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老师走了以后,尹古声又干了一阵活儿,但是发现自己集中不了精神,于是收拾东西,关店回家。本来他心情很好,那个黄老师的出现,在他心底投进了一块不愉快的石头。

半年前,尹霜初中毕业,那孩子成绩不错,尹古声原本以为他肯定会考高中,没想到尹霜自己却提出想上技术学校。

“我没有打算上大学,所以与其上高中,还不如上技校,学习一门技术更有利于就业。”那孩子露出腼腆的笑容。

“为什么不打算上大学呢?”

“舅舅,我不是那块料。何况,我想早一些参加工作。”

尹古声明白外甥的心思,一方面,那个孩子不想一直给他们家添麻烦;另一方面,尽早经济独立,就可以尽早结束寄人篱下的生活。是以,虽然尹古声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但是并没有说出反对的话。

这时候,邓淑华提出,不妨让小霜上儿子尹大同所在大学的附属技校。两个学校靠在一起,两兄弟可以相互有个照应。尹古声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但是直到后来,他才搞明白妻子的真正用心——那家技校有奖学金计划,以尹霜的成绩,不但学费可以得到减免,连大部分的生活费都可以解决。

当然,尹古声也同意钱能省则省的观点。毕竟一般的中专学校学费不便宜,加上生活费,一年少说得1万多元,三年就是3万多元。这笔钱能够节省下来留给那个孩子,对他将来的生活会有很大的帮助。一开始,尹霜似乎不大愿意上那家技校,尹古声打算给外甥做思想工作,邓淑华说“我去说吧”。一个晚上的工夫,那孩子就同意了。尹古声问邓淑华是怎么说的,妻子神秘地笑了笑。

“我没告诉他奖学金的事。”

“呃?为什么?”

“你原本是不是打算和小霜说上那家技校能够省钱?”

“是啊,省钱不好吗?”

“本来是好事,但是在那个孩子听来,不会觉得我们抠门吗?你要站在他的角度考虑。寄住在别人家的孩子,心理很敏感,这样的提议会伤害到他。”

尹古声侧头思考,觉得妻子说得很有道理,自己考虑问题还是太单纯。

“那你是怎么劝他的?”

“我告诉小霜,他是被需要的人。”

“被需要的人?”

“嗯,我说,大同让人不省心,舅舅舅妈希望小霜能和他一起学习,帮助他。明白了吗,得让那个孩子感觉自己是被需要的。”

尹古声睁大眼睛。

“相比于钱一类的东西,那孩子更需要这样的情感。”妻子笑嘻嘻地说,“用这种方式和他说最有效,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回家的路上,尹古声回想当时的话,心里不禁有些不痛快。因为虽说是一种说辞,但是尹古声对两个孩子能够互相监督、互相帮助其实抱有期望。结果,到头来却毫无作用。儿子尹大同就不说了,尹霜原本看上去是一个会认真念书的孩子,怎么现在也学会逃学了。这下子,不是又多了一个要管教的对象?

不但要匡正自己儿子的行为,现在连寄住在家里的外甥也要操心吗?这么一想,尹古声就觉得头疼。刚才忘记问老师尹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逃学的,所以这话该怎么起头呢?不知道那个孩子什么时候才会回家,难道要直接到学校找他吗?还有就是,自己到底应该以什么立场和他谈话?

尹古声不禁叹气。

他不是一个能一心多用的人,店里的业务刚上轨道,他一点都不想分心。

4

星期五晚上,尹古声从店里回到家,发现儿子尹大同回来了。

“哎,稀客嘛。”他对着儿子“哼”了一声。

邓淑华端了一盘餐前菜从厨房里走出来,嗔道:“你说的什么话,今天是周末,一家人当然要一起吃饭。”

“他平时星期五也不回来呀,因为怕星期六早上睡懒觉会挨批。”

“好了好了,过来吃饭吧。”

尹古声坐在饭桌旁,大同也走过来坐下。尹古声看了看儿子的脸,有点奇怪他今天居然没有反驳。大同被父亲看得有点局促,瓮声说:“干吗?”

“我说,你怎么不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我也不想一开口就吵架。”大同别过头去。

尹古声见儿子不顶嘴,没有继续发炮。过了一会儿,大同转回头,牙齿轻咬嘴唇。

“爸,你现在是不是不用跑来跑去了?”

他似乎犹豫了很久才问出这句话,问完表情有点不自在。

尹古声夹了一颗卤水花生丢进嘴里:“什么叫跑来跑去?”

“就是不用到处跑拉业务。”

“你说保险业务呀?”尹古声望了儿子一眼。

“嗯,妈说现在你从行商变坐商了。”

“哈,这个说法还挺好听。不过,哪里有屁股坐着就有业务掉下来的道理,客户有事,肯定还得迈脚呀。譬如客户需要办理赔什么的。”

“还有客户在浴室摔跤的时候。”

“嗯,那种情况更需要去。”

“那还是一个电话就随叫随到啰?”

“可以这么说。”

大同表情有点厌恶,他小声嘀咕:“真是卑躬屈膝……”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以为你现在不用到处跑了。”

“我说了,哪有这么舒服的事情。”

“不是舒服的问题,我觉得,哪怕是做保险,和客户也应该是平等的关系。他们有事,难道不能自己到店里去吗?就像到银行办业务一样,没有哪个银行的人会上门服务吧?”

“你懂什么?保险行业就是要体现服务。”

“有个固定的地方提供服务不行吗?而且,上下班的时间也应该明确,凭什么下了班还提供服务,而且要随叫随到?连国家都提倡要劳逸结合……”

“劳逸结合、劳逸结合,就你这种懒洋洋的思维方式,什么事都不会做好!”

大同直起身子,说道:“总之,跑来跑去就是没有尊严!”

“你说谁没有尊严?”

大同还想反驳,刚好邓淑华端菜出来,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大同怄气地抿嘴,不再说话。尹古声看上去也不高兴,一言不发地吃花生。

吃饭的时候,邓淑华说到保险门店纳税的事。

“门店注册的是工商个体户,原本是按照定额征收的方法纳税,不过从下个月开始,可能要改成核定征收了。”

“哦,为什么呢?”尹古声放下筷子。其实税务的事情他也不懂,平时都是交给邓淑华处理。而且他原本不想在儿子面前讨论保险的事。不过,所谓纳税,就是把自己收入的一部分交出来,所以他也不能不关心。

“因为业务量上去了,税务局今天派了人来查看账本,提出要改成核定征收。”

“也就是每个月要缴更多的税啰?”

“也不一定,如果申请到小额纳税人的资格,会有一定的免征额度,税率也不会太高。”邓淑华停顿了一下,“不过,如果业务量继续增长,企业税负肯定会跟着上去。”

“嗯……”尹古声点头答道,“不过这也没办法,总不能偷税漏税吧。”

“如果注册成企业,就能抵减营业成本。”

“呃?”

“如果我们把门店改成企业,虽然要缴营业税,但是成本部分可以抵减利润,所得税就能大幅降低。总体来看,如果业务达到一定的规模,企业税务安排会比个体户好。”

“将工作室改成公司?”

“你之前不是说,现在可以申请开保险中介公司吗?”

“嗯……但是现在就启动这件事会不会有点急?我还想着先经营几年看看。”

邓淑华用纸巾擦了擦嘴:“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我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业务增长速度,到年底就会超出小额纳税人的免征上限。而且,我总担心工作室这种模式不稳妥,说不定哪一天会被取缔。”

“是吗?但是公司说他们会支持,费用比例还提高了。”

“保险公司当然无所谓,但是监管部门怎么看待就不好说了。你想,保险中介公司是需要申请牌照的,监管会允许工作室这种模模糊糊的东西存在吗?”

尹古声愣了愣,觉得妻子一语惊醒梦中人。他想了一会儿,以下定决心的语气说:“好,那我们就申请开一家公司。明天我就去张罗。”

邓淑华说:“要准备什么资料?我来帮你弄。”

尹古声和妻子相视一笑,心里都觉得火热和满足。邓淑华望向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大同要好好学习经营方面的知识,当然还有新的技术知识,以后你可是要帮你爸管理公司的。”

大同拨开母亲的手:“我才没兴趣做保险。”

尹古声想说什么,邓淑华朝他轻轻摇头,他就作罢了。

吃完饭,邓淑华收拾碗筷,尹古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邓淑华从厨房走出来时,他问妻子:“对了,小霜今天又没回来吗?”

“大同说他这周不回来了。”

“他周末去哪里?”

“你问问大同。”邓淑华说着又走进厨房。

尹古声叫住准备回房间的大同。

“你弟说周末不回家吗?”

“是的。”大同站定,“今天下午在学校门口碰见他了,他说周末要和同学出去,不回来了。”

“哦,是他班上的同学吗?”

“这个我不知道。”

“他最近功课怎么样?你们平时有交流吗?”

“交流得不多。”

“下次你看到他,问一问他情况,就当是帮我问。”

大同蹙起眉头,但停了一秒钟,他望向父亲:“哎,你要问什么呢?”

尹古声想了想,把那天尹霜班主任来家访的事情说了出来。大同听了,冷冷回应:“我怀疑他从入学以来就没好好上过课。”

“什么意思?”

“我听说他那个学校上课点名的做法是最近才开始的,以前都不点名。他肯定是以前就一直逃课,但是不知道现在开始点名了,所以才露了馅儿。”

尹古声闷声说:“你别随口就来,自己不上课就以为别人都不上课。我想,小霜是最近有什么事,才缺了课的。”

大同“哼”了一声:“我可没乱说,上次你让我带冬枣给他,我送到他宿舍,但他没在。他宿舍的人和我说,尹霜连晚上都不回宿舍,他还让他室友给他打掩护。你想,天天晚上在外头浪的人,白天会乖乖去上课吗?”

尹古声呆住,说不出话。

大同叹了口气,说:“爸,你总说我懒散,现在你知道谁更懒散了吧。说不准他还在外面做坏事呢!”

尹古声怒道:“你们两个都不长进!”

大同愣了一下,背脊拱起来:“怎么又扯到我头上,我又怎么了?天天不上学的那个人又不是我!”

邓淑华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走过来对尹古声说:“哎,你这么说不公平,大同也没做错事。”

尹古声望着儿子说:“你的毕业设计做好了吗?”

“什么?”

“你的毕业设计。这个不做出来,你连业都毕不了吧?”

大同愣了一下:“还有一个月才交呀,你急什么?”

“那你题目定了吗,要做什么东西?”

大同张开嘴,看上去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闷闷说:“这个你不用管……”

“哼,说什么搞电子通信,其实你根本搞不出来吧。”

儿子涨红了脸,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回房间,重重地把门关上。

邓淑华看到父子俩又是不欢而散,气得向尹古声直跺脚:“你突然发什么急,拦都拦不住,好好的周末闹什么呢?”

尹古声不说话,其实他心里也后悔,不知道为什么情绪突然就冒了出来。他仔细想了想,发现原因是觉得烦心,但问题并非出在自己儿子身上。

凭什么还要帮别人管教儿子呢?他觉得这一点太不公平了。

那天半夜,尹古声起身上厕所,刚好看到儿子从房间里走出来,房间里还亮着灯、开着电脑。父子打了个照面,大同低下头,想从旁边走过去。尹古声“喂”了一声,叫住他。

儿子转过身说:“我现在就睡啦。”

“你等等,有个东西拿给你。”

尹古声走进自己的卧室。大同站在门口,听见父亲在房间里轻手轻脚地找东西。过了一会儿,尹古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盒子。因为走廊里只亮了一盏夜灯,大同只看见盒子上写满了英文字。

“这个给你。”尹古声把盒子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