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还有事?”

“我等等就去公司总部看看。”

“噢,公司很远吗?晚上不能一起吃饭?”

“傻瓜,公司在福建呢,我等会儿要去坐大巴。”

“福建?”玥珍吓了一跳,她一直以为男朋友竞聘的是本地的公司,“那……你要到外地上班吗?”

“我也没想到,公司说很快就会在这边设立分公司,但是前期可能会经常出差。”

玥珍不由得咬了咬嘴唇,说:“不要紧的,男儿志在四方,这是难得的机会。”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你不要担心,哪怕是在外地工作,我也会经常回来给你暖被窝。”

玥珍甜蜜地笑,又担心地说:“你走得这么急,带衣服了吗?”

“来不及回去拿了,公司已经帮我买好了票。”

“那身上的钱够不够?”

“没带多少现金,不过我明天就回来,放心吧。”

“嗯……你小心点,到了给我打电话。”

“傻瓜,到了得大晚上了,我随时给你发信息。”

下午,玥珍一直盯着手机看。但是偏偏今天客人特别多,时常是接连给几个客人洗完头才有空儿把手擦干,拿起手机看上一眼。

伊志军在上车以后就给她发了一条信息,到了4点钟,说转了个车,和公司另外几个同事一起走。后来他又发来一条信息,发了一通小牢骚。

“没想到碰到认识的人了,就是之前和你说的我那个富家同学的表弟,也姓尹。他居然是公司的管理人员,真是让人不痛快。”

玥珍在心里笑了一下,她想,碰到熟人有个照应,其实也挺好的。

其后,伊志军再没有来过信息。到了晚上10点多,玥珍算着时间车应该到地方了,但是仍然没有接到男友的电话,心里开始有点着急。她几次想打电话,但又怕伊志军嫌自己啰唆。她知道男人在外面的时候都好面子。到了11点,玥珍快按捺不住的时候,手机终于响了起来。她连忙接听,那边传来伊志军的呼吸声。

“小珍,有点不对劲,这次麻烦了……”

电话随即挂断,玥珍慌忙回拨,但是电话已经关机了。

2

第二天一大早,玥珍红着眼睛坐在明爵理发店柜台旁边,等小肖来上班。店里没有旁人,只有老板黄学梁养的波斯猫不时往她身上靠。平时玥珍很喜欢逗逗那只柔软干净的猫咪,探手在它脖子下面挠痒,但今天没有心情。

玥珍打了一晚上的电话,仍旧没能联系上伊志军,除了小肖,她不知道能够找谁帮忙,也没敢和其他人说这件事。小肖虽然也是学徒,但是没有住在店里提供的宿舍。到了7点半,小肖回到理发店,玥珍就扑过去抱着她。

“怎么了?”小肖吓了一大跳,差点没站稳。

“志军好像……出事了……”

“志军?上次聚会认识的那个男生?”

“嗯,现在是我男朋友。”

玥珍把前一天的事情和师姐说了一遍。听罢,小肖咬着手指说:“别是碰到传销了。”

玥珍吓得脸色发白:“那要不要报警?”

小肖比玥珍镇定,说道:“我建议再等等,也许只是刚好手机出了问题。何况,这种事情太多了,有几个是靠警察救出来的,你要是指望警察就傻了。”

玥珍心里更凉,但是也没别的主意。一上午她都坐在排号区里发呆,有两次轮到她洗头都没有反应过来。一次是小肖提醒了她。还有一次小肖刚好在给客人做头皮按摩没顾上她,老板黄学梁拍了两下排号板,见玥珍没听见,就喊了她一声。玥珍差点失手掉落手机,黄学梁冷冷地说:“到你了。”

到了中午,小肖问玥珍联系上没有,玥珍茫然地摇头。小肖听了也焦急起来,想了想说:“下午我们就报警,中午警察也休息,接到电话估计没有好脾气。”

话没说完多久,玥珍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但不是伊志军的号码。她两只手捧住手机,当对面传来男友熟悉的声音时,她松了口气。

“志军,你在哪儿?”

“嗯,小珍,不好意思……我挺好的。”

“你现在在哪儿,昨天出什么事了?”

“在公司里呢,昨天没事……手机不小心掉水里了。”

“你不是说有麻烦吗?”

“就是手机掉水里了,不好联系……”

“你真的没事吗?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事……”

那边忽然沉默,听上去像说话人离开了听筒,但是又有另外一些人声。玥珍的心又悬起来,接连“喂”了两声,男友的声音再次回来。

“小珍,嗯……你现在能拿出多少钱?”

“钱?怎么了?”

“就是……公司给我推荐了一个很好的投资机会,我手头钱不够,你能不能借我一些?”

“投资机会?”

“呃……也算是入股公司吧,总之,机会挺难得……你有多少钱?”

“一两万元吧……”

“那先借我一万五好不好,转到我银行卡里,等赚了钱我就连本带利还你。我还有事,你转好了告诉我。”

“志军,等等,我怎么联系你,你的电话能打通吗?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边又沉默两秒,伊志军说:“我手机坏了,我晚些再联系你。小珍,你不用担心……”

电话挂断,玥珍呆呆地望着小肖。小肖问,电话里怎么说。玥珍复述了一遍。小肖又问:“你说听见其他人在说话?”玥珍点头说:“好像有人在催,说‘你快点’。”小肖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叹了口气,说:“看来真的是传销,你男朋友被人骗了。我有个老乡以前遇到过一模一样的情况。”

“现在怎么办?”玥珍眼泪打转,问小肖。

“知道他人在哪里吗?”

“我问了,他没说,只知道是在福建……都怪我之前没有问清楚!”

“不能怪你,可能连你男朋友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们不是中途换了车吗?唉,不知道地方,就算报警也是白搭。”

玥珍更急:“那我要不要打钱给志军?”

小肖摇头:“不能给,给了也是打水漂,人还是回不来。”

“那怎么办好?”

“你男友最后说了句‘不用担心’,这样看来暂时没有人身安全问题。他的手机可能给没收了,只能等他再次联系你时再套套情况。”

玥珍突然抬起头,问:“小肖姐,你的老乡怎么回来的?”

“什么?”

“你说你有一位老乡也被骗过,后来怎么回来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听朋友的朋友说的,好像是找人帮忙捞出来了。”

玥珍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拉住小肖的手:“你帮我问问好不好?我什么人都不认识,只能求你帮忙了。”

小肖看她哭得不成样子,拍她的背说:“你先别急,我肯定会帮你问,总会有办法的。”

下午,小肖打了几个电话,但仍旧没有问到有用的信息。

“稍微等等。”小肖安慰她说,“我已经托朋友问了,那个老乡正在联系,另外,我想,最好是能找到熟悉福建那边情况的人。”

玥珍心里一阵凉一阵热,有时觉得无能为力,有时又觉得会有希望,这种感觉让她深感疲惫。她不再哭哭啼啼,但心中的焦急丝毫没有减少。

快下班的时候,玥珍上了趟厕所,出来的时候,碰见老板黄学梁就站在门外。她心里一惊,不自觉地往周围看看,发现没人在,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黄学梁面无表情,小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家里有事?”

玥珍摇摇头,说:“老板,我没事。”黄学梁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头,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回过头,略带犹豫地说:“我先走……你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下班以后,小肖喊玥珍出去吃饭,玥珍说不想出门,就想在店里等着。小肖说:“在哪里等都是一样,那边也不会给店里打电话。我问到了一些情况,我们到外面说话方便一些。”玥珍听了,忙不迭地站起身。

两人在理发店附近一家湖南面馆坐下,点了两份酸辣粉、一份手撕包菜,小肖后来又加了一份红烧肉。

菜上来时,小肖问了一句:“刚才我看见老板找你说话?”

玥珍吓得心里一跳,她没想到黄学梁在厕所门口等她被小肖看见了。她犹豫地说:“他问我怎么了,可能是因为我一天都心不在焉的。”

“嗯。”小肖点头说,“别看老板平时冷冷淡淡的,其实也很关心你。”

玥珍岔开话题,问道:“你说打听到消息了?”

“嗯,算是联系上那个从传销窝里逃出来的老乡了。”

“他怎么说?”

“他是去年在老家被一个湖南传销团伙骗走的,刚好也是被关在福建那边的窝点。那个传销团伙后来被打掉了,新闻也报道过。”

“啊,是警察救出来的?”

“不是,那个团伙被打掉是后来的事。我老乡失联以后,他家里人虽然报了警,但是警察说信息太少,根本没有受理。后来,是通过第三方把人救出来的。”

“第三方?”

“就是一些反传销的民间组织,专门帮人到传销窝点捞人的。”

玥珍讶道:“还有这样的组织?”

“嗯,打着反传销志愿者的旗号,说是能够为受害者提供营救服务。”

“这……能行吗?”

“听说营救的成功率倒是很高。因为那些人具有某些特殊的背景,总之,比警察能用的手段多得多。也有说法说其实那就是和传销共生的灰色利益链。譬如说,他们可以直接和传销头目谈判,要求对方把人交出来。”

玥珍的嘴巴张得更大:“谈判……他们和传销组织是一伙的吗?”

“也不是,只能说是某种共生关系。那些人在传销窝点集中的地方有很广的人脉,或者说就是当地人。这些当地人大多平时就为传销分子提供各种便利,因为受害者是外地人,和他们无关,反而传销是他们日常重要的经济来源,譬如,放租房子、提供日常伙食,还有出租车什么的。他们知道对方是干传销的,所以收费会比正常高出几倍。因为有这种利益关系,当地人一般不会举报,而传销的头目们最怕招来警察,对当地人也特别友善。这样一来,双方达成了某种默契,有些当地人就干脆干起了捞人的生意。这些人作为中间人,可以进出传销的窝点,如果找到委托方托他们找的人,一般情况下直接带走就行,传销分子不会阻止。我不去警察那里举报,不挡你的财路,但是我要的人你得放,就是这样的规矩。”

伊志军常说玥珍太年轻,现在玥珍越发觉得男友说得对,自己完全不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

玥珍看到小肖望着自己,明白对方是在等她做决定。她定了定神,说:“我明白了,找他们救人得花钱对吧?要多少钱?”

“我也不知道,可能根据不同情况收费吧。”

玥珍坚定地说:“只要能把志军救出来,花多少钱都行。”

小肖叹气说:“傻瓜,花多少钱都行,你能有多少钱?”

“总之……我会倾尽全力……”

小肖又叹了口气,点点头:“那我试试联系一下,先吃饭吧。”

小肖给玥珍夹了一块红烧肉。玥珍没有胃口,用筷子在碗里拨弄。小肖说:“现在总算是有条路子,你别太着急了。”听了这话,玥珍就把肉放进了嘴里。

饭吃得差不多,小肖说:“你多吃点,我现在就联系。”说着,她走到饭店外面打电话。她正通话,身后有人拍她肩膀,把她吓了一跳。小肖回过头,看见玥珍跑了出来,脸上夹杂着惶急又激动的神情。

“你……怎么了?”

玥珍把手机递上前,声音略略带着哭腔。

“志军又发来信息了!”

小肖接过手机看,上面有混乱的几行字:“小珍救我,仓山,外面修路,看见气象局,姓尹的害我!”

3

“2万元。”

自称反传销志愿者的人在电话里声音粗哑,听起来像动过声带手术。也不知道是本来就这样,还是故弄玄虚。那个人姓孙。

玥珍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价钱时还是肌肉僵硬。但是她没敢表现出来。

小肖对着开了免提的电话说:“太贵了吧,不是都已经知道具体的地方了吗?”

那个姓孙的人说:“你知道仓山有多少窝点吗?而且,他只说了仓山,到底是曾经路过仓山,还是人就在仓山,连这一点都是问题。”

“还有‘修路’和‘气象局’两个信息呀。”

“小姐,要不你把门牌号码发给我?”

“哎,不能再便宜一些吗?”

“2万元是最低价,如果后面有麻烦事,还要加费用。这就是行价,你自己可以问别人。”

小肖望向玥珍,征求她的意见,玥珍微微点头。小肖对着电话说:“直接打给你吗?我们怎么信得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