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声音下楼,在二楼门前遇到两名正在作业的油漆工人。
不等美绪搭话,年轻的油漆工已伸手制止:“要下楼吗?油漆还没干透。”
“没事,我是来确认情况的。”美绪边说边观察两人的打扮,他们全都二十来岁,怎么看都不像是炸弹狂,“进展如何?”
“稍稍推一下,怎么了?”
“推一下”指的是作业要推迟。美绪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放置的物品只有刷子和油漆罐,没发现像炸弹的物品。
“会按时完成的。我们也有下一场工程。”
“好的。”
美绪偷窥一旁的圭史,他一脸若无其事地站着,预知好像已经结束了。
“其他人呢?”
油漆工朝上一指:“在屋顶上。”
“那就拜托各位了。”说完,美绪沿着来时的楼梯再度往上走。
“刚才那两个人不是嫌犯。”圭史说得很快,“发生爆炸时他们都在屋顶上,我看到他们沿着紧急楼梯慌忙往下跑。”
这样一来,就剩下屋顶上的两个人了。
美绪和圭史路过三楼,继续往上走。从春到秋的季节里,欣赏绿意盎然最好的位置莫过于屋顶。那里同样配备了可供举办婚礼和披露宴的设备,但夏天的酷暑和冬天的严寒,再加上天气方面的考量,让人对这块场地敬而远之,利用率极低。馆方也在讨论将来在屋顶增建玻璃穹顶作为中廊,使其能够全年运行的方案。
为婚礼和派对准备的各种物品全都被收进了仓库,因此美绪和圭史所来到的屋顶,仅是一片铺设了人工草坪的煞风景的空间。
美绪和圭史很快找到了两人,他们正在修补绿地那边的铁栅栏。
“不好意思。”美绪边说边朝两人走去,看到回头望向自己的那人的脸,她又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对方戴着一副奇怪的黑色眼镜,再仔细一看,其实是阻挡焊接时产生的火花的护目镜。
“有事吗?”中年焊接工问道。工程人员中有这样一种人,无论跟他说什么,永远用一副不满的语气回话。眼前的男人就是其中之一。
美绪看向另一个像是助手的年轻人:“进展如何?”
“做得很好。”中年人一副受不了别人指手画脚的语气。
一旁的助手则露出和蔼的笑容说道:“就快好了。我们也很急的,三点能结束。”
美绪看了下手表,时间已过两点四十分。
身旁的圭史轻咳一声。又是什么暗号?终于锁定爆炸犯了吗?
美绪小心留意着,不让自己露出紧张的神色,说了一句“那就拜托两位了”便转身离去。一起离开的圭史则露出某种呆然的表情。美绪确信,他看到了和犯罪相关的东西。
不要急——她告诫自己,并以稳重的脚步走过屋顶。在走进和屋内相连的阁楼并关上门后,她立刻问道:“怎么了?”
“我搞不懂,”圭史的语气含混不清,“第一次看到这种异象。”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黑暗。”
美绪难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什么都看不到吗?”
“不是,确实看到了异象——没有光,纯粹的黑暗。”
“也就是说,他们身在黑暗之中?”
圭史只是一味地歪头不解。
“那是谁的异象?”
“他们两个的。就算你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答不上来。搞不好是……”圭史不安地表示,“我用尽了力量,太累了。”
莫非圭史就此失去了预知能力?美绪不禁担忧起来。
“怎么办?虽然没有证据,但要不要去叫松田警官?”
“稍等。就算靠直觉,我总觉得那两个人不是嫌犯。”
“照你这么说,这栋房子里就不存在嫌疑人了。到底是谁……”
像要打断美绪的话语般,警笛声越来越近。美绪和圭史互望。急救车辆刺耳的警报声在正门玄关处停了下来。
“这里是前台,”耳麦中传来桃子的声音,“三个救护车上的人进来了。”
是急救人员赶来,准备把藤堂夫人送往医院。
“了解。”美绪按下耳麦的发送按钮回答着,随后带着圭史下楼。她的内心生出一股微弱的期待,这应该是改变命运的最后机会了。只要藤堂教授陪伴夫人一起前去医院,派对会场就没了主宾。如此,预知的未来就会产生破绽。
美绪和圭史来到二楼,进入沙龙空间,等待一行人从休息室出来。片刻过后,就见急救人员扶着茑子夫人的双肩来到走廊。他们周围围着五名男女,分别是手塚、看似亲戚的一对老夫妇和负责人森本和经理。藤堂教授不在其中。
手塚停在电梯前,边说“拜托各位了”,边行了个礼。茑子夫人苍白的脸上露出虚弱的笑容,随后离去。
手塚正要返回大厅时注意到美绪和圭史后似乎吓了一跳,脚步也停了下来。他好像没想到这里会有人。
“夫人怎么样?”美绪询问道。
“虽然很让人担心,但应该没问题。”手塚恢复温和的表情说道,“至少没有生命危险。”
“藤堂教授怎么样?”
“最后还有主宾致辞,就留在了会场里。他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手塚把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表上,“派对大概还有十五分钟。”
会场里一百五十人的人生,将在仅仅十五分钟后终结。一想到惨案迫在眉睫,美绪再也无法刻意隐瞒了。她拦住正要走开的手塚说:“等一下,请您立刻中止派对。”
“为什么?”
就算说出预知,对方也不会相信。明知很空洞,美绪也不得不编瞎话:“有威胁电话,说让我们小心爆炸。”
手塚皱着眉问:“爆炸,是吗?”
“是的。”美绪满怀期待。手塚是从爆炸现场救出美绪的勇者,只要激发他的使命感,大概能防患于未然。“爆炸会在派对结束的时候发生……”
“不会发生爆炸的。”
“您为什么能断言?手塚先生不也收到了威胁信吗?”
“那只是单纯的恶作剧。”手塚看向宴会大厅,一脸沉思地伫立着,随即说了一句“我得去照顾教授”,行了个礼离去。
美绪只能默然地目送他。她再也打不起精神,被无力感折磨得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一旁的圭史忽然开口道:
“在我看来,我们所做的一切绝非无用功。这栋楼里应该没有炸弹,也不存在嫌犯。”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嫌犯是还没到达派对现场的某个客人。”
美绪哑口无言,注视着圭史。
“受邀的客人中有没有还没来的人?”
某个消息从美绪头脑中闪过。她拼命唤醒记忆,随即想起桃子在前台处说过的话:缺席者两名,还没来的客人一名。
“快来。”圭史带着美绪朝宴会大厅走去。
他们很快找到了松田警官。松田位于主桌后方,坐在放在窗边的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环顾会场。派对快结束了,紧张感似乎也变得很弱。之前关乎生死大事般抱在手里的防弹背心也不知被放到了哪里,并不在他手边。
“松田先生,”美绪向他搭话,松田则忧郁地抬头看她,美绪留意着四周,小声问道,“三年前发生在大学的那场事故,当时亡故的学生都叫什么?”
“干吗问这个?”
“有客人来问。”
面对警官瞪视自己的眼神,美绪多少有些畏缩,但还是很快得到了答案:“宇野、川岛、滝田。”
“这几位学生的家属有没有来这里?”
“刚才就说了,已经确认过,都没来。”
看样子,松田也对被害者遗属抱持警戒态度。
“谢谢您。”美绪边离开边冲着衣襟上的麦克风说话,“前台,听得到吗?”
片刻过后,桃子回复了一句“听得到”。
“把没来参加派对的三位客人的名字告诉我。”
“稍等一下。”通话一时中断,随后桃子传回信息,“缺席的是宇野和川岛,还没来的是滝田。”
“谢谢。”
不曾露面的三人,正是在事故中亡故的学生遗属。如此,终于找到了和爆炸相关联的线索。对教授心怀恨意的人很有可能将要来到会场,可能引爆炸弹的人,除了他们三个还有谁!——得出这个结论的同时,另一个疑问也涌上心头:为什么这三个人会被邀请出席藤堂教授的退休纪念派对?
将结果告知圭史后,他很快说道:“说会来的人,应该是滝田吧?”
美绪点点头。
“如果他来了,绝对不能让他靠近二楼。必须设法让他停在一楼,检查他的随身物品。”
“明白。”
美绪按下麦克风发送按钮,想把这番话传达给一楼的桃子,然而就在此时,桃子的声音在耳麦中响起:“这里是前台。滝田到了。”
美绪飞速告诉圭史:“滝田来了。”
“必须阻止他。”
美绪把麦克风放在嘴边,刚要发出指示,却发现桃子一直按着发送按钮:“他刚刚登记完,已经上楼了。”
美绪吓僵了。秘密持有炸弹的嫌犯正以宴会大厅为目标而来!
“朝这里来了。”美绪边说边跑了出去。
“冷静点,”她听到追着自己赶来的圭史的声音,“要在不让对方警戒的情况下确认物品。”
但发现炸弹后又该如何是好?在喊来松田警官之前,他会不会发狂?
两人来到走廊上没多久,最后的客人便现身于前方的楼梯口。此人的打扮和派对极不相符,一身深红色的长风衣,他们刚想到这样打扮是不是为了隐藏炸弹,就见对方肩头披着染成淡色的长发。
是女性——意识到这点的瞬间,美绪站住了。和预想截然不同,名叫滝田的客人是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若说是在实验中身亡的学生遗属,可能是妹妹。
她真的带着炸弹吗?美绪不可置信地转头,就见表情正从圭史的脸上消失。他正在预知这名女子的未来。
美绪等待他得出结论。五秒,十秒……最终,焦点回到圭史眼中,他似乎精疲力竭,全身没有半分生气。
“无计可施了,”绝望的话语从呆然的圭史口中说出,“那人不是嫌犯。”
8
站在楼梯前段的女子似乎想往会场走,却踌躇不已。
美绪小声询问:“看到什么了?”
“发生爆炸时,她不在现场,不知为何独自待在沙龙空间。然后被爆炸吓到,逃到一楼去了。”
“有没有可能是她把炸弹安装在走廊上然后跑掉?”
“我没看到那种异象。”
确认美绪身穿的是制服之后,对方缓缓向她靠近。她并没把名牌别在胸前,而是拿在手中。牌子上写着“滝田凉子”。
“请问,”凉子率先发话,“藤堂教授的派对是不是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