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人为什么要大半夜的去海里游泳呢?他喜欢这样吗?”

  “啊,怎么说呢?这个我不太清楚。你们还是问问小麻里亚吧。”

  “从没有过这样的事。”

  麻里亚大声对前面的两个人说。

  “月光很好的时候我曾经央求过英人哥哥带我去坐船。但是从来没游过泳。虽然我说过想下船游泳,英人哥说太危险了阻止了我。”

  四个人陷入了沉默。这个话题不太好。

  “老师,您累了吗?回家后马上就休息吗?”

  麻里亚冷不防地问了句。

  平川想了一会儿后回头对麻里亚说:

  “不,还没累到那种地步,怎么了?”

  “如果老师您方便的话,我们想去看看须磨子姐姐的肖像画。就是老师家里的那幅。”

  “看那幅画?这个倒没什么不方便的。”

  平川老师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不好意思,如果老师您今天太累了那我们就不去看了。就是突然很想看那幅画。我很喜欢那幅画。虽然说这话对专攻风景画的老师您来说有些不礼貌,但我觉得须磨子姐姐的肖像画是老师的画中最美的一幅。我常常羡慕画中的须磨子姐姐好美啊。”

  “哦。”重新转过身子的平川说,“你看看,那下次我给小麻里亚画幅肖像画。我肯定会用心画出一幅绝不逊于须磨子的肖像画。”

  “谢谢您。不过请您不要勉强。”

  “勉强什么呀。但是今年的画我都还没有整理,所以明年给你画。”

  “好的。”

  明年麻里亚还来这岛上吗?从麻里亚最后这句无力的回答来看,估计她自己都在怀疑这一点。——嘉敷岛又在她的记忆中留下了悲伤的一笔。

  “那我们可以去打扰您吗?”

  “当然可以啦。江神和有栖川也来吧。我可不敢独占你们的公主被你们怨恨哦。”

  “老师您真是的。您看有栖的脸上分明写着‘这家伙到底哪有公主的样’?”

  “我可什么都没说。”

  “所以你脸上都写着呢。”

  “哎呀,后面俩人吵起来了?”

  “这俩人经常这样。关系太好了。”

  “江神学长你说什么呢?”

  半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鱼乐庄。在这期间我们就这样边骑车边聊天。

  看见大海了,呼吸着海风,我不由得感叹这座岛还是很美的。

  鱼乐庄——

  我们坐在北斋的玻璃桌旁,桌子上散乱的摆放着拼图。我们喝着平川给我们倒的冰咖啡,聊了会儿这座小岛以外的话题。聊天中我们才发现这位画家对现在的时事一无所知。举个例子吧,他连现在美国总统是谁都不知道。

  “我这样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真是惭愧啊。不过这正可以表明我全身心投入到了艺术创作中,反而能以此为豪。不过像我这样的三流画家这样只会贻笑大方啊。我总觉得自己无法融入到社会中去,我对人类社会也毫不关心。从孩童时我就对注定死亡的人类每天拼命挣扎的这个社会失望至极。可能是我天生的缺陷吧。但是,怎么说呢,世事奇妙,还是有很多打动人心的美好事物。不仅是美术,像这座岛上的自然风景,美丽的女性都深深的让我着迷。啊,真想一直生活在这些美好之中啊。”

  平川淡淡地说。

  如果一切随心所欲,无人会来。

  如果万事如意,还会有人去吗?

  倘若无人往返、栖于这间小屋,

  啊,这该有多么美好。

  “就这样?”

  “嗯?江神,这首诗我好像听过。是《鲁拜集》的一节吧?园部医生很喜欢。”

  江神学长说:“是的。”

  “我也喜欢推理小说,有段时间还经常读呢。”

  画家悠闲地靠着椅背。

  “我最喜欢的是范·达因。倒不是说他的小说情节设计的多么精彩。只是小说中菲洛·万斯这个有些狂妄的侦探很合我意。有点卖弄学问的意味吧?这个人的身上既融合了古今东西的美术和文学,又能信手拈来地发挥着他的推理才能。他从叔母那儿继承了一大笔遗产,所以沉浸在自己感兴趣的学问和艺术中的同时又可以过着优雅的生活。这个菲洛·万斯过着我理想中的生活。”

  “老师您的生活看上去也是悠然自得呀!”

  “完全不是那样,江神。像我这样默默无名的画家只是在勉强度日。一边幻想着自己要是能有一个像菲洛·万斯那样的叔母就好了,一边还在担心明天的生活。”

  “虽然这么说但您现在不就在惬意地避暑吗?像您这样在这个偏僻的小岛上建栋别墅,每年来度夏的日本人屈指可数吧?”

  画家的嘴角涌上了自嘲的笑容。

  “实际上我确实有位类似于菲洛·万斯叔母的存在。这栋别墅就是我叔叔的,他和有马铁之助老先生关系很好。我叔叔没有孩子,他去世后这栋房子意外地归属于我了。叔叔只是个普通的企业家,因此他那些值钱的东西早就被家族里其他的人平分了。我这个人,就是个古怪的、没有前途的风景画画家,所以他们怯生生地问我把这栋不吉利又不便捷的房地产给我怎么样时,我这个古怪的人便欢天喜地地继承下来了。”

  “这栋别墅才是配得上老师您的遗产呢。”

  江神学长目光平和地说。

  “那老师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可能的话一直待在这座四季如夏的岛上呢?”

  “当然想过。离开小岛的日子越近我就越难受。还记得小时候开学头一天晚上,我总是肚子疼。开学典礼的早上对于我来说非常恐怖,连早饭都吃不下,吃了就吐。学校里既没有不好的老师也没有欺负我的人,我学习成绩不差而且也有朋友,但我就是从心底讨厌学校,极其不愿意迈进学校大门,所以肚子就会剧痛。——现在我都这把年纪了,当然不会像小时候那么夸张了,但是每当离开这座岛的前夜,我都会变得很失落。我是个希望孤身一人生活在自己热爱的世界中的不成熟的男人。”

  “老师您似乎不满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但这真的看不出来。”江神学长摇摇头说,“也许您是用优雅的生活在报复来到这个世界的仇恨。”

  “优雅的生活是最好的报仇——我记得有个美术评论家就给自己的书起了这个名字。”

  画家从桌子上拿起一块拼图用指尖摆弄着。他似乎在只有他和江神学长两个人的房间里交谈着。

  “小麻里亚。哎呀,现在还叫小麻里亚的话不合适了。——要看画吗?”

  “请给我看看吧。是在里面吗?”

  麻里亚站起身。说是里面,其实这栋房子就是个只有厨房、卫生间和浴室的小屋,所以说屋子的角落应该更恰当。麻里亚一如既往地迈着晃晃悠悠的步子走向里面的墙壁。我和江神学长紧跟其后。平川靠着椅子,背对着我们喝咖啡。

  “画得挺好吧?”

  麻里亚盯着画说。站在她身后的江神学长和我异口同声地说出同感。

  画中的须磨子没有烫发,长长的直发自然地垂到肩膀。她穿着略带粉红的白色套裙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双膝并拢,身体微微前倾,自然摆放的漂亮小腿尤为吸引入。纤细的脚踝和光脚上的指甲散发着无尽魅力。再回到画中人的面容上,上颌微抬,眼神朝上,似乎在凝望着遥远的天际。

  不得不说她真是一位充满魅力的女性。这张三年前的肖像画让我看得入神。

  “画得真美啊!”

  麻里亚陶醉般的又说了一遍。

  “谢谢您,我太开心了。”平川朝麻里亚说道,“我也非常中意这幅画。所以即使有马和须磨子说希望将这幅画挂在望楼庄时也被我委婉回绝了。虽然对特地跑来给我做模特的须磨子我挺过意不去的,但是我不能忍受这幅画有片刻的时间离开我身边。我一定要把这幅画挂在这里。”

  听说那个时期的须磨子还十分痴迷画家。那么那个时候的画家对须磨子是什么样的感情呢?对于这个优雅生活至上的快乐主义者来说不过是一杯美酒罢了吧?我无从窥探人的心理。

  画家还是背对着我们一动也不动。

  “你们还可以再来看。”

  无意中我们似乎听到了画家的叹息声。

  “我想休息了。太累了。”

  3

  瞭望台的凉亭。

  我们三个人眺望着蜡烛岩和双子岩,海风吹拂着我们的面庞。我们就像遭受洪水袭击后跑到屋顶等待救助的受灾者来到了小岛的最高处。

  “我总觉得……伯父和须磨子姐还是自杀吧。”

  麻里亚轻轻地用指尖捋了捋红色的发梢,嘴里嘟囔了这句话。我们问她为什么。

  “因为我想起了须磨子姐姐死时平静的脸。如果是被突然闯入房间的人枪击致死的话,她怎么会有如此平和的表情呢?正常的不应该是恐怖和惊愕所交织的狰狞表情吗……”

  “就凭这一点也许不能重提自杀说。虽然麻里亚你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也许是须磨子在面临死亡时依偎着自己的父亲,心中得到救赎,所以就那样安静地离开了人世。——要推翻谋杀说还必须要有更确凿的论据。”

  一口气说完这通话的我感觉很不好。也许麻里亚宁愿相信二人的死是自杀而不是谋杀吧。就算我无意识的那么想,也不能说“必须有更确凿的证据”这样的话呀?我应该学着去体谅别人。

  “完吾和须磨子有自杀的理由吗?”

  被我一问,麻里亚摇摇头。

  “我想不到。看来还是谋杀。”

  “如果是谋杀的话,那么有没有谁有杀人动机呢?”我追问了一句,“有这样的人吗?”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为什么要杀伯父他们呢?我想不到。”

  “要说有杀人动机的人也不是没有。”一直沉默的江神学长开口了,“如果被杀的只有完吾一个人的话那有一个人有杀人动机。”

  麻里亚迅速反应过来。

  “你是说纯二吗?”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