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彭斯呻吟道:“慢慢说,波洛先生,慢慢说。你刚刚说的这些A呀、B呀、C呀什么的我可是一点儿都没明白。”

“这个很复杂,”波洛说道,“非常复杂。因为你看,这里现在有两种不同类型的谋杀——所以就会有,也一定会有两个不同的杀人凶手。第一个杀人凶手出场,然后第二个杀人凶手出场。”

“别在这儿引用莎士比亚,”斯彭斯抱怨道,“这可不是伊丽莎白时期的戏剧。”

“但是没错啊,这案子就是很莎士比亚的——这里面有全部的情感……人类的情感……连莎士比亚都会沉醉于其中……忌妒、憎恨……迅速而愤怒的行动。同时这里面也有成功的机会主义。‘世间诸事总有潮涨潮落,若能乘势而上,便可坐拥富贵,功成名就……’有人便照此行事了,警司。抓住机会,去实现自己的目标——这个目标现在已经成功地达成,而且可以说就发生在你的鼻子底下!”

斯彭斯烦躁地揉了揉鼻子。

“话得说清楚啊,波洛先生,”他恳求道,“要是可能的话,把你的意思直说就好。”

“我会说得很明白的——一清二楚。我们已经有了三起死亡事件,对不对?你会同意这种说法的,不是吗?有三个人死了。”

斯彭斯好奇地看着他。

“我肯定也得这么说……你不会是打算让我相信三个人当中有一个人还活着吧?”

“不,不是,”波洛说,“他们确实已经死了。但他们是怎么死的呢?换句话说,你会把他们的死亡如何归类呢?”

“嗯,关于这个问题,波洛先生,你知道我的看法。一桩谋杀,两起自杀。然而在你看来,最后这起自杀并非自杀,而是另一桩谋杀。”

“在我看来,”波洛说,“其中有一起自杀,一件意外和一桩谋杀。”

“意外?你是说克洛德太太自己服毒是意外?还是说波特少校饮弹自尽是意外?”

“不,”波洛说,“查尔斯·特伦顿——或者该叫他伊诺克·雅顿,他的死才是意外。”

“意外!”警司忍不住爆发了。“是意外?你居然说这样一桩格外残忍的谋杀,一个男人的脑袋被一次次重击打得粉碎是一件意外!”

波洛完全不为警司的气势所动,冷静地回答道:

“我说那是一件意外的时候,指的是并没有人想要杀他。”

“没有人想要杀他——当一个人的脑袋都已经被砸烂的时候!你想说他是被一个疯子袭击的吗?”

“我认为这已经非常接近事实了——尽管和你话里所言的含义不尽相同。”

“戈登太太是这桩案子里唯一古怪的女人。有时候我也瞧见过她的神情极其怪异。当然,莱昂内尔·克洛德太太也有点儿想法荒诞,行为乖张——可她永远都不会使用暴力。如果要说有谁够精明的话,那当数杰里米太太。顺便问一句,你说收买波特的并不是杰里米太太?”

“不是。我知道是谁干的。我说过,是波特自己说漏了嘴。一句简短的议论——啊,如你所言,我恨自己真是愚蠢透顶,当时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然后就是你那个搞不清是谁的疯子AB C谋杀了罗萨琳·克洛德吗?”斯彭斯的语气越发充满了怀疑。

波洛用力地摇了摇头。

“绝对不是。这正是第一个杀人凶手退场而第二个杀人凶手登台的地方。这是一桩不同类型的犯罪,没有冲动,没有激情。是冷酷的蓄意谋杀,而我想让斯彭斯警司将杀害她的凶手绳之以法。”

他边说边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嘿!”斯彭斯叫道,“你得给我几个名字。你可不能就这样走啊。”

“用不了多久——没错,我就会告诉你的。但我还在等一样东西——确切地说,是从海外寄回来的一封信。”

“说话别像个十足的预言家似的!嘿——波洛。”

但波洛已经走了。

他径直穿过广场,按响了克洛德医生家的门铃。克洛德太太前来应门,当看见是波洛时她像通常一样倒吸了一口气。他一秒钟都不耽搁。

“夫人,我必须跟您谈谈。”

“噢,当然……进来说吧……恐怕我还没什么时间好好打扫屋子呢,不过——”

“我想问您些事情。您丈夫对吗啡成瘾有多久了?”

凯西阿姨的泪水立刻夺眶而出。

“天哪、天哪……我真的特别希望永远都没人知道——那是从战争期间开始的。他那个时候极度地劳累,同时还得了严重的神经痛。从那以后他一直在努力尝试减少用量——他是真的在努力。但这也使得他有时候特别容易急躁发脾气——”

“这是他需要钱的原因之一,对不对?”

“我想是的。噢,天哪,波洛先生。他已经答应过会去治疗的——”

“冷静一下,夫人,再回答我一个小问题。就在您给林恩·玛奇蒙特打电话的那天晚上,您去了邮局外面的公共电话亭,是不是?那天晚上您在广场上遇见什么人了吗?”

“噢,没有,波洛先生,一个人都没见着。”

“可就我所知,您不得不找人借了两便士的银币,因为您只有半便士的铜币。”

“哦,对了。我不得不问一个从那个电话亭里出来的女士借的。她给了我两便士,我只拿了半个便士——”

“这个女人长什么样子?”

“呃,有点儿像个女演员,如果您懂我的意思的话。她头上裹着条橙色的围巾。有意思的是我几乎可以确定我曾经在哪儿见过她。她的脸看起来太眼熟了。我想她肯定是已经去世的某个人。可您知道吗?我又想不起来是在哪儿又是怎么认识她的了。”

“谢谢您,克洛德太太。”赫尔克里·波洛说。

第十五章

林恩从屋里走出来,抬眼看了看天。

太阳正在西沉,天空中没有红色的晚霞,只有一道稍显反常的光芒。一个平静的傍晚,却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她心想,暴风雨一会儿就要来了。

唉,这一时刻现在已经到来。她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必须去长柳居告诉罗利。她要当面亲口告诉他——她至少还欠他这个,而不是选择更容易的书面语言。

她心意已决——内心已相当坚定——她这样告诉自己的同时却又感到一种莫名的不情愿。她看看四周,心想:“就要与所有这些告别了,告别我自己的世界,我自己的生活方式。”

她原本也没抱任何幻想。和大卫在一起生活是一场赌博——一场结局既有可能很糟糕也有可能是很美妙的冒险。他本人已经警告过她……

就在谋杀发生的当晚,在电话里。

而现在,就在几个小时以前,他说:

“我本想从你的生活中走出去。我是个傻瓜,还以为我可以把你抛到脑后呢。我们去伦敦,通过特别许可把婚结了——噢,没错,我可不想给你犹豫不决的机会。你的根在这里,这些根会把你牢牢抓住。我不得不把你连根拔起。”他还说,“等你真正成为大卫·亨特夫人以后我们就去告诉罗利。可怜的家伙,这是告诉他真相的最好方式。”

对这一点她却不敢苟同,尽管当时她并没有说出来。不,她必须亲口告诉罗利。

她现在就是要去找罗利!

林恩轻叩长柳居大门的时候暴风雨才刚刚来袭。罗利打开门看见是她,显得非常惊讶。

“嗨,林恩,你干吗不先打个电话说你要过来呀?我有可能不在家呢。”

“我要跟你谈谈,罗利。”

他站到一边让她过去,然后跟着她走进了宽敞的厨房。他没吃完的晚饭还摆在桌子上。

“我计划要买个阿格炉或者爱喜炉放在这里,”他说,“这样你比较方便。然后再安一个新的水槽,钢质的——”

她打断了他的话:“别制订什么计划了,罗利。”

“你是说因为那个可怜的孩子还没下葬?我想这看上去确实有些无情。不过她给我留下的印象从来都不是个很快乐的人。了无生气吧,我想。始终就没从那该死的空袭中恢复过来。不管怎么说,就是这么回事儿。她现在死了,进坟墓了,对我来说——更确切地是对我们来说就有天壤之别了——”

林恩屏住了呼吸。

“不,罗利。没有什么‘我们’了。我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个。”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心里暗恨自己,却又对自己的决心坚定不移,同时轻声地说道:

“我要嫁给大卫·亨特,罗利。”

她并不太清楚自己在期待什么样的后果——抗议,或者是勃然大怒——但她确实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先是盯着她看了片刻,接着穿过厨房,在火炉前拨弄了几下,最后几乎是有些漫不经心地转过身来。

“好吧,”他说,“咱们把话说清楚。你打算嫁给大卫·亨特。为什么?”

“因为我爱他。”

“你爱的是我。”

“不。我的确爱过你——在我离开这里的时候。但是四年过去了,我已经……已经变了。我们两个人都变了。”

“你错了……”他平静地说道,“我没变。”

“嗯,或许你的变化没那么大。”

“我压根儿就没变。我也没有什么机会去改变。我只是在这里辛苦地劳作。我可没有跳过伞,没在夜里爬过悬崖,也没在黑暗中用胳膊圈住一个男人然后把他捅伤——”

“罗利——”

“我没上过战场。我没打过仗。我不知道战争是怎么回事儿!我一直在这里,在这片农场上过着一种美好安逸的生活。多幸运的罗利啊!可是要作为丈夫的话,你会以我为耻!”

“不,罗利——噢,不会的!根本不是这样。”

“但我告诉你吧,就是这样!”他更靠近她一些。他的脖子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露。他眼里的那种眼神——她曾经见过一次,那是她从田里的一头公牛身边走过的时候。那头牛突然扬起头来,蹄子用力踏着地面,随后又缓缓低下那顶着一对大角的头。它被一股隐隐的怒火,一阵莫名的狂暴所驱使……

“别出声,林恩,你也换换角色,听我说说。我已经错失了我本应拥有的东西。我错过了为国出征的机会。我看到我最好的朋友战死沙场。我眼看着我的女朋友……我的女朋友……一身戎装奔赴海外。而我只是那个被她留在身后的男人。我的生活糟糕透顶——你就不明白吗,林恩?真的是痛苦不堪。然后你回来了——而从那以后,这种痛苦又变本加厉。就从我在凯西婶婶家里看见你隔着桌子望着大卫·亨特的那天晚上开始。但他是不会得到你的,你听到了吗?如果你不属于我,那么别人也同样休想得到你。你以为我是什么啊?”

“罗利——”

她站起身来,同时往后退了一步。她吓坏了。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人,他就是一头残忍的野兽。

“我已经杀了两个人,”罗利·克洛德说,“你觉得我会对再杀第三个而迟疑不决吗?”

“罗利——”

他已经来到她面前,双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林恩——”

掐住她脖子的手越来越紧,房间在旋转,眼前开始发黑,一片旋转的黑暗,窒息——一切都变得漆黑一片……

接着,突然传来一声咳嗽。一声一本正经、稍显做作的咳嗽。

罗利停了下来,他的双手松开,垂落在身体的两侧。被放开的林恩身体蜷曲着倒在地板上。

就在门内,赫尔克里·波洛站在那里抱歉地咳嗽着。

“我希望,”他说,“我没有打扰到你们吧?我敲门了。是真的,我敲过门,但是没人理我……我猜你们刚才正忙着吧?”

有那么一会儿气氛显得很紧张。罗利瞪着眼睛。那一刻就仿佛他准备要扑向赫尔克里·波洛似的,不过他最终还是忍住了。他用平板而空洞的声音说道:

“您来了——来得正是时候。”

第十六章

赫尔克里·波洛用他自己的方法从容不迫地化解了这种危险得有几分颤抖的气氛。

“水是不是开了?”他问道。

罗利沉闷地——不知所措地说道:“对,是开了。”

“那么或许你愿意泡点儿咖啡?还是说沏点儿茶,如果这样更方便的话。”

罗利就像个机器人似的服从了指令。

赫尔克里·波洛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大手帕;他用冷水把它浸湿,再把它拧干,然后向林恩走去。

“来吧,小姐,请你把这个系在脖子上——就这样。好,我这儿有安全别针。好的,这样马上就能缓解疼痛。”

林恩用嘶哑的嗓音向他道了谢。在长柳居的厨房里,波洛忙得团团转——对她来说,这一切算得上是一场噩梦。她觉得难受极了,喉咙也疼得不得了。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波洛轻柔地把她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下。

“好了。”他说,随后转过头去。“咖啡呢?”他询问道。

“准备好了。”罗利说。

他端来了咖啡。波洛倒上一杯,递给林恩。

“听我说,”罗利说道,“我觉得您还没弄明白。我刚才想要掐死林恩来着。”

“啧啧。”波洛的口气听起来有些恼火。他似乎是在谴责罗利刚才那段时间里的失态。

“说句良心话,已经有两个人死在了我手上,”罗利说,“她险些就成了第三个——如果您没赶到的话。”

“咱们还是把咖啡喝了吧,”波洛说,“别说什么死不死的。这话题不太招林恩小姐喜欢。”

“我的老天爷!”罗利说。他瞪着波洛。

林恩吃力地抿了一口又烫又浓的咖啡。不一会儿她就觉得喉咙不那么疼了,咖啡的兴奋作用开始显现出来。

“怎么样,好点儿了,是不是?”波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