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玲珑笑靥如花,乖巧迎了上去,“周伯伯一路颠簸定是累了,下榻的星辉阁上下皆已打点好了。

  我还给您提前给您煮了最爱喝的参鸡汤,待会儿也能让您解解乏。”

  周阁老瞧见她,身上那股特属于尊长的持重气息散了散,嘴角终于露出丝笑来,“你倒乖觉。”

  他鹤目一闪,瞧见了静侯在一侧的李渚霖,脸上却并未露出什么反应。

  到底年纪大了,舟车劳顿确实乏累,周阁老面对这人头攒动的场面,已经提不起兴致应对,径直坐上了早就准备好的软轿,往天下楼的星辉阁,准备安歇去了。

  几乎所有人都拥簇着周阁老上轿去了,引路的引路,撩帷幔的撩帷幔,甚至还有几位公子,竟想要挤掉轿夫,坚持要自己给周阁老抬轿……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跟着周阁老一起下传的青衣公子,不知何时站到了阮珑玲身侧。

  他似是与阮珑玲甚为熟稔,唏嘘了一句道,

  “早就同你说过刘成济烂泥扶不上墙,你偏偏只认准他,怎么着?如今被退婚了吧?”

  阮珑玲被提及伤心事,轻抿了抿唇,

  “落子无悔,我输得起!”

  青衣公子扯了扯她的衣角,笑得温文尔雅,柔声道,

  “总归也没人敢再要你,不妨考虑考虑,嫁给我?”

第14章

  “总归也没有人敢再要你,不妨考虑考虑,嫁给我?”

  此话顺风飘扬,落入了坝堤上原已转身离去的银白色男人的耳中,他不禁脚步顿住,凝神听女子的答复。

  那位青衣男子,李渚霖曾在某次宫宴上见过。

  若他记得没错,男子名叫于则祺,乃陇西望族于家之后。

  于家威震一方,盘踞西南,当年幼帝登基,于家是第一个臣服归顺的世家大族。

  而于则祺,是于家嫡系长房的第三子,才华出众却无心仕途,这些年只跟着周阁老四处游历。

  于则棋下船的第一件事儿,竟是径直同这商女表明求娶之意?

  阮珑玲出生微贱,怎堪配世家子弟?这于则棋是昏了头,竟想要娶她为妻?

  “你晓得的,我家中不缺钱财,且也有些权势,你若是嫁给了我,莫说刘成济现在只是个探花,就算哪怕他今后官至内阁,我也定能护你周全。”

  这番话又一字不差落入耳中,使得李渚霖的眉头微微一蹙。

  于则祺的语调并不严肃,反而带了几分轻松与调侃,柔声轻哄地道着二人成亲的种种好处。

  好在那商女倒也算是清醒,丝毫没有被世家公子的甜言蜜语冲昏了头脑,瞧着并未当真,笑着回应道,

  “玲珑先谢过于兄这片古道热肠之心!可于兄若是为了匡助我,而将你终身都舍进去,玲珑委实于心不忍……

  再说了,玲珑这江南吃稻米的肠胃,哪儿吃得惯陇西的面食呐?委实无福消受。”

  这话的意思便是婉拒了。

  她倒识趣儿!

  晓得世家大族的门楣太高,不是那么好进的。

  这回应莫名让李渚霖觉得很舒心,他的眉尖微微舒展开来,这才撩袍顺着堤坝的石阶踏了下去。

  于则祺原就是带了几分试探,现在由她嘴中听出了些回绝的意味,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却也异常有君子风范,不再继续说服追问。

  二人又笑着寒暄了几句,阮珑玲就借口回天下楼处理事务去了。

  那个绯色身影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了热闹喧嚣的码头转角处……于则祺眼底是一片悦然与欣赏之意。

  无妨。

  她既然不想要嫁给他,那更加不会想要嫁给别人。

  陇西于家嫡子的正妻之位,已是她这个商户之女能够着的最好门第。

  于则祺有信心,假以时日,她定会答应。

  星辉阁。

  正院中巍然耸立了颗松树,被手艺精巧的匠人修建过,造型异常典雅古朴,枝节生长间似能窥出几分禅意。

  松树下有一石桌,有位气度不凡的老者正静坐品茶,他不紧不慢续了好几杯,仿佛浑然察觉不到身侧还有个静立着的男子。

  过了许久,老者才捻着胡子,阴阳怪气道了句,

  “老身何德何能?竟让首辅大人等了这么许久?

  想来是老身怠慢了,不如首辅大人也唤锦衣卫来,将老身也拷入诏狱得了?”

  遭了这般奚落,李渚霖身形却未动分毫,将头略低了低,“学生不敢。”

  “不敢?首辅大人如今可是只手遮天,权倾朝野,这世上还有何事是你不敢为的?

  我不过才入蓬莱岛静修半年,朝廷命官便被你杀的杀,撤的撤,尽数换血,真是好魄力!好手段呐!”

  周阁老眼周骤紧,隐现寒光,高声逼问道,

  “若是我此时此刻还身居高位,尚未下野归田,岂不是也成了你刀下亡魂?!”

  此言甚重,李渚霖立即撩开袍子,玉竹般的身姿倾倒,双膝触底,跪立在了铺满了鹅软石的庭院之中。

  “老师息怒。学生岂会生出此等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之心?”

  “当时实在是逆王起兵造反,宫闱生变,学生不得已之下,才使用如此雷霆手段整顿朝堂。”

  不得已是真。

  手段狠辣亦是真。

  论才学,论心智,论谋略……李渚霖无疑是周阁老此生教出来最得意、最出色的学生。

  周阁老心中清楚,李渚霖有雄才伟略,亦通帝王权术,可偏偏有个致命的缺点,那便是心肠太硬,杀业太重。

  若是不能引入正途,只怕长此以往下去,随着年纪增长只怕会愈发暴虐,后患无穷。

  这孩子到底是周阁老自小看着长大的,无论是于他个人、还是于祁朝的江山社稷,难免要再费心规导一番。

  “跪着做什么?!老规矩,去抄清心咒,什么时候抄够了一百遍,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是。”

  烟霏阁。

  阮珑玲正在看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让人瞧得眼睛酸,她只觉一阵疲惫,干脆将手中的帐本合上,伸出指尖轻按着太阳穴。

  阿杏跨入房中,将一沓厚厚的纸张递送至书桌,“东家,您上次交代的那几位郎君,我都已经打探出来了。”

  !

  说起这个,阮珑玲疲倦俱消,精神大振。

  “如何?那几位公子才学品性都俱佳么?”

  阿杏还以为阮珑玲会因为退婚之事伤心难过很久,可没想到这么快就走出阴霾,预备着给自己相看郎君了?

  阿杏笑了笑,“小姐若是想要相看夫婿,将条件支会媒婆一声便是,何苦要自己费心亲自打探呢?”

  哪儿是找夫婿?

  是在给她未来的孩子找个爹!

  阮珑玲不好解释,径直抄起阿杏拿进来的资料一一查看起来……

  “小姐一共挑中了六位公子,个个相貌英俊。

  可惜其中三位早已定亲,另两位公子才疏学浅,唯有一位吴公子的文章,得过周阁老一句夸。”

  “可天下楼专管浣洗的□□打探到,这位吴公子送洗来的衣物中有许多手绢,每块手绢上的针脚都不一样,还分别绣了好几个女子的名字。”

  阿杏面露难色,“只怕这吴公子,是个仗着有几分才貌的…沾花惹草之辈。”

  !

  阮珑玲犹如被雷劈中在了当场。

  怎么可能?

  偏偏就这么巧?

  相貌英俊的郎君可就这么几个!

  竟一个合心意的都没有??

  沾花惹草的不能选,平庸无能的不能选,她总不能去勾、搭已有婚约的郎君吧?!

  阮珑玲仰天哀叹一声!委实是太难了!

  可她很快又将精神振作了起来。

  “指不定那日还有不少公子因事耽搁,未能去码头迎接周阁老呢?

  阿杏,你再帮我去查查,将天下楼中相貌英俊的公子,都给我寻出来!”

  “哪儿还用得着去查?小姐您忘了?

  每逢周阁老赴扬州讲学之际,天下文人墨客汇聚之时,扬州的贵女们都会给全扬州的青年才俊们排个笺云榜。”

  阿杏从袖中掏出个印有粉红桃花的小巧笺签,朝她递送了上去。

  笺签上头有按照各个郎君们容貌高低而列出的排名次序,乃闺房女眷们偷偷传递,私下取乐用的。

  阮珑玲伸手接过笺签,定睛一瞧。

  笺签第一列,写有五个大字。

  头名,王楚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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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头名,王楚麟。

  王公子是很中看,可他???不中用啊!

  身患隐疾,不能尽人事,这怎么与他生孩子?

  阮珑玲幽幽叹了口气,只得将眸光往下挪,瞧见那第二列,明晃晃赫然写着的是于则祺的大名。

  不得不说,扬州贵女们的眼光着实毒辣。

  王楚麟不仅生得俊朗无涛,身上还自带了股锐气与淡漠,这种隔绝人世喧嚣的上位者气质,让人瞧上一眼便能深陷其中,真真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那于则祺,则是个浊世翩翩佳公子,淡泊名利,温润如玉,礼贤下士,眉角眼梢中都透着个润字,是个极易相处的性子。

  其实若要去父留子,论相貌、才学、人品,于则祺委实是个很好的人选……

  可难就难在,她和于则祺委实是太熟了!

  三年前,周阁老带着于则祺来扬州讲学,二人就此相识,阮珑玲也确确实实能感受到于则祺待她与旁的女子不同。

  可因为与刘成济的那纸婚约,他点到为止,她亦有礼有节。

  到现如今,阮珑玲只将于则祺视为挚友,根本就生不出半分利用之心。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她总不能利用于则祺对她这几分情意,刻意亲近,做出去父留子此等恶行吧?

  阮珑玲脑中一片混沌,不愿再去细想这些琐事。

  她幽幽叹了口气,吩咐道,

  “罢了,阁老用膳的时辰快到了,去小厨房看看,藕白玉蔬龙骨汤熬好了没有,去星辉阁走一遭吧。”

  星辉阁。

  书房内,线香攀着空气上升,逐渐消弭在空中,淡淡的檀木香随之扩散开来。

  镂空雕花窗桕的缝隙,穿透了斑斑点点的细碎阳光,照在了那个静坐在桌前提笔书写的银衣男子身上,案桌汝窑花瓶中斗大颗的白色绣球,随风微颤……

  一切都显得如此静谧,平和。

  美得如同一幅画。

  使得特意来星辉阁送食的阮珑玲,不禁都驻足停留多看了几眼。

  忽然身后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瞧什么呢?这么入神?”

  阮珑玲扭头,只见于则祺静立在一片树荫之下,正含笑熠熠望着她。

  倒也没什么可掩饰的,她抬了抬下巴,朝书房的方向示意,疑惑问道,

  “阁老从不轻易让人出入星辉阁,书房重地,更是鲜少让人踏足……这位王公子与阁老有何渊源么?”

  于则祺朝她走近,笑道,“何止渊源。”

  “那位,可是阁老的悉心指点、受尽真传的得意门生。”

  ?

  得意门生?

  阮珑玲下意识并不太相信。

  周阁老在朝堂沉浮几十载,颇有些色厉内荏的威严,又一门心思钻在学问里头,造诣虽登峰造极,可性情却极其古怪的,在讲学过程中,若是真碰上个愚笨的,当着上千学子的面,都会不留丝毫情面破口大骂。

  何等天资,何等才华,何等心志,才能当得了周阁老的得意门生?

  “他的学问果真这么好?比刘成济如何?”

  “你怎得还想着刘成济?”

  于则祺微蹙了蹙眉尖,将手中的折扇晃了晃,“我这么同你说,刘成济肚子里的那点学问,不过是微弱萤火,而坐在书房里头那位的才学,堪比日月之辉。”

  能坦然说出旧爱,不就是代表已经放下了么?

  阮珑玲摸了摸鼻子,然后又好奇道,

  “那同你比呢?你近来的文章可是频频被阁老夸奖,莫非他的学问,甚至比你还要好?”

  “确比我好。”

  于则祺倒不是那般自以为是之人,大方承认道,“当年我与他二人一同在国子监念书,我还想着如何天天顽皮逃课呢,他便已能帮着夫子编撰史料了。”

  ?阮珑玲还是将信将疑。

  “若当真这般才华斐然,那他岂不早就考上状元了?何至于现在还耽搁在此?”

  状元算得上什么?

  那位可是稳坐在金銮殿上,在殿试上,给状元出题之人。

  书房中那位的身份,于则祺心里头自然清楚,可却不好同阮珑玲说得非常明白。

  毕竟首辅化名王楚麟下扬州,定然是有要事要办,不能轻易暴露身份。

  李渚霖向来心狠手辣,若是于则祺对外人泄露出去,于己于她,甚至于陇西于家,都没有半分好处。

  于则祺不知如何解释,只得讳莫如深道了一句,

  “寻常百姓梦寐以求的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于这世上某些人来说,不过就是袖间的浮尘,脚底的泥灰罢了。”

  “状元及第,鲜衣巡街……于他已无甚意义了。”

  !

  听他这么说,阮珑玲瞬间觉得醍醐灌顶,“明白了。”

  “这位王公子,定与于兄一样无心名利,不想入仕,不喜朝堂纷争,只想要隐于凡尘当中,今后如周阁老般,做位诲人不倦的硕学宏儒!”

  。。。。于则祺摇纸扇的手顿了顿,“额,你可以这般理解。”

  相貌英俊,人品端正,才华斐然……

  眼前这两个身怀大才的隐世高人,是多么好去父留子的人选啊!

  真真是太可惜了!

  阮珑玲不禁好奇问道,“如你们这般身怀大才的隐世高人,不入仕便也罢了,但都无需考虑娶妻生子的么?

  我可是听阁老提起过,你家中父母相看了好几个家世相当的贵女,都被你拒绝了……莫说你了,就说这王公子,好似比你还大上两岁呢,也没有成亲。

  莫非你们今后只打算一心证道,不恋红尘了?”

  于则祺哗得一声将纸扇合拢,朝书房静坐的白色身影指了指,

  “那位公子一直将心思放在朝政……放在学问上,家中倒也一直催他成亲,可终究拗不过他,所以婚事才一直没有着落,就这么耽搁了下来。”

  “至于我……”

  于则祺话语顿住,眸光落在眼前的青衣女子身上,她站在颗开得正好的玉兰树下,白皙硕大的玉兰花瓣,随风飘落,将将擦过她的发梢、衣摆落下……美丽不可方物…

  “以前未碰上合心意的,现在,倒是有了……所以,理应快成亲了吧……”

  阮珑玲怔在原地,丝毫没有察觉他含情脉脉的目光,满脑子都是他前一句话!

  所以之前是她误会了?

  王楚麟并非不能人事?!

  只不过是因醉心在了学问上,所以才无暇寻娇妻?没有将心思放在婚配上?!

  阮珑玲骤然抬头,双眸迸发出希望的光亮朝那个银衣身影望去,只觉得王楚麟宛如救世主再现,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光彩!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竟一直就在眼前?!

  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