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飞点点头。对方描述的正是陆风平搭乘铁笼逃离仓库时的情形,看来正如萧席枫所言,胡盼盼的记忆恢复仅限于离开仓库之后。
“你认识那个男人吗?”罗飞试探着问了一句。
“应该不认识。”胡盼盼皱着眉头,“但好像又有一点熟悉。”
“嗯。”罗飞借此判断了一下对方失忆的程度,然后又接着询问道,“后来呢?”
“后来笼子落到了地上,那个男人从笼子上下来,开始往远处跑。”胡盼盼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没跑多久,从天上突然掉下来一块大石头,正好砸在了那个人身上。”
所谓天上掉下来的大石头,指的就是那块塔吊配重了。之前罗飞正是根据这段描述,最终找到了那具被砸成肉饼的尸体。
“关于这段记忆,你确定没有问题吗?”罗飞看着女孩,很认真地问道。
“没问题啊。”
“你亲眼看到石头砸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是的。”
“晚上能看得清楚吗?”
“有月光的。而且那个地方很空旷,能看清。”胡盼盼接连应答,基本上没什么迟疑。
“好的。就这样吧,谢谢你。”罗飞没有再多的问题了,他站起身来在女孩肩头轻轻一拍,“你好好休息吧。”
胡盼盼“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开始把玩自己的长发。
罗飞出了病房,看到萧席枫和黄萍正在门口等待。见罗飞出来了,黄萍简单打了个招呼,继续回屋去陪伴女儿。
罗飞目送着黄萍离去,然后问萧席枫:“她们母女俩相见的时候,你在场吗?”
“在啊。”昨晚萧席枫和陈嘉鑫把胡盼盼送到医院救治,并且在第一时间就通知了黄萍。黄萍很快就赶到医院,等胡盼盼体征和情绪都趋于稳定之后,院方便安排母女俩见了面。
罗飞接着说道:“你跟我讲讲她们见面时的情形吧。”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萧席枫回忆道,“胡盼盼先喊了声‘妈’,接着当妈的说了声‘孩子,你受苦了。’然后两个人就抱着哭了一会儿。”
“胡盼盼没有问父亲的事?”
萧席枫一怔,说:“没有。”
“当妈的也没提?”
“没有。”萧席枫见罗飞的表情比较严肃,反问,“怎么了?”
罗飞告知道:“胡盼盼的父亲叫作胡大勇,几天前刚刚死于一场凶杀案。”
“哦。”萧席枫分析道,“也许当妈的怕女儿伤心吧,所以没提。”
罗飞摇了摇头,他眼前又浮现出黄萍在病床前的那个微笑。凝思片刻后,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说了句:“对了,你帮我看个东西。”
“什么啊?”萧席枫探头看了一眼,包里貌似装着一沓文件。
不过罗飞首先掏出来的却是一双白纱手套:“这是凶案物证,你得把手套戴上。”
萧席枫依言戴好手套,罗飞指指包里的文件:“看吧。”
萧席枫把文件掏出来,大概有三四页的样子,粗粗一扫,却见抬头一行大字:“精神状态测试问卷”,下方一行字略小:“被测试人:胡大勇”。再往下则是一系列的选择题,已经用对勾标注了被选出的答案。
罗飞说道:“这份文件是在胡大勇遇害现场提取到的。你对这东西应该比较了解吧。”
“这是给精神病人做的问卷啊。”萧席枫反问道,“这个胡大勇的精神状态有问题?”
“他是精神病院里挂了号的。不过这问卷有点意思——”罗飞提醒萧席枫,“你翻到最后一页看看。”
萧席枫把问卷翻到最后一页,却见最下方的结论栏里写了一行小字:“结论:问卷答案同向偏差显著,被测试者逻辑能力正常。”萧席枫立刻饶有趣味地“哦”了一声,道:“他这是在装病呢?”
罗飞眯起眼睛:“你知道这里面的名堂?”
萧席枫又把文件翻到前页,这次他把问卷上的题目和答案大致过了一遍,完事之后他心中更加有数,便以确切的口吻说道:“这是一套思维逻辑测试题。题目很简单,只要你有正常人的思维能力,应该都能选出正确的答案。不过这个胡大勇答得就有意思了,他所有的选择都是错的。这就有装疯卖傻的嫌疑了。”
罗飞追问:“怎么讲?”
萧席枫解释道:“如果真是精神病人,他的思维是散乱的,没有任何规律性。那么这种四选一的测试题,他做对的比例应该也是四分之一,就跟瞎蒙一样呗。而这套卷子没有一道题做对,反而说明被测试人是有逻辑思维能力的,但他却一直故意在选择错误的答案。”
“装疯卖傻。”罗飞看着萧席枫,“有意思吧。”
萧席枫感觉到对方话里有话,便合了文件,反问:“有什么意思?你这是跟我打哑谜呢?”
罗飞却蓦然间跳了话题,他问道:“胡盼盼是个双眼皮,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啊。”萧席枫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事。
罗飞又问:“你觉得她的双眼皮是不是做手术割出来的?”
萧席枫想了想,摇头道:“不像。”
罗飞点点头,若有所思般说道:“我也觉得不像…”
第八章 2
九月十九日,上午十点零七分。工人新村五号楼102室。
屋门紧闭,窗帘也全都拉上。虽然是白天,却营造出一种暮色般的昏暗感觉。只有这样的氛围才能隔断外界的一切干扰,让屋中人完全沉浸在这个封闭的小世界之中。
这里曾经是陆风平的住所,但那个人永远也不会回来了。罗飞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独自沉思。
江边工地上那具尸体的指纹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和陆风平留在看守所的记录相符。但罗飞心中仍有太多的困惑。
曾经的每个上午,陆风平都会在这里等待一个尊贵的客人,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为了这个习惯,他甚至可以拒绝梁音的邀约。
陆风平是跟随梁音才来到这个城市的,在他心中,还有谁会比梁音更加重要?——这是困扰罗飞的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那个人在哪里?
罗飞第一次登门拜访时,曾被陆风平拒之门外。当时陆风平自称在等待要客来访,但他同时又说那个客人不需要从大门进入。罗飞本以为这都是胡诌之词,现在看来,却需要重新审视。
这两天,警方以陆风平为中心展开了全方位的排查。但无论是监控视频还是通讯记录中,都查不到可疑的相关者。陆风平在龙州的活动轨迹根本就是独来独往,除了去声色场所寻欢作乐之外,他与外界最密切的联系就是参与了梁音所在的专案组。
于是罗飞相信:那个每天上午都会来拜访的客人,一定是通过某种极为特殊的方式和陆风平展开联络的。
但无论如何,这种联络一定是在这间屋子里完成的。所以罗飞要亲临现场,试图解开其中的谜团。
罗飞设想自己就是陆风平,正在等待神秘访客的到来。那个人,究竟会如何出现?
罗飞的视线在屋中慢慢地巡视,他的思维则在狭小的空间内飞速旋转。他寻找并分析着每一个细节,设想出各种可能性,却又一一排除。最后他的脑力接近耗竭,却仍然觅不到那个人的踪影。
问题在哪里呢?
要想了解怪物,首先要成为怪物本身。带着这样的想法,罗飞拿起了茶几上的一个烟斗。
石楠木的材质,嘴部玲珑有致,斗部通透圆润,一看便是个精细的物件。罗飞略略把玩片刻,又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由植物干叶聚集在一起压成的饼状物,色泽微微发黄。罗飞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撮下几片干叶,放在了烟斗中。他把烟斗叼在嘴里,单手在茶几上翻找片刻,很快便找出个打火机来。罗飞点燃打火机,把火苗凑到烟斗上,同时用嘴轻轻地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