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下就惊骇不已, 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双脚发软,气急焦虑之下,浑身都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几息之后稳住心神,心知当务之急是要拖延时间,紧着嗓子道,
“娘子切莫动气!
想必是以往珑玲处事不周,在哪里得罪过娘子, 娘子若受了什么委屈,一切都可同我好好说!委实不必冒了这么大的风险, 潜入顺国公府来行刺。
娘子是要财?还是要权?都尽可同我说……”
既不要财,也不要权。
只要你们母子的命!
这个婢女,正是张颜芙戴着□□乔装改扮而成。
张颜芙早就见识过玲珑娘子的厉害, 晓得她最擅卖弄喉舌,巧舌如簧, 却没想到现在她死到临头了, 竟还能如此临危不惧, 软声求和讲条件, 不禁也觉得阮珑玲尚算得上是个人物。
可事已至此,张颜芙手里捏着阮珑玲母子两条命,正是得意的时候,岂会在三言两语间就轻易转圜?她原可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将阮珑玲当场绞杀的。
可张颜芙还没有彻底昏了头。
上次能逃脱仙客来那五条人命官司,尚算得上侥幸。
可若是现在阮珑玲死在了顺国公府,那她这个首辅的前未婚妻,暂居在顺国公府的娇客,岂能轻易甩脱干系?
阮珑玲必死无疑。
可张颜芙却不想暴露,更不想让人看出她与阮珑玲母子之死有任何牵连。
毕竟她还想等阮珑玲死后,继续履行之前的婚约,与李渚霖共续前缘,如愿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夫人。
此时张颜芙眸底闪烁着恶毒至极,又略了略兴奋的光芒,嘴角露出一丝蔑笑,将手中的匕首往前推进了几分,面对阮珑玲递过来的梯子,顺坡下驴道,
“要什么就给什么?
阮娘子能做得了主?”
“自然!
无论娘子想要什么,珑玲必成倍双手奉上。
且只要你愿放过我们母子,我在此立誓,绝不让任何人追究此行刺一事。”
阮珑玲看不见身后丫鬟的神色,一时间分不清这歹人是真动心还是假动心,只感受到腰间推进的寒冰利刃,心中一凛,立马接过话头与之应对起来。
与此同时,她陡然生出些怪异之感,只觉得这个丫鬟虽然眼生,可这声音却好像是在哪里听过。
“此事我说了不算,还需我家主子点头才行。
此处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玲珑娘子若是诚心,这就随我走一遭吧。”
离开顺国公府?
那岂不无异于案板上的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可现在小为安显然还在贼人手上,若是不依???,小为安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
阮珑玲被身后的丫鬟推搡着往前,脚底踟蹰的同时,眸光不断四处张望,想要伺机朝周遭之人求助。
可一来张颜芙对顺国公府熟悉至极,挑的都是偏僻无人的小径,二来顺国公府御下极严,自从贺淑珺认下她的身份后,满府的奴婢都认得她这张脸,若无传唤绝不敢上前叨扰,就算是远远望见,也生怕会惊扰了这位未来主母的尊驾,大多都绕路而走,亦或者是恭敬埋头,连个眼神都对不上。
“我劝你莫要玩什么花样。
我家主子吩咐了,若是午时三刻你还未上西北门外的马车,便等着给你儿子收尸。”
面对赤裸裸的威胁,阮珑玲到底不敢妄动。
行至西北门外,阮珑球瞧见驻停着的马车,面色苍白如纸,惊惧之下扶着墙干呕了起来,趁着贼人厌恶转眼间一时不备,将随身的香囊扔在了墙根处,然后才在丫鬟的推搡下跨上了马车。
阮珑玲心知这一去,或就是凶多吉少,可她并未放弃试探,趁着哑巴车夫拿了麻绳捆绑她手脚的功夫,小心翼翼问道,
“娘子,你瞧我这一路来也还算配合吧?不知可否能告知,我是如何得罪你家主子了?如此我心中也好有个底……”
谁知话还未说完,阮珑玲的舌腔就被一团麻布堵住,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慌了神,眼中流露出些气愤与绝望来,由喉嗓中发出忿忿的呜咽声。
见目的已经达到。
张颜芙也不屑装了,只居高临下冷眼觑着她,附身逼近,带着□□皮笑肉不笑,唇角微勾嗤了一声,
“阮珑玲,你这个贱人借着孩子爬到我头上,毁我婚约,抢我夫君的时候,必然想不到会有今日吧?”
“我就是不服!
不服凭何你浪*荡*勾*诱,违男女大防,与人婚前有私生下孽子,却还能得嫁高门?
而我守身如玉,冰清玉洁,多年来只倾心一人,却被弃如敝履,要被发落去贫瘠之地,嫁给草莽了此一生?”
“想必你爱极了那个孩子吧?所以当年才会以云英未嫁之身十月怀胎生下他?
你只放心,既然你是第一个带他来到这世上之人,那我也必然让你最后一个眼睁睁看着,他是如何离开这个世界去冥界投胎。”
马声嘶鸣,车架颠簸了起来,朝不知何处的方向驶去。
张颜芙现已浑然瞧不出来半分大家闺秀的风姿,只满面
邪魅,狠厉异常,仿若浑身沐浴在狱火中的修罗夜叉。
“白绫勒吊?
鸠酒毒亡?
凌迟放血?
……无论哪种死法都好,总之你儿子死于何种手段,你便同样会死于何种手段,权当是我成全你们这一片母子情深了…”
阮珑玲由言语中瞬间明了了这婢女的真实身份。
张颜芙俨然已经疯魔了!
她瞳孔扩散,眸光震动,浑身上下都剧烈扭动了起来,虽手脚都被束缚住,可却也猛力撞击着门板,想要发出些声响引人注意。
一条白色巾帕朝她的口鼻捂来,在浓烈刺鼻的味道下,阮珑玲两眼一黑,彻底昏阙了过去。
。
牌厅内,象牙瓷牌被推到之后,揉搓混乱,然后又重新在金丝楠木牌桌上码成一条长龙,官眷贵妇们在仆婢们的服饰下,正惬意消遣着时光。
在这一片热闹喧嚣的氛围中,并无人会再去留意那个顺国公府即将入门的新妇。
头一个察觉不对劲的,是贺淑珺。
她一面在牌桌上摸牌落听,一面用眸光探寻着阮珑玲的身影,寻人未果之后,心中当下就生了些不满。
今日不过就是让阮珑玲陪侍得久了些,这人竟就借口更衣久去不归?莫不是瞧着已经点头答应让她入门,所以她就敢托大拿乔不尊长辈了?
还未装几天贤良淑德,这桀骜不服管教的本性就暴露了,那今后婆媳二人若是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还不知要生多少风波。
“怎得大半个时辰了,还没见她回来?
楚嬷嬷你去催催,本就是引见她来见诸位长辈的,这般躲着不见人算是怎么回事儿?”
楚嬷嬷很快就满脸诧异回来了。
恭谨揣手,紧贴在贺淑珺耳前禀报道,
“夫人,奴婢去瞧过了,无论是茅厕还是偏房,都未曾见到阮娘子的身影。”
贺淑珺并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只伸手又摸了张叶子牌,扭头望了眼立在一旁,给诸位夫人端果盘的阿杏,啧了一声,
“那她能跑去哪儿?
莫非一声不吭回阮府了?不该啊,她这贴身丫鬟可还在此处呢,约莫是去看小为安了?你再去校场上找一找。”
还不待楚嬷嬷出发去找…
门口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小为安的乳母面如土色,一副天塌了般的神情,踉跄着闯入花厅当中,跪匍在贺淑珺脚下,
“夫人,小世子…小世子他不见了!”
?!
未来儿媳不见了事小。
宝贝孙子不见了事大!
贺淑珺当下就乱了阵脚,腾然站起身来,扯动了牌桌上的软垫,桌上的瓷牌桄榔全都掉落在地上,发生清脆的响声,
“青天白日的,一个大活人岂能说不见就不见?
怎么回事儿?你说清楚了!”
乳母跪在地上抖若筛糠,焦急到直抹眼泪哭道,
“安哥儿在校场上踢了许久的球,鞋靴里头进了泥沙,直嚷嚷穿着不适,阮家来的车架上也是备了更换的鞋靴的,奴婢原想着劳驾府中的婢女帮忙去车架上取,可眼见她们手上各自都有活计,奴婢便自己折返去拿……”
乳母是阮珑玲精心挑选,从扬州远带到京城来的,看护着小为安自小长大,情谊非比寻常,此时泪如决堤,将头磕得哐哐响,
“哪知回来的时候,竟就瞧不见哥儿的人影了。原想着他或是去后院玩耍了,可派人四处去寻都找不到,原想将此事禀报给我们东家的,谁知东家一时也不知去哪里了,这才不得已冲撞到了夫人面前。
奴婢有罪,奴婢不该扔下安哥儿独自个儿在校场上,夫人,奴婢求您快派人找找我们哥儿吧!”
贺淑珺头脑有些发懵,手脚都是麻的。
怎么会呢?
竟就这么巧,阮珑玲与小为安全都不见了?
此事太过蹊跷,使得贺淑珺方寸大乱。
她雍容了一世,夫君温厚,女儿精明,儿子争气……但凡有个什么事儿,有这三座山挡在前面,便都能将世间一切烦忧消解于无形。
现在乍然遇此突变,当下没了主意。
“这…这可如何是好?
快!你们快将消息递送到宫中去!”
小为安:危险危险危险!
小天使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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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自先帝去世, 诸位皇子夺嫡,藩王叛乱,血洗朝堂……百姓的日子委实有些不好过, 好在首辅治国有道, 这几年休养生息之后, 天下大定,才能安生些。
朝廷早就有意减征百姓的赋税, 户部早就拟好了一道整改盐税的政令, 只剩下一些细则还需商讨落实, 此时诸位大臣们正在德政殿中讨论得热火朝天。
李渚霖有个规矩,谈论正事时候,除非紧要军情,绝不允许任何人叨扰,可此刻朝臣们正在高声阔论地各抒己见,却见首辅的贴身护卫云风,未经传召,就面色焦急地跨上玉阶…
莫非是边关战情有变?
在场诸人纷纷止声, 皆忐忑不安了起来。
也不知云风说了些什么,只见李渚霖脸色大变, 急痛攻心震怒之下,蓄力一掌就将案桌拍碎,几乎是咆哮着喝出声来,
“岂有此理!”
或许是由于即将新婚,首辅近来心情格外好, 此时究竟是出了何等塌天大事, 才让这位杀神如此大发雷霆?桌上的笔墨纸砚, 文书册宝叮铃桄榔掉落一地, 朝臣们被这动静吓得当即腿软,跪在地上抖若筛糠。
李渚霖扔下众臣,腾然站起身来,脚底生风疾就速往顺国公府赶,面色铁青,气急反笑带着雷霆万钧起,
“好!
好得很!”
“青天白日之下,公爵门户当中,两个大活人竟凭空消失?好哇,我顺国公府,竟让贼匪如若无人之境般任意出入?
黑骋铁骑呢?一个个都是干什么吃的?!”
云风心知此事重大,快步紧跟李渚霖的步伐,提起心尖,冷汗连连道,
“黑骋铁骑原也是听了吩咐,在阮娘子与小世子身侧暗护着???的……
可…可大人也知,老爷以往就不喜打打杀杀,自持府兵守卫森严,是从来不许黑骋铁骑入内的,再加上府中近来忙着筹办婚事,这才让贼人钻了空子。”
李渚霖哪里听得进去这些由头?
他原就日理万机,又还兼任帝师之责要教养幼帝,精力本就极其有限,莫非还要他事无巨细交代清楚,教黑骋铁骑如何看护人么?
算算时间,阮珑玲母子由阮府已经消失许久,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现如今最紧要的,是要赶快查明他们母子二人的下落。
李渚霖勃然回头,额间的青筋暴起,眸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怒喝一声,
“查!
传令下去!黑骋铁骑,锦衣卫,羽林军,刑部捕快,京中衙兵,城郊戍军……抽调所有人手,事无巨细给我去查!
哪怕掘地三尺,将整个京城翻转过来,也务必要给我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有阻者,杀无赦!诛九族!”
李渚霖征战沙场,呕心沥血多年,除却扬州的那月余温存,他从未不停歇过一刻,经过多年的苦心经营,现如今晏朝肃清内患,边境宵小已不敢侵犯,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
在这太平盛世之下,得命运眷顾,他又与阮珑玲重逢,得了小为安这个麒麟儿,眼看着三日后,二人就要喜结良缘,共结连理,今后尽是喜乐安宁的好日子了……
究竟是何人?
在如此紧要关头,硬生生横生波折,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无论是谁,既然敢动他的人,最好是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找到阮珑玲母子下落时,他们最好是毫发无伤!
否则,他不介意释释这收敛已久,令人心怯丧胆的杀心!
。
阮珑玲是当朝首辅未过门的妻子。
小为安更是名字都未来得及入宗庙族谱的嫡子。
朗朗乾坤之下,二人双双在顺国公府被掳走。
此事一石激起千层浪。
引得皇城内外震惊。
首辅的滔天大怒,使得这座矗立了几千年的巍峨皇城都震了震,宫人们生怕被波及人头落地,一个个犹如惊弓之鸟般,默然噤声快步在宫墙下行走着。
消息传到慈宁宫中之时,李明珠正在执笔泼墨作画,闻言震惊之下,指尖微顿,笔锋斜倾,画纸上的蝶戏牡丹图已然作废。
心慌又意乱,哪儿还有作画的心思?将指尖的狼毫笔搭回了墨砚上,李明珠脸上惊疑不定了几瞬,当机立断吩咐伺书道,
“传本宫懿旨,命宫中凤卫倾巢出动,协助首辅办案。”
伺书护主心切,急急劝阻道,
“若是让凤卫协查办案,那娘娘在宫中的安危怎么办?
凤卫乃您的私卫,如今仅余六十几人,每一个都是您砸了无数真金白银培养出来的,那掳人的贼匪还不知是什么路数,若是折损一二,岂不是损耗了娘娘的心血?且首辅大人已经调动了不少兵马,也不缺娘娘这寥寥几十人……”
“那些虾兵蟹将,岂可与本宫的凤卫相提并论?”
李明珠蹙着眉尖,微微抬手,打断了伺书的话语。
“娘娘三思,此举不妥!
人心易变,艰险叵测。
因合欢散一事,首辅大人已经与娘娘生疏了,娘娘何苦还要折损自身,给他人做嫁衣?”
太后娘娘之所以能在后宫中屹立不倒,升至云巅,不就是靠着这幅冷血冷心肠爬上来的么?伺书自然也以为,这次太后也该作壁上观才是。
其实伺书说的这些,李明珠又何尝不清楚?
可她心中到底有一杆秤,在保全自身权势,和维系至亲血脉至亲孰轻孰重,这些时日来,她心中已有定论。
“那次原就是本宫没有拿捏好分寸,也怪不得他同我生分。
无论如何也好,本宫是做姐姐的,哪有与自家弟弟计较的道理?且你瞧见这风雨欲来的动静没有?想必他是很看重那位未来弟媳的,那孩子更是本宫的亲侄子。
本宫亦为人母,实在是做不到袖手旁观。其他的话也不必多说,你传令去吧。”
阮府这头。
阮丽云与阮玉梅姐妹二人,原正在为三日后的大婚,确认着喜宴上的菜色,已经九岁的舒姐儿,眉眼间已能看出些阮家女子的姝丽绝尘来,真乖巧着伫立在膳桌前报菜名。
来福正蜷缩着猫身,在桌下打着猫盹儿…
一切都是家常馨然的模样。
阿杏急步入内,气喘吁吁着,道出一句石破天惊之语,打破了其乐融融的景象。
“二位姑娘…
东家与安哥儿,在顺国公府被人绑走不见了!”
来福“喵”得一声惊跳而起。
姐妹闻言的瞬间,二人指尖的筷箸,不约而同一起掉落。
经过了反复确认之后,才终于惶惶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在无人主持大局的情况下,年长几岁的阮丽云自然成了主心骨,她先是让乳母将啼哭出声的舒姐儿送回了房间,然后煞白着脸,与妹妹阮玉梅商量对策。
阮玉梅有些六神无主,带着哭腔道,
“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呢?
那可是顺国公府首辅老宅啊!寻常百姓见了都得绕道走,生怕冲撞到了贵人,那贼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当众掳人?!”
“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那贼人必然是料定了顺国公府这几日事务繁忙,才寻准时机下此黑手的,想必是筹谋已久,绝非是忽然冒出的歹念。”
阮玉梅闻言愈发心慌,
“那可如何是好?
阿杏方才说了,离二姐与小为安不见,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时辰了,我…我简直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