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的,河南修武的。」

  吐字清晰。思维正常。

  王宪江上下打量着他。流浪汉越加恐慌,慢慢地向后退着:「政府,这里是不让住了吗?我这就收拾东西……」

  「没事,你就在这儿待着吧。」王宪江拿出模拟画像,「见过这个人吗?也是你们的同行。」

  流浪汉凑过去看了几眼,摇摇头:「没什么印象。」

  王宪江转过头,看看十几米开外的邰伟。他正在询问靠在桥墩下晒太阳的另外几个人。从他们的表现来看,邰伟同样一无所获。

  王宪江暗自骂了一句,向吉普车走去。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座,他发现邰伟还站在原地,视线在那些懒洋洋的人身上打转。王宪江不耐烦了,用力拍拍车门。邰伟闻声望过来。王宪江冲他挥挥手:「快点,上车!」

  邰伟慢吞吞地走到吉普车旁,脸上依旧是若有所思的表情。

  「去小民屯那边的垃圾场吧。」王宪江打开地图,「听说这些捡破烂的大多会集中到那里,也许会有线索。」

  邰伟没有吭声,手扶着方向盘出神。

  王宪江有些火了:「你他妈发什么呆呢?」

  「不是,师父。」邰伟回过神来,眉头紧锁,似乎在拼命回忆什么事情,「我怎么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呢?」

  「正常。」王宪江示意他开车,「这样的人遍地都是。老杜那边有消息吗?」

  「目前做检测的都是B区的人,还没有一个对得上的。」邰伟叹了口气,「要让老杜再催催吗?」

  「不用。这玩意就是看运气。」王宪江脸上看不出失望的表情,「我有一种预感,咱们离他不远了。」

  「嗯。」邰伟点点头,「那么多人送检,运气好的话,第一个就是他;运气不好,最后一个才是他。」

  「没错。」王宪江抿抿嘴,「这两天就能见分晓。」

  话音未落,他腰间的BP机就响起来。王宪江拿出BP机,扫了一眼。

  「靠边停车,局里的电话。」王宪江向路边指了指,「闹心,什么时候能给咱们配个大哥大呢?」

  邰伟照做,把吉普车停在了路边,看着王宪江跳下车,向一个公共电话亭小跑过去。

  几分钟后,王宪江慢慢地踱回来。这一次,换他一脸沉思。

  「什么情况?」邰伟看他面色不好,还没等他坐稳就开口问道,「有新线索?」

  「宽平分局联系了局里。」王宪江目视前方,表情凝重,「那个流浪汉在辖区里经常出现。包子铺、小卖店的人都见过他。不过,最近他很少露面。有个废品收购站的老板反映,前几天他带着一堆破烂来卖,头破血流的,好像跟人打了架。而且……」

  「而且什么?」

  「你猜这家伙的收入除了购买食物之外,在小卖店里最大的开销是什么?」

  「您就别卖关子了行吗?」

  「是蜡烛。」

  「蜡烛?」邰伟挑起眉毛,「他要那么多蜡烛干什么?」

  「这说明他住的地方一点光亮都没有。」王宪江的嘴角露出一丝神秘莫测的微笑,「你想到什么了?」

  邰伟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就住在下水道里?」

  她没见过真正的大海。小时候,父母曾带着她和弟弟去过本市的北湖公园。那片人工湖就是她见过的最辽阔的水域。她常常会想象那一望无际的蔚蓝海水和汹涌澎湃的巨浪,以及从海平面上喷薄而出的红日。

  涨潮时,它扑向陆地,势不可挡;落潮时,它席卷而去,留下空荡荡的沙滩和无数秘密。

  她想,如果她的心是一片海的话,此刻,大概就是落潮时分。

  从礼堂里冲出来之后,她径直跑向运动场,在水泥台阶下拿出书包,从台阶顶端跃出围墙,一路狂奔。

  她知道很多人都在好奇地看着这个穿着洁白长裙、背着书包的女孩,猜测她为何如此欢快地飞跑着。

  是啊,她也很想停下来,告诉他们自己有多快乐。是因为此刻暖洋洋的天气;因为体内躁动不安的生机;因为那久未体验过的畅快。

  她清楚地知道,追赶者们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但是,她不想停下来。如果可以,她愿意一直这样跑下去。

  她能感觉到小腿上紧绷的肌肉、白球鞋踩在柏油路上的回弹、心脏在胸腔里猛烈的跳动、风在脸上掠过的清爽……

  这一切,都让她好快乐。

  跑啊,跑啊。

  直至跑到市中心的胜利公园,她终于没有力气了。挤在熙熙攘攘的游客中,她勉强挪到一片假山后的凉亭里,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像一条濒死的鱼一般大口喘息着。

  凉意从下半身迅速传至躯干和手臂上,满身的热汗很快就变凉。随着体温的急剧降低,她感觉到胸中的那一团火也渐渐坍缩,最后,完全熄灭了。

  她呆呆地坐着。体力严重透支的结果清晰地反映在她的身体上。她甚至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只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似乎脑子里也一片空白。

  这一坐,就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公园里喧嚣的人声渐渐消失。仅存的游客也是脚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凉亭里那个宛若木雕泥塑般的女孩。

  直至夜色完全将假山和凉亭笼罩,她才转转眼珠,勉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那持续了整整几个小时的狂热与兴奋已经完全消失。即使现在回忆起马娜因恼怒而扭曲的五官,也不会让她的心情有一丝波澜。更多的,是深深的失落与茫然。原来报复的快感只能让她快乐这么一小会儿——这让她非常不甘。

  然而,更为急切的问题摆在眼前:下一步,她该怎么办?

  其实,在「房间」里的时候,她对文森特说了谎。她并不打算回去跟他会合,然后一起离开。她不属于这个城市,不属于这条雨水管网,更不属于文森特。既然想要和过去一刀两断,那么,必须要斩得干脆利落,不留一丝牵绊。否则,她永远不可能和曾经的自己说再见。就像她毫不犹豫地抛弃掉那套蓝白相间的校服一样——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苏琳,身上的这条白裙子可以作证。

  「离开」是两个字、一个词语或者一个动作、一种姿态,同时意味着不可预测的未来。虽然听上去令人好奇,但是也蕴藏着各种未知的风险。比方说,在这会儿只穿着一件白纱裙实在是不合适——夜晚带来的凉意已经让她开始瑟瑟发抖。

  她站了起来,步履蹒跚地向公园外走去。虽然前途未卜,但是她首先要去的是可以让她离开的地方。

  半小时后,她步行至本市的火车站。虽然是傍晚时分,车站里依旧热闹非凡。她没出过远门,更没坐过火车。在站前广场蒙头转向地游荡了一会儿,她抬脚走向标示着「售票厅」的那栋二层小楼。

  售票厅里同样挤着满满当当的旅客。同时,叫卖各种食物的小贩在购票的队伍里来回穿梭。她立刻闻到了烤香肠、煮玉米以及泡面的诱人香气。空荡的肚子马上发出抗议。她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自己还粒米未进,连口水也不曾喝过。被执念和兴奋暂时压制的饥渴此刻席卷而来,她摸摸书包里的冷包子,又看看购票窗口前长长的队伍,决定先填饱肚子再说。

  她在售票厅里四处张望一番,走向开水间。

  开水间在厕所外面,除了一个热水炉和一个大垃圾桶之外再无别物。她把装着冷包子的塑料袋放在热水炉上。随即,她轻车熟路地走向大垃圾桶,在里面翻翻找找。很快,一个空易拉罐出现在眼前。她刚要伸手去拿,却被另一只手抢了先。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身看去,发现身边多了一个穿着草绿色破旧呢子外套、头戴棉帽、拎着一个大编织袋的中年男子。

  她的脑子里轰的一下,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有着脏乱长发和黝黑面孔的男人。后者同样打量着她,满脸都是狐疑的神色,似乎很难相信这个干干净净的女高中生会是自己的同行。

  「你……」他犹犹豫豫地把空易拉罐递到她面前,「你要这个吗?」

  「不。」她把几乎冲到嘴边的「文森特」三个字咽回去,「我不要。」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把空易拉罐扔进编织袋里,在清脆的撞击声中,扬长而去。

  她在热水炉旁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舔舔干裂的嘴唇,还是鼓起勇气,把头探向垃圾桶。十几秒钟后,她拿出一个被捏扁的一次性纸杯,舒展开,在自来水龙头下反复冲洗一番,接了半杯冷水。

  兑上热水炉中的开水后,她把一杯温水一饮而尽,又把杯子接满,拿起包子,走向售票窗口前长长的队伍。

  一边随着队伍向前缓慢移动,她一边咬着包子,一边小口抿着热水。包子被嘴里的热水短暂加热后,虽然不那么硬邦邦的,但是依旧又冷又腻。饥饿难忍的她不能挑剔这些,囫囵吞下,然后用热水来缓解胃部的不适感。

  那个酷似文森特的流浪汉在售票厅里走来走去,不时捡起一个被踩扁的烟头,边抽边盯着旅客们手里的塑料水瓶。她的视线始终在他身上,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

  他会不会煮好了挂面,焦急地等着她回来?

  要过多久,他才会接受她已经完全消失这件事?

  他会不会想她,他会怎么想她?

  恼怒?记恨?还是失望?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几乎要动摇了。

  为什么要离开呢?

  为什么要伤害文森特呢?

  还会遇到这样全心全意对待她的人吗?

  她低着头,看着脚上那双依旧白得耀眼的球鞋,紧紧地咬着嘴唇。

  这时,排在前面的人离开了购票窗口。售票员坐在玻璃窗后面,一脸疲惫地看着她。

  「去哪儿?」

  她一怔,随即脱口而出:「大连。」

  这是她想去看大海的地方。

  售票员查看一番:「今天没票了,明天的可以吗?」

  她立刻松了一口气:「可以。」

  她全部的现金只够买一张最便宜的硬座车票。当她把那张小小的车票拿到手里的时候,立刻小心地放进书包,转身向售票厅外走去。

  她相信这是天意,相信这是老天爷给她的一个机会。

  她和他不期而遇。但是,她可以跟他好好地告别。

  也许是因为归心似箭,或者目标明确,归途也显得没有那么漫长。她很快就走到那条熟悉的街路上,掀开下水井盖,迅速沉入地底世界中。

  令人不适,却让她感到亲切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用手扶着铁梯,在黑暗中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她再次提醒自己,只是来告别而已,不要多想。

  书包里还有文森特给她准备的蜡烛和打火机。她没想到会再次用上它们,接过来的时候只是为了让他相信那原本并不存在的「一会儿见」。

  不过,举起蜡烛的那个瞬间还是让她感到了一丝仪式感。她突然意识到,像这样在雨水管网里独自秉烛夜行,大概是最后一次了。也许,她应该牢牢记住眼前的这一切——这个让她尽失所有,又重新开始的地方。

  她不知道能否再见到文森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忘记。

  穿过支管道,她很快就来到主管道里。离「房间」越近,她的心跳得越厉害。她迫不及待要见到他,却不得不面对着势必要让他失望的结局。该怎么让他平静接受自己一定要离开的这个现实呢?或者,该怎么安慰他,以至于让他不那么难受?正想着,她转过一个弯,突然看到前方有微弱的烛火。她在心里欢叫一声。那个背影实在是太熟悉了。然而,她立刻停下了脚步,同时瞪大了双眼。

  他肩膀上扛着的是什么?

  即使光线昏暗,她仍能分辨出那垂下的双手和一头长发。

  越来越大的疑问和恐惧出现在她的脑海中——文森特在干吗?他为什么扛着一个似乎昏迷不醒的女人?

  她吹熄蜡烛,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

  几分钟过去,「房间」已经出现在不远处。打开的圆形铁门内照射出一缕白光,远比烛光要明亮得多。她的心中更加疑惑,难道还有别人在「房间」里?

  文森特走到铁门旁边,钻了进去。她小心地扶着管道壁,一步步挪过去,刚要迈进铁门,突然听到重物坠地的扑通声。随即,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没有人看见你吧?」

  她立刻退了出来,蹲伏在铁门旁边。同时,她的心里一惊,这个声音……

  文森特嘟哝了一句,似乎在说「没有」。

  「那就开始吧。」那个男人说道,「先把她的衣服脱了,然后像以前一样,你想怎么玩都行。铁丝什么的还有吧?这次不要太快把她弄死,让她多遭会儿罪。」

  她用手捂住嘴巴,把惊呼憋在喉咙里。随即,她偷偷地探出头去,向「房间」里窥视着。

  铁门与「房间」中间的管道遮挡了她的大部分视野。她看到刺眼的白光,一个男人的身影在光晕中若隐若现。文森特背对着她,低着头,似乎在看着地上的女人。

  男人开始不耐烦了:「你愣着干什么啊?快点!相机电量不多了!」

  文森特还在犹豫。随即,他抬起头,轻轻地摇了摇。

  「不。不行。」

  「不行?怎么不行?」这格外清晰的回答让男人听上去很诧异,「以前行,现在不行?」

  文森特嗫嚅了半天,口音又恢复成含混不清。

  「什么蓝?」男人提高了声音,「小蓝?小蓝是谁?」

  文森特一边摇头,一边向后退,嘴里断断续续地嘟囔着。

  「你要走?我不是跟你说过让你走吗?」男人似乎恼怒起来,「钱我也给你了。你必须把这件事办完再走!」

  文森特看上去有些惧怕,却仍旧一点点向台阶挪去。刚刚迈上一步,她就看到他忽然挥起手臂,几乎是同时,酒瓶碎裂的声音就在「房间」里响起来。

  男人已经怒不可遏,捡起手边的东西向文森特砸过去。

  「我他妈让你玩女人,让你有钱花。你他妈说走就走?」

  文森特一边狼狈不堪地抵挡着,一边倒退着踏上台阶,含混的声音既像是道歉,又像是哀求。

  她只感到全身发冷,转身从铁门旁边跑开。距此不远就是一条支管道。她踮起脚尖,手扶着管道壁,疾奔出十几米后,摸到了管道口。

  她没有犹豫,纵身爬了进去。弯着腰潜行几米后,她转过身,蹲在地上,看着主管道的方向。

  很快,文森特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尽管周围一片漆黑,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动作。她听到他快步走过自己藏身的支管道,渐渐远去。

  她想了想,刚刚直起身子,就听见男人的吼声:「你他妈给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