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禁想起与王楚鳞在扬州初遇时的景象……

  那时也是春日,阳光如今天一样好,同样落花缤纷,如梦如幻……

  或是因为思念太甚。

  太过思念他。

  太过想小为安的爹爹。

  所以脑中产生了幻想……

  她听见庭院右侧传来脚步声,郁郁葱葱蓄满了爬山虎的垂花门下,王楚鳞昂然阔步走了进来。

  出现的瞬间,仿若一道光束追在他身后照耀,使得庭院中所有的一切皆黯然失色。

  王楚鳞依旧如初见般,着了身流光溢彩的萧萧白衫,墨发简单束起,一对眸光射寒星,剑眉弯弯墨如漆,玉带箍腰,胸膛挺阔,身躯凛凛。

  少了些以往清新俊逸的文气,多了些万夫难敌的霸气威风。

  “他”似是也感受到了她灼灼的目光,脚步顿停,站在樱花雨下朝她遥望而来。

  四目相对,一触即烫。

  二人眸光缠绕在一起,短短一瞬,却仿若过额沧海桑田。

  阮珑玲触动情肠,眼中莫名溢出些星星泪点来,用仅自己可闻的声音,对着那幻影,喃喃低语唤了一句,

  “霖郎……”

  可此时!

  那幻影动了!

  他如松竹般的身姿微顿了顿,眸光骤紧,愈发黑沉,他带着略微试探的口吻,语气却格外阴沉寒森,

  “阮…东家?…好久不见啊……”

  真的爱死了这种如初遇的情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五年啊!终于!

  我给你们撒花,放鞭炮,放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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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阮…东家?…好久不见啊……”

  !

  ?

  不是?

  幻影怎会说话?!

  阮珑玲瞳孔微扩, 指尖下意识紧握成拳,指甲深陷进皮肉当中。

  疼!

  所以她并非是幻觉,眼前站着的, 竟是个活生生的真人!

  不是?

  阿杏分明去吏部打探过, 王楚鳞不是连户籍都已转调, 早就搬离了京城了么?

  怎还会出现在此处?

  他一个商户子弟,为何会出现在公爵豪府的后院当中?!

  五年, 整整五年。

  阮珑玲从未想过, 她这辈子……竟还能再次遇见他。

  这般突然。

  这般猝不及防。

  犹如惊天巨雷轰隆隆从头顶劈下, 使人五感丧失,三魂六魄尽数震离躯窍!

  明明是暖煦的春日,她却觉得眼前的万物都染了白结了冰,犹如身处隆冬时节,冷到呼气都会起雾,曲曲指节都变得异常困难,仿佛下一秒脉搏就会滞停。

  各种各样的复杂感受齐齐一涌而上,心里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打洞!

  任凭阮珑玲平日里再会长袖歌舞, 可也应对不了眼前这番场面。

  毕竟扬州那一别,她已将丑话说尽, 扎扎实实做了嘴脸丑恶之人,现在又该以何等面目,来面对眼前曾抵*死缠*绵, 有过爱恨纠葛的旧情人?

  以往面对任何困难,阮珑玲都不曾丢盔弃甲过。

  可现在面对王楚鳞。

  望着小为安的生身父亲。

  她下意识地想逃, 若是此时地下有条缝, 她一定毫不犹豫就往下跳!

  可人却仿佛入了定, 双腿在地上扎了根。

  只瞳孔扩大, 眸光震动,浑身僵在了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

  同样感到惊诧的。

  还有李渚霖。

  这月余以来,由于经常到访富国公府,他早就对去留芳院的路烂熟于心,今日也一如往常般兀自带着云风往里走着,但在跨入垂花门迈入庭院时,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富国公府家规森严。

  那些奴仆婢子们晓得他不喜生人,只远远望见他都会退到六丈之外以免惊扰驾临,偶尔有避之不及的,也会无声跪伏在地上恭迎……

  绝无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如此大剌剌盯着他瞧。

  李渚霖沉着眼,顺着那灼灼的目光望去……

  樱花花瓣飘荡如云,纯净如雪,漫天飞舞,纷纷扬扬轻盈飘落,留下了一地的粉白。

  如此美景中,有个绝色女子,施施然静立在樱花树下。

  她只穿身简单的湖绿色衣装,缀了并不特别华贵的钗镮耳铛,分明是再寻常不过,泯然于众人的装扮,可配上那张艳撼凡尘的脸,便让人乍然挪不开眼!

  纤纤身姿的一抹绿,仿佛与绮丽无双的绿色春景融在了一处。

  比春更俏,比花更娇。

  妍姿盈媚,美愈天人!

  几乎是瞬间,李渚霖就认出了她。

  那个夜夜在梦中与他交**颈*缠**绵,醒来后又使他怅然若失的妖精!

  令他爱不得,恨不到,拿不起,又放不下的冤家!

  他曾将无数次在脑海中拼凑,将澜翠苑姬妾们与她相像的各个部位,拼凑成阮珑玲的模样。

  可现在才知,无论在脑中如何幻念,都不及眼前真人的万分之一灵动。

  五年了。

  整整五年。

  李渚霖拼命压制着不去打探她的消息,原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可命运兜兜转转,竟让他们二人再次相遇……

  为何呢?

  为何在他下定决心,将她彻底抛诸脑后时,偏偏她又从天而降来扰乱他的心神?

  为何当年他欲带她入京,她咬死不肯抵死不从。

  此刻却惊现京城富国公府?

  且瞧她衣装简洁利落,额前光洁,黑亮的青丝高高挽起梳成发髻……俨然就是副妇人装扮!

  所以,她竟嫁人了?

  是,算起来她今年已二十有三,早就到了该嫁人生子的年龄,可当年她分明言之凿凿说要游戏人间,绝不会再另嫁他人!

  呵……她嘴里竟没一句真话!

  哪怕是到了最后分别时,她都在骗他!

  那她究竟嫁给了谁?

  试问这世间究竟有哪个男子,能比得过他?

  她的夫君可知其过往?可知其妻子曾与别人有过肌肤之亲?曾在别人怀中娇*娥唤**春?

  几息之间,这些疑窦与执怨,一个连着一个止不住地蹦现在脑海当中,让李渚霖骤然觉得头疼欲裂!

  那唯一残存下的一丝清醒自持,几乎就要在馥郁浓烈的情感涌来时消失殆尽,他发了疯般地不断警醒着自己:

  她现在过得如何,是死是活?与他有何干系?有何干系?!想这些又有何用呢?!

  是。

  眼前的女子,是曾在多年前与他有过一段露水情缘。

  那段在扬州的时光,也确实令他甘之若饴,念入骨髓。

  可这五年来,他忘不了她的好,却也绝忘不掉她的坏!

  她温柔小意,缱绻无限时他记得。

  她狠辣无情,摧人心肝时他更记得!

  她甚至让婢女将二人交往时的???物件全部退回,明嘲暗讽他不过是陪酒卖笑的豢宠男妾!

  当年没有杀了她,就已是留有余情了!

  今日见了面又如何?

  莫非他还要上前寒暄叙旧一番么?

  回忆往昔感念旧情?叙述那些已逝的如胶似漆,花前月下?如此未免显得太过掉价。

  可愤然上前斥责她始乱终弃,薄情寡义?

  那她岂不得意?得意他时隔多年后还不能将她忘怀,亦显得他小肚鸡肠,不甚大度。

  二人早已不是那种能侃侃而谈的关系了。

  见了面,甚至都觉得尴尬。

  她是已然嫁人,出身贫寒的反骨商女。

  他是即将娶妻,位极人臣的狂戾首辅。

  早在五年前离开扬州的那一刻,二人的关系就早已盖棺定论,如同中间阻隔了宽阔无垠的银河,再难靠近一步!

  。

  。

  莺飞蝶舞,绿意盎然的庭院中,一个光艳逼人,一个气宇不凡,就这么遥望着…

  彼此都不发一言,没有朝前踏出一步。

  可眸光交*缠着,亦未分离过一瞬。

  这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沉默,不晓得持续了多久。

  阮珑玲终于率先受不了了。

  “王公子…咳…好久不见……”

  她是个生意人。

  之所以能积攒下如今的身家,这张能说谈逗唱的小嘴功不可没,惯常在热闹喧嚣的场面中游刃有余…

  忍受不得丝毫尴尬冷场。

  瞧见云风手上端着的衣料……

  聪慧如她,立即猜到了王楚鳞出现在此处的缘由。

  阮珑玲暗吞了口水,挤出几分粉饰太平的笑脸来,干涩着嗓子生硬道,

  “额…想来王公子今日……也是专来富国公府甄选衣料的吧?”

  在扬州时王楚鳞就同她提起过,家中在京城世代经商,做的就是丝绸布料生意,若非前来参与甄选,他一个商户外男,哪儿能入公爵侯府的后院?

  既然他不说话,那便是默认了。

  “咳…张姑娘方才有急事离席了…你入内以后,或需再等上一会……那…那珑玲就在此,祝王公子一举夺筹,马到成功…”

  偶然撞见他,阮珑玲原本就心虚至极,能僵持这么许久,已是勉力强撑着了,囫囵吞枣了这么几句,也顾不上其他,立马就要落荒而逃……

  庭院中仅一条羊肠小道。

  偏王楚鳞堵在路中。

  无法。

  阮珑玲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她心跳如鼓,肩膀微微耸起,将头低埋,乌羽般纤长的眼睫颤动不止,抖着两条腿就直直迈步向前…

  朝他走得越近,她便心慌气短。

  二人衣袂相触,擦肩而过……

  此刻她脑中的那根弦绷紧到了极致,并未注意到前方地面有块突起的异石,脚下的步子一绊,轻盈曼妙的身姿就直直朝前摔去!

  只觉萋萋的青草越来越近,近到她的鼻尖几乎都要触到泥泞的地面,尘灰都因她的呼吸微微扬起……

  就在她紧闭双眼,做好准备触地的瞬间……

  蓦然!腰间传来一股遒劲的力道,将她娇柔纤纤的身躯骤然稳稳向上搀扶,助她重心后移避免跌落。

  阮珑玲一低头,望着了落在腰间,那只骨节修长分明,白皙如寒玉,清矍干瘦中又透着锋凌的手……

  是王楚鳞帮了她。

  她合该道声感谢的,可却浑身发颤,喉嗓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此时,侧上方传来男人低哑冷冽的声音。

  语调清越无比,透着七成的盛气凌人,及三分冷傲漠然。

  “无论是看路还是识人,阮东家还需将眼睛擦亮些…”

  “莫要如我般一叶障目,遭人背刺不忠,恶意耍弄,奚落羞辱。”

  !

  此话阴阳怪气,分明就是在讽刺她!

  讽刺她背刺不忠,勾三搭四,曾刻意愚弄耍弄过他!

  鸡皮疙瘩陡然都冒了出来,心中的寒意越攀越高,浑身冒汗不止,将里衣都湿润浸透,黏腻沾在了肌肤上。

  她顿停在原地,眸光盈盈望着那个负手阔步离去的背影,心头震动久不能平息……

  留芳园。

  春阳明媚,微风习习,宽阔的庭院中没有一个闲杂人等,仅剩下李渚霖与张颜芙坐在石凳上对弈。

  棋盘乃为上好的玉石制成,细腻如羊脂,触之即温,棋子更是由精工巧匠用象牙雕刻,辅以窑瓷制作而成。

  执棋落子,传来玉瓷相触的香脆碰撞声。

  这桩婚事是张颜芙装病,以命相逼得来的。

  说到底,李渚霖对她并无多少情意。

  这段时日以来,打着首辅府幌子送来的那些糕点、钗镮,以及今日他带来的衣料……那些不过是李父李母的撮合,及宫中太后的旨意。

  这些张颜芙全都心知肚明,可却并不在意。

  只要李渚霖不捅破这层窗户纸,还愿顾及她的脸面,哪怕是他是逢场作戏,她也是乐得装傻充愣的。

  现在不爱她有什么要紧?

  以后一定会爱上她,且只爱她!

  添茶对弈的间隙,张颜芙时不时抬眼,含羞觑他一眼,又迅速垂落眼睫。

  若是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他近在咫尺,就在眼前,近身之人只有她。

  二人就这般相对到老,直到永远……如此她便满足了。

  “霖哥哥,你又输了。”

  张颜芙落子的瞬间,微微一笑,眸光晶亮。

  暖柔的春光仿佛给男人镶了层金边,令人望之心慕。

  李渚霖原本正在愣神,这声娇唤,使得他执棋的指尖微顿,出走的神识归窍。

  他无甚兴致,可也还是应道,

  “你近来棋艺进益不少。”

  若论棋技,李渚霖可是得获棋圣亲口夸赞之人,岂会输个她这么个闺阁女子?以往二人对弈时,出于君子风度,他都会刻意让子,可却从来没有如今日连输三局过。

  张颜芙咂摸出他今日的异常来,只温柔体贴道,

  “下棋需心静,可霖哥哥今日却有些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