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她以怜悯的目光看着她的男朋友。

“请你记好了,把你的宝贝发明偷走让你心如死灰的女人可不是我。”

2

“那些人以为所谓努力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们太轻视‘努力’这个词的含义。所以,你不用往心里去。”

白桐记得关于那个女孩的一切事情,她说过的这句话,他记得特别牢。

白桐认识那个女孩是在高中毕业前的最后半年。第一次碰面的时候,两个人都被对方吓了一跳。那是一个初春的深夜,大约1点钟,空气又干又冷,白桐光着膀子在学校宿舍的围墙旁边练习倒立,然后女孩从围墙上跳了下来。第二次碰面,时间相仿,地点换成了学校植物园后面的空地。白桐还是做倒立,而女孩则是从挂了锁的铁门下面钻进来。第一次相遇,两人因为尴尬,惶惶然向相反的方向逃开;第二次,当白桐准备跑走时,女孩喊了一句“不要告诉别人”,他就转过身来。

“你也一样!”

后来,他们并肩向宿舍的方向前行,在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说话。

“我不想嘴碎的家伙看到我在练习——‘你不是都练好久了吗,这么辛苦,现在有什么变化吗?’这样的话,以前我听过很多。”

当白桐发完牢骚,女孩说出了那句话:他们太轻视“努力”这个词的含义。

那个女孩戴着棒球帽子,留着刚及肩膀的头发。她身形修长,动作敏捷,眼睛明亮如猫,嘴唇带着野生动物一般的顽劣和勇敢。她开口时,声音既不像女孩子的柔细,也不像男孩子的粗野,那是一种充满中性魅力的嗓音。

“我叫秦小沐,再见。”

那天夜晚,女孩的名字住进了他的心田。

星期二上午,白桐去宿舍找李成邦,但是对方没在,他就走回自己的宿舍楼。他准备上楼的时候,宿管阿姨探出头来叫住他。

“喂,你是不是叫白桐?”

白桐说是,宿管阿姨气呼呼地说:“你总算回来了,从周末玩到现在吗?”然后丢给他一个信封。白桐回到宿舍拆开信封,发现是一家律师事务所寄来的,上面留了一个姓司徒的律师的电话和地址,请他尽快联系,但没有说明具体事项。白桐不知道事情是不是和工作室有关,心里不禁有点遗憾。以往工作室的外联工作都由程欣负责,但是从这天开始,这些麻烦事将落在他自己的肩上。

宿舍里没有人,室友都去上课了。白桐脱掉上衣,爬上床睡觉。到了下午,他正睡得迷糊,听到有人敲门,就起来光着脚去开门,看到是工作室的宁晓宇。

“啊,师兄在睡觉吗?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一年级新生一脸慌张。

“没事,进来吧。”

“因为你没接电话,所以……”

“进来说吧。”

宁晓宇走进宿舍,左顾右盼,白桐让他坐下来。

“喝水吗?”

“不不,不麻烦师兄。”

白桐没坚持,随手从床上拿了一件T恤穿上,自己也坐下来。

“你说吧。”

“说?说什么?”

“你找我不是有话要说吗?”

“哦,昨天你布置的工作我做完了,所以拿过来给你看。”

“啧,干吗专门跑过来?我肯定会去实验室的。”

“因为昨天你说很急,晚上又突然走了……”

白桐静默了一下,点头说:“辛苦了。”他伸出手,见宁晓宇没反应过来,补充说,“光盘给我吧。”

对方“哦”了一声,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用塑料盒子装好的数据光盘,递过去。

白桐接过来,把光盘放在书桌上。

“我晚些再看。”

“哦……”

“有个事我要和你说。”

闻言,他的小弟正襟危坐。

“程欣退出工作室了。”

“什么?欣姐怎么可能……”

“具体的事你不需要管,我想问你有什么打算。”

“啊,什么打算?”

“跑外联的人走了,今后工作室的订单会锐减,能不能持续经营是个未知数。”

宁晓宇表情困惑,看上去坐立不安。但是,当他听到师兄的言语似乎涉及他去留的意向,神情立刻坚决起来。

“师兄,我觉得没问题的,美食街那张订单还有三期,起码够我们做半年了。外联的工作,我也可以帮忙跑。”

白桐摇摇头:“美食街的订单我取消了。”

“啊?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我给那边打了电话,还好对方没有要求很高的违约金。”

“为什么呢?”

“程欣临走前为工作室争取了另外一张订单。因为时间很急,其他的工作只能让路。”

“哦,原来是这样!那就没问题了呀。是一张很大的订单吗?”

“钱不多。”白桐淡淡说,“是美食街订单的三分之一。”

“哦……但是应该很有潜力?”

“是的,是动画片广告。”

“真的,那太好了!”

“不过是三维动画,你会做吗?”

宁晓宇张了张嘴,语音凝固在空气中。

白桐冷冷说:“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应该只会做二维动画吧?建模等操作,你都还没学。”

宁晓宇用手掌搓着椅子,表情有些尴尬。过了半晌,他低声说:“我可以帮忙跑外联……”

“没这个必要,工作室暂时不接其他订单了。这对我来说是个很重要的机会,我不会分心做其他业务。换言之,工作室现在需要的是有效的人力,如果不能在当前这个项目里发挥作用,我是不会支付他工资的。”

学弟脸色很难看,他咬住嘴唇:“我可以不要工资……”

“一个月的时间。”

“什么一个月?”

“如果你能够在一个月内掌握三维建模的技巧,就可以留下来。前期的工作我和成邦先干着,但是最多等你一个月。话说回来,一个月学会建模也差不多,当然前提是要全力以赴,其他课最好先别上了。”

那个青涩的男生哑口无言,露出吓坏了的神情。

白桐说:“你考虑一下吧,如果觉得自己能做到,就打电话给我。只不过,做决定之前,最好有坚持到底的觉悟。”

“我……考虑一下。”

工作室的创始人点点头,站起身,咧嘴笑了一下:“其实做三维动画挺好。二维人手不够就画不过来;但是做三维,我一个人就够了。”

宁晓宇走了以后,白桐感到很疲惫,而且太阳穴的位置嗡嗡作响。

昨晚离开实验室后,他买了一打听装啤酒,在街头喝到天亮。他原以为回宿舍睡一觉就能恢复精神,没想到依旧头疼得厉害。

白桐明白程欣最后拉回来那张订单是故意为之。程欣对他的心态把握得很准,她知道白桐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制作动画片的机会,不惜牺牲其他。最后的结果,就是整个工作室走向终结。白桐心里苦笑,这就是所谓前女友的报复吧。何况,自己的前女友,从来就是个厉害角色。

“她爸是个罪犯,而且畏罪自杀了。”

当大伙儿得知号称“十项全能”的白桐正在追求一个叫秦小沐的高一新生以后,关于这个女孩的传闻也随之不胫而走。白桐知道的很多消息是从程欣那里听来的。虽然很多话不好听,但从某种意义上说,白桐乐于得到这些信息。他希望更加了解这个女孩,但是哪怕在单独相处的时候,她也从不说自己的事情。

那个女孩是高一下学期转学到白桐所在的学校的,至于她之前在哪里上学,却没有人说得清。其中一个说法是,秦小沐从来没有正规上过学。

“她是个外来工的孩子,而且原来不会说话,所以只在聋哑学校断断续续地念书。”

“不会说话?怎么可能?”

“当然不可能真的不会说话。虽然也有哑巴突然开口的案例,但我不认为她是这种情况。她是装的,装成不会说话的样子。”

“装成不会说话,为什么?”

“谁知道?我也是道听途说。总之,她父亲畏罪自杀以后,她就开口说话了,够邪门的吧?”

听到程欣的陈述,白桐在脑海里浮现那个女孩微微张启的嘴唇。就是因为长期禁语,所以造就了那种独特的声线吗?

“虽然只是传闻,但是我心里很相信。”

“嗯?”

“因为那个人很能伪装。”程欣俯下身子,在白桐耳旁吹出一口气,“你是不是看上人家的身材了?告诉你,她只不过是在内衣下面垫了海绵而已。我没必要造谣,这是她的室友亲眼所见,而且她经常夜不归宿……”

对后面的话,白桐失去听下去的兴趣。“那个女孩有问题,你最好别陷进去。”身边的死党也这么提醒,但白桐从来置若罔闻。

那个女孩没有双亲,寄宿在学校里,每个星期和福利院安排的监护人见一次面。也就是说,她基本上无人管教,有时以生病一类的理由翘课,也没有人深究。所以,无论是有人说她偷偷到夜店打工,还是经常和年长的男人见面,白桐都不会否定这样的可能性。他也见过秦小沐翻墙晚归,白天去教室找她也有找不着的时候。只不过,白桐从小就比普通人意志坚定得多,秦小沐是不是一个正经女孩这种小事,根本不会动摇他的心意。

唯一让白桐耿耿于怀的是自己对秦小沐了解得太少。他似在用一幅缺失了一大半又夹杂了其他碎片的拼图,试图拼出那个女孩的模样,所以整副面貌始终模糊不清。一开始,白桐认为是信息不足的原因,因为那个女孩总是对自己的事情避而不谈,外来的消息又零碎、失实,但是白桐渐渐觉得并非如此。

那个女孩似乎本身就是一个不完整的存在。她缺失了某些东西,而且极其关键,但是白桐不知道她缺失的具体是什么。同时,这种巨大的神秘感造就了她在白桐心中的魅力,让他几乎无法自拔。即便后来她恶意欺骗他,并且不辞而别,他也无法对她忘怀。

“为什么你总是躲在黑暗里?”

一天晚上,两人依旧在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说话,白桐靠近女孩的身体,但对方微微躲开了。

“嗯,你说什么?”

“一到晚上,你就离开学校,我根本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们白天一起出去玩吧,到远一些,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谢谢,我也很希望能够在白天走路,但是目前做不到。”

“你就这么喜欢黑暗吗?”

“我一点都不喜欢黑暗,怕得很。”

“那我们就不要在没有月亮的夜晚见面,我不怕被别人……”

“夜里并不黑。”

“呃?”

“夜晚并不黑,哪怕是没有月亮的夜晚。”女孩对男孩微微一笑,“已经有人为我照亮天空了。”

3

星期五下午,白桐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因为感觉他要谈钱的事情,白母说“见面聊吧”,白桐就约她到星巴克。母子俩见上面的时候,已经快下午5点钟。

白桐坐在咖啡厅靠落地窗的位置,隔着玻璃看见母亲提着新天地商标的购物袋从外面“嗒嗒”地走过。白桐用力敲了敲玻璃,白母转过身,看见儿子做了个指引的手势,就绕到咖啡厅正门走进来。

白母贾玲戴着很大的墨镜和棕红色的礼帽,把购物袋一股脑儿地放在窗台上。坐下来后,她摘下墨镜,然后左右脚相互蹭了一下,把高跟鞋脱掉。

“去购物了?”白桐放下咖啡杯,问道。

“嗯,买了一双鞋、一顶帽子,给你爸买了一条皮带。帽子就是戴的这顶,好看吗?”

“挺好的,颜色不俗气。”

“我也这么觉得。”

“要喝什么?”

贾玲低头看了一下表。手表是银色的,纤细的雕花表链,更像手链。她轻叹了口气。

“我6点前就得走,你爸今天回家。”

白桐淡淡地说:“够时间了,要摩卡怎么样?”

“太甜了,会长胖,柠檬茶吧。”

白桐叫服务员点了单,身体仰靠着卡座。母子俩都是干脆人,贾玲跷了跷脚,开口问:“是不是工作室经营得不顺利?”

白桐喝了一口咖啡:“还好,接了一个项目,需要人手。”

贾玲沉默了一下,从手提包里翻出一个白瓷面的香烟匣,但没有拿出烟来。

“话先说在前面,如果不告诉你爸,我也拿不出多少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