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觉得,”的场硬着头皮开口。“今天是不是就先到这里?一口气吸收太多信息,我想大家也很混乱。好好休息一晚,再来讨论怎么样?明天的会议室也订好了吧?”

  “明天上午订了跟今天一样的房间。”静枝回答。

  “那今天就先解散如何?”

  “赞成。”樱木千鹤举手。

  “我也希望可以明天再继续。”春那也坦率地表达心声。

  小坂和静枝也点点头。

  高冢见状,尽管表情苦涩,仍搔了搔头:“唔,那就这么办吧。”

  “太好了。”榊说。“我本来还在担心今晚不用回家了。”

  “榊刑事课长,您明天也会参加吧?”高冢问。

  “当然了,我会出席。”

  “那,可以请您把那个遗留物带来吗?我想让各位看看实际的东西。”

  “遗留物吗......?”

  “就是内子紧握在手里的东西啊。”高冢握紧了右拳。

  “呃,可是那是重要证物,已经交给检方了,不可能拿过来这里。”

  “什么遗留物?”的场问。“之前都没有提到过吧?”

  “你还记得傍晚的验证会快结束时,我说还有件事让我挂意吧?就是这件事。其实桂子遇害的时候,右手紧握着一样东西。打开她的手一看,是一张小小的白纸。”

  高冢掏出手机,迅速滑了几下。“就是这个。”他说,把屏幕转向众人。是一张三角形纸片的照片。

  “我在等警方赶来的时候发现,拍了下来。看起来像是撕下来的文件边角,但我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小坂也说不知道,所以我才想请各位看看实际的东西。但榊刑事课长说似乎没办法。所以我拜托各位,要是有人知道桂子手里紧捏着的这张纸到底是什么,请务必告诉我。”

  高冢拿着手机慢慢地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好似要叫人仔细看清楚,但没有人反应。

  “果然没线索吗?”高冢嘴唇扭曲,放下拿手机的手。“不过,如果有人想到什麽,不用客气,随时联络我。如果不想让旁人知道,我也可以安排。”

  “我说,高冢先生......”静枝怯怯地开口。“为什么您这么在意那张纸?”

  “为什麽?这还用说吗?从状况来看,桂子遇害的时候,手里正拿着某些纸张,但有人想要把它拿走,才会被撕破,只留下一小角在手心里。东西是谁拿走的?桧川吗?但警方检查他的东西,也没发现吻合的物品。对吧,榊刑事课长?”

  被说出侦查上的秘密,榊的表情很难看。但他没有抗议,只简短地应了声“对”。

  “而且,桧川没理由做这种事。因为他的目的是被判死刑。顺着这个思路想,就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比我和小坂更早发现桂子的遗体,把她手里的纸拿走了。那是谁?说到这里,各位应该可以明白我想要表达什么了吧?”

  “高冢先生的意思是,是那天在别墅的人干的?”的场问。

  高冢盯着他说:“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可能吗?”

  没有人反驳。

  “我不知道被拿走的纸是什么,但八成是对拿走的那个人不利的东西。为何桂子会有这样的东西,也令人介意。但现阶段我并不打算深入追究这一点。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谁干的。匿名也可以,希望你向我自首。我住在○六一一号房。趁半夜偷偷塞字条到门缝里也行。”高冢再次环顾众人后,做结说“我说完了”。“今晚的帐单,我先一起结吧——小坂,你安排一下,让各位可以在明天的验证会之前结清帐单。”

  “好的。”

  “那麽,我先走了。”高冢说,站了起来。

  “请等一下。我也可以说句话吗?”樱木千鹤说。“听过会长刚才的发言,我怀疑就算继续进行验证会,真的有办法厘清真相吗?”

  “这是什么意思?”高冢说。

  “加贺先生接下主持工作时说过对吧?若是掺杂了谎言,只会让真相远离。我完全同意。不过很遗憾地,这项约定似乎没有被遵守。”

  “你是说我们当中有人撒谎吗?”高冢扫视众人。

  “我不知道称为谎言是否恰当,但确实有人心怀鬼胎。”樱木千鹤把自己的皮包拉过去,从里面取出一只信封。接着从信封里抽出信纸,向众人展示。“这封信应该是在场其中一人寄给我的。我要对那个人说,现在立刻自首吧。然后解释一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手中的信纸印着一句话,就是春那也知道的那句话——“你杀了人”。

第13章

  全身浸泡在装满了热水的浴缸里,不只是肉体,感觉紧绷的心也渐渐放松下来了。若是泡完后可以直接躺上床,放空脑袋,迎接天亮,那就太棒了——春那抚摸着手臂心想。但她很清楚,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愿望。

  樱木千鹤亮出来的信,让春那稍微被葡萄酒麻痹的神经一口气清醒过来了。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那个场面看到那样的东西。

  接下来的发展也出乎意料。樱木千鹤恐怕也是始料未及。

  静枝率先发难。她走到樱木千鹤前面,说“我也收到一样的东西”。她说是几天前收到的。

  接着的场也说“我也收到了”。“不过我把它当成单纯的恶作剧。我刚才也说过,网络上有许多荒诞不经的信息。”

  春那也无法默不作声了。她从皮包里取出信封,说明是两天前收到的邮件。

  “其实,我们家也收到了。”小坂说着,从怀里取出折叠起来的信纸。和春那持有的一样。他好像一直在犹豫该不该说,结果开不了口。

  朋香也收到了。她告诉过久纳真穗,两人讨论之后,决定先观望一下。

  只有高冢俊策说他完全不知道这样的信。但他是有理由的。一直以来,自家的邮件都是桂子负责整理,高冢只需要看妻子分类好的信件就够了。现在桂子不在了,他好像经常任由邮件累积,没有处理。

  高冢说会联络女佣确认。

  “看来很有可能每一名涉案人都收到了。”的场说。“是谁寄的?目的是什么?”

  “我一直以为一定是你们当中的谁......”樱木千鹤似乎不知该如何处置举起的矛头。

  但即使收到信,也不能保证那个人就不是寄件人。众人心里应该都想到这点,但没人点破。

  结果众人决定留待明天讨论。提起这件事的樱木千鹤,似乎也认为不可能当下得到答案。

  得知收到神秘信件的人不只自己,春那心头轻松了一些。众人似乎也都摸不透寄件人的用意。虽然还是一样毛毛的,但她也看开了,觉得只能静观其变。

  洗完澡,保养之后看看时间,就快晚上十点了,她有些焦急。其实她和加贺约了在饭店酒吧碰面。虽然粗略地约好大概十点碰面,但实在不好意思让加贺久等。春那连忙整装穿戴。

  酒吧在一楼。从刻意调暗灯光的入口往里面走去,有几张桌子,更深处是吧台。春那停下脚步环顾店内,在里面的桌子看到加贺背影。他对面坐着熟悉的脸孔。意外的是,是小坂七海。

  春那走近,小坂七海立刻注意到她,想要站起来。

  “啊,请坐请坐,不用起来。”

  “可是您是来找加贺先生的吧?我就不打扰了。”

  “别客气,一起喝吧——可以吧?加贺先生?”

  “当然。”加贺回答。

  春那在加贺旁边坐下,小坂七海也坐了下来。

  一问之下,原来是小坂七海本来一个人在吧台喝酒,接着进来的加贺向她攀谈,两人一起移动到桌位。

  “外子说他在餐厅喝到美味的葡萄酒,我说既然这样,我也要来透透气,离开客房了。”小坂七海开心地说。她前方有一只金属高杯,里面好像是莫希托。加贺在喝黑啤酒。

  春那招来侍者,点了TIO PEPE。是酒精度数不高的西班牙雪莉酒。

  “两位聊了什麽?”春那交互看了看加贺和小坂七海。

  “也没什麽,聊了一下我儿子的教养问题。”小坂七海答道。

  “你儿子?教养问题?”

  春那很意外。这是会跟刑警聊的话题吗?

  “我跟加贺先生抱怨,我儿子开始渐渐会反抗父母了。您知道吗?加贺先生当过老师呢。”

  “真的吗?”春那吃惊地看加贺。金森登纪子完全没有向她提过。

  “只当过很短暂的一阵子。”加贺用指头比出捏起一小撮东西的动作。“我发现自己实在没办法胜任青少年的教育工作,很快就逃离教育界了。所以虽然我当过老师,我能够做的,顶多也只有听人吐吐苦水而已。”

  “因为当过老师,所以才能主持得那麽棒呢。”

  加贺微微摇手:

  “请别捧我了,听起来就像在挖苦。主持得拖泥带水的,真不好意思。”

  侍者端来春那的饮料。“我不客气了。”她说,拿起杯子。

  小坂七海把空杯递给侍者,同时点了琴通宁。

  “您看起来很喜欢品酒。”加贺说。

  小坂七海尴尬地拱起肩膀:“我都会小心别喝过头,但就是忍不住......”

  “那天晚上,您滴酒未沾呢。”春那说。“烤肉会的时候,您从头到尾都在烤肉。好像是高冢先生交代的,但我总觉得很过意不去。”

  小坂七海的神情变得郁闷:

  “大家一定很瞧不起我们吧。觉得我们这对夫妻真是没骨气,对高冢会长那样唯命是从。”

  “瞧不起?怎么会呢......?我是觉得两位很辛苦。”

  琴通宁送来了。小坂七海挤了附上的莱姆,津津有味地举杯畅饮。她用指头抹了抹嘴唇,忽然笑了一下:

  “不能说不辛苦。因为要是会长或夫人不要我们了,我们一家子就完蛋了。我觉得为了讨会长和夫人的欢心,什么事都得做。再怎么说,外子都背叛过会长和夫人一次。或许两位不晓得,会长提拔外子,外子却忘恩负义,投奔敌营企业,有这样的前科。”

  “这件事我稍微耳闻过。听说您先生转职的公司后来破产......”

  “很好笑对吧?看到优渥的条件,鬼迷心窍,也没好好调查经营状况,就跳槽过去了。就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高冢会长又来找外子,问他愿不愿意回公司从头干起?那真的是绝处逢生。不过会长绝对不是原谅了外子,我觉得反倒是还不信任他吧。今年夏天会长邀我们一家去别墅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一场考验。”

  “考验?”

  “确定外子的忠诚是真是假的考验。会长会对我们百般刁难,或是颐指气使,如果外子反抗,或表达不满,就不及格。其实外子的同事里,也有人遇到一样的事,我是听那个人的太太说的。那位太太说她们遇到好几次屈辱的对待,但熬过去之后,没多久她先生就被交付重要的职位了。所以在去别墅之前,我就跟外子说好,无论如何都要通过这场考验。”

  听到小坂七海的话,春那觉得头都快晕了。这到底是在讲哪个年代的事?这年头还有这么荒诞的事吗?

  “可是,这不是权势欺压吗?”

  “没错,就是权势欺压。”小坂七海干脆地同意。“如果留下证据提告,或许有可能在法庭上赢得胜诉。但就算这样闹,也没有任何好处。反正这考验又不是持续一辈子,只要能赢得会长和夫人的信任,就可以保证将来顺遂平安。或许别人听了,会觉得我们一点尊严都没有,但尊严又不能填饱肚子。所以我觉得别人要唾弃的话,就随他们的便吧。”

  小坂七海喝着琴通宁,语速飞快地说着。语调流畅,但用词变得没那么拘谨。看来似乎开始醉了。

  “那,考验结果如何呢?”加贺问。

  小坂七海拿着杯子,头微微一歪:

  “我也说不上来呢。应该不至于不合格,但现在也无从确定了。因为判定及不及格的是桂子夫人。”

  “是这样吗?”春那忍不住惊讶地说。

  小坂七海呵呵轻笑:

  “追根究柢,让员工携家带眷和老板一起度假,全家展现忠诚心,这个做法是桂子夫人想出来的。如果被夫人讨厌,再怎么讨好会长都没用。即便是会长,也是个妻管严。因为高冢集团的成长,夫人娘家的资助是不可或缺的。”

  “这我第一次听说。”

  “您跟会长他们认识不久嘛。不过其他人都很清楚喔。还会特意准备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

  “命案后,离开别墅的时候,我帮忙整理夫人的行李,发现两个礼物。一个是领巾,一个是香水。两边都附上贺卡,签着樱木千鹤女士和栗原由美子女士的名字。”

  “原来她们两个还送了礼物......”

  “她们很清楚,想要跟高冢集团打好关系,应该要巴结的对象是谁。不光是她们,山之内静枝女士也是啊,她还特地准备生日蛋糕。桂子夫人说过,这处别墅区的女人,个个都是狐狸精、媚骨头,手段厉害得很。”小坂七海喝着琴通宁,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接着看向春那,摇了摇手:“啊,可是您不一样。桂子夫人好像对您不太了解嘛。”

  “狐狸精、媚骨头啊。”加贺捡起话头。“有特别指哪位吗?比方说,狐狸精是谁?”

  “这——”说到一半,小坂七海想起什么似地眨了眨眼,把酒杯搁到杯垫上。

  “我不是很清楚。我也没听到那么多......对不起,我好像喝多了,说了一堆不该说的话。刚才那些请当作没听到吧,拜托。”话一说完,她便惊慌失措地拿起自己的结账单。

  “没关系,再坐一下吧。”

  加贺挽留,但小坂七海摇摇头。

  “我就喝到这里吧。太晚回去,外子会啰嗦。我先失陪了。”她站了起来。

  “很高兴跟两位聊天。明天也请多多指教。”

  “啊,好,我也是......”

  春那也说请好好休息。

  “好的,晚安。”

  春那目送小坂七海匆匆往门口走去的背影。

  “小坂太太好像有点醉了。”

  “好像是,不过也因此听到了有意思的事。”加贺的语气很冷静。“都说醉后吐真言,这是宝贵的情报。”

  “您对哪一部分感兴趣?果然是狐狸精和媚骨头是谁吗?”

  “对,这件事特别值得玩味。”加贺端起黑啤酒杯喝了一口。“而且从小坂太太的反应来看,她似乎知道这些绰号是谁。虽然说出口后,她才想起这些话不可以随便外传。”

  “狐狸精和媚骨头啊......到底是在说谁呢?”

  “不知道呢。”加贺虽然歪着头,却面露别具深意的笑。

  对面座位空下来了,春那移动到那里。

  “对了,我得向加贺先生道个歉。”

  加贺稍微把脸凑近过来:“您是说那封信的事吗?”

  “是的。”春那回答。“从坐上新干线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想着得快点告诉您,却错失了机会。对不起。”

  “今天我们也才第二次见面而已,我并不指望您会对我毫不保留,请别放在心上。对了,那封信您现在带着吗?”

  “我带来了。”

  春那打开皮包,取出信封,放到加贺前面。

  “我看一下。”他说,从信封里抽出信纸,瞥了一眼后,露出刑警特有的严峻神情。

  “你杀了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个头绪。”

  “照刚才的情况,参加验证会的人,每一位都收到了。所以这个'你'应该是指各人吧。而这个'人',似乎也不是指特定的某人。这个『杀』也是,若是解释为『害死』、或是『导致死亡』的夸大形容,这段文字或许可以换成这样的说法:你们所有的人,以前都曾经夺走过某人的性命——”

  嘴里含着雪莉酒的春那听到加贺这话,差点呛到。她放下酒杯,连忙调整呼吸。

  “您还好吗?”

  “还好。不过吓到了。”

  “为什么?”

  “因为您说我们夺走过什么人的性命,这......”

  “只是能够这样解读而己,不一定就是这样。”

  “不,我觉得这就是答案。”

  春那一口气喝光杯里剩下的雪莉酒,好镇定心绪。同时她招来侍者,再点了一杯。

  “您怎么知道这就是答案?”加贺问。

  “理由很清楚,因为我心里有数。”春那深呼吸后,接着说下去。“我从事护理师这份职业,会遇到形形色色的病患。我在工作时,总是希望所有的病患都可以康复出院。但是很遗憾,有时还是会事与愿违。这种时候,我都会反省自己有无疏失。当病患病情急转直下,猝然离世时,更是如此。幸好至今为止,我并未犯下遭到究责的疏失,但病患的家属作何想法,我就不知道了。我没办法斩钉截铁地说,绝对没有病患家属怀疑,病患没能撑过来,是因为那个叫鹫尾春那的护理师照顾不周。”

  几个月前,一名老人在注射点滴时突然心脏衰竭而过世。点滴的药剂,以及施打的时间都是固定的。春那蒙上嫌疑,说她把注射时间调得比规定时间更短,才会对心脏造成负担。她自信并未犯下这样的疏失,清白也获得了证明,但她不知道家属的疑心是否就此冰释。

  另外,几年前发生过院内爆发感染,导致病患过世的案例。春那也是与该名病患接触的护理师之一。她受到彻底调查,确定并非感染源,但并未听说家属接受了医院的解释。

  回顾一看还有其他类似例子。既然从事的是与人命相关的职业,这也是难以逃避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