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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希腊文,意为命运。

那两具骨骸依然躺在那儿,一个娇小的女子,一个畸形佝偻的男人。这便是维克多雨果在巴黎圣母院中描述的钟楼怪人卡西莫多与吉普赛少女艾斯美兰达。

密室里还有一道铁门,隐隐可见一口石棺。如秦北洋的描述,是中国风格的船型棺材。

安娜的手电照出铁门下的石碑,露出一行颜体汉字

工匠联盟大尊者秦晋墓志

这便是工匠联盟第一代大尊者,亦是秦氏墓匠族正宗传人秦晋的墓志。

她看到墓志正文里还有六个汉字

兼爱、非攻、救守

这是墨子之道,也是工匠与游侠之道。

欧阳安娜代表秦北洋向这副棺椁下跪叩头,念念有词,祈求工匠联盟大尊者在天之灵原谅自己所作所为并非亵渎,而是为了三千年来的秦氏墓匠族后继有人,为了救活秦北洋的性命。

她从霍尔施泰因博士手中抢过工具,三下五除二破坏铁门,博士在后头说:“万一有镇墓兽呢?”

“那就让我们同归于尽吧!”

欧阳安娜挥舞起一把铁锤,用尽全力砸向石棺。铁锤如同雷霆万钧,在石棺上砸出个大坑,裂开数道缝隙,扬起数百年的石头碎屑与灰尘,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霍尔施泰因没想到这中国姑娘如此莽撞。他吃了一口灰屑,咳嗽着后退到铁门外,生怕被镇墓兽抓住碎尸万段。

忽然,背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看守楼梯口的两条黑衣大汉,循着声音冲上来了。

霍尔施泰因掏出手枪,射出两发子弹。塔楼上响起一声惨叫他只打中其中一人。博士想要再开枪,一道剑光闪过头顶,工匠联盟正要取下他的人头。

博士正要受死,只听到金属穿破肉体之声。接着宝剑坠落,整条大汉压在霍尔施泰因身上。一支坚硬的钢箭,箭羽擦着博士的脸颊,一同折断在地。

欧阳安娜握着一支十字弓,这是秦北洋给他的武器,也是工匠联盟俄国捕兽夹大师的武器。她藏在身上以防不时之需,看到霍尔施泰因只击中一人,便迅速射出钢箭,将命悬一线的博士救了回来。

卡尔霍尔施泰因从死尸底下爬出,浑身血污。他惊魂未定地检查另一个家伙,此人被子弹击中胸口,还有最后一口气。博士抖抖豁豁地捡回手枪,正要再开第二枪,安娜便射出第二支钢箭,准确刺穿对方心脏。

博士惊恐着说:“你好狠!”

“我若不狠,你便已经死了。何况,我是在仁慈地帮助他结束痛苦。”

安娜嘴上硬气,心里却怕得要命。她过了十几年相夫教女的生涯,亲手杀人绝非易事。刚才连续夺取两人性命,怕是上海滩青帮老大乃父的基因作祟吧。

霍尔施泰因擦去脸上血迹,跌跌撞撞爬到被安娜砸碎的石棺旁边。尘埃散尽,强烈的手电光束之下,暴露出棺材内部的墓主人……

欧阳安娜强迫自己瞪大双眼,哪怕看到一具腐朽的枯骨,或是保存完好如唐朝小皇子般的尸身,甚至一堆寄生在腐尸之上的蛆虫毒蛇……

然而,她看到的是一尊镇墓兽。

但它没有兽的四肢与形体,却有人类的双臂、双腿还有五官。它顶着一副兽头盔甲,形如凶猛的狮子,明显钢铁材质。两只狮眼瞪在盔顶,脑袋两边垂下蓬松金黄的鬃毛。全身都是野兽形状的盔甲,雕饰复杂的花纹。唯独胸口两块巨大的椭圆形镜面铁甲,历经数百年而光滑灿烂,立即照出了欧阳安娜与霍尔施泰因的脸庞。

欧阳安娜毕竟是北大历史系毕业,她看出这尊镇墓兽穿戴唐朝明光铠,手臂与膝盖关节又像是欧洲中世纪骑士的板甲。尤其头盔有一大块钢铁护面罩,雕成狮脸形状,完全覆盖住面部,这也是欧洲骑士板甲的规格。

但这盔甲比在博物馆里见到的欧洲贵族板甲、日本战国当世具足相比,体型壮大了不少。仿佛钢铁外壳里包裹着一个身高两米五,体重三百斤以上的巨人,果然要用野兽般的形状才能完全保护“他”的身体。

“这到底是镇墓兽还是盔甲?”霍尔施泰因提出疑问,“好像是中国与欧洲风格融合的盔甲,集结了东西方最强大的钢铁防护装备。”

“人形盔甲镇墓兽。”

欧阳安娜给出了回答。她从中国出发前,秦北洋在苏州城外的棺材里告诉她的秘密秦氏墓匠族失传的技艺,工匠联盟第一代大尊者秦晋才掌握,也是秦北洋所见的秦氏墓匠鉴里被撕掉的那几页。

但只有打开秦晋的棺材,亲眼目睹棺椁里的墓主人,才能明白这个道理秦晋把自己做成了镇墓兽。

可惜六百多年前,秦晋是在遭受刺杀,身受重伤的情况下,才将自己制作成镇墓兽。就像九色也是一尊活体镇墓兽,利用上古神鹿为活体,外加秦氏墓匠族的人工材料。九色可在墓穴里存活千年,秦晋却是难逃一死。失去了活体的灵魂,就算还有镇墓兽的灵石,也只是一堆枯骨与钢铁机械。

第493章 巴黎墓匠(三)

霍尔施泰因博士问道:“工匠联盟要守卫的就是这个吗?”

“我觉得,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在守卫什么?否则也不必处心积虑建造镇墓兽了。只是第一代大尊者的坟墓,是他们必须要保护的。何况如今镇墓兽与灵魂机械体流行,他们更不能让外人得到这些宝物。至于打开大尊者秦晋的棺椁,至少工匠联盟没人敢这么做。”

博士看着地上两具尸体,沮丧地说:“看来我们也要被工匠联盟追杀了。”

“但总比落到你说的恶魔手里要好。”

“问题来了,我们如何把这尊人形镇墓兽运走呢?”

“我要的可不是镇墓兽本身。”

欧阳安娜心一横,嘴里叼着手电筒,把手伸到棺材中,仿佛盗墓的小木,要从尸身底下挖出宝贝来。霍尔施泰因要去拽她,以为她要被棺材吞噬,却被安娜一脚踹远了。

忽然,人形镇墓兽胸口的两片铜镜盔甲下,开始散发热流,响起机械转动之声。那声音与气场让人难以靠近,霍尔施泰因立即明白了灵石。

果真是一尊镇墓兽,难道就要复活了吗?人形镇墓兽的手指头动了,头顶的狮子盔甲发出咕噜声,所有鬃毛一根根竖起。霍尔施泰因断定下一秒钟,欧阳安娜就要被这镇墓兽撕成两段。

安娜如弹簧跳出棺椁,手里握着一个铁匣子。而当她退出来,镇墓兽却慢慢安静,胸口灵石的灼热变冷,恢复死寂。

“你拿出了什么?”

霍尔施泰因博士用手电照射安娜手中的铁匣子。

欧阳安娜已经面色苍白,刚才切身感受到了灵石的威力。她后退几步,回到卡西莫多与艾斯美兰达的骨骸旁边。

她打开铁匣子,露出一本中国线装古书。虽在巴黎圣母院的塔楼中沉睡了六百多年,却依然保持中国古书的墨香。安娜小心翼翼将书捧出来,只见封面上五个大字

秦氏墓匠鉴

欧阳安娜的心脏就快跳出嗓子眼了。

翻开第一页,欧阳询的字体。开篇讲述墓匠族源起。按照秦晋生活的年代来算,此书属于宋版书。但由于手工抄写,不是雕版印刷,又不同于价值连城的宋版书。安娜平时收藏不少古书,认出这本书用皮约纸,即以桑树皮和楮树皮制成,色白而厚,两面光洁,多为浙本、蜀本所用。

安娜确信这就是秦氏墓匠鉴的正本,被工匠联盟第一代大尊者秦晋带到欧洲,最终陪伴人形镇墓兽长眠于巴黎圣母院。

这才是她万里迢迢赶到巴黎所要得到的宝物。

欧阳安娜不敢再触碰秦氏墓匠鉴,生怕自己口中呼出的气息,会让六百年前的纸张灰飞烟灭,赶紧把古书重新放入铁匣子合上。

刹那间,伴随着一声巨响,仿佛有记重拳打在她的后背上,几乎戳断脊椎骨的份量,让她整个人推了出去,迎面撞在塔楼石壁之上。

空气中飘散过硝烟的味道。卡尔霍尔施泰因博士握着一支枪。他冷笑着走近安娜,并从她手里抓起铁匣子。

“安娜小姐,你跟秦北洋一样愚蠢。我就是被纳粹党派来夺取秦氏墓匠鉴的。法国政府封存的十角七头镇墓兽,也是我从阿尔卑斯山上盗取的。我承认他们是恶魔,但我情愿跟恶魔为伍,只要能实现抱负。”

霍尔施泰因说了一遍德语,又用法语夹杂中国话说了一遍。

安娜还活着。不但活着,她还掏出袖子管里藏的匕首,猛然抬起胳膊,自下而上插入霍尔施泰因的裤裆。

一记断子绝孙的重击。博士当场惨叫,双腿之间鲜血横流,肝肠寸断,比满清大内给太监净身还要凶狠。

这回轮到霍尔施泰因倒地不起,他是再也爬不起来了,匕首非但割断了他的子孙根,还刺伤了他的腹股沟神经。

欧阳安娜咬紧牙关爬起来,拄着自己后腰,艰难地走了两步,又从博士手中夺回铁匣子。

霍尔施泰因感到不可思议,明明她已经中弹了?

安娜喘出一大口气,脱下厚厚的外套,原来内衬全是真丝这是一件真丝防弹衣。

十九世纪,便有人发明了丝绸纤维的防弹衣。其实,中国明清的棉甲也有减少火器伤害的功能。据说萨拉热窝刺杀事件时,斐迪南大公也穿着防弹衣,但刺客向着大公脖子开枪,从而避开了防弹衣。

今晚的行动,欧阳安娜知道会有危险最大的危险就是霍尔施泰因博士。她是上海滩青帮老大之女,从小目睹黑道之间的尔虞我诈。为了以防万一,她重金购买了一套真丝防弹衣,外面再披上普通衣服。

欧阳安娜的多出的这个心眼救了自己的命。

子弹力道巨大,犹如黑虎掏心的重拳,却还是没能穿透防弹衣。安娜的后腰疼得不行。她用鲜血淋漓的匕首对准霍尔施泰因博士。她本可以立即了断他的性命,转念一想,既然给这男人去了势,不如就让他生不如死地度过余生吧,这是比剥夺生命更残酷的惩罚。

欧阳安娜扔下博士,带着秦氏墓匠鉴的正本,爬出巴黎圣母院塔楼。热气球依然悬浮在半空,一根缆绳寄在塔楼边缘。她脱了真丝防弹衣,忍着疼痛爬上软梯,回到热气球吊舱中。她再用匕首割断缆绳,任由风吹起热气球,飘向巴黎夜空的云端。

她在空中随波逐流,眼前一片云雾散去,迎面竟是埃菲尔铁塔的塔尖。安娜想起十三年前,五月四日的清晨,她跟秦北洋爬上埃菲尔塔顶,看到太阳与四翼天使的瞬间。

命运的安排,吊舱竟然挂在埃菲尔铁塔之巅。欧阳安娜再次放下软梯和缆绳,将铁匣子绑在身上爬下去。狂风吹动她的身躯,稍有不慎,就会从三百米高空坠落。但她仿佛被一双大手抱住后背,就像秦北洋的手,自遥远的苏州城外飞来,牢牢地温暖地保护她攀上铁塔。

她回头再看东方的地平线,层层叠叠的屋顶背后,泛起黎明的鱼肚白。

秦氏墓匠鉴的秘密,正绑在她的胸口,倾听扑腾扑腾的心脏。

第494章 姑苏城外寒山寺

九千公里外,苏州。

姑苏城外寒山寺,唐朝张继夜泊的古枫桥渡口。过了渡口往西三里地,便是秦北洋栖身的春秋古墓。

秦北洋在这里度过整个夏天。幸好在古墓与棺椁中,一年四季都是深秋,避过了外头的酷暑。

无论刮风下雨,每天都来的人,却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欧阳安娜去欧洲前,她为女儿在苏州城外买下一个古宅,曾是晚清一位状元的宅邸,连同宅子里的佣人和仆役。妈妈远行后,九色定居在苏州,每天对着亭台楼阁与园林水榭,跟着家庭教师学习古典诗词、代数几何、英文法文,甚至日语。

宅邸门口有军人站岗护卫,这是九色的干爹常凯申,从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派遣来的。常凯申夫妇从南京到上海的路上,偶尔还会顺道来看她。常夫人没有儿女,把聪明伶俐的九色看作掌上明珠。常凯申也对九色百依百顺,前两年带她去庐山避暑。“党国”军政要员们在山上开会,小姑娘就钻在台子底下乱爬,让汪先生、代先生等等大佬们吓一跳。她还恶狠狠地咬过小六子的大腿一口。有一回,九色独自跑出庐山别墅,在山下遇到坏人。幸好士兵迅速将坏人逮捕。常凯申怒不可遏,当场下令枪毙。

在苏州的日子,每天黄昏,九色都会钻入古墓之中,给秦北洋送各种好吃的,每天为他翻身擦背,也发现了秦北洋脖颈后的赤色鹿角胎记。

九色还为他念诵唐诗宋词,念他最爱的三国演义与资治通鉴。她的肩上总是盘着那只黑猫。它对任何人都是虎视眈眈,哪怕常凯申夫妇也畏惧它三分。唯独它对秦北洋颇为温柔,不再像一千多岁的“蛇猫”。

秦北洋总是跟女儿说起镇墓兽九色的故事,说起他们两个漫游世界的冒险,在东海达摩山屠杀恶龙镇墓兽,在日本吉野古坟发现徐福的秘密,还有在巴黎凡尔赛改变世界的一夜……

女儿越听越兴奋,仿佛自己也变成镇墓兽九色,跟着爸爸上天入地。她也知道了家族历史,从三千年前的殷商传递到中华民国的秦氏墓匠族。九色甚至很崇拜自己的爷爷清朝最后一位皇家工匠秦海关。

终于,秦九色向爸爸提出了一个要求:“我想要跟你学习镇墓兽的技艺!”

“什么?”

“爸爸,除了九色,你还有其他儿女吗?”

躺在明朝棺椁里的秦北洋微微一笑:“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有你这天赐的女儿,我就算是死也能瞑目啦。”

“好啊,九色是你唯一的后代,你应将镇墓兽的技艺传授给我。”

“绝无可能!”

秦北洋说得斩钉截铁,让小九色皱起眉头:“为何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