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春那回应,再次想起当天晚上的事,开始说明。
收拾完烤肉会的残局后,她返回二楼卧室休息,结果听到警笛声。英辅说要出去看看,离开家里,却迟迟没有回来,春那正在担心,结果发现有人倒在后院,并发现那就是英辅。春那尽量不表露感情地说明这些。
“接下来我来吧。”静枝把手搭在春那肩上。“就像春那刚才说的,英辅迟迟没有回来,所以我去了栗原家的别墅,想打听一下出了什麽事。可是栗原家的别墅没有人应门。所以我又回家,结果听到后门传来春那的哭喊声。我惊讶地跑去后院,得知发生了什么事,心想得叫警察才行,拼命地大声喊人。我不记得自己叫了什么,应该是:来人啊!救命啊!之类的。结果就有穿制服的警察跑了过来。应该有三个人。”
“那是——”加贺看向榊。
“凌晨0时43分。”榊不待加贺问便说。“联络消防队,用救护车送医,是0时55分。被刺伤的部位有两处,左侧腹部和胸部。凶器的刀子似乎就插在胸口上。”
“您乘上救护车,在医院确定您先生死亡,对吗?”加贺问春那。
“是的。”
“然后呢?”
“跟樱木女士一样。我在医院被警察问话。被问了哪些问题,我记不清楚了。”
加贺转向白板,扼要地记下刚才内容。他再次转向榊:“下一个确认的被害人是谁?”
“应该是内子吧。”高冢俊策抢在榊之前回答。
“没错。”榊看着手机说。“是凌晨一点五分接到报案。附近的警察立刻赶过去,发现高冢桂子女士的遗体。在场的有丈夫高冢俊策先生、俊策先生的下属小坂均先生、太太七海女士。”
“可以说明一下发现遗体时的状况吗?”加贺问高冢。
“那个时候我们出门了。有一家我从以前就常去的老字号酒吧。烤肉会结束后,我跟小坂一起去那里喝酒,请七海太太开车送我们去店里。大概开始喝酒一个小时左右,酒吧里的人吵闹起来,说别墅区好像出了什么事,来了一堆警车和救护车。仔细一听,好像是我们的别墅所在的那一区,所以我担心起来,决定立刻回家。小坂说比起叫计程车,叫七海太太来载比较快,所以打电话给她,请她来接。七海太太立刻就来了,我问她别墅区出了什么事?她说不知道。她说她开车送我们去酒吧以后,没有回去别墅,而是留在酒吧附近等我们。所以我们三个一头雾水地回到别墅——”高冢露出苦涩的表情,左右摇了摇头。“看到内子在起居室流血倒地。胸口有被刺了好几刀的痕迹。发现的时候就知道已经太迟了,所以没有叫救护车,只报了警。”
“玄关门锁着吗?”
“没有。”高冢摇摇头。“门没锁,所以我觉得很奇怪,但当时以为只是忘了锁。”
“室内有打斗的痕迹吗?”
“没有。”
加贺默默点头,这时小坂客气地出声:
“不好意思,可以听一下我儿子的说法吗?他好像看到凶手了。”
“我没有说那是凶手。”少年噘起嘴唇。
加贺走到小坂一家坐的地方,弯腰蹲身,看着在父母旁边缩得小小的小坂海斗的脸。
“那天晚上,你待在房间里对吗?”
“嗯。”少年的头微微一点。
“你爸妈出门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睡觉。”
“要说『我在睡觉』。”七海皱眉。
“不过你没有一觉到天亮呢。睡到一半醒来了?”
“对。”少年回答。
“是被警笛声吵醒的吧?”小坂从旁插口。“所以你才会看到凶手。”
“就说又不晓得是不是凶手了。”海斗皱起眉头。
“可是你看到人影了吧?可疑的人影。”
“不好意思,请让令公子自己说吧。”
被加贺规劝,小坂耸了耸肩。
“你是几点醒来的?”
“应该是十二点左右,可是不记得是十二点几分。”
“然后呢?”
“爸爸妈妈都还没有回来,所以我想看一下车子在不在,从窗户看外面,结果看到有人穿过停车场离开,就像用跑的逃走一样。”
少年的说明很直接,因此充满临场感。春那感觉室内的空气一下子紧绷起来。
“你看到他的脸了吗?”加贺问。
“没有。应该说,太暗了看不清楚。只看到一个黑影跑出去。”
“有没有看到衣物的颜色?”
“像是黑色。可是很暗,也许只是看起来像黑色而已。”
“人影往哪里跑?”
“从窗户看下去左边的方向。”
“换成东西南北,是哪一边?”
“是东边。”高冢俊策说。“我们家别墅面南,停车场也在南边。俯视停车场的左边的话,是东边。”
“位在高冢先生别墅东边的,是哪位的别墅?”
“山之内女士的家,还有绿山墙。沿着马路再下去,是樱木先生家的别墅。”
“绿......什么?”
“啊,抱歉。绿山墙是、呃......”高冢看向静枝。
“是饭仓家的别墅。”静枝说。“但饭仓先生年事已高,这几年都没有过来住。因为我过世的先生和饭仓家很好,所以他们把钥匙交给我保管。”
静枝补充饭仓的汉字怎么写。
“原来是这样。谢谢。”加贺向高冢及静枝行礼,再次转向海斗。“然后你怎么做?”
“我又回去睡了。因为爸妈都还没有回来......可是我听见有人大喊大叫,马上又醒了。我正奇怪出了什么事,妈妈过来,一看到我就说:啊,太好了。我正莫名其妙,妈妈说高冢夫人被人刺死了。所以我吓了一跳,说出有人跑出庭院的事。”
“这样啊——榊刑事课长,”加贺转向榊说。“这件事,警方也掌握了吗?”
“当然,这是非常宝贵的证词。”
加贺点了几下头,忽然想到似地看向高冢:
“那家老字号酒吧,高冢先生都是一个人去吗?”
“不,平常我都跟内子一起去。”
“不过那天晚上,桂子夫人没有同行呢。这是为什么?”
“为什麽?也没有为什么啊。平常她都是被我拉着去,但那天晚上她觉得既然有小坂陪我,自己就不用去了吧。这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有些在意。”加贺把视线转回小坂一家。“请小坂太太开车送高冢先生和小坂先生去酒吧以后,为什么没有让她回去别墅,而是在附近待命?”
“那是,呃,我觉得这样比较好。因为就算叫出租车,也不晓得要等多久......”
“但是让一个女人家三更半夜在车子里面等,站在安全的观点,实在不能说恰当呢。”
“是我说没关系的。”七海从旁插口。“只要待在后座,外面也看不见里面有人。我觉得三更半夜叫不到出租车更麻烦。”
“您在哪里待命呢?”
“路肩。距离酒吧应该不到一百公尺。”
“停在路边的期间,有没有发生什麽事?像是路边停车被警告之类。”
“没有。”
“这样啊。”加贺喃喃道。
春那听着对话,在内心纳闷不已。因为不论是高冢桂子没去酒吧的理由,还是小坂要妻子七海在车子里面等待,感觉都和命案无关。她不明白加贺提出这些问题的意图。
加贺若有所思,开始慢慢移动,走到栗原朋香旁边停下脚步。
“最后的被害人,是你的父母。可以请你描述一下发现两人遗体时的状况吗?”
朋香摇摇头:“不是我发现的。”
“意思是......?”
“三更半夜,有人按门铃。在那之前门铃好像也响了两次,但我因为已经上床,就继续睡觉了。但响第三次的时候,我有些不安,醒了过来。我奇怪这么晚了是怎么回事?听见外面有人大吼大叫。所以我去了父母的卧室,发现他们两个都不在。我也找了一下其他地方,但都没看到他们,所以想要看看外面的状况,打开了玄关门。结果门外站着警察,说有事情要我确认一下,把我带去车库。然后......我就看到遭人刺死的我的父母了。”
以微弱的声音拼命诉说事实的朋香教人看了不忍。想象还是国中生的她陷入多么深的绝望,就连丧夫的春那都禁不住要同情万分。
“榊刑事课长,”加贺出声道。“从朋香同学的话听来,警察擅自闯进了别墅的土地呢。然后发现了车库的遗体。这些事您也掌握了吗?”
“当然。不过关于这一点,应该需要进一步说明。”榊从容不迫地说。“其实,距离当时稍早前的凌晨一点多左右,一名警察前往栗原家的别墅,按了门铃。是为了询问有无异状。然而好像没有人应门,因此那名警察暂时离开了,但由于周边陆续发现有人遇害,所以他再次返回栗原家的别墅查看了一下。凌晨一点四十五分,警察再次按门铃,但一样无人应门,因此数名警察决定自行进入别墅土地,确定有无异状。结果他们在车库发现两人的遗体,正在讨论该如何处置时,玄关门打开,栗原朋香同学出来了。由于状况紧急,我认为警察闯入别墅土地的做法并不算错。”说完后,榊用一种“有意见吗?”的神情扫视众人。
“好的。谢谢。”加贺再次俯视朋香。“你爸妈怎么会在车库,你知道理由吗?”
少女摇头:“不知道......”
“他们有没有夜间开车兜风的习惯?”
“才没有。而且他们两个都喝酒了。”
“说得也是呢。谢谢你,我明白了。”
加贺回到白板前,拿起白板笔,迅速写下文字。内容如下:
加贺转向众人:
“希望各位注意,这上面的时间,完全是报警的时刻和发现的时刻,而非犯行时刻。关于犯行的时刻,我想在接下来仔细分析——榊刑事课长,您对这上面的时间顺序,有没有什么疑问?”
听到加贺的问题,榊微微摇头:
“没有。跟警方掌握到的一样。你很有一手。”
“如果您手上有什么最好补充的信息,希望可以不吝分享。”
结果榊嘴唇一歪,笑道:
“很抱歉,碍难从命。当然,我们警方掌握到的比这上面还要多。但你同为警察,应该明白我不能全盘托出。不过哪些信息可以透露,我没有可资判断的材料。有问题我会尽量回答,但对于不具体的模糊问题,恕难回应。”
不知不觉间,榊只对加贺一个人说话不用敬语。春那听不出是因为亲近,还是为了强调立场的不同。
“那么,我提出具体的问题。”加贺还是一样,对榊使用敬语。“警方在把桧川移送检调时,应该针对作案方法和过程有过一番推论。可以请您说明一下推论内容吗?”
榊的脸色变得严峻:“这我也只能拒绝回答。”
“为什么?”
“这必须连推论的根据都说出来。信息量太多了。”
“太多?不是相反吗?”
“相反?什么意思?”
“我换个问题。榊刑事课长,对于警方的推论,您有自信吗?请回答是或不是就好。”
榊的眼睛瞪得老大。这个问题应该让他感到错愕吧。刑事课长会如何回答?春那屏息等待他开口。
结果,榊的嘴唇蓦地放松下来:
“真是败给你了,居然来这招。看来只能老实回答了。”他抿紧了嘴唇,接着说:“答案是NO。很遗憾,我没有自信。理由非说不可吗?”
“由于嫌犯桧川大志拒绝供述,导致警方严重缺乏信息,无法建构推论。为了移送检调,警方勉强编出了一套推论,但若是对照现场勘验结果或是物证、证词,仍产生了一些矛盾——是不是这样?”
榊嘴唇扭曲,身体微微晃动:
“你说得没错。所以就算在这里说出那套推论,对彼此也没有益处。反而应该当作没有那种东西,从头检验。我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来参加这场验证会。怎么样?这样你接受吗?”
“我明白了。谢谢您据实以告。”加贺环顾众人。“对于榊刑事课长刚才的发言,有没有任何意见?——没有呢。那么,接下来我想进入讨论阶段。”
“等一下。”有人举手。是高冢俊策。“要不要休息一下?一口气听到太多事,我有点累了。”
“我也想去个化妆室......”樱木千鹤也附和。
“啊,”加贺放缓了表情。“没注意到这一点,真是抱歉。是啊,稍微休息一下吧。难得饭店也帮我们准备了饮料。”
这句话似乎让众人从沉重的压力中解放开来,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然而这时一道威慑十足的声音响起:“我有句话要说。”众人都定住了。开口的是榊。
“什么事?”加贺问。
“请各位遵守一开始的约定。听到了吗?那边那位小姐。”榊说着,指向桌子角落的女子。是陪同栗原朋香出席的久纳真穗。
“我怎麽了吗?”久纳歪头问。
“还怎么了,我从刚才就在看,你一直在写笔记。”
“不行吗?”
“你没听到我刚才的话吗?我说过,不可以留下纪录。”
“您说不可以留下纪录,这我听到了。这只是笔记而已,又没有要公开。写在白板上就可以吧?我觉得是一样的。”
“白板没办法带出去,用完可以全部擦掉。”
“抱歉。”加贺插话,问久纳真穗:“请问您做笔记,目的是什么?”
“我想整理一下思绪。因为全是第一次听到的名字......”
加贺露出思忖的神色片刻,再次看向久纳真穗:
“那麽,这么办好吗?您离开这里的时候,让榊刑事课长看一下您的笔记,请他决定是否可以带回去。若是不行,就由您亲手撕掉,或是交给榊刑事课长处理。这样可以吗?”
久纳真穗万般不愿地点点头:“好。”
“这样的话,我就接受。”榊也满意地说。
“好,这样就解决了。各位休息吧。”加贺说,看看手表。“十分钟后回来集合。请好好放松一下吧。”
第10章
化妆室镜中的脸,似乎还有些僵硬。春那双手捧住脸颊,做了几次深呼吸。
她被迫处在超乎预期的紧张之中。虽然早就知道被害人是谁,但等于是今天第一次知道当时是什么状况。想到原来那天晚上发生了那么惊心动魄的事,她再次战愠不已。
验证会接下来会如何进行?连警方都无法厘清的真相,他们自己有办法破解吗?
还有一件令她介意的事。就是那封神秘信件。你杀了人——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该告诉大家吗?春那很犹豫。若是单纯的恶作剧,实在太恶劣了。那是谁写的?寄件人应该是今天到场的成员之一。如果有什么目的,那个人应该会主动提出吧?感觉在对方出招之前,按兵不动才是上策。
里面的隔间有人出来了。是樱木千鹤。她以眼神向春那致意,站到旁边开始洗手。
“幸好你带了那位先生过来。”镜中的樱木千鹤看着春那。“我是说加贺先生。他主持得非常棒。不愧是警视厅的刑警。”
“我也这么想。”
“他的话,或许真的能够查出真相。不过——”樱木千鹤倒映在镜中的眼睛看似亮了一下。“我不晓得这对大家是不是好事。”
“咦!”春那眨了眨眼。“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樱木千鹤意味深长地露出笑容。“不小心说了奇怪的话。对不起,忘掉吧。”她说完这话,便掉头离开了。
春那回到会议室,静枝和小坂七海正在为各人准备饮料。春那惶恐地接下茶杯,正要回自己的座位,注意到一名女子站在白板前。是久纳真穗。她手里拿着咖啡杯,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板上的文字。
春那走近攀谈:“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久纳真穗惊觉回头,摇了摇头。“不,没事。”她返回自己的座位了。
春那坐下来啜饮日本茶,很快地,加贺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只大信封袋。他站着环顾室内,问:“好像都到了,可以接着开始了吗?”
“开始吧。”高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