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沐记得第一次和尹霜相遇,是在市立图书馆。那天图书馆有一个外事活动,尹霜在角落看书,而秦小沐则肆无忌惮地吃着活动剩下的芝麻塘和杏仁酥饼,发出类似轧土机开过沥青马路时的声响。尹霜抬头望了她几次,于是秦小沐走过来,哗啦哗啦地翻了几本书,然后将某本书丢在男孩面前,用手指着上面的一句话。
“不拒绝甜食,正如不拒绝爱。”
那一年,秦小沐刚刚跟随她父亲来到南方的城市生活,12岁。尹霜13岁,和他母亲一直生活在那座城市。后来,秦小沐的父亲患上眼疾,又在上工时报废了双手。尹霜听说这件事后慌慌张张,词不达意,但秦小沐一如既往地冷静相对。
“我一个人,也可以生活下去。”
在两人相识很久以后,尹霜才知道秦小沐原来能开口说话。8岁那年,秦小沐母亲被醉酒的父亲敲穿了脑袋,父亲对她说:“你敢和别人多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从那以后,她决定再也不在人前说话。她的自主决定连她的父亲都被蒙在鼓里,那个凶狠冷酷的男人只以为女儿因为过度惊恐而导致了失语症。
“你是因为害怕吗……”
听到这个问题,秦小沐翘起帽檐。她总是戴着洗得发白的棒球帽,遮挡自己漂亮的头发和容颜,当然还有黝黑的脸颊。
“怎么可能?我早就厌烦了和各种各样个性无聊的人说话,刚好借此机会再也不说。”
“那……为什么要和我说话?”
“我只和我需要的人说话。”
13岁的尹霜心中激荡,但随即自怨自艾:“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说起来,我真的需要你帮我一件事,这件事只有你做得到。”
“是什么事?”
“装扮成我的样子。”
“呃?”
“我受够了为那个人脱裤子。有时我真怀疑他在假装,他依旧能够有力地挥动拳头,却说自己没有力气脱下裤子。”
“你是说,让我到你家里……”
“嗯,我心情不好,或者想跑到远处的时候,请你帮我照顾一下那个人。最好带他去医院也能代劳。”
“这,不会被发现吗……”
“我想,没问题,他是个瞎子,我是个哑巴。”
“可是,如果去医院,还会碰见其他人。”
“那么从今天开始,你要好好学习我的行为举止。”女孩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扣在男孩头上,左右端详,“把你的假发戴上,再往脸上抹点青青蓝蓝的颜料就好了。”
“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能发现不就好了?”
男孩愕然,女孩懒懒地耸肩。
“难道你不想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我们到底多像幽灵吗?”
后来,尹霜开始住校,他有时以回家之名向学校请假,有时则偷偷溜出来。秦小沐游荡在外的时候,他接替她的岗位,甚至彻夜在她家中,也从不曾被识破。秦小沐有时会幸灾乐祸地笑:“干脆我们互换身份好了,反正你的母亲同样不知晓。我要是彻夜不归,我爸会杀了我,但是在你家就无所谓。我挺想当你的。”
“她没有不闻不问,只是因为我住校了。”尹霜反驳说。
“你可以装成我的样子站在她面前,看看她能不能认出你来。”
“当然能认出来!”
“那可不一定,上次你被我爸揍得鼻青脸肿,那个人不是也没发现吗?”
男孩缄默不语,愤懑地往湖中心投石,但女孩并没有轻易放过他。
“对了,我要提醒你个事。你给我爸脱裤子的时候,不要做奇怪的事情。”女孩指着男孩的鼻尖,“我怕你养成习惯了。”
尹霜脸色涨红,羞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秦小沐冷冷地说:“哭什么?如果对人生不满意,就自己设法改变。譬如我觉得生活太苦,就拼命吃糖……”
说到后面,两个孩子在安静无人的湖边互相指责是对方先哭,然后紧紧拥抱。
秦小沐回想往事,目光环顾四面漆黑的森林。她侧耳倾听,远处传来隐约的水波拍岸声,附近应该有湖。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想,真像。
一直以来,尹霜深知秦小沐对这个世界怀有恨意,甚至对他也不例外。因为他的处境看上去比她稍好一些。但是,相比这种恨意,尹霜更深知秦小沐对他的依靠,并且和他一样,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自始至终,他们真切地彼此需要,坚信只要两个人在一起,相互扶持,人生就能继续前行。
“喂,如果我有一天死了,你怎么办?”
“你说的什么话,我们永远不会分开。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一直陪着你。”
“我是说假如,人总会遇到意外呀。”
“我……不知道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活下去,把我的那份也活下去。明白了吗?”
“嗯……”
“拉钩!”
文胸有点不舒适,可能是因为走山路出汗的缘故。
秦小沐的手绕到背后整理背带,脑海里不期然浮现一个女生的面容。那个女生叫程欣,是她上高中时的同班同学。秦小沐入学没多久,那个女生就从宿舍天台偷走了她的文胸,然后将垫厚的部分拆下来,在其他女生之间传播。程欣告诉她的朋友们,秦小沐的内心和她的胸脯一样虚假,并且试图通过跟踪和偷拍找到更多的证据。
秦小沐每次在白天逃学都很谨慎,编好恰当的理由,从学校的后门溜走。她通常能找到办法让跟踪她的人跟丢,只有一次没有成功。
那天,程欣跟踪秦小沐离开学校。一开始秦小沐以为已经把跟踪者撇开了,但当她走进尹霜就读的技术学校时,才发现程欣仍旧衔着她的尾巴。秦小沐无计可施,在学校转了几个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当钻进男生宿舍楼,结果和尹霜的室友碰在一起。
那个室友叫徐力,是个一走路就汗流浃背的胖子,喜欢到卡拉OK厅往死里捏陪唱小妹的乳头。后来,尹霜被他拉入了诈骗团伙。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人还算讲义气。他自始至终信守承诺,没有向第三个人说起碰见秦小沐的事。而且,尹霜时常旷课和夜不归宿,他也帮忙打过不少的掩护。再后来,尹霜脱离诈骗团伙,极力采取自毁的手段,一大部分原因是为了让徐力闭嘴。所幸,徐力不是一个脑袋灵活的人。他并不真正明白那件事对尹霜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这个秘密才得以保守……
一路走来,秦小沐和尹霜如履薄冰。为了生存,他们把自己活成一个影子,又仍旧在心底渴求他人的需要,这种矛盾使他们屡犯险境。无论是尹霜还是秦小沐,对人性的温存始终抱有奢望,他们总是高估善意,低估恶意。每次时过境迁,他们都加倍警惕,但又轻易地重坠幻觉。这种孩童般的笨拙和天真,和他们矛盾的本体始终缠绕,从一而终。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在那个地方做这种事?!”
“我……以为那个阿姨在帮我,她说门能锁上……”
秦小沐伸手压住帽檐,抬头仰望。剑尖般的树梢把夜空围成一顶漆黑的皇冠,戴在名为人间的头顶。她又想到了律师司徒泉。
那个人和她相识多年,也许互相认可,但绝非朋友。司徒泉唯利是图,缺乏道德底限,唯独能恪守作为律师的职业准则。他在秦小沐遇见的所有人中,最纯粹、最狡诈,却又最公允。秦小沐由此又想到了张聪。
当司徒泉向张聪抛出橄榄枝的时候,如果他能够更善意一些,行为更符合他所自认为的公允一些,应当对交换身份的提议断然拒绝。这样一来,尹霜只能另谋他法,他也不至于落得客死他乡的下场了。
想到这里,秦小沐自嘲地笑。她都在想些什么?
张聪是否犯有死罪?当然没有。
那些带着轻微的恶意的人,哪一个犯有死罪,哪一个犯有重罪?都没有。
何况,张聪什么都不知道,自当不知者不罪。
所以,声称给过别人机会,或者扣上惩罚之名,夺取生命的罪责就会小一些吗?实在过于自欺欺人——这和死者所说“存在某种不得不为之的必要性,责任就会减小”的观点并无二致。
事实上,何必苦苦给自己找借口呢?直截了当承认为了生存即可。
当初,她那个残疾的父亲视力渐渐恢复,她不是采取了相同的选择吗?
“这是生存的手段,对你这种一无是处的人来说。”
尹霜的养母尹湘萍让他为客人提供按摩服务的时候,时常会说这句话。这句话是倒装句,无论是把“生存”放在前面,还是把“一无是处”放在后面,都是为了加以强调。
尹湘萍给他的养子买了几顶假发,头发有长有短。最短那顶刚好及肩,尹霜戴上秦小沐的棒球帽时,会选择戴那顶假发。因为头发从帽子后露出来,披在肩上像可爱的松鼠尾巴。
养母还给他买了几条裙子,以及文胸和海绵垫。尹湘萍每次让尹霜把衣服穿好,把下身严严实实地藏好以后,都要啧啧皱眉。
“真是麻烦,早知道,还不如抱一个不带把的来养。”
当然,尹霜知道母亲的话言不由衷。
尹湘萍必须领养一个男孩,因为她的亲生骨肉是个男孩。当初儿子出生的时候,尹湘萍到处炫耀;没多久她老公和她离婚,儿子被判给对方,她则一句不提。这件事让她一生受辱。尹湘萍从医疗站的后门捡了一个样子差不多的男婴,之后逢人就说这是她的宝贝儿子,直到她身边的朋友耐性耗尽。有人怪声怪气地问她:“萍姐,上次见你儿子都会走了,怎么现在又缩回去变成蜡烛包?”当这样的话越来越多,尹湘萍就离开了原本居住的城市,回到已离开十多年的南方的家乡。在这个早已无人认识的城市,她继续告诉别人,她有一个宝贝儿子。
但是,她从来不吝和她的养子强调“你不是我的儿子”。
“你别搞错了,你只是一个替代品,我随时可以不要你。”说完以后再补充,“你敢把这件事说出去,我马上不要你!”
尹湘萍一直做廉价的皮肉生意,到了尹霜12岁那年,她让养子穿上女装接她的班。
“脱裤子你做不到,但是用手提供服务总会吧?那些老男人要摸胸你就让他摸,没发育的小女孩手感差不多——但是别让他们摸你下面。你说这是店里的规矩,他们硬来你就叫。”
坐在湖边的时候,尹霜问秦小沐:“你说将来会有越来越多人不惜血本地投资自己的儿女,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现在的父母也一样。”秦小沐回答,“只不过这种好事和我们没关系罢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你妈也一样呀,你又不是她的儿子。”
“那那句话呢?”
“哪句话?”
“不拒绝甜食,正如不拒绝爱。”
“你脑壳坏掉了吧!”女孩哈哈笑起来,“那是我从书里随便翻出来的。我翻了半天,就找到一句带‘甜’字的话,懒得再找其他了。”
“所以,你并不相信?”
“相信什么?你老是盯着我看,所以我告诉你我喜欢吃甜食,仅此而已。”
“就是……不相信爱。”
“我喜欢甜的味道,但和爱无关。”说着,秦小沐冷冰冰地望着男孩,“何况,我根本没有爱可以拒绝。”
听到这句话,男孩不禁深深地低下头去。
秦小沐低头看了一下电子手表,已经两点钟。
她再次观察月光的方向,寻思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她打开数码相机,把相机的时间调慢两个小时。距离张聪死亡的时间已过去一个小时,算上来回路程的时间,两个小时差不多。
把相机的时间调慢两个小时,可以确保死人不会在死了以后按快门。
秦小沐心想,她和尹霜的生活,总是需要计算时间,分秒必争。她又想起自己曾经有一只男款的老旧石英表,除了时针、分针、秒针,还能显示日期。
那只手表最早属于尹霜的父亲,不,准确来说是他养母的丈夫。尹湘萍离婚以后,发现她老公落下这只表,就将它戴在养子腕上。她对别人说,这是孩子他爸赠送的礼物,虽然与她离了婚,但是她大度地留下了这件他给儿子的礼物。
后来,秦小沐把这只手表送给了一个师兄。那个师兄答应为她画一座蓝色的森林。她不知道那个师兄有没有保留这只表。也无所谓,那只表本来就与他无关,爱本来就和他无关。
就像一切崩坏都总有前兆但又突如其来一样,尹霜和秦小沐苦涩但安静的人生,骤然终止得让人费解。之后,他们只能踏上更艰难、更破碎的道路。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在那个地方做这种事?!”
1995年4月底的一天夜里,秦小沐在湖边打了尹霜一个耳光。
那天下午,尹霜代替秦小沐带她父亲到医院复查,两人原本相约在傍晚相见,但男孩迟到了两个小时。秦小沐从书包里掏出一支荧光笔,要往尹霜脸上涂抹。那天她去了图书馆,而且心情不错。
“这是迟到的惩罚,而且,你脸上的颜料都掉光了。”
男孩拧过头,躲开了女孩的画笔。他一副做了错事的模样,而且是大错。女孩见状,眉毛并拢。
“怎么了?”
“我做错事了……”
“一看就知道。”
“我做了你禁止的事情,因为你爸死死抓住我的手……我没有办法……”
女孩甩完耳光,又用拳头挥击。男孩拼命道歉,慌张得像一只被主人驱赶出门的小狗。
“我搞砸了一切,我害了你的名声……”
秦小沐停住手,眼睛里尽是绝望:“是不是很多人看见了?”
“就是医院里的工作人员……那个阿姨答应我,不会说出去……”
“叫你们去房间休息的阿姨?你为什么要听她的,为什么要带我爸到那里去?”
“我……以为那个阿姨在帮我,她说门能锁上……”
“那怎么会有人闯进来呢?!你太信任别人了!”
尹霜张嘴,但语音凝固在空气中。秦小沐又开口。
“我爸躺在沙发上,是不是一副舒服享受的样子?”
“什么?”
“你告诉我,”女孩直勾勾望住男孩,“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抓住我的手……”
“告诉我!”
“我……不知道……我觉得他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