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丽云太阳穴直跳,捂着胸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莫慌…越是关键时刻,我们越不能乱了阵脚。

  我们都如此着急,想必首辅大人与顺国公府一定比我们更着急。”

  “首辅大人必然会派官兵海捕追查,可怕就怕这种阴私事,明面上难以查获出什么蛛丝马迹,好在咱们阮家商行中,还养了这么许多小厮与售货娘子,那贼人既然掳了人,那打点车马,过路驻停的,难免都会露出马脚……

  放话出去给京中的所有的商铺,上至东家掌柜,下至伙夫脚力,但凡察觉周遭有与这桩绑案的任何蹊跷,直接报向阮家商行,我们阮家必重金酬谢黄金千两!”

  阿杏得了令,立马领着全府上下的仆婢们,朝阮家的各个商铺中送信去了。

  宫内宫外,京中京郊,官场商界……

  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全都活动了起来。

  热闹繁华的街道上,身着玄铁甲胄的黑骋铁骑,如蕴含着雷电的乌云压过,凶悍猎犬出街,卒兵挨家挨户搜查…

  这惊天动地的声势,俨然比当年追捕藩王余孽时,有过之而不及!

  这让许多消息并不灵通的百姓无比紧张,只觉朝堂或要变天了,一个个关起了门窗,龟缩在家中闭门不出。

  除了平头百姓,京中还有一户公爵人家,内心极其不安。

  富国公晓得了其中内情之后,在厅中焦躁不安来回踱步。

  自从那个孽障女儿,给首辅下合欢散未果,被下令轰出京城逃离出府之后,富国公为了保全自家颜面,并未大张旗鼓搜寻,只是暗暗命人打探她的下落。

  将将才得知暗人传来的消息,女儿是求去了顺国公夫妇身前,这几日竟一直住在顺国公府,富国公原本预备着今日去顺国公府接人,将其塞上马车,把这个闯祸的祸殃打发去贺洲。

  谁知还未动身,顺国公府就传来了惊天巨案!

  富国公不免将这两桩事联想在了一起,知女莫若父,他清楚以张颜芙那个偏执的性子。

  她甚至都敢连给首辅下春*药,那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是不敢的?

  他很确定,此事绝对与自家女儿脱不了干系。

  就算不是主谋,也至少是个从犯!

  天爷!

  这个女儿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可她就算是自己不要命,为着富国公府上下这七百多口人,她也不该昏了头如此行事!按照首辅的性子,一经查实之后,只怕那商妇与那孩子是死是活,他们富国公府都只怕难逃干系!

  怎么办?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眼下看来,什么家族昌盛,子孙兴旺之事,富国公都不敢再去奢望,全家上下的身家性命,能不能保得住都还未可知!

  都已经到此番无可转圜的境地了,若是偏帮着张颜芙瞒天过海实在是风险太大,如今能做的,便是将全家与她撇清干系,摘出来一二了!

  富国公心中拿定主意,便匆匆往基恩巷承情去了。

  那辆绑了人的马车从顺国公府驶出的同时,张颜芙早就打点好,让十数架相同的马车,在几乎相同的时间,也不约而同从基恩巷的各个角落驶出京城,以此混淆视听。

  车轱辘转动个不停,马车疾驰,转换在官道和小径间来回切换着,穿过农田,踏过丛林,终于抵达目的地,???停在了一处瀑布前。

  为了不暴露行踪,张颜芙早就将那哑巴车夫赶下了车,现在下车后,然后对着飞流直下的瀑布装了几声布谷鸟叫声,一个穿着粗布麻衣,面目上有着狰狞斑癞疤痕的高瘦男人,由瀑布后走了出来。

  王云才先是将阮珑玲与藏在暗柜中的小为安从车架上拖了下来,紧而大力拍了马臀让其拖着车架暴走远去,然后引领着张颜芙往瀑布后走。

  眼前的瀑布有近百米高,水蒸气腾然升起,烟雾迷漫,四周植被茂密丛生,不知名的野花杂草一簇盖过一簇,弯腰躲过凸起嶙峋的巨石,淋水走过斜径,里头竟有个自成天地的隐秘洞穴!

  王云才寻的这个地方确实不错。

  四周不仅能隐匿踪迹,且因水幕隔绝,洞中无论有什么动静,外头都是听不见的。

  张颜芙到底是高门侯府出身的骄矜闺秀,与王云才这等小家小户出生的低品官士原就不是一路人。

  温柔贤惠,贤良淑德,那是做给顺国公夫妇和李渚霖看的,对着王云才这么个嘴脸丑恶的亡命徒,自然用不着遮掩本性。

  她原是想着一旦出城,就让王云才在城外接应着,寻个偏僻无人之地将阮珑玲母子二人绞杀了的,可王云才不愿意,定要她将人拖到这荒山野岭的地界上来。

  若非张颜芙胆子还不够大,不敢亲手杀人,必要拉个背锅侠给她垫背,现如今哪儿还有王云才什么事儿?

  她对王云才的不满已经上升到了极点。

  张颜芙养尊处优久了,金娇玉贵一身细皮嫩肉,今日奔波劳累了一路,疲倦不堪之余,心底格外愤然,那股子跋扈尽显无疑。

  “王云才,难怪你寒窗苦读十数载,二十五六了都只混了个八品屯田?就拿此事来说,银子是我花的,仆婢是我引开的,毒是我下的,人是我绑的……

  你这个没用的废物,除了在最后补刀,还能干得了什么?若非我想亲眼看着她死,岂会随你来此处?”

  面对张颜芙的奚落,王云才眸底闪过寒光,只冷哼了一身,翻着瘢嘴回敬冷嘲了句,

  “那你呢?

  单恋李渚霖多年,一朝订婚却又被惨遭抛弃,一个爬*床未果的毒妇罢了。”

  二人打了几日交道,早就摸清楚了对方的底细。

  针锋相对着,相互讥讽,互不相让。

  “你!”

  张颜芙在外也是常被人捧着的,哪里曾受过这样的气?原想着要再回嘴,可到底理智占据了上风,明白现在意气的时候。

  她满面嫌恶甩了甩身上的水渍,然后将怀中那把缀满了珠玉的锋利匕首扔在地上,格外颐指气使道,

  “如今人带来了。

  你动手吧。”

  旁人或会纵着张颜芙这大小姐脾气,可王云才现如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才不会理会,他不发一言,眸底闪过一丝不耐。

  紧而扭头,将眸光落在瘫软在地,斜斜依在石壁上的阮珑玲身上。

  阮珑玲此时手脚都被绳索束缚住,嘴中还被塞着封嘴的布条,如此狼狈不堪的情况下,美貌不减反增。

  乌鬓散落,唇瓣微白,未施粉黛的肌肤粉光若腻,面上的绒毛在波光粼粼的折射下散出一圈柔光,沾了水渍的薄衫紧贴在凹*凸曼*妙的身段上,在这冷僻的山洞中,反而显露出中格外令人怜惜的破碎感。

  王云才暗吞了口唾沫,只不紧不慢道了句,

  “急什么?

  让你将人带到此处来,自然有我的用意。

  首辅的女人,若不尝尝滋味就杀了,岂不浪费了这般的好颜色?”

  ?

  !

  张颜芙闻言怒极。

  她原是想着将人拖到此处,眼睁睁看着阮珑玲母子二人咽气之后,便骑上早就准备好的马驹赶回顺国公府,届时□□一揭,谁也不晓得她做过些什么。

  就算是后来东窗事发,也是是王云才一个人的罪过!

  取人性命,不过至多半刻钟就能料理干净的事情,偏王云才还要横生波澜!

  “王云才!色*欲熏*心也要分时候!

  此处虽隐蔽,可离我出城门已有整整两个时辰了,想必外头早就布满了官差,不晓得何时就会查到此处来!若再耽搁下去,你我都是死路一条!

  早些杀人了事!你我也好一拍两散,各奔东西!”

  王云才首先是对自己寻的这个地方放很有信心,其次这几日也受够了张颜芙的跋扈性子,此时只枭笑着寒森道了句。

  “你可知我有多久没碰过女人了?我这张脸,就算去烟花柳巷都没有娼*妓愿意招待…

  我不对她色*欲*熏*心,莫非你来帮我消火?”

  !

  或是感受到了这泼才上下打量的淫*邪目光,张颜芙不禁打了个冷颤,恶寒到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这混账竟还敢肖想她?!

  “若早知你是个这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孬蛋。

  我就该在路上自己动手!”

  对于杀人这件事,张颜芙原是有些心怯的。

  可现在算算时间,眼看着就快要赶不上时间入城,她若是不在一刻钟之内出发,实在是再也耽搁不起!再加上眼见着王云才这般不配合,她恶向胆边生,干脆自己又捡起了匕首,快步流星朝阮珑玲踏去,就准备附身去割她的脖子……

  可后颈处传来一阵巨痛,张颜芙眸光扩散,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王云才先是一记手刀劈晕了张颜芙,又跨*骑在她身上,朝她狠狠扇了两耳光,紧而吐了口唾沫,含恨骂道,

  “臭婊*子,死人的滋味,哪儿有活人的滋味好?

  阮珑玲是该死,可你今日也活不了!你同那李渚霖一个鸟用,都是依仗家世,挟劝弄势,狗眼看人低的狗杂碎!”

  直到张颜芙彻底没有了动静,王云才起身,左右扭了扭咔咔作响的脖颈骨,唇角露出几分令人作呕的淫*笑来,朝往昔心中的雪山神女走去……

  。

  阮珑玲是被瀑布悬空而落的水面击打声吵醒的。

  蒙汗药的药性猛烈,她只觉头疼欲裂,迷迷瞪瞪睁开眼,眼前水雾迷漫,水声震响,就望见一个浑身伤痕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低头正宽衣解带!

  !

  想必这男人就是张颜芙的同伙了吧?!

  阮珑玲心悸之下,并未惊动男人,只眯着眼睛望向四周,却见空空如也,除了一个麻袋以外,并没有看见小为安!

  那她的儿子呢?

  他们究竟将为安带去哪里了?!

  莫不是?

  小为安莫不会是已经遭了难了吧?!

  一阵巨大的惶恐与慌张,将阮珑玲整个人都淹没,她心中含恨愤然,垂眼间就望见了掉落在身侧的那把匕首,趁着男人并未顾及得到她,正窸窸窣窣脱衣服的空档,悄然将匕首握在了手中。

  王云才自觉此等风月无边之事,也需些雅兴,所以并未特别猴急,只褪尽上衫后,才悠悠朝阮珑玲附身,先是伸手摩挲了番她如玉的面庞,紧而喃喃道,

  “是。

  既然能得首辅青睐,又岂会再将他人放在眼里?只可惜,你终究还是落到了我的手里!”

  说罢,蹲下身子,就要去脱阮珑玲的外衫。

  可谁知还未触到衣边,寒光一闪,一把匕首朝他胸口猛然扎来!这女人竟不知在何时解开了绳索,朝他迅猛反扑!

  王云才当即反应过来,斜斜一避,并未让那匕首扎中要害,只在左臂上划拉开一道深可露骨的口子!当下痛得捂着伤口,在地上扭曲如虫。

  阮珑玲体内残余的蒙汗药效未过,晓得颤斗下去必会落入下风,所以也并不念战,用刀尖挑开脚上的绳索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搏命就顺着小径往瀑布外奔……

  就在她即将踏出水幕的刹那。

  淋淋淅淅的震耳水面击打声中,由身后传来那丑陋男人的枭笑声,音量不大,却足以让阮珑玲的步伐截然而止。

  “你若踏出此洞一步。

  你得活,你儿子死,你选吧。”

  此言有些耳熟。

  同样是生死关头,同样是性命抉择。

  阮珑玲仿佛觉得回到了她难产诞子那一日,吴纯甫也是这么问她的,“你是要保大?还是保小?”

  “这一世,我唯愿为自己活!”

  阮珑玲记得那时候自己在产床上的答案。

  她不愿为一颗成了形的种子死,不愿为了一个还没有降生的孩子死,她那时想活!

  可现在不一样。

  为安是天降的礼物,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是她亲身喂养,眼睁睁瞧着从个襁褓婴孩,长成了个意气聪慧的小儿郎。

  她已经是个母亲了。

  哪怕豁出性命,只能换回一线生机,那她也希望,那线生机能是为安的。

  阮珑玲身子一僵,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调转回身,她脸上有种甘于赴死的平静,眸光毅然,

  “我可以死。

  我儿子,必须活!”

  为安:呜呜呜呜呜呜呜娘亲贴贴

  还是想写出一些所谓的人物弧光的。

  写了好久哦。

  小天使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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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我可以死。

  我儿子, 必须活!”

  半弧圆形的宽敞山洞当中,白色钟乳石从洞顶掉落,岩壁湿润, 水雾缭绕, 瀑声震响。

  阮珑玲舍弃绝境逃生的机会, 抱着赴死之心…

  止步转身,看着跌落在地, 左臂献血淋漓的男人。

  直到现在, 她才有机会好好打量这个誓必要取他们性命的男人, 只见他身形高瘦,略显孱弱,半边头发与癍瘢鲜红的伤口连在一起,浑身上下的肌肤撕裂残破,瞧伤痕似是被兽物啃食过……无法直视,恐怖至极。

  阮珑玲原觉得此人有些眼熟,细细辨认一番,认出了此人竟是之前与她相亲过的王云才?!

  王云才究竟是遭遇了什么?为何会变成如此模样?

  二人并未什么深仇大恨, 他为何会与张颜勾连在一起,暗害她们母子?

  ……

  瞬间。

  阮珑玲脑中闪过千万疑问, 全都乱成了一团。

  可无论如何,王云才一念之差,大祸已然酿成, 如此危急情况之下,她没心思去问他为何误入歧途, 只满心满脑惦记着儿子的安危。

  “我儿子在哪里?”

  王云才对她的选择是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毕竟这世上但凡是做娘的, 就没有几个能舍得下十月怀胎掉下来的那块肉的。

  他拿捏住了阮珑玲的短处, 狞笑一声, 满面的伤痕被拉扯着愈发猩红,干脆捂着伤口舒展往身后的石壁上一靠,挑眉道了句,

  “我一时忘了。

  你若能将我伺候舒坦了,我或能想的起来!”

  阮珑玲瞧着他赤袒着疤癞上身的这幅无赖样,眸底闪过一丝厌恶,可却也不得不想尽办法与他周旋,她脑筋转得飞快,立即接过话头。

  “莫说让王公子舒坦一时。

  只要你能饶了我那苦命的儿子,我愿自此以后跟着王公子当牛做马,让你舒坦一世。”

  她端出些柔弱之态,眉眼低垂,眸中带泪,樱唇微抿,似是受了万千委屈,抽出腰间的衣带,竟迎上前去,附身给他包扎起左臂上的伤口来。

  “王公子,你我是有交情的旧相识。

  其实若非李渚霖横插一杠,我们二人未必就没有缘分。

  旁人眼中或觉得我即将高嫁豪门,可王公子你是知道我的啊!我哪里是那等攀附权贵的人?想当年在扬州时,多少世家子弟想娶我做正妻我都不愿嫁,何苦都已经生儿育女了,还要巴巴高嫁入公爵侯府,受婆婆的夹板气?……”

  这些时日来。

  因着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王云才犹如过街老鼠般,被人人喊打,他万万没想道,阮珑玲竟会是一个对他释放好意之人。

  且还是不计前嫌,以德报怨帮他包扎伤口。

  在她嫩白如葱的指尖触到伤臂的刹那,一阵清然幽蜜的馨香袭来,使得王云才瞬间半边身都麻了。

  “都是那日在茶馆遇见首辅,他当即就对我见色起意,巧取豪夺,以我儿子的性命相逼让我就范,所以我才不得不从!

  我生平最厌恶被人胁迫,你是不知我有多讨厌他!为了拒婚,我甚至去黑市买了造假文书,带着孩子连夜出逃,可却还是被追了回来。

  你在婚前掳走我倒是好了!免得我要嫁给那个煞星!”

  竟是如此……

  王云才并不知他二人相交的细节,且因着李渚霖还未将小为安的身世昭告于世,他更并不知晓二人还有个孩子。

  可却对首辅带着黑骋贴骑夜拦城门之事亦有所耳闻,再加上阮珑玲这张足以倾国倾城,极其具有说服力的脸,当下就信了几分。

  王云才恨的是李渚霖。

  他倒有心想要刺杀首辅,可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晓得难度无异于上青天,所以才调转剑尖向了他在意之人。

  对阮珑玲,他是恨,可未恨入骨。

  且现在听起来,阮珑玲倒好似同他一样,是个遭李渚霖迫害的可怜人,那些微的恨意也消失不见,心中骤然生出些同命相连之感来。

  以王云才这张丑得神鬼厌弃的脸,娶妻是绝指望不上,女人见了不跑就已是非常难得,还能去哪里寻得着如阮珑玲这般好看的?

  他既然掳了人,心中也是做好了命不久矣的打算。

  人固有一死。

  可死之前若是能与心中的梦中神女缠绵悱恻一番,何乐而不为呢?快活一日便赚一日!须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只不过王云才还是隐约觉得有何处不对劲,只眸光骤紧,狐疑不决问道,

  “放了那孩子,你就愿意死心塌给我当牛做马?”

  !

  只这一句话,阮珑玲便晓得小为安还未惨遭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