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穿镇而过,从猪市坝出了北山镇南门,还真看见了乌泱泱挑砂石挖路基的一众民夫。
这些民夫还都不像他在别处看到服徭役时那般愁眉苦脸,一个个精神头十足。
“……天降功德,难不成是为着修路这事?那功德金云,难不成是降到了个卫所军官头上?”
燕赤霞脑中冒出这念头,自己就先摇头否定了。他好歹也走过小半个大明,大明卫所都是何种情况、卫所军官都是什么德性,他还能不了解吗?
燕赤霞摇摇头,从热火朝天做工的民夫旁边绕过,大步往李家村行去。
李家村离北山镇不远,以燕赤霞的脚程,离镇不过一个多时辰便看到了坐落于山腰上的小村子。
距离李家村村口还有半里左右山路,燕赤霞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他前面的山路上,走着两个卫所兵。
这两个卫所兵牵着头毛驴,驴背上,坐着个怀里抱着小包袱、一脸麻木的女子。
这女子形容憔悴,满身灰尘,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残留着泪痕,露在短了一截衣袖外的手腕处,能看出绳索捆缚过的青紫痕迹。
燕赤霞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连趴在他背着的竹箱上睡觉的橘白猫妖都感觉到燕赤霞身上煞气,迷瞪着撑开眼皮。
第179章 福祸相依
是别处也还罢了,连燕师妹清修之地也有这等兵丁欺男霸女之事,燕赤霞实看不下去,青着脸加快脚步,没多会儿便跟上了前面三人。
一刚跟上来,燕赤霞便发觉是他想差了。
牵着毛驴的两个卫所兵,正一面擦汗,一边与驴背上女子说话。
燕赤霞才刚靠近些,就听见其中一个年纪略长的那老兵操着口夹杂黔、滇两地口音的西南官话絮絮叨叨地道:“小娘子见着了吧,前面那处就是李家村了,是小仙师住着的地方。小仙师你也认得的,头回(上回)把你们从府城救回来的那个神仙小娘子就是。到了村里见着人,可记得要嘴甜点,给人家个笑模样,莫要哭哭啼啼的惹人嫌。”
另一个年轻些的卫所兵亦附和着劝道:“小娘子,你不要心心念念着寻死了,和你一样遭遇的女郎我们这阵子见着的可多,都活得好好儿的呢。旁人要说闲话,只管让人说去,反正也少不了块肉,何苦来的?”
驴背上的小女子只垂着头,一言不发。
年轻些的卫所兵显然耐性不太好,见劝了一路劝不动便有些甩脸子,牢骚道:“我们好好同你说话,这副样子给谁看呢,要不是我们两个去得及时,你一双手杆脚杆怕不是都要捆烂了,咋就这么不识好人心?”
老兵拉了同伴一把,瞪他一眼,又耐心地冲女子道:“你那家里什么情况,你自个最清楚的嘛,要是这李家村留不住,那你往后可就恼火(麻烦)了,你那哥嫂连牙婆都叫来了,可不像是愿意赔副嫁妆与你找个好人家的模样。该流的眼泪水在这外头流个干净便罢,去了小仙师那处,且从头好好儿把日子过起来。”
女子听到这一节总算有所触动,闷闷地轻“嗯”了一声,抬起手来用袖子抹脸。
老兵见状一笑,语气听着便松快了不少:“喏,就应该这样嘛,这日子嘛,哪有真就过不下去的?有小仙师收留,好日子在后头呢。”
说着,这老兵便与女子絮叨起他家里的儿女,话里话外地劝女子放宽心、莫计较过往,又使劲儿吹嘘小仙师那边日子有多好过。
燕赤霞慢慢放轻脚步,没去惊扰前面三人。
他想起燕师妹与他说独秀山淫祀一事时提过的那些受害村女,隐约猜到了那女子来处。
又听那两个卫所兵言语……显然,燕师妹也晓得曾被家中卖出去过的女子返家后并不能如从前那般平静度日,这是让北山卫出兵丁帮她把这些女子收拢过来照料了。
燕赤霞心头有些感动,又有些惭愧。
感动于燕师妹小小年纪便敢勇于担责,惭愧于自己明知天下最苦莫过投做妇人身,可也没真做出什么像样帮补功夫来。
暗道一声“羞煞我也”,面色有些发红的燕赤霞愈发放慢脚步,只遥遥跟在前面那三人后头。
不多时,牵着毛驴的卫所兵走到了李家村所在的山头下。
村口并无人来接,两名卫所兵也没有进村的意思,反而是从村口绕过去、往东南方向的山坳处走。
燕赤霞轻“咦”了一声,有些拿不准自己先前判断是不是又出了差错,犹豫了下,抬脚远远跟过去。
两名卫所兵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李家村,只见他两个熟门熟路地从李家村东面绕过去、穿过一处地形颇有些险峻的山坳,便进入了一片群山包裹着的、整体呈漏斗状、两边开出一大一小两片坡地的谷地内。
这两处坡地……显然是刚开拓出来不久,边缘处山林极其茂密,人踩出来的小路也不大平。
左手边那块大些的坡地(黔地平地稀少,弧度小些的坡地便可用做耕田)有数百亩之广,地面已经被平整过,种了些秋冬季节也能生长的菊苣、黄豆、葱蒜、萝卜、小白菜之类的作物(黔地冬季较为漫长,但并不会冷到极寒)。
右手边那块小些的坡地,开拓出来的面积就要略小些……只在成片的山林中草草平整出十来亩大小的空地;空地中修了三座宽宽大大、挨在一起的房子,房子周围扎了圈半人多高的篱笆,圈出块供人活动的院坝来。
燕赤霞走出山坳,便看见那两个卫所兵径直牵着毛驴到了那座比普通宅院大得多的大院前。
院坝内已有数名女子在做活,其中一个正搬运着木箱子的女子望见卫所兵,便放下木箱,大步奔出来迎接。
这人个头不高,体型也不甚粗壮,跑起来时速度却极其惊人,比骏马奔驰也慢不了多少……却不是燕红又是谁?
“燕师妹!”燕赤霞心头一喜,连忙高喊了一声,大步跑上前去。
“啊?燕师兄来了!”燕红望见燕赤霞,欢喜得原地蹦了起来。
谢过送人来的卫所兵、让来帮忙打下手的二妮把新来的小娘子带去梳洗更衣,特别有原则的燕红……也没准燕赤霞这个“外男”进入女子学堂,开开心心地拉着他去李家村燕家。
从村外来东头后山要走山坳,从东头后山进李家村就不用绕路,直接从村里人去五里屯时踩出来的小路从东面回村就行。
二人一路走小路回村、一路热热闹闹地说话。
燕红最为得意的就是自己折腾出来的女子学堂,嘴皮子一动便停不下来:“可巧燕师兄来时正遇着送人过来,那是我让北山卫顾大老爷帮我接来的,前次独秀山淫祀的时候,让家里人卖过一回的村女回家了日子大多不好过,又是别人闲话、又是家里人忌讳,前几天先接来的那几个,有一个差点就被卖了二回……”
她嗓门儿大,激动起来就不晓得控制音量,没几句就把燕赤霞背上那个没睡饱的橘白猫妖吵醒,迷瞪着一双金眼,从燕赤霞脖子后面不快地瞪着来。
“燕师兄,你几时养了一只肥猫?”燕红好奇地道。
“差点忘了介绍,这是槐木前辈的小徒,我来时槐前辈托我带它一道。”燕赤霞忙道。
“是猫妖啊?家猫也能成精?”燕红嘴上说着,踮脚摸了摸橘猫脑袋。
睡得迷迷糊糊的橘白猫妖认出这个摸它脑袋的正时当夜连剪数人手足的凶残女修,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这猫妖长得普普通通,看上去和村里人养的家猫无甚区别,见过不少妖怪的燕红对它并无特别感觉,摸了两下便算是打过招呼,又继续朝燕赤霞夸功:
“……咱们北山一地失了依仗的孤女我这儿也是接收的,日前就有岩脚村的人过来,说是更远些一个叫罗家庄的寨子里有个寡妇被婆家逼着改嫁,日日到她家里打砸,度日艰难,我请托顾老爷帮我派人过去问一声,如果那寡妇不愿改嫁,就把人也接到我这里来……”
燕赤霞认认真真地听她讲,不时点头附和,橘白猫妖可忍不了这噪音,偏偏又没胆子喝止燕红,只得用两条前腿捂住了耳朵,愤愤地瞪着燕红看。
直到进了位于李家村东头的燕家大门,燕红嘚吧嘚的声音才算是暂停下来,欢呼一声“慧姐”,举着胳膊朝院子里正端着簸箕摘豆角的董慧扑过去。
董慧“诶”了一声,笑盈盈地放下簸箕抱下了燕红,一双温柔似水美目往后脚跟进门的燕赤霞扫过来:“唷,我说小红怎么提前回来,是燕道长来了啊。”
“慧娘子。”燕赤霞神色有些微妙,客气地一拱手。
……燕师妹不在家的时候,也敢这么放心地让慧娘子独个儿呆在她家中的?
从B级任务位面出来后他们几个在交流空间碰过一次面,董慧不惜鬼躯受损也拼命救下了燕师妹这个情分,燕赤霞是认的;但即便是燕师妹与这慧娘子之间有着过命的交情,人鬼同居一室还是让燕赤霞有些一言难尽。
董慧自是完全不觉得自己身为鬼王就这么与人同住有何问题,不仅像是主人家一样自然地招呼燕赤霞进堂屋坐下休息,还随口就打发燕红去厨房里拿用糖水泡好的野山桃来待客。
燕赤霞将竹箱解下来放到地上,默默目送燕红一蹦一跳地去厨房拿糖水山桃,又默默将视线投向一面解下身上围腰、一面走到柜子旁拿茶碗的董慧。
“慧娘子,在师妹家中住得可还习惯?”燕赤霞委婉地道。
董慧轻笑了声。
燕红不在场,她说话便也没那么客气,直接道:“燕道长,我好歹是个鬼王,控制自身阴气不去沾染到活人这种小事还是做得到的,你要担心我,不如担心你带来的那只猫罢,它要是抓伤了小红的家人,这地方可没狂犬疫苗能打。”
四只爪子都紧紧贴在竹箱顶上的橘白猫妖尾巴上的毛全都竖起来了,一双金色竖瞳死死地盯着董慧,浑身抖个不停。
这猫妖好歹是槐树精养大的,因着槐树本身就是养鬼之木、阴气深重之故,它对阴气也颇为敏感——董慧这鬼王的阴气,明显把它吓得不轻。
燕赤霞:“……”
燕赤霞只得打开竹箱,掏出里面装的水囊、包袱,低声道一句“得罪”,把猫妖先关进竹箱里去。
到燕红抱着个罐子回堂屋来,董慧又变成了温柔和善的模样,亲切地将糖水山桃舀出来递给燕赤霞:“这是小红摘来的桃子,我亲手洗净了拿糖水炮制的,燕道长也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燕赤霞:“……”
这红衣鬼王的变脸功夫,他算是见识到了。
董慧又给燕红盛了满碗糖水,这才笑着冲燕赤霞道:“燕道长千里迢迢从苏北过来,怎么还有带了个猫妖?”
关在竹箱里那橘白猫妖身上有另一只妖物的阴气,董慧还不至于察觉不到。
“这位道友倒不是苏北来的,而是贵阳府独秀山中那位槐前辈的高徒。”燕赤霞连忙解释,“槐前辈观黔地有大功德降世,特让我顺路将他高徒带出山来,看看是哪位道友修行功德之道有成。”
这回,换成董慧神色有些微妙。
两手抱着茶碗的燕红“啊”了一声,惊奇地道:“我说我最近怎么一直都有源源不绝功德供我转为阴气,原来是我召了大功德来?槐木前辈居然有这个本事,连功德都能感应到啊?”
燕赤霞:“??”
燕赤霞都顾不上表情管理了,震惊地道:“燕师妹,功德金云竟是因你而来?!”
“我是看不到什么金云啦,不过我确实做成了一桩大事。”燕红又嘚瑟上了,“燕师兄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吧,我找镇守太监全公公和南明顾家合作,在黔地试种交流空间里的土豆种子,种成功了。去京城报喜的人,这功夫估计都已经汇报给朱家皇帝了吧。”
燕赤霞:“……(゜ロ゜)”
嘚瑟完,燕红脸色又沉重起来:“可惜,我没料到土豆种子也会带来祸患……唉,这就是古人说的,福祸相依吧!”
燕赤霞都已经不知道要做出什么表情来能表达他的心情了。
第180章 规矩之论
“……师妹,如土豆红薯推行华夏,家家户户不受饥饿之苦,该当是天下太平才对,这祸患,又从何说起?”燕赤霞思来想去总觉得这话古怪。
“燕师兄,你看过大明之后那鞑子朝的历史吧?”燕红反问道。
“看过的。”燕赤霞咽了口唾沫。
他好歹去过《怪物王国》位面,见过科技侧位面的高楼广厦,对时间下游的后世会发展成如何形态必然是会产生好奇的。
活用命运清单预览功能查看后世人撰写的史书、窥视大明王朝未来结局这种事儿,燕赤霞也没少干。
王朝终结,世界大战,工业革命,文化革新,平权运动……等等眼花缭乱的未来变化,无一不让燕赤霞大受震撼,同时也大大开阔了燕赤霞的眼界——至少他不会再误将一家一姓之存亡延续视作神州大地的兴衰根本了。
像是当初金华府外与燕红因“侠以武犯禁”是否合理而产生的争执,现在的燕赤霞就不会再继续当成一回事。
“既然你也晓得鞑子朝,那就好说了。”燕红点头道,“鞑子朝廷取代朱明时,正是红薯推行天下之时,不足百年间,天下鱼鳞图册所载人丁,便从六千万翻倍到四万万有余。”
“……嗯?”燕赤霞听了这话,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人丁兴盛,这难道不是大好事吗,又何来福祸之说?
燕红继续道:“师兄你想,以鞑子朝廷之野蛮,鞑子官吏之敲骨吸髓,再加上满清一朝年年民乱、年年平乱,天下万民尚能暴涨至此,换做朱明朝廷,又当如何?”
燕赤霞“啊”了一声,隐约听出点意思了。
“我看,怕不是过个三代人功夫,大明的人丁便要远超鞑子朝廷那个‘红薯盛世’。”燕红叹气道,“如此,我才说福祸相依,到了那地步,大明必生乱世。”
“且慢,燕师妹,倒也不必如此武断。”燕赤霞哭笑不得,忙道,“以愚兄所见,朱明朝廷虽自洪武爷之后‘爱民若子’便渐渐成了空话,好歹是比北方满族要仁义得多的,倒不见得会如清廷那般逼反万民。”
“呵呵。”旁边的董慧忽地冷笑出声,“小红,与燕道长说话不要太委婉,他毕竟不是红尘中人,不如你我这般了解人间疾苦。”
“……”燕赤霞一脸无语转脸看向董慧,嘴角微抽。
要不是他修养好,这会儿他就该大声质问了——你一个后世来的厉鬼,倒来与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大明人说什么红尘中人人间疾苦?!
“唷,燕道长还不同意呢。”董慧抬手掩嘴,把冷笑掩在手掌下,眉眼弯弯的,眼睛里却看不到几分笑意,“还望道长知晓,这天下增长的人丁,不是地里种出来的,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从一个个女人的肚皮里爬出来的。”
“人丁增长这几十年里,多少女人一辈子要全用来生孩子,又有多少女人要死在生孩子这道鬼门关上?”
“燕道长好歹也曾云游四方,总不会说女人生孩子就像下蛋一样容易,没见过死在产床上的产妇吧?也是,那些死在生孩子上女人又不能到处去喊冤,人人都只见得到活着的母亲,自然人人都以为生孩子不算一回事了。”
“又有,世人多重男而轻女,这爆发般出生的婴孩,道长你说,会有多少个女婴睁眼就要被溺毙在尿盆里?”
“到了三代人后,这大明天下的女人,生孩子死了几批,生下来后又溺死几批,是不是要多出数千万男丁来?”
“燕道长不妨想一想,这几千万多出来的男丁既无妻子可娶,亦无荒田可耕,更无恒产可稳人心,可还愿意为了有土豆红薯可饱腹,便甘愿做个顺民?”
“还是说燕道长你有什么神仙妙法,能让世人量地生子,不杀女婴,不夺他人之妻为妾,不去争当那多吃多占处处垄断的人上人,个个都菩萨心肠,肯给别人留活路?”
燕赤霞被她这一连串追问,问得脑门上全是冷汗。
董慧这些问题,他哪个都回答不来!
“呵呵。”董慧又是一声轻笑,这才将手从嘴边拿开。
燕红隐约觉得董慧有些欺负燕赤霞,但董慧是在帮她说服燕师兄,她也不可能为此去责怪董慧咄咄逼人,索性装没看见燕赤霞的窘迫模样,一脸正直地道:
“燕师兄,慧姐说的就是我想跟你说的呢,就我自己家来说,要不是我弟弟小宝出生后家里确实在钱粮上不宽裕了,我娘不会那么早跟我爹分房睡的,说不得我还会再添几个弟弟妹妹。”
“如今我把土豆红薯推广出来,不出十年,家家户户添丁进口是板上钉钉的事,毕竟这全天下的女子,就没有哪个能嫁去了婆家敢说她不愿意多生的。但凡养得活、不差那几幅碗筷,不管她想不想生,有的是人逼着生。”
“可女子能被逼着无限生养,这天下的土地却不会无限增多,土豆红薯也不是无穷无尽的。到了人丁过密时,再加上慧姐数给你听的的因果,若是哪个地方出了天灾人O祸,民乱必起,而偏偏大明朝又是天灾最泛滥的时候,你看了后世史书你也晓得的,所以我才说,这是福祸相依。”
燕赤霞默默起身,朝董慧方向深深一躬,面色赫然地道:“是在下目光短浅,无长远见识,多谢慧娘子教我。”
“燕道长太见外了,你不要怪我态度恶劣才好。”董慧微微侧身避过不受全礼,语气倒是温和了不少。
燕赤霞连道“不敢”,又朝燕红拱手,面红耳赤地道:“燕师妹,愚兄虚长一百多岁,枉读了古往今来圣贤书,却仍旧像是个无知小儿一般,于世事人情半懂不懂,白白做个睁眼瞎,实是羞愧难当。”
燕红惊得“啊呀”一声跳起,连忙来扶燕赤霞:“燕师兄,你不要这样说,你生来就是男子,不用被嫁做人妇,考虑不到这一层也是正常的,就连我自己,明明上半年还被我娘亲张罗着说亲呢,也是苦思冥想了半日才想到这些关节。”
燕赤霞苦笑着摇头,心里并没有好受多少。
身为玄门正宗弟子,燕赤霞自有他的骄傲。
他自以为聪慧天才练达通透,还得了芯片系统这个机缘、能看到几百年后的时间下游,却终究不过连几十年后的世道如何都想不到,看不透。
长长地叹了口气,燕赤霞将燕红按回凳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朝燕红、董慧两个一拱手,诚恳地道:“师妹,慧娘子,你们竟已思虑到这一层,想来也已经有了应对解决之法?燕某不才,若有差遣处,必尽力为之。”
董慧嘴角微微往上翘,燕红更是欢喜不已,拍手道:“燕师兄愿意与我们一道来做这番事业,就最好不过了。”
“师妹与慧娘子不要嫌在下天资鲁钝便好。”燕赤霞见燕红是真正心无芥蒂要拉他一道行事,面色愈发羞红。
他原本确实也是想来与燕红商量,做些利于当代的事情,却是万万没想到燕师妹已经在他来前便做出了足以惊动槐前辈的大功德……他此刻才来,却像是来沾人家的光一般。
燕红可没想到这么多,只高高兴兴地拉着燕赤霞说起她的雄心来。
“世间女子身不由己,说到底是被这世间的规矩给排外了,不得拥有田产财货,只能依附他人而生;若是无父无夫无子,便像是浮萍一般,又无处落足,又人人可欺。”
顿了下,燕红严肃地道:“归根到底,是这世间的规矩不对,尊贵的可以欺凌卑贱的,力大的可以欺负力小的,这哪像是人类的规矩?明明就是野兽的规矩,那山中的披毛戴角妖怪走兽,就是这般弱肉强食,燕师兄,你说我说的可对?”
燕赤霞本来就已经做好洗耳恭听准备,可听燕红说出这套惊世骇俗的归纳总结话语来,还是震惊得嘴巴都合不上。
燕红又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嘚瑟,挠头道:“嘿嘿……其实我是听慧姐与我说了许多后世人归纳的阶级、权益这些道理,才想到这一层的。像我们乡下就是没什么文明规矩要讲的地方,都是男丁多的人家在外面说话声音就大,大姓人才有资格一口唾沫一个钉,和马陵山那些弱肉强食的妖怪,其实也无甚区别。”
燕赤霞艰难地点了点头。
燕师妹这套总结……话糙理不糙。
有权有势的官宦人家视百姓如草芥,身强力壮的男丁视女子如草芥,与大妖怪吃小妖怪,确实毫无区别。
“所以我想,要让女子不用身不由己地被旁人要求连续生孩子,要让女子能不被视如财货般卖来卖去,首先,便要改一改这世间的规矩。”嘿嘿傻笑的燕红说到此处,眼神犀利起来,“人非走兽,本来就不应该去守野兽的规矩。”
“这世间的规矩既然是奖励虎狼强盗、奖励巧取豪夺的,那我们就要重新定一个奖励勤劳肯干,奖励公平守序的规矩。”
“这世间的规矩既然是默认恃强凌弱、默认弱肉强食的,那我们就要重新定一个惩罚恃强凌弱,否定弱肉强食的规矩。”
一脸深沉地说到此处,燕红又渐渐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羞涩地笑道:“我们人类的老祖宗从茹毛饮血到刀耕火种都走过来了,如今我们这般重新订一个能让天下人接受的规矩,总不会比老祖宗还难,是不是,燕师兄?”
燕赤霞呆呆地看着燕红。
呆愣了好会儿,他才发现自己好半天都没合拢嘴,口水都快从嘴巴里溢出来了。
差点儿丢了大人的燕赤霞连忙闭紧嘴巴,把口水咽了下去。
“燕师妹,你……”话说出口,燕赤霞发现自己的声音飘得厉害,连吐字都变了调,又连忙暂停了下,重新发出音来,“燕师妹,你……你想由你来改朝换代?”
很遗憾,虽然燕赤霞努力地调节了情绪,但他这话说出来依然走音严重……可见他被燕红这番发言震惊到何等地步。
“当然不是啊,改朝换代和朱明朝廷又有什么区别,你看这历代大明天子,洪武爷在时还好,洪武爷去后,几个朱家皇帝能像他那样惦记升斗小民啊。”燕红被他逗乐了,哈哈大笑道,“洪武爷的后人都是这般,燕师兄你总不会觉得咱们燕氏能比朱家风水更好吧。”
燕赤霞:“……”
差点忘了他自个儿也姓燕……若是怀疑燕红想当新朝皇帝,他自个儿也摘不出去。
燕赤霞拿起桌上茶碗一口把剩余糖水全灌掉,润了下喉咙,说出来的话总算不那么走调了:“是愚兄着相了,却不知师妹又是打算如何践行你这理念?你也知道的,皇帝的政令都常有不出京郊之时,我们在这边说得再热闹,如果不能施行,那也只是空谈。”
说这话时,燕赤霞并不知道他的眼睛正闪闪发光——他已在无意间暴露了他也对燕红构想的新规矩有多么憧憬向往。
燕红嘚瑟地仰起小脑袋,伸手往董慧面前一摊、自豪地道:“凭我自己哪想得出办法来,是慧姐帮我出了主意呢!”
董慧温柔地一笑。
燕红也朝董慧嘿嘿一笑,这才精神奕奕地来看燕赤霞,掷地有声地道:“只凭我们几个,或是只凭一家一姓,想重新定一个人人都愿意遵守的新规矩,那肯定是不行的,但我们可以和后世的人学习,用他们的办法。”
“我相信全天下厌恶野兽规矩的人肯定不只是我们几个的,肯定还有更多人也愿意遵守人类的规矩,在这套公平规矩下生活。那我们就去多多的找这样的人,人多了力量就大,当愿意守我们这套公平规矩的人多了,比守野兽规矩的人多,那不就是我们说了算吗?”
燕赤霞:“……(゜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