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后藤低调现身,开始上下一道菜。春那等人的套餐配汤,是玉米浓汤。

  “那名侍者,对于被害人家属齐聚一堂,吃着跟凶手一样的餐点,心中作何想法呢?”后藤离开后,樱木千鹤压低声音说。“搞不好他正在后场跟其他员工谈论『真可怕』。”

  “我觉得不会吧......”静枝轻微地反驳。

  “是吗?别人的不幸甜如蜜,或许他现在正心痒难耐,想要把这件事PO上网呢。不过万一被饭店抓包,会被开除,所以应该会克制吧。对于社会大众来说,这次的命案不光是一场荒谬的悲剧,也是可以恣意揣测的绝佳题材。雅也也说过对吧?网络上也有人说,被害人是自作自受。”樱木千鹤说。

  “居然有人这样说......?”春那忍不住看旁边的的场。

  “那些网络言论没必要放在心上。”的场回道。

  “我倒是想听听看,说被害人是自作自受的理由是什么?”高冢也尖起嗓音说。

  “网络上有许多无聊又恶劣的人。不管再怎么荒谬、被害人完全无辜的犯行,都会有人刨根究底地挖出遇害死者的个人信息,掰出一些只能说是中伤的结论,说他们会被凶手盯上,都是自找的。对这种言论认真,只会气死自己。”

  “就算是这样也无所谓,告诉我网络上写了什麽?也有人提到内子吗?”

  “是有一些贴文,但与其说是针对夫人个人,更是针对高冢集团底下的连锁居酒屋。”

  “上面怎么说?”

  “呃,唔,我是觉得根本是胡扯......”的场字斟句酌地说。

  “不用客气,直接说出来。我想趁这个机会了解一下。”

  “我看到的文章提到血汗职场的问题。就是那起打工人员承受不了过多业务而自杀的事件。那篇文章指出,连锁居酒屋实际上的负责人是桂子夫人,就是她彻底推动精减人力以及高工时的劳动环境。”

  “可笑。”高冢斥道。“那件事老早就和解了。”

  “可是,其他也有许多人控诉因为过劳而导致后遗症等伤害,说那些人应该很恨桂子夫人,因为她只会淡化问题、从头到尾卸责推托——我看到这样的留言。”

  “所以怎样?意思是桧川会杀掉桂子,是因为他认为像这样招来民众怨恨的人,杀掉也无所谓吗?”

  “这不是我的意思,是会长要我说出网络上散播的中伤内容,我才说的。我强调过很多次,这些就只是网络贴文罢了。”

  “哼,世上真有这种脑袋不清楚的。”高冢拿起酒杯,喝光剩余的酒。

  侍者后藤入内,开始撤下空汤碗。这段期间,没有人开口。

  接着上桌的盘子盛着香煎鲑鱼。柠檬奶油酱香气逼人。

  后藤行了个礼离开了。高冢似乎就在等待这一刻,问:“有没有其他人也像这样在网络上被写坏话?”也许是觉得如果只有自己的妻子遭到中伤,他无法接受。

  “应该有,但我记不清楚了。而且反正都是些胡言乱语。”

  “小坂,你呢?你有看到这类中伤吗?”

  “我不知道算不算中伤,”小坂迟疑地说。“但我看到一些贴文,提到高级发廊的事。”

  “高级发廊?”

  “上面说,被害人当中,也有人是只接待有钱人VIP的发廊老板娘,是不是招来凶手反感。还说老板娘年轻时在发型设计比赛拿到冠军,但其实是盗用朋友的设计,因此招恨。”

  春那听出,这是在说栗原由美子。当然,其他人也都发现了吧。朋香不可能无动于衷。春那一边用餐,一边偷看坐在对面的少女状况。然而朋香面无表情地动着刀叉。

  当气氛变得尴尬时,包厢门打开来。侍酒师进来了。他手里捧着红酒瓶,走近高冢的座位。

  “为您送上那天的红酒。请过目。”

  “『玛歌酒庄』啊......”

  “是的。可以为您打开吗?”

  “当然。杯子要五支。”

  “那个,请不用算我的。”春那说。“那麽贵的酒,我还是婉谢好了。各位请享用吧。”

  “你不愿意的话,我就不勉强,但还是希望你可以一起喝。”高冢转向春那说。“我得声明,我也不是开开心心享受美酒的。想到这是那家伙喝的酒,实在没有那个心情去品尝。但这算是一种仪式,跟酒贵不贵无关。是觉得有这个义务,所以才喝。怎么样?要喝吗?”

  高冢都说了这个分上了,实在难以拒绝。

  “我明白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很好。”高冢满意地点点头,再次要侍酒师送上五支酒杯。

  接下来,主餐很快就上桌了。是黑毛和牛菲力排。几乎同时,侍酒师也进来,在大酒杯里斟入红酒。

  众人好阵子没有作声。只听见切肉的声响。

  “噢!”高冢赞叹。“看来我应该撤回前言。我刚才说没有心思品尝,但这牛肉和红酒实在与众不同。好好品尝,不会有损失。虽然一想到桧川最后的晚餐居然如此享受,就教人气不过。”

  “啊,这牛肉真是太鲜美了。”小坂也欣悦地说。“太令人惊奇了。油花的多寡恰到好处,而且好柔软。用刀切肉变成了一件乐事。”

  这轻浮的一句话,在春那心胸深处制造出一团疙瘩。那团疙瘩很快地膨胀起来,用力推挤胃袋。春那忍不住把刀叉呈八字形搁到盘子上,抓起水杯。

  如果没人开口,就这样带过,或许就不了了之。但受到小坂的话刺激的,不只春那一人。

  “应该禁止这些词汇。”樱木千鹤说。“我是说『用刀切肉』。这话完全足以让人想起再也不愿意回想的景象,对我似乎刺激太大了。搞得我食欲尽失了。”

  “啊......真是抱歉!”

  “不必道歉。看看菜单,就知道会有肉,而且刀子从一开始就在桌上。是我太神经质了吧。所以大家不用管我,请慢用吧。”

  静枝也停止用餐,放下刀叉。虽然静枝点的是和春那等人不一样的套餐,但主菜一样是肉。

  “静枝女士,我说不用管我啊。”樱木千鹤把手搭到静枝肩上。

  “不是的,我是已经饱了。”

  “我也是。”朋香也不吃了。

  春那也失去了继续用餐的兴致,把刀叉一起搁到旁边。

  “真的对不起,我该怎麽赔罪才好......?”小坂一筹莫展。

  “医学生和实习医生里面,也有些人会这样。”的场边切肉边说。“太敏感了,动完刀以后,好阵子都吃不下东西。不过也有些人相反,会特别想吃肉,说想吃血淋淋的牛排。”

  “雅也,不要说了,没品。”樱木千鹤蹙眉说。

  “如果这叫没品,点跟凶手一样的餐,也够没品了吧?会长的说法是,一不做二不休,对吧?既然都硬着头皮干下去了,承受某程度的痛苦,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同意。更进一步说,我无法忍受为了那种卑鄙的罪犯,放弃如此出色的美食和美酒。所以我认为今晚刻意吃这一餐,是有意义的——啊,好吃,太好吃了!真是最棒的晚餐了。”高冢嚼着肉,含了口葡萄酒,脑袋上下摆动了好几下。

  片刻后,后藤现身,撤下主餐的盘子。看到有些人盘子上还有肉,他询问是否可以收走了。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制式,不像有任何感触。

  甜点是苹果法式可丽饼,附上香草冰淇淋。春那觉得这道甜点她吃得下,拿起叉子。

  “后藤。”当后藤为各人上完咖啡和红茶时,高冢出声。“桧川藏着刀子的盘子,就是这甜点盘吗?”

  “是的。”青年答道。

  “他怎么藏?”

  “盘子上放着餐巾,他打开餐巾,里面就是刀子。”

  “你一定吓了一跳。”

  “这......是的。而且刀子上沾着血。”后藤的视线有些游移。

  “当时桧川是什么表情?是在笑,还是洋洋得意?说出你的印象就可以了。”

  侍者一脸困惑地偏起头:

  “要说的话,是面无表情。我反而觉得他是在观察应对的经理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样啊。谢谢,可以了。”

  “是。呃......请慢用。”后藤匆匆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散发出解脱的感觉。

  “真教人傻眼。”高冢愤恨地说。“从刚才的话听来,桧川不只是残忍,似乎还是个自我表现欲很强的家伙。会特地把拿来行凶的染血的刀子带来,是为了在用完餐后炫耀一番吧。思维教人无法理解。”

  “警方接到餐厅报案,以违反刀械法为由,依现行犯将他逮捕,对吧?”的场向众人确认地说。“当时桧川身上还有别的刀子吗?”

  “有吗?”高冢问榊。

  “不,就只有那一把。”

  “可是桧川准备了好几把刀子,对吧?”的场接着说。“杀害樱木院长的刀子就插在他的背上。还有,呃......”他转向春那。“你先生的胸口也留着刀子,对吧?”

  “是的。”春那回答。

  “桂子身上没有凶刀。”高冢缓慢地说。“虽然有多处刺伤,但没有找到凶刀。”

  “也就是说,桧川至少用了三把刀子。”的场竖起三根指头。“我觉得可以从刀子上留下的迹证,查出行凶的顺序......”

  “有办法吗?榊刑事课长。”高冢再次问榊。“可以请您告诉我们,从各把刀子上面,查到了哪些事实吗?”

  “抱歉,我不能回答这类抽象的问题。”

  “哪里抽象了?您应该清楚我们的目的,只要提供符合这个目的的信息就行了啊。”高冢的语气带有不满。

  “也不能这样。警方从刀子上查出了许多事实,若由我决定说出哪些信息,又不说出哪些信息,那就太随便了。但因为这样就毫不保留,就没有底线了。”

  “既然这样,请加贺先生提问如何?”樱木千鹤提议。“他是职业刑警,一定能提出一针见血的问题。”

  “啊,这样好。”高冢当场赞同。“加贺先生,有劳您了。”

  加贺困惑地皱起眉头:

  “现在并非正式的验证会,我这样的局外人不适合喧宾夺主。”

  “没关系,是我们拜托您的,请不用客气。”

  “这样吗?那——加贺含了一口水杯里的水,望向对面的榊。“请问凶刀是哪一种刀?厨刀吗?”

  “不是,是刀长约十五公分的野外求生刀。”

  “回收的刀子上,验出指纹了吗?”

  “对,都是桧川的指纹。”

  “刀子上有血迹吗?”

  “有。需要说明是谁的血吗?”

  “麻烦您。”

  榊取出手机,滑了几下。

  “桧川带到这家餐厅的刀子,上面的血迹是栗原夫妻的。从血迹重叠的状况分析,极可能是丈夫栗原正则先被刺杀,接着才是妻子由美子。其余两把刀子上的血,各别属于被害人樱木洋一及鹫尾英辅。”

  “没有掺杂其他人的血呢。”

  “鉴识说检验得相当全面,没有验出其他人的血。”

  “也就是说,除了栗原夫妻以外,桧川每杀害一个人,就换一把刀。”

  “没错。”

  “那些刀子款式都一样吗?”

  “都一样。”

  “查到购买途径了吗?”

  “查到了。是上网买的。手机留下了购买纪录。”

  “买了几把?”

  “十把。”

  “十把?顺带问一下,一把多少钱?”

  “三千八百圆。算是廉价品吧。因为打算用过即丢,不需要太高级的刀子吧。”

  “桧川是用本名买的吗?”

  “用他名义的信用卡结账的。因为早就准备被逮捕,所以也不需要用假名吧。”

  “这十把刀子,包括用在行凶的那几把,全部都找到了吗?”

  “没有。”榊摇摇头。“一把带到餐厅,两把遗留在遗体上,然后桧川的房间找到五把未使用的刀子,还有两把下落不明。”

  “一把用来刺杀高冢夫人,另一把用来刺我吧。”的场说。“这样数目就对了。”

  “数目是对......”加贺歪头说。“但为什么这两次没有留下刀子?”

  “我那时候,会不会是因为第一刀偏离了要害?他抽回刀子,想要再补一刀,但因为某些理由而作罢了之类。”

  “某些理由?”

  “不知道什麽理由,可能是听到警笛声,优先逃走。警车应该差不多那时候赶到的。”

  “那杀害高冢桂子女士之后呢?为什么不留下刀子?”

  “不知道耶。”的场耸耸肩。“问我我也不晓得啊。”

  “侦查人员怎么看?”加贺转回榊那里。“为什么凶手带走了攻击高冢桂子女士和的场先生的刀子?那两把刀子又在哪里?”

  “警方认为,凶手是否留下刀子,并没有特别的理由。”榊语气平淡地回答。“因为带了五把刀子,如果没工夫抽回刀子,就留在被害人身上逃走,如果有工夫的话就带走,只是这样罢了吧?问题是,攻击高冢夫人和的场先生的刀子,找遍现场周边都没有发现。应该是桧川离开现场后处理掉了,但本人保持缄默,因此要找到凶刀,相当困难。”

  “为了慎重起见,我请教一下,刀子插入的角度,符合桧川的体格吗?”

  “大致上符合。没有太大的疑问。”

  “这样啊。谢谢。”加贺转向众人。“有关凶刀必要的信息,应该都问清楚了。”

  “不愧是刑警。”高冢满意地说。“从刚才那些信息,可以得知什麽?”

  “这得再稍微整理一下......”

  “那就来整理吧。各位好像也都用完甜点了。”

  加贺意外地眨了眨眼:“要在这里开始正式的验证会吗?”

  “不行吗?既然大家都到了,刚好方便吧。各位,你们觉得呢?”

  对于高冢的问题,没有人特别反对,但也无人积极赞成。

  “我向餐厅确认一下,能不能继续使用这个包厢。”静枝起身离开了。

  接下来要在这里展开验证会吗?春那感到心情沉重。她自己也感觉得到,由于连续的精神紧绷,她已经累坏了。而且晚饭也用完了,老实说,她想回去客房休息一下。

  对面的朋香和久纳真穗正在交头接耳。一会儿后,久纳真穗开口:

  “不好意思,朋香同学说她很累了。实际上这要是在宿舍,已经是熄灯时间了。大家如果要进行验证会,我希望可以让她回客房休息。”

  “这样啊,”高冢发出不甚开心的声音。“那也没办法......”

  “让她休息吧。”樱木千鹤明确地说,看向朋香和久纳真穗。“没关系,你回去客房吧。明天见。”

  “这边的费用我们要怎么支付呢?”久纳真穗问。

  “不用担心,今晚我请客。把它当成请你们奉陪不想吃的套餐的赔礼吧。”

  “不,会长,不能这样。”樱木千鹤举起双掌对着高冢说。“不是您硬邀我们,而是我们主动来的。也为了让验证会公正地进行,彼此互不相欠比较好。”

  “我倒觉得不必这么一板一眼......真没办法。不过酒钱我买单吧。是我自己要叫的。”

  “好的。谢谢会长。”

  “多谢招待。”春那也小声道谢。

  静枝进来,摇摇头说:

  “饭店说为了明天的准备,还有管理上的问题,包厢不能继续使用。”

  “什么啊,真是不知变通。”高冢咂了一下舌头。“那有没有其他合适的地点?”

  然而没有人发言。气氛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