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姐,可是朕还想再玩会儿。”

  朱萱知道这必定是太后娘娘命人来催了,倒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蹲下身来牵起幼帝的小手,柔声细语安抚道。

  “现在风愈渐小了,倒不适合在放风筝了。

  后日,钦天监说后日风大,待我回去再给皇上扎个更大的风筝,咱们后日再一起放如何?”

  “嗯!那朕听皇姐的。”

  朱承基闻言眸光晶亮,只乖巧着点了点头,就一步三回头地往慈宁宫的方向去了。

  朱萱遥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越走越远,心底涌上来些哀伤……皇弟真真是可怜,被关在这偌大的皇宫中,自小就要按照这个世间最高的规格培育长大,不能有丝毫放松,身边的玩伴也是换了又换,一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

  边想边走着…

  此时迎面而来一个黑影,行走地飞快,直直就朝她撞了过来,朱萱一个避之不及,被这股蛮横的力道撞歪,娇柔的身躯直接跌落在地,手肘触地,疼到眉毛拧紧,脸色发白,眸光都湿润了起来。

  贴身宫女点墨立即上前,附身去查看伤口,厉言训斥道,

  “宫中行走岂可如此莽撞?

  没看到冒犯到了公主?还不赶紧赔礼道歉?”

  冲撞朱萱者,正是福安县主张颜芙。

  她听了方才彩云那番可先有“夫妻之实”的言论之后,想着自己现在轻易近不了李渚霖的身,若要成事,少不得要太后娘娘襄助。

  所以立马拿了拜帖赶至慈宁宫,声泪俱下将计划和盘托出之后,又说了好一番衷心的话语,才异常艰难让太后娘娘松了口,愿祝她一臂之力。

  此时的张颜芙,只觉得大事能成就在眼前,气焰自然嚣张无比,哪里会将一个不得宠的公主放在眼里?

  张颜芙抱臂在前,眼睫低垂,冷冷觑了跌在地上的朱萱,一脸的混不在乎,

  “公主跌倒,只能怪自己没长眼睛没站稳,又岂能怪得了旁人?”

  哪怕淑宁公主再不争不抢,活得如个透明人般,可这阖宫上下的宫女太监们,面上对她也都是恭恭敬敬的,还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

  点墨向来忠心护主,此时简直气到咂舌,

  “福安县主岂可如此目中无人?

  你冲撞公主还如此不知悔改,蔑视皇权,论罪当诛!”

  谁知张颜芙闻言丝毫不惧,脸上的神情愈发嘲弄,

  “动不动就诛啊杀啊的,吓唬谁呢?

  冲撞了就冲撞了,公主又能奈我何?

  怎么?去央求太后为你做主?又或是去你那皇弟面前告状?就当谁能将你放在眼里,能管得了此事似的。”

  张颜芙方才在阮家商行中受了气,见了良善可欺的淑宁公主,莫名就想要泄泄心中的火气。

  她附身凑近,眸光锐利如蜂尾毒针,一字一句道,

  “给你面子才唤一声公主,若是不给面子,其实你不过也就是个无父无母,等着与藩外那些蛮子和亲的物件而已,还当真以为自己有多金贵么?”

  说罢,张颜芙冷笑一声,抬腿就消失在了宫廊转弯处。

  点墨气得火冒三丈,还想要追上前去理论,却被朱萱拦了下来。

  “罢了,莫要与她相争。”

  堂堂晏朝的金枝玉叶,却被贵女如此奚落羞辱…

  朱萱眼中的泪意愈发明显,言语中带了些哽咽,穿廊风将她的鬓角吹得紊乱,显露出种透明凄美的易碎感,让人望之心生怜惜…

  点墨亦心疼到呜咽,

  “公主就是太好性了!

  您身子向来娇贵,轻轻一掐都会红肿,更莫说被撞得跌了这么大一跤,必是半边手臂都被磕青了,出没出血都还未可知呢,岂可如此轻易放过她?”

  “莫要说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朱萱???咽下泪意,微吸了吸酸涩的鼻头,然后将另外一只未受伤的手臂微微往上一抬,示意点墨将她扶起身来,可她跌在石阶上,点墨未能及时使上力,使得她娇柔的身躯斜斜一歪又要跌落……

  此时后腰处传来一阵力道,将她稳稳托住,使得朱萱并未再跌倒。

  待她彻底站稳了脚跟之后,那力道便又迅速抽离。

  朱萱回头往后一看…

  直直就对上了阮成蜂暖煦如阳的眼。

  这个年方十八,才华横溢的状元郎,将那一身绯红的官袍穿得齐齐整整分毫不乱,微风将他的袖袍吹得鼓胀飞起,愈发显得他文质彬彬,飘然俊逸。

  他手中端着几本书册,想来或是要去慈宁宫给幼帝授课,由方才感受到腰间力道的形状来看,他是用书册抵在腰间搀扶得她。

  在危急之时也能想着避嫌。

  是个灼灼如华的端方君子。

  眸光相触,二人都觉得脸有些发烫。

  朱萱垂下眼眸,膝盖微微弯曲,

  “多谢大人。”

  “小的位卑,岂能当公主的谢。”

  阮成峰偏身避开,拱手回了一礼。

  他将方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中,望着朱萱的委屈落寞,及她湿润染红的眼尾,身姿僵了僵,又紧抿抿薄唇道,

  “尊卑自在人心,是非必有正论。

  公主不必为那些放肆无礼之人而感到伤怀。”

  阮成峰从袖口掏出个白瓷瓶出来,递向宫婢点墨,

  “卑职的姐夫乃太医院的吴纯甫,此膏药乃他所制,专用于治疗跌打损伤,见效极快,公主大可一试。”

  说罢,退步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扭身往慈宁宫赶去。

  朱萱闻言心中震然,未曾想到在这偌大冰冷的深宫中,还有人愿意对她说如此暖心的话语。

  她望着那个清矍无双的背影愈行愈远,伸手接过点墨递来的瓷瓶,由心底涌上了股暖意。

  慈宁宫内。

  太后李明珠正望着金丝楠木雕花桌上的那包药粉发愣。

  那包粉末是张颜芙带入宫的。

  里头装的是合欢散。

  只需要在食饮中掺上分毫,无论男女,无论何时何地,当即起性,非合*媾不得解。

  张颜芙央求上门,意欲何为,李明珠再清楚不过。

  刚开始李明珠是断然拒绝的,甚至勃然大怒,大有想要将她打入慎刑司惩戒一番的意味,毕竟李渚霖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这些年她之所以在后宫能站稳脚跟,离不开他在前朝的助益。

  当年她初初入宫,被云嫔栽赃陷害,是弟弟帮她在宫外抓获关键贼人;

  后来她升至一宫主位,遭人眼红被设计报复害云贵人滑胎,打入冷宫之后,也是弟弟穿了御赐的皇马褂在金銮殿外跪了两天两夜;

  再后来,她继位皇后宝座,怀胎大肚时受得宠的淑贵妃冲撞,险些母子双双殒命,也是弟弟提剑劈开宫门及时领了太医来救治;

  ……

  这桩桩件件,李明珠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岂会愿意去坑害自己的亲弟弟呢?

  可在张颜芙声泪俱下的说服下,李明珠确实心动了。

  她说那商女桀骜不驯不好掌控。

  她说首辅后院无人给宫中传递消息。

  她还说今后唯太后马首是瞻,可以命偿恩。

  她更道今后富国公府上下皆任太后调遣,无论朝堂如何变幻,都只认幼帝一人为尊。

  ……

  这每一字每一句,都说到了李明珠的心坎上。

  她确实犹豫了。

  弟弟的品性如何,李明珠一清二楚。

  可万一呢?

  万一他当真反了呢?

  权势是男人的春*药。

  一尝到滋味,便只会欲**罢*不能。

  若是弟弟今后不满足于首辅之位,想要朝上走一步时…他会不会杀了基儿?会不会杀了她?

  李明珠并非惊弓之鸟,也绝非揣测太过。

  而是在后宫争斗多年,经历了尔虞我诈,明枪暗降后,她压根就不再相信人性了,不再相信亲情了,须知亲姐妹在恩宠面前也会反目成仇!

  更何况,那是帝位。

  想清楚这些,李明珠缓缓阂上纠结万分的眼睫,再抬眼是,眸底尽是清明与冷酷,

  “传本宫之令,

  明日将这合欢散,放入首辅必饮的茶水中。”

  渚霖,阿姐确无意害你。

  阿姐只是想……为自己留条生路。

  肝已经爆了。

  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至于明天……不敢保证字数了额。

  晚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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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子时三刻, 阮府。

  月明星稀,天地万物都陷入沉寂当中,只有檐下那几个灯笼, 还在随风游游荡荡舞着。

  烟霏阁院门已关, 各个厢房也都已经熄了灯, 小为安更是早就进入梦乡多时,正房中, 仅床前燃了区区一盏灯, 榻上的美人万千青丝垂落, 穿了身洁白若雪的宽松寝衣,指尖翻动着手上的书卷…

  今日先是陪李渚霖登门拜访了顺国公府,然后又打理了商行中的踩踏事件,不仅派人在京城各处新招人手,还招了工匠加固铺面……最后又与张扬芙纠缠了一通…实在是耗神耗力。

  阮珑玲早就困得上下眼皮在打架,连书册上的字都觉得模糊不清,可却还并未安歇。

  她在等人。

  此时,阮府大门外, 李渚霖如约而至。

  今日因朝政之事拖累许久,出宫时已是子时一刻, 他先是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澜翠苑,紧而立马沐浴更衣,匆匆赶来了阮府。

  他委实素了太久。

  实在是有些憋不住了。

  这一整日。

  他人虽在宫中, 可脑子却好似停留在靡靡欲欲的车架上。

  满脑子都是她微颤的唇,酡红的脸, 令人热血沸腾的喘息嘤*咛声…

  原想着今夜定能温柔缱绻一番…

  谁知却吃了个闭门羹。

  “姑娘已经睡下, 大人不便入内叨扰。”

  晏朝上下无人不害怕李渚霖, 阿杏自然也不例外, 头颅低埋,肩膀高耸,缩得跟个鹌鹑般,可饶是如此,也还是伸臂拦在了门前。

  遭到阻拦,多少影响了些情致。

  李渚霖眉尖蹙起,眼周骤紧,斜乜了阿杏一眼,语调冷凝入霜,

  “睡了又如何?

  你敢拦我?”

  “奴婢不敢,还请首辅大人赎罪。”

  阿杏吓得立马跌跪在地上,抖弱筛糠。

  阮珑玲听到了屋外的动静,动作迟缓地打起精神下了床榻,一面将厚重的氅衣披在身上,一面朝窗边走去,

  “休要怪罪旁人,这是我的吩咐。”

  。

  李渚霖给了阿杏一个“果然没睡”的眼神,抬脚就欲往大门紧闭着的屋中闯,可步子迈到半空中,咂摸出了女人语中的薄怒,却又生生收了回来。

  行至窗前,乃着性子温声问道,

  “怎得?可是谁惹你不痛快了?

  你暂且放我进去,好好与我说叨说叨。”

  “霖郎何出此言。

  我蒲柳之身,嫁给你这么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擎天权臣,那是修了八辈子的福祖坟都冒了青烟,高兴都来不及呢,哪儿还会有什么委屈?”

  。

  好好的,怎得就冷嘲热讽起来了?

  前几日还乖顺得如同一只会伸脖蹭人的猫呢,现在便又恢复本性亮起利爪了。

  李渚霖并未被她这股无名火牵鼻子着走,只微挑了挑眉,格外郑重道了句,

  “……其实这么说倒也没错,你确是世间少有的福泽深厚之人了……只是上午还好好的,现在怎得就闹起脾气了?”

  他抬手在雕花窗橼上略略卑微扣了扣,

  “…你先让我进去,进去再说,可好?”

  。

  这男人俨然盖章了自己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实。

  也忒不要脸了些,偏偏这话说得又让人无法反驳。

  “此处你进不得,不如去别处?

  这世上自然有人眼巴巴盼着你去呢。”

  因着那张颜芙,阮珑玲的胸口憋闷,淤堵了满满一下午的浊气,实在是有些不吐不快,或是明白了李渚霖的心意,也愈发恣意了些,干脆带了些试探的意味挑明道,

  “九日后的大婚,你或是要准备两份聘礼了。

  除了我的,还有张颜芙的。

  她今日特意来寻我,说此生非你不嫁,声声央求着要入顺国公府,与我互为姐妹,并列平妻。

  有个姐妹好哇,多开心呐,我已经帮你答应了,你便等着九日后纵享齐人之福吧。”

  。

  ?

  李渚霖眉头蓦然紧蹙,转了转指尖的碧玉扳指,语调中带了些波涛森然,

  “好啊。

  还未入门呢,倒做起我要娶平妻的主来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这倒像是张颜芙能做出来的事儿,可依着阮珑玲的护短刁蛮的性子,岂会愿意答应这般荒谬的要求?

  她这莫不是因旁的女子对他青睐有加,而心中不爽了吧????

  李渚霖难得感受到她如此真切的在意,嘴角漾起一丝笑意,佯装着扭头就要走,

  “罢…既然你都已经答应了,自然也是不好反悔的。

  她与你一同入门也好,倒还能做个伴儿,且她常出入皇宫,能多教教你礼仪宫规…云风,这就去富国公府传喜讯…”

  “不准去!”

  哐啷一声,二人间阻隔的竖立雕花五彩琉璃窗大开。

  清辉的月色洒下,微风将窗前美人脖颈间的一圈浅浅的白狐绒毛吹得微微晃动,愈发显得光华盛姿,清冷万千。

  她这般在意的反应,倒是正好印证了男人心中的猜想。

  李渚霖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眸底生出些暖暖的馨然,漏夜前来,此时才终于得见她真容,他自然是不愿将时间浪费在闹别扭上,立马转身折返回来。

  阮珑玲望见他脸上的笑意,才意识到自己或是暴露上了什么,脸上莫名有些讪讪,可还是寸步不让,干脆将思量已久的条件说了出来,

  “我虽答应嫁给你了,可你也必得保证,平妻啊什么的,今后是必不能有的。”

  “自然。

  妻,贵精不贵多。”

  。

  话虽是这个理,可听上去怎么有些许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