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时间: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十秒。”

“你为什么带着这个?”

“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啊。”沢木露出扭曲的笑意,“二十五岁的生日礼物。”

“现在时间: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二十秒。”

美绪开始缓缓后退。沢木像是配合她的脚步一般从正面迫近。从对方的瞳孔中,美绪仿佛能感受到沢木正在做出舔舌头的动作。

“年轻女性的生日总带给我不好的回忆。”沢木小声说,“谁让那个女人跟别的男人过了生日。”

美绪被逼到房间的一角,退无可退。

“现在时间: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五十秒。”

“我这么做是为了驱除厄运。”沢木把刀架在腰上,“俱乐部都被取缔了,你就能做我一个人的女人了,为什么还要践踏我的好意?为什么不听我的?”

沢木对话的对象并非美绪。他那对呆滞的眼瞳,正看着那个拒绝他并伤害他的女性。不把对方杀掉就得不到满足的异常欲望已临近爆发边缘,刀子尖端开始抖个不停。

为了争取时间,美绪大叫:“我的生日还没到!”

“现在时间: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美绪试图从沢木身侧钻过去逃走,但沢木捅出的刀子精准命中了她的胸口。刀尖刺穿衬衣,扎进更深处。

美绪“呜”地低声呻吟着,当场蹲下。

沢木在美绪身边弯下腰,抬起她的下颌,试图割开她的脖子。随后,他忽然停下了动作,发出苦闷的叫喊,缓缓地朝着后方倒下。

美绪抬起头,看见圭史手持沾满鲜血的刀子站起身来。

“你没事吧?”他问道。

“没事。”美绪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地站起来,“你呢?”

“嗯,我没事。虽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武藤借给她的防弹背心和防刃背心起到了作用。

“我没想到袭击会提前一分钟。”圭史低头看向按着后背、呻吟不止的沢木,“但你怎么知道刑警就是犯人的?”

“我突然想到,能掌握约会俱乐部全体女生个人信息的人,只有负责调查的刑警了。今天打电话找我的人也是他,他是打算晚上把我喊出来吧。”美绪把目光投向圭史,“但在得知预言家的存在后,他改变了计划——想让圭史顶罪,然后把我杀了。”

沢木策划的诱饵搜查,最终把他自己逼上了绝路。

“所以我立刻明白了。谁让他指定的地点偏偏符合圭史在异象中所看到的呢。会在十二点把我叫到指定地点的人,不就是犯人吗?”

圭史点点头,把手中的刀子丢在地上,又用哀伤的口吻低喃:“这样一来,我也算是给她报仇了。”

“现在时间:午夜零点整。”

在手机传出的报时声里,美绪和圭史对望着。读秒的声音响起了四次,正式宣告了日期的更改。

“生日快乐。”圭史绽开笑容说道。

“真没想到进入二十五岁能让我这么开心。”

说着,美绪当场蹲下,哭泣了片刻。

4

背部受重伤的嫌犯沢木被到达现场的救护人员送到了附近的医院。

美绪和圭史则被刑警们带往辖区警署,遭遇一堆提问攻击。预言这种事,哪怕说了恐怕也没人会信,因此两人把除此之外的事和盘托出。女友被杀的圭史,则说自己是出于个人原因而追查真相,把来龙去脉全都说了一遍之后,刑警同意结束当天的侦讯后就释放两人。

美绪和圭史走出警署时,已是天亮,东边的天空被染成赤红色。美绪二十五岁的生日,迎来了一个晴朗的清晨。

“圭史,”两人肩并肩地走着,美绪问道,“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什么意思?”

美绪尽可能表现得若无其事:“你没想过跟我交往吗?”

圭史停下脚步。美绪等待着他的回答。

“你打算叫出租车吗?”过了片刻,圭史才如此询问,“我打算等第一班地铁。”

“这算是你的回答吗?”

“嗯。”圭史抱歉般地应声道。

“我明白了。”美绪干脆利落地说着,并露出微笑。她认为,这就是自己的风格。

“那你打算做什么?”

“还不知道。但我现在明白了,只要努力,就能改变未来。”

“没错。”圭史颔首。

“谢谢你跟我一起迎来生日,我很开心。”

“我也是。”

“再见。”

“嗯。”

美绪握了握圭史伸过来的手,独自迈出脚步。

圭史在原地伫立了片刻,目送美绪的背影远去。

没过多久,就在她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时,异象又出现在了圭史的脑子里。那是前一晚曾经见过的老妇人躺在病房内的光景。

那位站在床边看上去像是其丈夫的人,并不是自己。

确认过这点后,圭史将意识转移到异象的中心。

那位看上去即将咽气的老妇人,悲伤的家人们围绕在她身边。儿子媳妇、女儿女婿都在,五个年龄各异的孙辈也全都在。

这位老妇人应该有一个小小的家,以及很多家人吧——圭史如此想。正如她从小所描绘的梦想那般。

圭史仰起脸,在心中对二十五岁的美绪说道:

“六十年后你会死。”

在此之前,你的人生肯定很幸福。

时间魔法师

1

时间无情地流逝。

此刻为下午四点十分,距离截止时间还有不到一小时。

朝冈未来从打字机的液晶屏幕前抬起头,将充血的双眼投向天花板。创作中的原稿,还剩几张便能完稿,只需让身为侦探的主妇利落地解决事件就好。

好了——未来紧皱眉头,绞尽脑汁——两小时电视剧的高潮部分,即揭露真凶的场面又该怎么处理?

然而,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好点子,她总觉得脑子就像一块用旧了的橡皮,都被磨损殆尽了。毕竟已经跟打字机对峙了二十多个小时。

未来站起身,穿过六叠大的工作间兼卧室、客厅的房间,来到玄关一侧的操作台。她花掉了宝贵剩余时间中的五分钟,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

在等待热水煮沸的过程中,她保持注意力集中,让思考暂且休憩。之所以拥有这种本领,也是她长期从事这项工作的缘故。

情节作家,这是未来的职业。

这个职业之所以不常见,是因为单凭这一份工作不足以维持生活。在电视剧企划成立之初会制作“企划书”,而将其中的概括部分写出来,就是情节作家的工作。通常来说,预定下来的剧本家会亲自撰写企划书,但在企划先行,或者剧本家本人是了不得的大人物的情况下,就该轮到情节作家出场了。情节作家会跟制作公司的制片人和导演商讨,决定对话内容,随后整理出十五至五十张稿纸。然而每次商讨都会被要求修改内容,实际的执笔数量会达到前述稿纸量的三倍左右。

在此之后的问题还在于,电视剧企划这种无法实现的实例非常多。根据未来的经验,二十本中能够通过的大概只有一本。这样一来,绝大部分拼命写出来的原稿都变成了拿不到报酬的工作。

几乎没有人能够单凭创作情节的工作填饱肚子。稿费从三万日元到五万日元不等,有些制作公司甚至一毛不拔。而未来之所以还在写,完全是因为情节作家是成为剧本家的捷径。一旦自己写的原稿入了制片人或导演的法眼,就有可能被任命担纲写剧本。

未来端着咖啡杯,边驱逐焦躁感边回到打字机跟前。

既然想不到好点子,她决定还是依赖传统手法:主妇侦探将事件关联者聚集到一起,指出其中的犯人,愚蠢的中年刑警闻言大吃一惊。主人公的推理和回想场景一起推进,事件得以圆满解决。最后,杀害了父亲的可怜少女流着泪向主人公致谢,全剧终。

一鼓作气地敲击打字机,在打下“全剧终”三个字时,距离截止时间尚有七分钟。结束滚动屏幕、推敲文字之后,距离提交时限还有两分钟。快没时间了,打印原稿和传真送稿必须同时进行。

按下制作公司的传真号码时,时间正指向截止的下午五点。未来松了口气,这次走钢丝般的行为也很顺利。

原稿发送完毕,未来顿时感到头部发麻。她强忍着想要倒在床上的冲动,走进浴室。她脱掉汗津津的家居服,拧开淋浴栓。

镜子映照着她那张缺乏生气的土色的脸庞。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明明很瘦,却总感觉皮肉分外松弛。谁让我用了不健康的瘦身方法呢——未来如此想。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都过着连饭都没好好吃的生活。

用温水冲走疲惫,想要顺便洗个头的未来伸手拿起洗发水,却发现所剩无几,无法顺利地从瓶里倒出来。

明天得花三百八十日元去买洗发水。这样一想,她的心情再次变得沉重。

写完原稿的充实感消失了。

这个月的生活费应该没问题吧,未来边洗头边一心考虑这件事。

翌日,未来前去提交原稿的制作公司叫作Vega Production。这家制作公司位于麹町某栋办公楼,是未来所有合作方中最大,同时也是关系最为亲密的。

梅雨季还没到来,这天却热到破纪录。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所有人似乎都出去拍外景了,排列着约三十张办公桌的楼层显得很冷清。

“早上好。”

听到门口传来的声音,坐在内侧办公桌前的制片人宫川阳子站起身来。她用太阳镜代替发箍,年龄比未来大上两岁,今年三十一岁。阳子看了眼手表,露出微笑:“你还是老样子,非常准时。”

“您昨天看过了吗?”

“嗯,看过了。我们里面谈。”阳子将未来带到隔板另一头的会客角。

两人面对面地在沙发上落座,叹息中夹带着笑意。通过工作成为朋友的两人,不知为何就连打招呼都要叹气。

“昨天干得好。”阳子边点烟边说,“总之,先等电视台那边的反应吧,结果这个月内应该能出来。”

未来安下心来。就算是朋友,阳子在工作方面也决不妥协。暂且算是得到合格的评价了。

“今天特意把你叫出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未来探出身子,“难道说,是那个企划案?”

阳子“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是三个月前写的两小时电视剧的原创故事,讲述了一名小女孩目击杀人事件的故事。女主人公发现自己的记忆和现实之间有分歧,不禁怀疑自己会不会把无辜的人指认成了犯人。这是一部记忆被渲染、描写人类深层心理的黑暗的作品。

“是不是有什么动作了?”未来的声音都拔高了。她对这个故事很看好,总觉得自己说不定能靠它当上剧本家。相关采访她也做得很到位,买了很多书,听了心理学家的演讲,花了超出情节作家所能挣到的钱,才写出了这个让自己感到满意的故事。

“关于这个,”阳子压低声音说道,“电视台那边的制片人表示‘实在太有意思了’。”

“真的?”未来绽开笑容,又很快沉下了脸,因为阳子并没笑,“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