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宇生冷静回答,“我是因为不知道各位警官需要了解哪方面的信息,所以之前没有汇报网监办的事情。事实上,我们昨天上午已经向网监办提交过情况报告,包括我个人的用户账号被盗用的问题,都进行了说明。”

“那你还问我们干什么?”

“虽然知道自己的账号被盗用了,但是到底是谁干的,我们没有头绪。”

宋朗然想回答,但他的上司甘陆之做了个手势,把话接了过去。

“董经理,事情是这样的。”他彬彬有礼但是面无表情地说,“网监办的同志在对你们公司网站进行监控的过程中,发现有人使用你的用户账号进行了远程登录,通过反向核查,发现这个远程登录的IP地址和贵司某个员工的IP地址有交集。之所以很快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在你的账号被黑之前,这个员工刚好登录过你们系统后台。这个员工的名字叫张聪,我听说他是董经理的下属。”

黄波骇然地望了上司一眼,宇生不动声色地说:“是的,张聪是我们公司信息技术中心的员工,信息技术中心隶属行政部管理。您是说,攻击公司网站的事情是他做的吗?”

“从掌握的线索来看是这样。”经侦警察平淡叙述,“盗用你们公司的服务器,为名为Y&Q的海淘连锁店提供后台支持的人也是他。我们之所以会介入,是因为这家母婴用品商店涉及某些犯罪活动。”

“犯罪活动?”宇生感到肌肉有种刺痛感,“什么犯罪活动?”

“这一点和你们无关。总之,我们一直在追查这家店的后台供应链,能够确定他们的货物是从天津自贸区上岸,系统基站也理应在天津附近,但是无法定位具体的服务器。所以,我们向天津当地的执法部门发出协助函。”

天津本地的警察接话道:“刚好,昨天市委网监办发现了一起企业网站受到黑客攻击事件,循例把有关情况抄送给我们局的网络检察大队。两边的情况一拍即合,所以我们通知了甘警官。甘警官一行是昨天晚上连夜飞过来的,相当辛苦。”

宇生听得精神恍惚,忽然发现经侦警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被内部人员盗用网络,你们一直没有发现这件事吗?”

“没……没有……”

“坦率地说,我们也觉得这个人的操作手法既高明又隐蔽。但是,最近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使用你们公司的服务器,绕了个圈进行账号操控,也就是自己攻击自己,结果生生暴露了自己。这真是一个让人意外的错误。”

甘陆之望着宇生。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你知道个中原因吗?”

宇生心跳加快:“我也不知道……”

几个警察对望了一下,不说话。宇生心里更惶恐,又说:“张聪入职我们公司的时间不长,而且属于编外人员,我们对他也不是很了解。他到底……做了什么?”

甘陆之向部下打了个眼色,年轻警员宋朗然慢悠悠道:“下面的内容,我们征求董经理的意见,要不要缩小一下知情范围。”

闻言,宇生对下属黄波做了个手势:“你去忙吧。”

黄波看上去有点不情愿,宇生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就连忙站起来。

宇生说:“会议内容要保密!其他人都别进来。”

黄波点头,讪讪地走出会客厅。

在场只剩下宇生和四个警察,甘陆之向后靠在座椅上,下巴肌肉机械地上下动着。

“下面的事情,请周队说明如何?”

坐在末席的老刑警睁开半眯的眼睛,笑道:“你那边不是还差个小尾巴吗?你全说完了我再说。”

甘陆之说:“好,你说了算。”他转向董宇生,用情况通报的语气道,“前面提到的那个Y&Q公司,董经理当真没听过吗?”

宇生肃容说:“从来没听过。”

“那家公司是做母婴产品生意的,旗下有十几家加盟店。根据加盟商们的证词,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是一个年轻女子,名字叫尹湘萍。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宇生茫然地摇头,他越发感到云里雾里,不明白警察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

“但是,我们在核查这个叫尹湘萍的人的身份时,却发现这是一个死人。”

“死人?”宇生吓了一跳。

“嗯,十几年前就死了。也就是说,那个女老板用了假名。我们查看了这家公司的合同文件和有关证照,发现,只要不涉及身份查验环节的,包括和加盟商签署的加盟协议,用的都是尹湘萍的名字。而需要核查身份,如工商营业执照上的法人代表,则使用了另一个人名。这个人的资料也相当奇怪,我们几乎无法追查其踪迹,没想到在你们公司的系统用户账号清单上找到了能对上号的人。”

宇生感到喉咙发干:“您说的人是……”

甘陆之点头说:“就是张聪,身份证号码能对上。”

“张聪是那家公司的幕后老板?”宇生惊讶不已,“他除了盗用我们公司的服务器资源,还犯了什么事呢?”

宇生心想,盗用网络资源算不上重罪,理应不值得好几个高职阶的警察穿州过省。张聪身上一定背负了一些更大的事情,这么想着,宇生内心就有些翻腾。

甘陆之没有回答,而是望向旁边。

“这块说起来没完没了,还是周队你接手吧。”

“是挺复杂,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清,我试试吧。”

姓周的老刑警抓了抓下巴,从座椅上坐直身体。

“怎么开头好呢?”他暧昧地看了宇生一眼,“其实张聪也是个死人。”

“你说什么?!”

“严格来说,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宇生大睁着眼睛,不知所措。

周延生眼角上扬,兀自说:“尹湘萍是个单亲妈妈,她有一个儿子——你记得我们刚才说的尹湘萍吧?”

宇生呆了一下:“就是那个母婴商店的女老板吗?”

“姑且这么说吧,但我说的是这个姓名真实对应的人。一个出生于20世纪50年代的女人,如果现在还活着的话,年纪和我差不多。只不过,刚才也说了,她在十几年前就死于非命。那时候,身份证也没有什么芯片技术,所以手中持有一张别人的身份证,哪怕是死人的,能用的场景还挺多吧。总之,会使用‘尹湘萍’这个名字当作假名,并且手中持有她的过期身份证,很容易联想到死者留在人世的儿子。当然了,二代身份证发行以后,他到黑市另外搞一张假证也不是难事。”

“那……张聪是尹湘萍的儿子?”

“大概可以这么说。”

“大概?”

“张聪是尹湘萍的儿子原本的名字,后来她离了婚,就把儿子的名字更改了。但是因为某些原因,‘张聪’这个名字一直没有在公安局注销。而且,他在16岁的时候还申领了身份证。所以,张聪变成了一个人的影子身份,这世上多了一个影子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是很多特殊人士都有两三个身份证吗?也要允许政府部门出点差错,管理出点漏洞吧。”

“那他……我是说尹湘萍的儿子,真名叫什么?”

“随他母亲的姓,叫尹霜。”

原来他叫尹霜,宇生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他抬头问:“这个尹霜又有什么问题呢?”

“他捅了人——两个。”

宇生颤了一下:“人死了吗?”

“没有,轻伤。但是人被绑了起来,随后被我们的人现场逮捕了。”

“逮捕?”

“那两个人是诈骗犯。有人向公安局投举报信,又打了报警电话,我们派警员赶到现场,看到那两个人被绑在椅子上,脏布捂嘴,浑身是血,伤没多重,但是吓得不轻。”

宇生频频眨眼睛,他也吓得不轻。

“被举报的诈骗犯有三男一女。其中两个男的就是被绑起来那两个,女的那个后来也被抓了;还有一个男的,就是尹霜。不过,从种种迹象显示,投举报信的就是尹霜自己。”

“他……”

“他把自己检举了,举报信里详细列举他和另外几个诈骗犯的罪行,并且附上证据。从他把两个同伙绑起来交给警方的行为看,估计是内部闹翻了。也可能是他想洗手不干,所以通过这种方式抽身。”

周延生停顿片刻,笑了笑。

“只不过,他的处理方式很有意思。在举报信里,他把自己写成罪责最重的那个,其他人只是协助他的从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消除同伙的报复之心。‘罪责我揽在自己身上,你们也没什么怨言了’,大概是这样的逻辑,虽然有点神奇,但是也说得通。而且,他还加了让人更印象深刻的码。那两个被绑起来的人浑身是血,但那些血大部分不是他们自己的。”

宇生张开嘴:“那是……”

“尹霜的,他当着那两人的面割开了自己的左脸,因为靠得近,血就溅到那两人身上了。”

这句话让宇生浑身剧震:“割开……左脸……”

“尹霜自残完,对两个慌了神的同伙说:‘这张脸我不要了,名字也不要了。’潜台词是,他已经下定决心过潜逃的人生。”

老刑警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向宇生展示。照片里是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子。

“这个人是你们公司的张聪吗?”

宇生接过照片,仔细端详,眉头紧锁说:“不是……只是有点像……”

“嗯,也正常。”老刑警收回照片。

“正常?”

“整容了。从他被通缉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年。对了,Y&Q公司也是成立于差不多四年前。”

宇生心中再震,他想起张聪正是三年多前入职他们公司的。他勉力定神,没话找话问:“您说,尹霜自残是为了防止同伙报复……”

“不是防止报复,是消除报复之心。”

“话虽如此……”

“他要消除的不是他的同伙向他的报复之心,而是向别人报复之心。”

“什么?”

“他自己都戴罪潜逃了,还有什么好怕报复的?这种疯狂的行为带有恫吓的意味,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其他人。”

“其他人?”

“似乎是一个之前遭受过他们诈骗的受害者。那个受害者说有人把她被骗的钱还给了她,而且那个人左脸有一道伤疤。”

“是尹霜吗……”

“嗯,那个受害者也确认了名字。所以我们猜测,尹霜因为某些原因良心发现,所以叛离了那个诈骗团伙。采取这些措施,一方面,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坚决;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他的同伙迁怒受害者。看到一个人这么坚决和疯狂,估计他的同伙也不敢再惹事了。”

“这么说,他也算不上一个很坏的人……”

“嗯,也可以这么说,但是通缉犯终究是通缉犯。”

宇生心中很乱,但依旧抱着侥幸心理。

“周警官,请问你们能确定张聪就是尹霜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根据照片也不能确定……”

“身份证不是能对上吗?张聪是尹霜的化名。”

“我在想,张聪既然是个假身份,也许冒用了这个身份的是其他人……”

“不一定是我口中所说的犯了伤人和诈骗罪的尹霜对吧?”

“嗯。”

“你说得也有道理。”老刑警温和地回答,又侧头想了想,“你不向我们提供一些能证明张聪是尹霜的证据吗?”

“什么证据……”

“譬如日常的异常行为什么的。”

“没……没什么特别的,他为人很低调……虽然他盗用了公司的网络,又使用了假的身份证,但我不认为他是那个会拿刀子捅人的尹霜。”

宇生顿了顿,舔舔发干的嘴唇。

“本来找他来当面对质是最佳的判断方式,只不过他刚好这几天休假了……”

“人今天不在吗?”

“嗯,刚好休假了。我等会儿给他打电话,让他尽快回来。”

“如果他不肯回来怎么办?”

“不会的。我会和他说明白,盗用网络虽然也是犯罪行为,但只要公司不追究——”

“你倒是毫不质疑他盗用公司网络的行为哦。”

“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说相比其他的罪行,董经理倒是痛痛快快接受了自己的部下盗用公司网络这件事。”老刑警转向经侦警察,“甘队,看来还是你们的说明更有说服力。”

甘陆之淡淡回应:“还好吧。”

宇生心中一阵莫名的紧张,他不敢乱说话。

“对了,”周延生挠了挠下巴,指甲滑过花白的胡楂时,发出“沙沙”的声音,“也和董经理说一声。我们满世界追在尹霜屁股后面,可不仅仅因为他和几个诈骗犯窝里斗。事实上,他被通缉的主因是一宗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