乖……你要说我冷漠也可以。”

秦小沐淡淡地说:“阿八老板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的生活。”

“嗯,我喜欢一个人。”胡八停了停,不自觉地瞄了她一眼,又说,“不过,也会有希望找个伴的时候……你呢?”

“嗯?”

“你也是一个人生活吗?”

秦小沐笑:“你是问我是不是单身?”

胡八心里有点慌,但他装着不动声色:“不完全,只是问你喜不喜欢一个人的生活。”

“怎么说呢?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只是一种客观的状态。”

秦小沐的眼神有点游离,胡八读不懂她的真实心情。

“你也一直独自一人?”

“嗯。”

“那个,再来点汤吧,鱼汤凉了就会腥。”

胡八拿过对方的碗,舀汤。秦小沐用手支着下巴说:“谢谢你。”

“今天晚上的菜你最喜欢哪一道?”

“一定要选的话,那就选小炒肉吧。”“哦?是因为入乡随俗的缘故吗……”“不不,我喜欢里面的藠头。”

胡八忍不住露出愕然之色:“藠头?”“我喜欢甜的味道。”

“原来如此,早知道应该做糖醋排骨。”秦小沐微笑起来。胡八想,气氛真好。“小沐——可以这么喊你吗?”

“当然可以。”

“说说你的故事呗。”

“我的事?”

“一直都是我在说,不公平。”

胡八说的是实话。两人聊了许久,胡八知道秦小沐生于1983年,比自己小一岁——这是通过身份证号码得悉的。除此之外,这位旅客似乎不愿过多谈自己。

秦小沐浅笑了一下:“我说了,我单身,喜欢甜食。”

“不只是这些,你的职业、你的经历,我都想知道。”

“这算是出于一个旅店老板的好奇心吗?”

“也可以这么说……”

“我卖过化妆品,也经营过母婴用品店,就是卖奶粉、纸尿裤什么的。”

“和你的气质很吻合,不过描述得真够敷衍。”

“你很贪心呀。”

秦小沐呵呵笑起来,老板也笑。两人碰了碰啤酒罐。月影婆娑,秦小沐一直坐在阴影里,当风把云吹开的一瞬间,她的脸上掠过苍白的光泽。胡八定定地看着她。

女子微笑说:“我脸上有疤痕吗?”她侧了侧头,短发滑过嘴角。

胡八摇头苦笑,有点情不自禁。

“你的背囊好大,比我从家乡搬到这里来的时候背的背囊还大。你刚走进门的时候,我就想那里面一定装满了故事。你说这些年你一直独自一人,你都去过哪里、过得怎么样,能不能都告诉我?”

“你真的很贪心。”

“嗯,有时候会这样。”

秦小沐轻咬嘴唇,突然露出不好意思的羞赧。

“哎,其实我也很贪心。”

“嗯?”

“我得向阿八老板告个罪。”

“还能有什么罪?”

“我说还有朋友要来,是骗人的。”

“呃?”胡八愕然问,“你只有一个人吗?”

“嗯,我一个人。我想住你们店,但是不喜欢被很多人打扰,我是不是很贪心?”

胡八故意嘟起嘴:“有一点,一个人霸占六个房间。”

“五个房间……”秦小沐低下头,有点调皮地吐舌头,“如果把房费全付了有点承担不住了,不过我说可以付订金是真心话……”

“早知道,我刚才应该把订金收下来。”

“对不起,明天结账时我把订金的部分补上,可以吗?”

胡八把自己逗笑了,他摆摆手:“无所谓啦,本来今天就没有其他客人。”

“那就是我运气好,是吗?”

“对,是你的运气好,今天你包场。”

“谢谢你,阿八。”

胡八心里很舒坦,他想和那个女孩说,胡八是他的网名,他另有姓名。但想了想,觉得还不到时候,他还有一些压箱底的小秘密,最好能保留到更好的时机说。譬如说,用来交换她的秘密。

“这么说,指名要住我家店的人,就是你自己啰?”

“嗯,是我想住这里。”

“理由是?”

“听说在你们家可以看见蓝色的森林。”

胡八心想,果然是这样,自己这家小店别无卖点,也没有让客人非来不可的理由。他故作姿态地喝了一口酒:“这下子,轮到我向你告罪了。”

“你是说……看不到?”

“起码我没看见过,也不知道哪里有。”

“这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