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主任找我有事吗?”
林晚松惊讶地看着她,问道:“你怎么了?”
春霞摇摇头:“没什么?”
“到前面说话好吗?”
林晚松指了指转角的小巷。两人走到巷子里,四下没人,林晚松看着春霞的脸,关心道:“你没事儿吧?
春霞叹了口气,看着林晚松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林晚松想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语,“我今天看到小宇的体检报告——”
春霞打断他:“你怎么会看到?”
“呃,就是……”
春霞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说道:“是不是刘穗玲给你看的?她怎么能这样做?!”
林晚松表情有些尴尬,解释道:“其实按照规定,主任可以看员工的体检报告……”
“是的,你有权利看我的一切。”
林晚松呆了一下,他看着春霞,但是春霞不看他。他只得无奈地摆手:“先不说这个,我看到小宇的转氨酶有点高……”
“对,他的身体有问题,我也一样。”
林晚松睁大眼睛:“真的吗?”
春霞说:“当然是真的,我男人是得肝癌死的,他的孩子、他的老婆,早就全部被传染了。”
林晚松细细看对方的神情,反而松了口气。他点头说:“原来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你以后别找我了,也别找小宇,我们会把你也传染的。我们很脏!”
春霞最后一句话声音很大,林晚松伫立不动。过了一会儿,她平静下来,慢慢说:“对不起,不过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们不合适,我会给你添麻烦的。”
林晚松摇摇头:“我这才明白你在担心什么。你误会了,我只是想问问小宇的情况,如果需要,最好来医院检查一下。”
春霞说:“他没事,只是体检前一天感冒了。谢谢你的关心,我先回去了。”
林晚松忍不住抱住春霞,春霞想推开他,但是林晚松抱得很紧。春霞说:“你疯了,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林晚松说:“看见就看见了。你说的是真心话,我说的也是真心话。我想照顾你们母子俩。”
春霞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她低声说:“我真的很脏,我是一个洗厕所的女人。”
林晚松抱着春霞说:“我不介意,我一点都不介意。你是最好的。我一定会帮你换一份工作。”
春霞心里既感动又难过,如果他不加后面那句话就好了。
5
星期六的中午,林晚松跟春霞说他下午要和刘主席一起出去开会。
“什么会呢?”春霞问。她对林晚松和她说开会的事情感到奇怪。
“省里的会,关于双休日的。以后我们一星期可以休息两天了,星期六和星期日都不用上班。”林晚松看上去很高兴,他的样子就像一个急着和别人分享喜悦的孩子。
“那真好呀。”春霞也笑笑说,“不过我们搞卫生的还是得轮班吧,何况我们是临时工。”
听到这句话,林晚松有点尴尬,他说自己会努力为大家争取福利政策,然后对春霞说,下午开会的事情先不要和其他人说,春霞点头答应了。
下午,春霞在医院楼顶的平台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走下楼,在楼梯间里碰见了张玉华和其他工友。大家看到她,露出奇怪的神情,似乎她不应该在此时此地出现。
张玉华站起来问:“春霞,你怎么在这里?你去哪儿了?”
春霞说:“我去天台晒晒太阳,怎么了?”
“你刚才不是说去给林主任打扫休息室吗?”
“嗯,现在准备去。林主任下午出门了,不着急。”
“林主任出门了?”
“好像是。你们为什么都看着我?”
张玉华的表情有点不自在,其他人看上去也差不多。
“怎么了?”春霞又问了一次。
一个工友说:“刘穗玲带着刘婷和仓管科的小兰,到休息室去了。”
春霞皱眉问:“去干什么?”别人不说话,她就望向张玉华。
张玉华用类似肚子疼的声音说:“因为休息室关着门,而且……你和林主任都见不到人。”
春霞猜想是张玉华把自己说去休息室打扫这件事告诉了刘穗玲。
她冷冷说:“你们真无聊。”
张玉华说:“是刘穗玲她们无聊。”
又有一个工友嘀咕:“可是为什么休息室会关门呢?”
春霞呆了一下,发出“呀”的一声,脸色也变了。
“糟糕,今天是星期六!”
“什么星期六?”
春霞没有回答,她几乎小跑起来,其他工友都跟在她身后。
一行人来到医院一楼,还没走到休息室,就听到了争吵声。很多路过的人朝走廊里张望。
春霞走上前,看到工友刘婷和仓管科的小兰站在一旁,尴尬地垂着手。刘穗玲和一个中年男人从休息室里一前一后走出来。
“你们是谁,你们干什么?!”
中年男人拉扯刘穗玲的衣袖,气急败坏地低吼着。
“你们才是谁,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刘穗玲同样地气急败坏,她想挣脱中年男人的手,却没有成功。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等,等一下,你不能走。”
春霞看见那个戴帽子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两人身后。他像刚发过高烧,脸上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红色。
刘穗玲用力推开那个中年男人,对方没有扶住墙壁,一屁股蹲坐在地。那个孩子惊慌地去拉他父亲的手。
春霞冲上前,制止说:“别这样,他们是病人!”
刘穗玲愣了一下,春霞的出现让她更加狼狈。她看到周围的人在看她,大声抗辩道:“谁让他们到员工休息室的?而且,而且……”她耳根发红,说不下去。
“是我让他们用的。”春霞挺起胸膛。
刘穗玲又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展露笑容:“哈哈,原来是你,那责任都在你身上了。”
“什么责任呢,为有需要的病人提供便利有什么不对吗?”
“少把病人病人的挂在嘴边,旁边就是男厕所,有手有脚的人不能多走两步吗?”
春霞咬着嘴唇,不说话。刘穗玲说:“没话说了吧?为什么要搞特殊化?他们是你什么人?你自己和林主任说还是我去说?”
春霞低声说了一句,刘穗玲听不清,问道:“你说什么?”
“那个孩子是女孩!”
春霞朝那个长期欺侮她的人大声叫道。一瞬间,她觉得心中的不忿和郁闷全部都发泄了出来。
她眼角看见林晚松和刘主席从医院大堂走了过来。
6
林晚松脱下外套,一边搓着冻得发红的双手,一边走进厨房。
“今天吃什么?”
他原本缩着脖子,但是因为闻到浓郁的香味,不由得抬起下巴。
“萝卜焖牛腩。”春霞回答说。她专注地看着瓦煲里腾腾的热气,没有回头。
“闻着像海鲜煲。”
“放了干鱿鱼。你快出去吧,烟熏得很。”
林晚松笑起来,他走出厨房,然后又转过身来。
“刚才在街上碰见周队长了。”
“哪个周队长?”春霞在厨房里问。
“周延生,之前抓贼摔断了腿的那个警察,住院的时候经常和我下棋。”
“哦。”
“他刚从八福山回来。你猜:谁死了?”
“你说什么?”
因为牛腩有点干,春霞加了点水,瓦煲发出很大的“滋滋”声。
“周队长去殡仪馆参加别人的葬礼了。”林晚松重复道。
“葬礼?”
“嗯,一说起来,原来死的人我们也认识。”
“咦?谁呀?”
“就是那个患了视网膜萎缩的病人,带着一个女儿的。”
春霞停下手中的活儿。
林晚松以为她没想起来,补充说:“你让他们到休息室里上厕所的那个,好像是姓秦……”
春霞熄了火,从厨房里走出来。
“我记得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哎,牛腩煮到一半关火不好吧?”
春霞白了丈夫一眼,她为对方的轻描淡写感到不满。在她看来,那对父女在某种意义上对她有恩。因为半年前那次争吵事件,春霞热心帮助病人的行为得到了大力表彰。医院不但将她转为正式员工,还安排她到卫生学校参加了三个月的护工培训。而且,她和林晚松的关系也得以公开,不久之后两人就结婚了。
现在听说那个父亲突然离世,她心里不禁抽动了一下。
“你先把事情说完。”她对丈夫说。
“具体我也不知道,听周队长说是自杀的。”
“自杀?”
“嗯,周队长是这么说的。你怎么了?”
林晚松看到妻子面露忧色,他立刻明白过来,忙道:“你别想多了,和半年前的那件事情肯定没有关系。”
“但是,刘穗玲一直说……”
“哎,还提那个人干什么?她是为了推卸责任,所以什么话都敢乱说。正是因为她品质太差,医院才会把她开除了。刘主席也没说什么。”
春霞双手在围裙上轻轻擦着,虽然林晚松这样说,但她并未释然。她心里始终萦绕着那时候的情景。虽然医院为了突出事件的正面意义,完全没有采信刘穗玲的话,但是春霞觉得她说的未必是假话。何况,这种事情一下就传开了,传的人也好,听的人也好,根本不会管事情的真假。一想到这种传闻的影响力,春霞心里就觉得不安。
可能是看出春霞还在胡思乱想,林晚松把手搭在妻子肩上,柔声说:“真的和那件事没有关系,其实那个人是卷入了某起案件。”
“某起案件?”
“说是之前旧街那边的城中村出了一宗纵火案,那个人有些嫌疑,周队长也找他问过几次话。没想到那人突然就死了,现在也搞不清到底他是不是畏罪自杀。”
“纵火案?听起来很可怕,有人受伤吗?”
“不知道,我没问周队长。不过我问了那个人的女儿。”
“你是说那个女孩?”
“嗯。”林晚松对妻子微微一笑,“我想,你可能会想知道。”
春霞心里觉得暖,这个男人对她确实很好。她想起半年前她和林晚松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