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师不耐烦了:「你怎么有那么多事呢?快点回来换服装!」

  马娜白了他一眼,推开宋爽,向后台的洗手间小跑过去。

  其实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紧张,从化妆开始,她就一直在喝水。此刻,她的小腹已经胀得很难受了。虽然周老师曾经开玩笑说,要表现出小美人鱼在起舞时的痛苦,最好的办法就是憋着尿。但是,她可不愿意委屈自己。

  走进隔间,她把门插好,蹲下去痛痛快快地释放了一番。随即,她把自己擦干净,整理好身上绿色绘制金色鳞片花纹的鱼尾裙,拉开插销,向里拉动门把手……

  木门纹丝不动。

  马娜有些疑惑,再次用力拉动门把手。木门和隔断都晃动起来,门却依旧打不开。她慌了,凑到门缝上——一根粗粗的木棍横在门外。

  音乐组已经开始播放华尔兹舞曲。在舞台的另一端,王子已经在婢女们和侍卫们的簇拥下走上了舞台。

  然而,此刻应该从舞台这一侧迎过去的小美人鱼却不见踪影。

  周老师急了。他扭头冲赵玲玲吼道:「去洗手间看看,马娜是不是掉进坑儿里了?」

  赵玲玲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声,向洗手间的方向跑去。周老师又随便揪住一个演员:「你,去更衣室看看!」

  那个男生犹豫了一下,向更衣室走去,刚刚在门上敲了几下,更衣室的门就猛然打开了。

  一个身穿洁白长裙的女生低着头,快步走了出来。

  周老师无奈地摇摇头,挥起手:「你可算出来了,快点……」

  紧接着,他就察觉到不对——这女生要比马娜瘦很多,而且,她的头发是黑色的长直发。

  他还在疑惑,女生已经和他擦肩而过,径直冲向了舞台。

  在动听的乐曲中,杨乐正和众演员在舞台上尴尬无比地傻站着。台下的窃窃私语声已经越来越大。当疑惑的观众们看到一个身着长裙的女生从舞台左侧出现,礼堂内又归于平静。

  杨乐也暗自松了一口气。他向小美人鱼伸出手,准备念台词。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就愣在了原地。

  在头顶的聚光灯照射下来的强光中,舞台上的一切都显得富丽堂皇。在一片夺目的金色光晕中,一身耀眼洁白的长裙和鞋子、款款向他走来的,是已经失踪多日的苏琳。

  他身后的姜庭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杨乐恍惚起来,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舞台,还是在一场漫长的不愿醒来的梦境中。他只是怔怔地站着,看着苏琳走到舞台中央,向他伸出一只手。

  此刻,华尔兹舞曲似乎格外动听。他微笑起来,觉得在这样悠扬的乐曲中,在这样梦幻的氛围中,实在是应该做点什么。

  他向前一步,也伸出手去。

  就在他们的指尖刚刚触碰到一起的时候,舞台左侧突然传来一声怒吼:「你个臭婊子!把裙子还给我!」

  马娜披头散发地从幕布后冲出来,一脸狂怒的模样。随即,她的胳膊就被周老师抓住,硬生生地拖了回去。

  观众席上顿时一片哗然。这出令人耳熟能详的戏剧突然出现了变奏,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或疑惑或兴奋的神情,彼此询问着,猜测着。特别是高二四班就座的区域,已经有人认出了苏琳,喧哗声不绝于耳。

  气急败坏的马娜在周老师手里拼命挣扎着,一边大声叫骂,一边试图再次向舞台上冲去。

  苏琳回过头,看了看状如疯癫的马娜,平静地转身,深深地看了杨乐一眼。随即,她向舞台边缘走去,拉起裙角,纵身跳了下去。

  马娜终于挣脱出来,张牙舞爪地向苏琳扑去,却一脚踩在了绿色鱼尾裙上,重重地向前跌倒。

  礼堂里已经一片混乱。苏琳的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沿着过道向门口跑去。周老师也冲到舞台边缘。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已经让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只知道,苦心排练了几个月的一出好戏已经彻底搞砸。他瞪着眼睛,五官扭曲,手指着越跑越远的苏琳大吼道:「给我抓住她!」

  坐在前排的董校长也站起来,胡乱挥舞着手:「拦住她,快拦住她,太不像话了……」

  几乎是同时,门口出现了几个男生,拦住了苏琳的去路。苏琳咬咬牙,转身向侧门跑去。然而,越来越多的人像潮水一般挤上来,她不得不退回来,气喘吁吁地面对着那些带着惊惧、疑惑神情的学生们。

  她有些慌了。因为她看到马娜已经从舞台上跳下来,正像一头狂怒的母狮一般挤过拥挤的人群,向自己扑来。

  苏琳向后倒退着,看看越逼越近的人群,又看看门口那几个随时准备抓住这个破坏者的男生。

  难道又要受到一番羞辱吗?难道又要当众被马娜践踏吗?

  突然,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女生从人群中跑出来,直奔苏琳而去。她本能地想要抵挡。然而,那个女生一把拉起她的手,拽起她向门口冲去。

  守在门口的几个男生顿时慌了手脚,看着冲过来的两个少女不知所措。

  红裙女生发出尖厉的喊叫:「闪开!」

  紧接着,她一把推开其中一个挡路的男生,拽着苏琳冲出了礼堂。

  走廊里空无一人,两个少女飞快地奔跑。急促的喘息声和脚步声在那些挂着照片的墙壁间弹来弹去。一红,一白。彼此的黑色长发在脑后飞舞。两人仿佛被狂风卷起的花瓣与花蕊,向走廊尽头疾速飘去。

  在她们身后,追赶者们被挤在了门口,只有几个男生突围而出。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抓住那个女生,只是因为校长的命令,让这从未体验过的追猎游戏变得令人兴奋——他们大呼小叫地追了过来。

  很快,红裙女生拉着苏琳跑到了礼堂连接过廊的那扇门前。她们穿过那扇门。红裙女生松开手,顺势在苏琳背后推了一把。

  苏琳向前跑了几步,突然发现红裙女生并没有跟过来。她边跑边向身后张望着,看到红裙女生站在门前,双手放在身后,用后背顶住关闭的门。

  她看起来很眼熟。

  门上的玻璃窗后已经映出几张激动的面孔。他们用力推着门。红裙女生的脸上流淌着汗水,胸口在急剧地起伏着。但是,她竭尽全力地顶着门,任由自己的身体被推得摇摇晃晃。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边跑边回首的苏琳。突然,她叫了起来。

  「跑啊!快跑啊!」

  苏琳看着她被撞击得不停颤抖的身体,看着她用力撑住地面的双腿……

  「跑啊!不要再回来!」

  苏琳不再犹豫。她转过身,双手提起白色长裙的下摆,沿着过廊飞快地跑去。

  透过长廊的玻璃窗,能看到已经完全放晴的天空。那漫无边际的蔚蓝色,仿佛广阔的大海,等着这个奔跑的少女投身其中。

第21章 来不及的告别

  奇迹并没有出现。

  老苏老婆把101室的门锁打开的瞬间,顾浩和她齐齐地挤了进去,丝毫没有顾及身体挨在一起的尴尬。然而,客厅内空无一人。老苏老婆又冲进卧室,再出来时,脸色变为暗灰,眼角和嘴角都垂了下来。

  她把征询的目光投向顾浩。顾浩只是摊开手,摇了摇头。

  「我昨天去的时候,她的校服和书包都在。现在看起来……」

  老苏老婆慢慢地挪到沙发旁边,坐下去,捂住脸大哭起来。

  顾浩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他先是看了看102室紧锁的门,随即走出单元楼,绕着楼体转了一圈,连楼后的花坛也没放过。

  一无所获。

  顾浩又走向楼前的水泥板搭制的凉亭,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卸下肩上的背包,把水杯、面包依次拿出,赌气般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然后,他点燃一支香烟,岔开双腿,一只手扶在膝盖上,双眼在面前的马路上来回巡视着。

  等。死等。就像以前当保卫干部的时候,等来那些背着麻袋的小偷。我他妈不信就等不来你这个臭丫头!

  顾浩一支接一支地吸烟。他的脚下很快就出现好几个长长短短的烟蒂。然而,那恼怒的情绪却丝毫不见减轻。他发现自己一直在小声咒骂着,却不知道把怒火向谁发泄。

  苏家人?马娜?苏琳?还是那个未曾谋面的同居者?

  足足吸光小半包烟之后,顾浩不得不承认,他最痛恨的其实是自己。

  这世间所有的愤怒,多数都来源于自己的无能。

  他低估了这件事情的复杂性,更懊悔昨天没有在那个雨水调蓄池里一直等候下去。否则,此时此刻,他也许正在和吃饱睡足的苏琳平静地探讨未来的生活,而不是明知无望却还在这里期盼着那个孩子能回家。

  是的。顾浩并没有指望苏琳能出现在这条路上。她应该早就摸清了走出雨水管网的路径。如果她肯回家,后面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了。但是,顾浩除了坐在凉亭里等,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而且,他突然发现,在这个孩子身上有太多的谜团无法解开。以至于他开始怀疑自己把苏琳当作一个柔弱无力的小女孩是否合适。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苏琳亦是。他搞不清她的想法——这让顾浩意识到,找到她,也许只是一个开始。

  第四中学的礼堂已经恢复了空旷。在靠近舞台的几排座椅上,演员们稀稀落落地坐着,大气都不敢出,看着站在过道上的董校长、周老师、马娜和姜玉淑母女。

  董校长正在大发脾气,双手胡乱挥舞着:「我问你,为什么要放她走?为什么要违抗我的命令?你回答我!」

  姜庭笔直地站着,身上还穿着那件红色的长裙。她始终看着舞台的方向,脸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似乎完全没听到校长的问话。

  姜玉淑却是一脸惶恐。她伸手拉拉女儿的衣袖:「庭庭,校长问你话呢——你快回答啊。」

  姜庭缓缓地转向母亲,依旧是那副如梦似幻般的表情:「妈,是她。」

  姜玉淑愣了一下,随即就瞪圆了眼睛:「真的吗,你看到她了?」

  「嗯。」姜庭点点头,「我知道她要干什么。然后……」

  越发灿烂的笑容出现在她的脸上:「然后,我帮助了她。」

  姜玉淑看着女儿,突然,一把将姜庭揽进怀里,抬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妈,我好累啊。」姜庭把头埋在母亲的胸前,细声细气地说道,「我想回家。」

  「嗯。咱们回家。」

  姜玉淑把女儿的身体扶正,又拍拍她的脸,拉起她的手,转身向礼堂外走去。

  母女的对话让董校长听得一头雾水。眼看着她们要走,董校长结巴了半天,挤出几个字:「这就完了?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姜玉淑转过身:「校长,实在对不起,改天我亲自来跟您解释。」

  马娜忽然尖叫一声:「你不许走!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姜玉淑把视线投向马娜,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就是马娜吧?你给我听清楚,如果你再敢找姜庭的麻烦,我绝不会放过你!」

  说罢,她就拉起姜庭,大步向出口走去。

  杨乐看着姜庭的背影,笑了笑:「校长,没事的话,我们也可以走了吧?」

  心烦意乱的董校长挥挥手:「走吧,走吧。」随即,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们不许讨论这件事啊,跟其他同学也不许讨论!」

  演员们纷纷离座,向后台走去。一直默不作声的周老师也开口了:「校长,那我……」

  「周老师,这到底是怎么搞的?」董校长终于找到了靶子,「你是这个英语剧的总负责人,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据我所知,」周老师想了想,向马娜努努嘴,「这应该是马娜和那个女生之间的私人恩怨。」

  「放屁!你把责任往我身上推?」马娜的眉毛竖起来,蓬松的栗色卷发似乎要爆炸一般,「人他妈都是你选的!一个抢了我的裙子,一个是帮凶!」

  董校长厉声喝道:「马娜!你怎么跟老师说话呢?」

  「本来就是!」马娜丝毫没有收敛,「他算个男人吗?窝囊废!出事了只会把黑锅甩给学生!」

  周老师表情淡然,只是皱着眉头看着马娜,摇了摇头:「看来,你没有从上次的事情中吸取到任何教训。」他转向董校长,「校长,我回去把录像带拷贝一份给您,详情容我慢慢跟您汇报吧。」随即,他从架子上取下摄像机,慢慢走向后台。

  礼堂里只剩下董校长和马娜、宋爽、赵玲玲。董校长叉起腰,喘了一会儿粗气,又看了看马娜。

  「你这个丫头,真是无法无天了。」他指指抱着肩膀、斜着眼睛的马娜,「你别以为你爸爸和我是朋友,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马娜翻了个白眼:「反正错不在我。但是,搞砸了我的演出,必须得有人受到处罚。」

  「你当你是谁啊?还『必须得有人受到处罚』?」董校长挥挥手,「得了,我也不跟你废话了。让你爸赶紧给你办出国,我们学校容不下你这尊大神!」

  马娜一扭身,向后台走去。

  排练厅里只剩下几个正在换衣服的学生,都在谈论着演出时发生的事情。看到马娜三人进来,都不约而同地闭上嘴,没有理会她们。马娜扫视一圈,除了他们,还有周老师在柜子前面摆弄着摄像机。杨乐已经不见踪影。

  马娜的心情更加恶劣。她快步走向女更衣室,一脚把门踹开,回身向宋爽和赵玲玲吼道:「在这儿等我!」

  宋爽和赵玲玲面面相觑,吐了吐舌头,乖乖地守在女更衣室门前。

  马娜粗手重脚地脱掉身上的鱼尾裙,狠狠地摔在地上。随即,她就看到墙角那套蓝白相间的校服。不用想,这肯定是那个垃圾留下来的。马娜顿时怒火中烧。她冲过去,一边大骂,一边在校服上狠狠地踩踏着,仿佛里面真裹着一具鲜活的肉体。

  发泄够了,她拿起自己的衣服一一穿好,又拿起挎包把散落在桌子上的化妆品都收进去。

  突然,她的表情变得疑惑。紧接着,她从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打开来。

  纸条似乎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些许毛刺,上面写着一行钢笔字。

  今晚七点,我在校门口等你。关于上次那件事,我想跟你详细聊聊。杨乐。

  马娜把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最后,她把纸条折好,放回挎包里,刚才不快的心情已经消除了大半。

  性别男,籍贯不详。年龄在35~40岁之间,身高180厘米左右,体重70公斤上下。存在一定的智力残疾,吐字不清,交流能力有限。以捡拾垃圾变卖为生,常年身着绿色军大衣,挎帆布背包。活动区域集中在本市宽平区。

  模拟画像中是一张沟壑丛生的脸,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眼神呆滞,在毫无智慧光芒的双目中,更多的是长期艰辛生活带来的麻木与冷漠。

  王宪江快步走向立交桥下的一个由编织布搭成的窝棚,一个头发脏乱,正蹲在窝棚外啃黄瓜的流浪汉紧张地站起来,怔怔地看着他。

  王宪江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叫什么?」

  流浪汉结巴了一下:「张……张德礼。」

  「哪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