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疲累了?是否要去偏院中小憩一会儿?”

  软甜柔语,令人欣慰。

  以往李渚霖四处征战,不是忙着削灭藩王扶植幼帝登基,就是忙着杀除异己稳固朝堂,四处奔走,鲜少在京中停留,并不深入了解过京中女眷的德行、品性如何。

  与张颜芙接触,也是在约定婚期之后,到现在不过月余时间。

  眼前这个未婚妻,确如阿姐所说,恭谨温顺,贤良淑德。

  其实她与其他豪门公府所出的贵女倒也并无二般。

  都是自小在深闺中拘着,奉行着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那一套,被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这些教条规矩拘束着…

  就像原本野蛮生长的花株,被人用剪钳精心修剪到趋近于完美无缺的状态,然后被展示到了人前。

  美则美矣。

  却毫无生气。

  可他不就是要娶个这样的世家贵女回去么?

  与他并坐在高处,远离市井喧闹,令人引颈仰望,做一尊在蹙眉淡笑间,就能改变万千人命运,被供奉起来的佛刹。

  若论生气。

  阮珑玲倒是很有生气。

  游刃有余穿梭在市井中,嬉笑怒骂,肆意活在这世上……可她也同样唯利是图,市侩圆滑,心机叵测,狠心无情。

  一个是毫无心机,唯命是从的乖顺闺秀。

  一个是心如蛇蝎,浪*荡无情的黑心商女。

  他不娶张颜芙?莫非要娶阮珑玲么?

  莫说是妻,妾也不行!

  毕竟阮珑玲现在已然嫁做人妇了!

  莫非堂堂首辅,要去对个以前冒犯过他的商女,施以手段?巧取豪夺么?

  绝不。

  方才擦肩路过时,她身上那股独有的熟透了的蜜桃香甜体香,一直到萦绕在他身周,使得他有些分神燥*热。

  心思早已不在棋盘上了

  李渚霖抬起指尖,微扯了扯脖颈过紧的衣襟,并不打算依张颜芙所言在富国公府歇睡,只兀然问了句,

  “你近日在选衣料?”

  “嗯,缺了件晨礼袍。

  宫中御制的料子虽好,却总觉少些新颖,所以才费周章在民间找找看有无合心意的。今日看了三家,福元布坊,云裳阁,还有个阮氏商行……”

  “那便阮氏商行吧。”

  李渚霖扔下指尖棋子,玉瓷碰撞“哒”的一声。

  盖棺定论。

  ?

  ?

  这便奇了怪了。

  他甚至都没看过那些布料,为何就一口敲定了那阮家商行?

  莫非……莫非方才那商妇,果真与他有干系?

  张颜芙垂眼,敛下眸光中的深重忌惮,颔首乖顺着应了句,

  “自然都听霖哥哥的。”

  大驼巷,阮宅。

  新添置的府宅只偏僻了些,占地面积却格外广阔,哪怕是再来几十口人,也照样住得下。

  因此,阮家的兄弟姐妹,包括阮丽云这一大家子,都住在了其中。

  起初吴纯甫并不愿意,毕竟顶天立地大男人,搬到京城以后合该自己购置房产,哪儿有住在妻家的道理?

  可阮丽云并不愿意与弟妹们分离,舒姐儿也吵着闹着要在阮家一同与小为安念书,再加上大驼巷离皇宫实在太近,当差格外方便,吴纯甫这才勉强答应了下来。

  却坚持不能白住,定要每个月按照市场价给赁金,这才作罢。

  阮成峰每日按部就班,去翰林院当???值,在这一届的举子中他的才学最为出众,人又谦卑有礼,难得的是行为处事并不死板,短短几日便很得上峰与同僚的喜欢。

  阮玉梅则将重心放回了家宅之内。

  阮珑玲说,以前她走街串巷浆洗做活,那是迫于生计没有办法,可现在阮家的日子已经一年好一年,已经不需要那么辛劳了。

  阮玉梅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女子,眼看着即将议亲,不宜在外头太过抛头露面。她今年二十岁,年岁稍大,比不过那些及笄就定亲的女子,在婚嫁市场上有些尴尬。

  可越是如此,越是要不急不缓。

  好歹也要如那些侯门贵女般娇养着,养出些矜贵傲骨,闲适的气韵出来,让人觉得难以亲近不易攀折,才能劝退掉那些心术不正的,甄选出愿意排除万难诚心诚意的子弟来求娶。

  左右这几年下来,阮玉梅跟着两个姐姐在商场上历练,什么掌管田铺,算账御下,她都学了个十成十,也乐得在家中照应内宅。

  家中的各项琐碎,只有专门调教出来的女使操持。

  她真正需要关照的,是内宅当中的两个外甥。

  舒姐儿倒还好,到底是个快十岁的大姑娘了,性子是个娴静的,在乳母的指导下,能安下心来绣花写字。

  小为安却是异常活泼大胆,闲不住的性子。

  由于搬离了扬州,远离了熟悉的环境与固定的玩伴,原以为他会不适应,可这小家伙,适应得倒比所有人都快。

  第二日就趁乳母不慎偷溜出门,跑到隔壁邻居家去自己找玩伴儿,让家里人火急火燎担心了半天,等到邻居来送信上门去接人时,他已经和隔壁院郑家的幼童们打得一团火热了!

  好在能买在大驼寺巷尾的人家,门户都不会太高,大家也都晓得新搬来的阮家出了个状元郎,都是热情相待着的。

  原本阮家在京中也没有几门亲戚可以走动,正不知该如何打开官场的社交圈子,靠着小为安的自来熟,一下子竟与巷尾的四五家的官眷们熟稔了起来。

  “小姨母的手真巧,我昨日带着你做的大闹天空风筝出去放,他们个个眼红,觉得威风极了!”

  直到现在,每每瞧见小为安,阮玉梅都觉得内疚,这么可爱的孩子,她以前居然言辞愤然得想要劝姐姐落胎?

  幸好姐姐没有听她的。

  “是么?那姨母多做几个送给他们,你们一起玩,如何?”

  小为安眸光亮了亮,紧而有些迟疑道,

  “可光大闹天空,姨母就做了整整五天日呢,要是都给他们做,姨母会累的,安哥儿不愿让姨母劳累。”

  “姨母不累。这次做简单些的款式,也同样精巧,做上七八个都只需花费两天的功夫呢!”

  阮玉梅是穿针引线的绣花高手,擅长的的便是这些精细功夫,做几个风筝自然不在话下。

  一则能哄小为安高兴。

  二则,也能更加快速结交人脉,拉近关系。何乐而不为呢?

  官宦人家大多视金银如粪土,看不上那些黄白之物,这些别致且精巧的小东西,反而更加容易讨人欢心。

  听她说做风筝费不了多少神,小为安立即欢呼雀跃起来,

  “好!姨母最好了,为安多谢姨母!

  太好了!两日之后就能和他们一起玩儿风筝咯!姨母,我现在就去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小为安正是玩心重的时候,男孩儿也不能太过拘束。

  阮玉梅点头,笑着答应了他,

  “去吧,一个时辰以后回家用膳。

  否则你娘下次管束你时,我可不会在一旁帮腔了。”

  小为安迈着小短腿,早就跑到了回廊转弯处,不见了人影只留下了响亮的应答声,

  “好嘞姨母!安哥儿知道啦!”

  阮玉梅先是命人将桌子支到了园中,然后又吩咐取来笔墨纸砚、彩绸柔幡,准备先将风筝的图样提前画出来,届时再将它们缝订在软竹条上……

  此时院门口传来动静,只见阮珑玲蹙紧了眉头,面白如纸,脚下绵软着,几乎是拖着步子迈入了院中。

  !

  这是怎么了?

  三姐从来都是家里的主心骨,顶梁柱!

  遇事从来临危不乱,从未露出过这番神情!

  阮玉梅立即放下手中的画笔,快步上前一把搀扶住她,

  “可是这几天太劳累?姐姐身子撑不住生病了?

  姐姐你别不说话,姐姐你看看我,你回答我!”

  在妹妹轻微的摇晃下,阮珑玲扩散着的瞳孔,才终于聚了焦,她缓过神来,然后紧抓住阮玉梅的手,紧着嗓子急促道,

  “梅儿,快,吩咐下人收拾东西,我要带为安回扬州!

  马上出发!今晚就走!”

  “什么?可…可我们才到京城五天,才将一切都收拾妥当,姐姐为何又忽然要走?

  今晚……今晚也来不及啊!你们孤儿寡母的,若不提前找寻到人护送,我岂敢让你们出城门?”

  阮珑玲慌乱眨了眨眼,恢复了些理智,可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是…你说的对…孩子还小……那就连夜去聘请镖师,明天一早出发,花多少银钱都可以!”

  阮玉梅连忙将她紧抱在怀中,不断抚顺着她的单薄颤抖的脊背,噙着泪哽咽道,

  “姐姐,你莫慌,出了什么事儿咱们一家子抗,我们一起想办法,你莫要这样吓我…”

  或许是妹妹的安抚起了作用。

  阮珑玲忐忑不安的心神终于略定了定,她望着眼前早已能够独当一面的幼妹,终于将自己的脆弱展露了出来,颤着发白的唇瓣,

  “我…我偶然碰见了孩子他爹。

  当年在扬州时,我就是为了要个孩子,才处心积虑勾得他与我有了夫妻之实……他离开时,并不知我已有孕,我…我从没想过还能再见着他!

  梅儿…我害怕!

  京城何其大,可又何其小?只要稍加打探一番阮家商行,他便能晓得我住在何处,晓得我有个孩子……为安与他长得那么像……不,不行!为了避免他觉出蹊跷上门来抢孩子,我绝不能在京城待了!”

  竟是如此?!

  那这……岂不是去父留子?

  这是阮珑玲头次在家人面前谈及为安的生身父亲,其中内情,着实令人咂舌,使得阮玉梅脑中亦懵然一瞬!

  此事确是棘手!也难怪姐姐此刻犹如惊弓之鸟般,立刻下决断要动身回扬州。

  毕竟子嗣传承,乃是世间顶顶重要之事。

  寻常人家,是断不会让自家的血脉流落在外的。

  怎么办?

  这可如何是好?!

  ……

  蓦然!阮玉梅脑中电光火石一闪,忽然就想到了这件事儿的关键之处!

  “阿姐,那男子家中可有人做官?

  官居几品?

  品衔与成峰相比,更高还是更低?”

  “家中世代经商。

  五服以内,连九品小吏都无。”

  这些信息都是在二人有夫妻之实前,阮珑玲就率先打探好了的。若非如此,她也不会选定王楚鳞。

  这话让阮玉梅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又重新放回了肚中。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姐姐因为太过在意,所以才如此惊慌失措,乱了神志。

  “那姐姐害怕什么呢?”

  阮玉梅长长吁了口气,“姐姐,成峰已高中状元,此时虽只是个七品的翰林编修,可今后前途一片光明,走的是封阁拜相的路子!舅舅也即将调任入京,官居吏部侍郎,乃从二品官员。”

  “以权压势也好,徇私枉法也罢。

  此事就算闹上公堂,京兆府的府尹大人也绝不会为个区区商户主持公道,只会胳膊肘往内拐,偏帮着同位官身的咱们!届时姐姐你再咬死了当时不知有孕,实在不忍落胎才将孩子生下来,府尹大人瞧在咱们自小将孩子养大,感情深厚的份上,也绝不忍让孩子与你分离的!”

  !

  是!

  是这样没有错!

  妹妹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鞭辟入里,使得阮珑玲的情绪逐渐平稳了下来,方才如死灰般沉寂的眸光中,复又乍然迸射出希望的光芒!

  李渚霖:我是不会理她的。绝不。

  张颜芙:……看了几家衣裳,福元布坊,云裳阁,还有个阮家商行……

  李渚霖:选阮家商行

  每次更完肥章都很害怕,怕你们期待太高,毕竟我以前日更2000是基操。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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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大驼巷, 澜翠苑中。

  此处虽是首辅的下榻之地,但李渚霖向来勤于朝政,每每都是要等到夜深人静时才回苑中安歇, 可不知为何, 今日却回来地格外早。

  甚至连晚膳都顾不上用, 就命人将苑中的女子齐齐唤到了厅上。

  数十窈窕风流的姬妾,全部盈盈一字排开。

  贴身伺候首辅, 委实算不上件好差事。

  毕竟伴君如伴虎, 李渚霖更是暴君中的暴君, 性情格外阴晴不定。心情好时,对她们温言细语不吝恩赏…若是性情不好时,前日光尸首就抬出去了五具。

  玉石阶上,现在那个一念之间就可夺人生死的男人,正坐在酒桌后饮酒,满面阴鸷,沉冷锐的眸光,落在她们身上不断游走。

  瞧着, 心情似是差到了极点。

  此时有几个经常在身侧服侍的,自以为摸准了他几分脾性, 便扭着细柳腰上前几步,小心翼翼着娇声试探道,

  “爷, 奴婢近日新习得首江南小曲儿,爷可要一听?”

  “今日理政乏累了, 奴给爷按按肩?”

  “爷若是想寻些乐子, 我们姐儿几个正好排了一支舞, 爷可愿一观?”

  ……

  若是以往, 李渚霖还能面对这些肖像阮珑玲的女子们自我麻痹一番,可今日重逢一见,才明白她们与那商女相比,之间的差距堪比污浊鱼目与辉炫珍珠!

  长得再像又有何用?!

  失之毫厘,可却差之千里!

  呵。

  阮珑玲竟嫁人了。

  她惯会嘴甜心硬,掉头扭脸就嫁给了他人。

  而他恰恰是面冷心软!多年来从未嫁娶,只排遣着这些莺莺燕燕荒然度日!

  她没做成他的妾。

  他反倒确确实实像个被用过就扔的物件,真真成了个仅有月余恩好的豢宠男妾了!

  思及出处,嫉妒与怒火翻涌而来!望着阶下那些与她相貌相似的姬妾侍婢们,只觉得愈发心堵气闷!

  他红着眼,将桌上的干果瓜糕琼浆玉液,叮铃桄榔全都拂下桌面,暴着额角的青筋,咆哮出声,

  “滚出去!

  滚!”

  这头,大驼巷的巷尾,阮府。

  阮玉梅的短短几句,犹如林中清晨敲响的第一声佛钟,瞬间让她醍醐灌顶,彻底理清了思绪。

  士农工商,以前阮家是商,随着弟弟入朝做官,现在已经是官。

  从前只是有钱,现在却还可以有权。

  就因如此,全天下所有的莘莘学子,才会花费几十年的时间寒窗苦读,只要一朝高中入朝为官,便能一跃成为人上人!

  现在阮家已今非昔比,就算哪朝一日东窗事发,王楚鳞想要上门抢孩子,那也是决计争不赢的!

  理清楚这些之后,阮珑玲瞬间不慌了。

  此刻已夜深人静,她照例如往常侧卧在床塌上,陪小为安聊天谈心。

  小为安早就洗漱好躺在了床榻的内侧,躺在绣金描花的被子下,枕上露出个小脑袋,童稚可爱。

  母子二人靠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