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昭转眼看着小警察。

  “两方责任?酒后滋事?”杨昭语气平淡,“是他们先打的车,有法律规定一定要给八十岁以上的老人让车么。还有,先动手的人是谁。”杨昭说着,看向阴影里的那个人,“我了解我弟弟,他可能不让座,但他绝不会先动手打人。剩下那几个都醉得站都站不直,那么,我想先动手的人是你。至于你们,”杨昭看了一眼办公桌旁站着的两个警察。

  “我不知道你们一直向着这个司机是为了什么,不过,吓唬我是没用的。如果这个司机不赔偿,不道歉,那咱们就法院见吧。”

  杨昭这一段话是把后路都堵死了,那两个警察也卡住了,他们好像还没见过这种红脸白脸都不吃的女人。

  “是我动的手,你要赔多少。”

  角落里的那个人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很低,也很平缓。

  杨昭说:“道歉,然后拿五千。”

  小宋马上说道:“五千?手腕拉红了就要五千,你讹人啊?”

  “行。”

  “生哥!”小宋走到墙角,低声对那男子道:“这他们纯是讹你呢,你不用答应,我帮你说。”

  那人摇摇头,“不用了,多谢你们了。”他对杨昭说:“能不能宽几天,我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杨昭说:“那就先道歉好了。”

  那人静了静,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杨昭开口,还要再说什么,杨锦天叫住她。“姐,算了。”杨昭回头看他,杨锦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杨昭静默片刻,对老王说:“我现在能领他们走了么。”

  老王也觉得五千有点多了,他皱着眉摆手,“走吧走吧。”

  “等等。”

  在杨昭要领着杨锦天他们离开的时候,角落里的那个男人叫住了她。杨昭回头,看见小宋送来一张纸条。

  那男人说:“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容我半个月,我还你钱。”

  杨昭看了一眼小宋。这个男人面子倒是大,连个纸条都是警察帮着送。她接过纸条,看见上面有个手机号码,杨昭把纸条踹进口袋,领着人离开了。

  回去的车上,杨昭把三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年轻人放到后座,让杨锦天坐在副驾驶。

  “我先送你去医院。”

  杨锦天没拒绝,他也觉得手腕的地方很疼。

  杨昭开了点车窗,但是她没抽烟。杨锦天在的时候,她一直克制着少抽烟。

  “跟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抢车,你还真是勇猛。”

  “我没想抢的!”

  杨昭发动起车,掉头往公路上拐。

  “那怎么打起来的。”

  “是那个司机!”杨锦天皱着眉头说道:“那个司机看不起我们!”

  杨昭说:“你们这行为想让人看得起不容易。”

  “一开始的时候他就瞧不起!”杨锦天声音变大了,“你不知道他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就像看垃圾一样,操!”

  杨昭没有再说话,杨锦天将头扭到一侧,看着车外一闪而过的路标。

  杨昭将车开到最近的三院,医院夜里也有许多人,杨昭让杨锦天在车里等着,她去挂了号。

  “来吧。”

  杨昭带着杨锦天去看了医生,拍完片子,他们在放射科外的长廊上坐着等待结果。期间杨昭去厕所抽了一根烟。

  结果出来后,杨昭把化验单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站起来说:“软组织损伤,这是轻伤害,咱们不私了了,我要告那个司机。”

  “姐。”

  杨昭回头,杨锦天坐在凳子上,他看了一眼杨昭,轻声说道:“算了,别找他了。”

  杨昭说:“他是怎么打的你,用工具了么。”

  “我说算了!”杨锦天叫了一声,走廊里的人都看向他们这边。杨锦天低着头,年轻的身板显得分外的单薄。

  杨昭走过去,轻轻抱住他的头。杨锦天挣了一下,最后放弃地倒在杨昭的怀里,杨昭感到弟弟在微微的颤抖。

  “姐,我是不是垃圾啊。”杨锦天终于哭了出来,杨昭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不,小天,你只是还没醒悟。”

  杨锦天痛哭出声,“我也不想,姐,我也不想……我没办法……”

  杨昭抚摸着弟弟的头发,低声安慰着他。

  那晚,杨昭将车上的人都安全送回家后已经是下半夜了。杨昭的父母询问了杨锦天的手为何受伤,杨昭帮他掩饰了一下,说是在回学校的路上摔在台阶上了。

  等杨昭回到公寓的时候,累得直接躺在沙发上,衣服鞋都没脱,直接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杨昭是被电话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从包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电人“薛淼”。

  杨昭翻了个身躺在沙发上,接了电话。

  “喂。”

  “有气无力,你还没起床?”

  杨昭没答他,说:“怎么了,有什么事。”

  薛淼说:“东西补的怎么样了。”

  杨昭说:“那破碗坏得眼看碎成渣了,你说补得怎么样了。”

  薛淼在那边笑了一声,杨昭听见手机那头有清脆的声音,好像是餐具刮到瓷盘,杨昭问他道:“你在吃饭?”

  “嗯。”薛淼一叉子叉起一块牛肉,“你可别让它碎了,它碎了我的心也碎了。”

  杨昭笑了一声,说:“再给我一个月吧。”

  “我给你五十天。”薛淼咽下牛肉,大度地说道:“我知道修补急不得,你可以慢慢做。”

  “好。”

  薛淼又说:“我说,你怎么不回来这边,这里的工作环境比你那强很多,我也可以给你配几个助手。”

  “不用。”杨昭另一只手搭在眼睛上,挡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人多嘴杂,我喜欢单干。”

  “好,你愿意怎么都好。”薛淼笑道,“好好工作。”

  杨昭淡淡地嗯了一声,又说了几句,把电话挂了。

  杨昭又在沙发上懒了一会,然后起来脱光衣服洗了个澡,出来之后明显觉得舒服了不少。

  她打电话叫了外卖,然后到书房看书等待。杨昭的书房很大,她在搬进来的时候,特地把最大的一间屋子留作书房。书房里很乱,各种书籍资料堆得到处都是,她的书很杂,她也懒得分门别类,所有的书都叠在一起。

  杨昭的书房墙上挂着一幅绢画,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画的最下方画有一只鲤鱼,上方则是大片大片的留白。杨昭的座位就摆在这幅画的前面,她戴上眼镜,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想起来什么,她拿起手机给刚才那家外卖店打了电话。

  “你好,我是华肯金座刚刚订外卖的那家,请问外卖送出了么。”

  “那好,帮我加一瓶矿泉水,要大瓶的。”

  “好,谢谢。”

  放下电话,杨昭翻开书开始读。

  屋子里的钟挂在门口的墙上,指针滴答滴答地转动。这座公寓算是市里比较高档的公寓,院子深,很少听见外面马路上的汽车声。

  阳光顺着窗缝洒进来,屋子安静得像是没有活物一样。

  过了一会,门铃响了。

  杨昭晃了晃脖子,将书页做了个记号,放到一边。

  开门,来送外卖的是个小姑娘。

  “你好,请问是杨小姐么。”

  “是。”

  “这是您的外卖,一共七十八元。”

  杨昭从钱包里拿了张一百的递给小姑娘,小姑娘低头找钱。杨昭先将外卖拿进屋了。

  小姑娘找好零钱给杨昭,说:“杨小姐,你好像经常有订我们家的外卖。”

  杨昭冲她笑了笑,“是么,你记得我?”

  小姑娘说:“是这样的杨小姐,我们店里现在有活动,充值会员卡的话,所有菜品打八八折。”

  “嗯?”

  小姑娘连忙又说:“不过这个活动仅限于外卖菜品,如果在店里吃是不打折的。”

  杨昭说:“会员卡多少钱。”

  小姑娘说:“最低充值三百元。”

  杨昭想了想,说:“好,我办一张,你在这等我。”她转身回屋,拿了三百块钱回来。小姑娘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就办了一张会员卡,显然有些高兴。

  “杨小姐,我们店的菜品可划算了。”

  杨昭抿嘴笑了笑,小姑娘将杨昭的个人信息记录了一下,然后对杨昭说:“杨小姐会员卡我没有随身带着,要将会员信息录到卡里,您看您是跟我去店里取还是下次我给您送过来。”

  杨昭说:“下次你带来吧。”

  小姑娘笑着说:“那好,杨小姐再见。”

  送走了热情的外卖员,杨昭回到客厅里,她将外卖打开,拿了几盒放到冰箱里,剩下的当早餐直接吃了。

第3章

  杨昭足不出户已经三天,她恍惚地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要跟这个破碗待在一起了。

  她的修补工作已经进行了大半,这个碗陪伴她两个月了。

  其实严格说起来,这个碗的价值并不高,最多就几万块钱,但是薛淼却肯花十几万来修复它。两个月前,薛淼拿着这个破损严重的陶碗找到她,要她帮忙修复。那个时候她手里正在处理薛淼之前给她的一幅明代山水画,杨昭看了一眼那个碗,然后对薛淼说:“你越来越没品位了。”

  薛淼走进客厅,他西装革履地赶了两天两夜,从加州飞来中国北方这座小城市,已经十分疲惫,不过他一向注重自己的仪表,他优雅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有时候,东西的价值不能只看表面。”

  杨昭放下手里的小毛刷,转过头看着薛淼。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这碗里隐藏着某个古代名墓的藏宝图。”

  薛淼仰头乐了一声。

  “小昭,我喜欢你的幽默感。”

  杨昭懒得理他,转头接着干活。

  薛淼站起来,走到杨昭的身后,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拉住杨昭的手腕。

  这个动作,很值得考究。

  在杨昭的余光里,薛淼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说:“在我们这行里,最忌讳的就是抓住别人的手。”杨昭瞥了薛淼一眼,“尤其是在工作的时候。”

  薛淼无辜地耸耸肩。

  杨昭放下小毛刷,站直身子面对薛淼。

  “说吧,怎么回事。”

  薛淼低头看着杨昭。

  “一言难尽。”

  “那就长话短说。”

  薛淼讲了半天,杨昭听了个大概。

  其实抛开薛淼添油加醋的深情描绘,故事只用一句话就能概括——这碗是薛淼奶奶的,在薛淼和他老婆吵架的时候,不慎充当了泄愤物品。

  可能在别人看来这很奇怪,虽然这碗不是什么名贵的文物,但好歹也算是个古董,就算泄愤要砸也该砸个不值钱的东西才对。

  这不能怪薛淼,杨昭曾经去过一次薛淼的半山别墅,他家中一个吐口水的痰盂都价值连城,所以吵架砸了一个陶碗,已经是经过深思熟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