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凉子回顾无人的沙龙空间问道:“我能在那里等着吗?”

“可以是可以,”美绪尝试问话,“您不进会场吗?”

“不进。”凉子的语气相当生硬,眉头紧蹙的脸上可以窥见隐藏着的强烈愤怒,大约是为了避免被人怀疑,她随即又用辩解的口气说道,“我只是想来问问教授,为什么邀请我来参加这场派对。”

她也对为何自己会收到邀请而心存疑惑。

美绪走形式般地取出来宾名簿:“滝田小姐是吗?您的名字确实在名簿上。”

“我不是说这个。”

“那是说什么?”

“与你无关。”凉子粗鲁地说着,朝沙龙空间走去。

“请问……”

圭史制止了正要追上去的美绪:“她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让她待在沙龙空间比较安全。”

这话没错,确实不该让应该能得救的人靠近爆炸现场。再看一眼手表,此刻的时间是两点五十三分,距离爆炸只剩下十分钟了。

回到宴会大厅,美绪和圭史却在入口附近停了下来,他们显得走投无路,哪怕继续寻找线索,却又不知该做什么。长达两小时的立食餐会让参加者疲惫不堪,丧失活力的会场开始飘起一股寂静。

“接下来做什么?”美绪沉声问道,感觉自己像在说约会时的话。

“目前为止,”圭史神情恍惚地说,“该做的我们都做了。”

美绪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你是说要放弃?还有很多时间啊!”

“但我们还能做什么?状况就是这么让人绝望。”

寂静在整个会场蔓延,如同悄然逼近的死神气息。美绪奋力振作:“别说这种软弱的话。绝望有用吗?别搞得跟丧家犬似的,还有时间呢!赶紧想想还有什么能做的!”

控制住情绪,美绪开始在头脑中整理思绪。在这栋建筑中完全没发现犯人和炸弹,可还是会发生爆炸,那么是不是等下还会有人出现?现在还不能否定缺席的宇野和川岛中的某个会突然造访的可能性。

思考的过程中,宝贵的一分钟过去了。美绪手腕上的时针和秒针,以每一秒钟为一个单位,将会场推向未来。

“差点忘了最重要的约定。”美绪表示,“再过四分钟,圭史就得出去。”

“为什么?”

“你不是跟我说好了,在爆炸前五分钟出去的吗?”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留下来。”

这句话出口时,美绪几乎被扑面而来的恐惧感击倒。一旦违背命运安排的圭史离去,说不定会变成美绪死在这里。但她不能让圭史被烧死。不仅圭史,还有其他的一百五十人。

“我要尝试到最后一刻。只要监视走廊,说不定能做些什么。”

“那我也要留下来。”

“不行,圭史,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圭史垂下肩膀,始终低着头。他的站姿实在显得过于寂寞,美绪的内心不禁被触动。圭史恐怕认为,自己的死亡是无从避免的。就在美绪设法鼓舞他时,圭史沉重地开口:

“有句话,现在非说不可。”

“什么?”

“初次和你见面,是在五年前吧……我是不是说过,当时我还看见了另一个异象?”

“是我几十年后的未来?”

“嗯。当时我看到的不单单是你。在异象中还出现了你的家人们。”

美绪皱起眉头:“我的……家人?”

“对,你未来的家人。你的丈夫、两个孩子,还有孙辈。”

“丈夫”一词,唤醒了沉睡在美绪心底的另一个谜,那就是五年前圭史一个人消失的理由。圭史果然看到了将在未来和美绪结伴而行的男人,那人并非圭史,而是别人。

“而且,”圭史继续说道,“因为长相很像,我立刻明白了,将与你结婚的人,正是手塚先生。”

“啊?”美绪才说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今天遇到的手塚,即将成为美绪的救命恩人,那个一本正经的大学讲师。

“你们两人会因接下来发生的事而结缘,最终结合。之后,你们将白头偕老。在今后的几十年里,他会一直陪着你。”

美绪朝会场里侧看去。手塚仍旧待在主桌后方,陪着藤堂教授。

“今后,你将和他共建一个温暖的家庭。你们的两个孩子和孙辈都将成长为健康、优秀的人。你会长命百岁,展望全家人的未来。”

美绪低喃道:“这就是我的一生?”

“嗯。”圭史微笑着,说出五年前美绪口中的那番话,“一个小小的家,很多的家人。这是你从小就有的梦想。只要不去改变命运,这个梦想就能实现。”

美绪紧盯着圭史。她原本下定决心,在救出这里的所有人之前绝对不哭,此刻却忍不住热泪盈眶:“但我心仪的对象是……”

面对将剩下的话吞回去的美绪,圭史说道:“你将过上幸福的人生。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只要相信未来,你都能够跨越过去。再也没有任何不安,你一定能梦想成真。”

美绪意识到,这是圭史的遗言。他已做好了几分钟之后死去的准备。而把一切交由命运安排,也是为了守护美绪将来的幸福。

最后,圭史孤零零地说了一句:“能看到你精彩的未来,我很幸福。真的很高兴。”

美绪趁眼泪掉下来前将其拭去。“等一下,这样一来,我的梦想成真不就是以圭史和这里所有人的牺牲换来的吗?”

“不是这样的。”圭史强烈地否定,“为了救大家,你拼尽了全力。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你都不必自责。一切都是命运。”

“命运使然……人无能为力……”

藤堂教授的低喃在耳边苏醒。但对美绪来说,这场不可挽回的悲剧仍旧处于未来的时空。如果此刻屈从于命运,她会后悔一辈子。在看到孩子睡着的小脸、感受到家庭幸福的时刻,美绪都会想起为了她而献出生命的圭史,流下悲叹的眼泪。

“就算幸福近在眼前也留意不到,这就是女人。”美绪说道,“我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美绪!”圭史责备般地喊道。

就在此刻,某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响彻场内:“各位感觉如何?是否享受今天的这场派对?”

吓了一跳的美绪回过头去,就见手塚站在麦克风前。即将结束的派对好像迎来了最后的环节。此刻为两点五十八分,距离爆炸还有五分钟。

“让我们以今日的主宾——藤堂教授的致辞结束这场活动。教授,这边请。”

为了不被掌声淹没,美绪拔高了声音:“圭史,出去。”

然而,圭史却甩开美绪的手朝后退去。

“我的异象肯定会实现,你必能梦想成真。”

“圭史!”

美绪正要冲到他身边,却被一个意外的声音制止:“谁都不许动!”

一瞬间,把之前的致辞内容当耳旁风的美绪也被“谁都不许动!”的怒吼声吓到,回过神来。转头一看,伴随着会场内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声音的主人逐步走近。

“各位,待在原地不许动。”

是藤堂教授。不知为何,他离开了麦克风,朝大厅中央走来。老人缓步而行,双眼看向圭史。“你也不许出去。我有重要的话要说。谁都不许从这里出去。”

又一个命运的齿轮咬合在了一起,美绪脸色苍白,全身变得毫无力气。圭史所在之处,正是出口前端、直通走廊的位置。同时,美绪的位置也正是夹着出口的另一侧的墙壁。

“老师,请回麦克风这边来。”

面对追上来的手塚,藤堂开口道:“退下。”

“但……”

“我有这个——”

藤堂从西装口袋里拿出药丸大小的胶囊。手塚的双眼瞪得老大,满是惊愕和警惕。

“不光是手塚,所有人都从我身边退开。”

后退的手塚站到了美绪身侧。他那充满恐惧的视线只有一个焦点,那就是教授手持的胶囊。美绪不禁起疑,那真的是炸药吗?

在确认周围空出了足够大的空间之后,教授切换到严肃的口吻:“感谢各位今天来此重温故交,我很高兴。长期以来,不光是我,内子和孩子们也受大家颇多关照。借此场合,我想向大家道声谢。”

教授行了一个礼,却没人鼓掌。在场的所有人都察觉出事态有异样。

“还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告诉大家。正如各位所知,我晚节有污。在漫长研究生活的最后关头,我做出了对不起众人的事,夺走了三名大有前途的年轻人的生命。接下来,我即将对他们致歉。”

人群开始慌乱。就在教授的正面,站在人墙前端的松田警官惊讶地问道:“老师,你打算做什么?”

藤堂高举手中的胶囊,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是氰化钾,俗称氰酸钾。”

松田立刻条件反射般地踏出脚步。藤堂大喝一声:“别过来!”立刻将胶囊送到嘴边。惊呼声从四周涌起。松田停下脚步的同时,藤堂手部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然而,藤堂教授已然以立刻就要服下剧毒的态势,牵制着松田警官的行动。尽管距离只有五米,松田仍旧无法压制他。

“我打算以死谢罪,用生命来洗刷不光彩的过去。诸位全都是证人。请不要阻拦我,一起见证。”

几名克制不住紧张情绪的女客人开始呜咽。

美绪屏息注视着事态的发展,她双腿瘫软。一看手表,恰好三点,还剩三分钟。

“还有一件事,我非说不可。”教授留意着不让人靠近自己,保持警惕地睥睨众人并继续说道,“我不希望手塚被问罪。”

美绪身旁的大学讲师不由得身体僵硬。

教授看向手塚发问:“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企图的?”

踌躇片刻之后,手塚用慎重的口吻回答:“就在老师家被纵火后。我知道您一直都很自责,所以心想,不会吧。”

“没错,当时我死里逃生。”藤堂悔恨地回答,“还有呢?”

“在那之后,老师立刻计划了这场派对,同时我发现实验室丢失了氰酸钾。还有,在得知受邀宾客中有学生遗属之后,我就更加确信了。老师应该是想给自己更重的处罚。只不过……”手塚满脸苦涩,“对我来说,老师就像是人质。一旦贸然下手,可能立刻就会服毒,所以我没法建议中止派对。”

“所以你才送来威胁信?”

“对,我希望警察能说服您。”

松田瞪大了眼睛,听着两位学者的对话。

“在葡萄酒中混入异物,也是为了这个?”

“没错。想要在主宾发言前把老师弄出会场,只能用这招了。只要在去医院的路上把上衣脱掉,就能拿走氰化钾。”

“混入葡萄酒的是生物碱类的药物?”

手塚苦涩地点点头:“但我只放了微量。夫人很快就能恢复,您不必担心。”

藤堂微微一笑:“在内子倒下前,我都不知道。”

“老师……”手塚注视着藤堂,“老师的心意,已经明确地传达给在场的所有人了。请您把胶囊交给我。”

“不,我已经决定了。我再也无法忍受更多指责,必须为此赎罪。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老师!”远处的人群中传来一声悲喊。

藤堂注视着众人,眼中浮出隐约可见的泪光,张嘴欲吞下胶囊。周围呼喊藤堂的声音变作悲鸣。就在此刻,一个粗犷的喊声镇压全场:

“不许动!”

松田朝藤堂亮出了手枪。藤堂满脸愕然,盯着指向自己的枪口。

终于还是拔枪了。这正是圭史预言中的场景,将错综复杂的事态一点点地导向会场的灾难结局。但松田为什么会把枪指向藤堂?教授又不是炸弹狂。美绪眼睛追踪手表的秒针,细小的秒针正朝右边倾斜,残留的时间开始以秒钟为单位。距离爆炸还有五十九秒,依然没找到爆炸物。

松田一边用枪瞄准目标,一边说道:“老师,请把胶囊扔掉。”

“我不扔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射你的腿。”松田将枪口微微朝下,“想要救老师的命,只能这样做。”

现场无人能发出声音。哪怕最微小的声音震动,仿佛都能切断紧绷到极限的紧张之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