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布拉笑着摇了摇头。“罗伯特,温斯顿并不在古根海姆博物馆。他在一个秘密的计算机里,可以远程访问。你不会真的以为埃德蒙开发了温斯顿这种资源但又不能随时随地跟他沟通吧?埃德蒙任何时候——无论是在家里,在旅途中,还是外出散步的时候——都可以跟温斯顿交流,只要打个电话就可以随时交流了。我见过埃德蒙和温斯顿一聊就是几个小时。埃德蒙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私人助理——预定晚餐、跟自己的飞行员协调航班,的确是什么事情都让他做。其实在为演讲做准备时,我经常打电话给温斯顿。”
安布拉把手伸进兰登的燕尾服口袋掏出埃德蒙的亮绿色手机,轻轻一按,手机便开机了。在博物馆时为了保存电量,兰登把手机关了。
“你也应该打开自己的手机。”她说道,“这样,我们就都可以跟温斯顿连线了。”
“开机后你不怕被人跟踪?”
安布拉摇了摇头。“警方拿到法院的许可需要时间,所以我觉得这个险值得冒——温斯顿要是能把皇家卫队的最新动向和机场的情况告诉我们,那我们就更值得冒这个险了。”
兰登将信将疑地打开自己的手机看着它慢慢启动。主界面出现后,他眯着眼去看屏幕,突然觉得很无助,仿佛自己立即被太空中的所有卫星给定位了。
你肯定是间谍电影看多了!他心想。
突然兰登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今晚没有接收的消息一下子全都涌了进来。兰登吃惊的是,从关机到现在,他的手机收到的信息和电子邮件竟然多达两百多个。
他浏览了收件箱,看到新邮件都是朋友和同事发来的。早一点儿的邮件都是祝贺性的标题——你讲得太好了!我真不敢相信你就在发布会现场!
——随后标题的语气突然都变成担心和关切的了,就连他的编辑乔纳斯·福克曼都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天哪——罗伯特,你没事吧?!兰登从来没见过这位学者型编辑全部使用黑体写邮件,而且还用了双标点符号。
直到现在兰登一直得意地以为,在毕尔巴鄂漆黑的河道上没有人能看到他们,而博物馆里发生的一切仿佛就是一个渐渐消失的梦。
全世界都知道了。
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埃德蒙的神秘发现和他被残忍杀害的新闻…还有我的名字和我的模样。
“温斯顿一直在联系我们。”安布拉一边看着埃德蒙泛着光的手机一边说道,“过去半个小时里,埃德蒙的手机有五十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打的,每次间隔刚好三十秒。”她呵呵笑出声来,“执着敬业是温斯顿的许多优点之一啊。”
就在这时,埃德蒙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打的。”兰登朝安布拉笑了笑。
“你接吧。”她把电话递给兰登。
兰登接过电话,然后按下免提按钮。“喂?”
“兰登教授,”温斯顿操着熟悉的英国口音说,“很高兴我们又联系上了。我一直在给你们打电话。”
“是的,我们能看到。”兰登回答道。连续五十三次呼叫失败以后,这台计算机听上去居然还是那么沉着冷静,兰登打心眼里佩服。
“有一些新情况,”温斯顿说道,“有可能没等你们到达机场,机场的管理部门就已经接到通知会留意你们的名字了。所以我再提醒一次,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去做。”
“温斯顿,我们全靠你了,”兰登说道,“告诉我们该怎么办。”
“第一,教授,”温斯顿说,“如果您的手机还没有扔掉,现在马上扔掉。”
“不会吧?”兰登把手机攥得更紧了,“难道警方没拿到法院许可令,就…”
“美国警匪片里可能是这样,但现在你们是在跟西班牙王室和皇家卫队打交道。他们可是会不择手段的。”
兰登看着自己的手机,他真的不愿意就这样把它扔了。手机就是我的命根子呀。
“埃德蒙的电话怎么办?”安布拉警觉地问道。
“他们跟踪不到。”温斯顿说,“埃德蒙一直提防黑客攻击和企业间谍,所以他自己编写了IMEI/IMSI隐藏程序[166],这样就可以更改他手机的C2值,任何GSM[167]拦截器对它都没有用。”
他当然能搞定!
兰登心想。他可是个天才,连温斯顿这样的程序都编得出来,完胜一家当地的电话公司简直是小菜一碟。
兰登皱起了眉头,很显然自己的手机跟埃德蒙的手机有天壤之别。就在这时,安布拉一伸手悄悄拿走了兰登的手机。她二话不说就把手机拿到船舷外,然后手一松。兰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机瞬间掉了下去,随着溅起的水花消失在了黑漆漆的内尔维翁河中。手机在水下消失的那一刻,他心里感到一阵刺痛。这时摩托艇还在全速飞驰,而他却一直盯着手机消失的那个地方看。
“罗伯特,”安布拉低声说道,“想想迪士尼埃尔莎公主[168]的至理名言。”
兰登猛地转过身说:“什么?”
安布拉莞尔一笑,说道:“随它去吧。”
第36章
“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169]阿维拉电话里的声音说道。
阿维拉在优步的后座上一下子坐了起来,屏气凝神地认真接听电话。
“我们碰到一件意想不到的麻烦事。”对方用西班牙语飞快地说道,“你需要改变行程前往巴塞罗那。马上。”
巴塞罗那?
阿维拉之前得到命令,让他前往马德里听候进一步指示。
“我们有理由相信,”电话里的声音继续说道,“今晚埃德蒙的两名同伙正在赶往巴塞罗那。他们希望找到远程启动埃德蒙演讲视频的方法。”
阿维拉一下子紧张起来。“这可能吗?”
“还不确定,如果他们成功了,你所有的辛劳就白费了。巴塞罗那必须要有我们的人。一定要小心。你要尽快赶到,到了后给我打电话。”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虽然这是个坏消息,阿维拉心里却感到很高兴。我还有点用。巴塞罗那比马德里要远,但在夜间高速路上如果全速行驶,也就几个小时的路程。阿维拉一分钟也没浪费,马上举起枪顶着优步司机的脑袋。司机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明显紧张起来。
“去巴塞罗那。”[170]阿维拉命令道。
司机从下一个出口——去往维多利亚—加斯泰斯[171]方向——下了高速,最后加速驶上A1高速公路往东驶去。此时除了他们,高速上就只剩下庞大的卡车了。这些大卡车隆隆地开往潘普洛纳、韦斯卡、莱里达,最后到达地中海地区最大的港口城市之一——巴塞罗那。
一系列离奇的事件把他推到了目前的境地,阿维拉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我已经走出绝望的深渊,去为无上光荣的事业贡献力量了。
有那么一瞬间,阿维拉又坠入黑暗的无底深渊——在塞维利亚大教堂里,他爬过浓烟弥漫的祭坛,在血迹斑斑的瓦砾中寻找着自己的妻儿,没想到从此跟他们阴阳两隔。
袭击发生后的好几个星期里,阿维拉一直都窝在家里。他躺在沙发上浑身颤抖,不断从噩梦中惊醒。在梦中,烈焰恶魔把他拖进黑暗的深渊,又把他裹挟在愤怒、窒息和内疚里受尽煎熬。
“那个深渊就是炼狱
。”一个修女在他身旁轻轻说道。教会培训了几百名心理创伤治疗师来抚慰幸存者,这个修女就是其中一个。“你的灵魂被困在黑暗的地狱里。只有宽恕才能让你得到解脱。你必须想办法原谅那些人,不然愤怒就会把你吞噬掉。”她画了个十字,“宽恕是你唯一的救赎。”
宽恕?阿维拉想说话,但恶魔掐住了他的咽喉。此刻他感觉只有复仇才能给他救赎。可是向谁复仇呢?根本就没有组织宣称对这次爆炸袭击负责。
“我明白宗教恐怖主义似乎是不可原谅的,”修女继续说道,“但我们自己信奉的宗教也曾假借上帝的名义进行过长达几个世纪的异端审判。想想这些可能会对你有帮助。我们以信仰为名杀害过无辜的妇女和儿童。对此我们只能请求全世界宽恕,寻求自我宽恕。经过岁月的洗礼,我们已经得到了净化。”
然后她开始读《圣经》给他听:“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要爱你的仇敌,对那些恨你的人行善,祝福那些诅咒你的人,为那些侮辱你的人祷告。”
那天晚上,痛苦万分的阿维拉独自对着镜子。镜子里看着他的是一个陌生人。修女的话根本没能缓解他的痛苦。
宽恕?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
我目睹过不能赦免的罪恶!
阿维拉越想越愤怒。他一拳砸下去把镜子砸成了碎片,然后瘫倒在卫生间的地板上痛哭起来。
身为海军军官,阿维拉的自控力一直很强——他捍卫荣誉,服从命令——但那个他已经不复存在了。在几个星期的时间里,阿维拉一直浑浑噩噩,用酒精和药物麻醉自己。只要一清醒他就痛苦得不能自拔,只好继续用化学药品麻醉自己。没过多久,他就变得性情乖戾,终日闭门不出。
没过几个月,西班牙海军就悄悄地逼他退休了。曾经是一艘强大的战舰,如今却被困在干船坞里,阿维拉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扬帆起航了。他奉献了一生的海军给他的退休金少得可怜,只勉强够他吃喝。
我已经五十八岁了,他心想,却什么都没有了。
他一个人整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喝伏特加,满心希望有朝一日能出现一丝光明。黎明之前是最黑暗的。[172]他一次次告诫自己。但这句海军格言又一次次被证明是大错特错。在他看来,最黑暗的时候并不一定只在黎明前。黎明永远都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