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这些年,性子确实变了些。
可想来你也能体谅她的难处,她在后宫那么多年,施展千万般手段,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就算如法炮制到你身上,我信她也绝不想伤你分毫。”
贺淑珺性情豁达,不是个事事观察入微之人,可这么多年下来,若还察觉不到膝下这对儿女,因朝堂上的话语权而产生的微妙摩擦,那她就当真是老眼昏花了。
贺淑珺原想向以往一样不想管的。
可隐隐约约觉得这次与以往不一样,姐弟二人隐隐有打算僵持到底的意味,喜事将近,有些心结若不解开,只怕姐弟二人都不会痛快。
“你们这姐弟两个,情路都坎坷。
你倒还略略好些,到底大后日就要成婚了,从此妻儿齐全,后宅安乐,也能好好过日子了……”
“可明珠呢?
先帝已亡,承稷尚小,你姐姐她顶着太后的头衔,今后再也不能如同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般改嫁,注定了今后身侧不会再有知心人了,她唯一能抓住不放的,就是那点子权势。
所以啊,儿子,就算她利欲熏心行事过了些,可你们两个到底是亲姐弟,没有什么隔夜仇,你到底莫要同她计较,须知她也是个可怜人。”
贺淑珺一片慈母心肠,在姐弟二人中间斡旋着,只期盼二人不要再如此对垒拉锯下去,可说了这么许多,却见儿子还沉默着不说话,她心中不由也有些着急。
“你倒是说话……
我便这么问你,你马上就要成亲了,当真不打算让阮珑玲入宫见见你姐姐么?那你让明珠心中如何作想?她该有多伤心?只怕以为你今后再也不将当家人看了。”
。
李渚霖眉尖微蹙,心中有些闷然。
经历过合欢散之事后,他心中委实有些膈应,不想在此时上让步。
“太后娘娘若真当她是未来弟媳,一道凤令宣她入宫相见便可。直到现在都还未宣召,想来就是不愿见。
既不愿见,儿子若主动引她入宫,只怕会引得太后娘娘不快。”
见儿子如同那茅坑里的石头般又臭又硬,贺淑珺一时也没了法子,只沉下脸来轻叱了几句。
“好好好。
她不宣,你就不带人去见?
一个两个都是犟种!不愧是一根藤上结出的瓜!”
“你们最好是互不让步!
我倒要看看,你们两姐弟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阮珑玲:我想见太后娘娘!
李渚霖:。。。不,你不想。
小天使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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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你们最好是互补让步。
我倒要看看, 你们两姐弟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儿女大了,管不动了。
该说的话都说了,阮母也不愿再管, 轻叱了儿子几句, 就提起裙摆, 踩上踏凳,进了车架当中。
李渚霖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 只觉一脑门官司, 也顾不上想太多, 折返入了阮府,直奔烟霏阁而去。
昨日阮珑玲确是受惊不小。
原惦念着她的伤情,想着好好温言抚慰一番,可谁知她竟气性大得将他拒之门外?方才二老亲自登名,相当于承认了她这个儿媳妇,在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下,她的气想来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吧?
这次李渚霖果然一路畅通无阻,踏入了主房当中。
阮珑玲正在里间打理两日后大婚之日要穿的冕服喜袍, 以及钗镮布禁,它们全都堆叠在床上, 流光溢彩,绚烂夺目……
春日的阳光穿透入房中,将那个窈窕多姿的身影, 影影绰绰投射在薄如蝉翼般透明的琉璃屏风上,使得李渚霖望之心暖。
他坐在厅中的雕花竹枝椅上, 端起桌上未来得及喝的茶, 浅浅尝了一口, 带了丝慵懒浅笑道,
“父亲方才那话,你可听明白了?
这便是允你入门的意思,如今尽可安心了?”
那些金灿灿的衣裳,与黄金头面成套搭配在一起,阮珑玲正仔细斟酌着是否再进行更换一下,正拿起一根钏金丝碧玺红宝石步摇……身后就传来了李渚霖的话语声。
她指尖微顿,带了几分漠然道了句,
“伯父的好意,我自然心领神会。
可奈何现在,我又不想嫁给你了。”
?
!
这又是出了什么幺蛾子?
李渚霖被此话激得气血翻腾,眉头骤然蹙起,扔下手中的茶,腾然起身就朝屏风后走,原本是想要质问个清楚的,可又瞧见她手中依旧摆弄着那些成亲要用的物件,便知她说的是赌气话。
语气软和问道。
“怎得又不想嫁了?”
被劫一事,阮珑玲是不好对顺国公夫妇有什么埋冤的,可却全都将气发在了李渚霖身上。
她轻哼一声,干脆耍着小性子将首饰抛落在柔软的被面上,冷嘲了句。
“这订婚才几日?
都还未过门呢,我与为安就差点命丧黄泉了,若是当真嫁进去了,那还了得?
你们顺国公府那虎狼环伺之地啊,我怕是就莫要去凑热闹了!”
李渚霖瞧她眉头蹙起,小脸皱成一团,便知她心里有气,张开双臂迎上前去就想要抱她,却被阮珑玲一把推开。
自从昨夜阮珑玲从昏睡中转醒之后,就越想越觉得生气。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委曲求全的性子,有气就要撒,有火就要泄。
“如今晏朝百姓人人都觉得,我一介商户能高攀嫁给你,那是祖宗保佑祖坟冒了青烟,可个中苦楚,却只有我自己清楚。
不仅要学那些繁琐的宫中规矩,还要应对流水般上门拜访的官眷,打理你们顺国公府偌大的家业……这些哪一桩,哪一件不需要费心思?这些便也罢了。
未来夫君还树敌颇多?时时需提防着暗箭遇刺,不晓得什么时候就会有个红粉知己跳出来,要取我们母子的性命?”
“我玲珑娘子向来锱铢必较。
我算了算,你这首辅夫人的位置,回报太小,风险太大!
你们顺国公府那五十四张聘礼单子,我阮珑玲只怕有命收,没命花。
不如首辅大人你还是另聘高明吧!咱们这买卖是做不成了!”
阮珑玲倒豆子般,絮絮叨叨将心中所思所想全都说了出来,只觉得那大红冕服愈发刺眼,干脆绕出屏风,灌了杯冷茶消气。
李渚霖方才已经被阮母叱过,如今又被阮珑玲抱怨一通,蓦然有些焦头烂额之感。
这世上,竟还有比朝堂上那些繁杂细微的庶务,更让人头疼之事!
偏偏这两个女人中的哪一个,他都不愿告罪。
李渚霖略略带了些无奈摸了摸鼻子,随后追了出来,
“那你的意思是,嫁给我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了?”
“自然!
阮家的家业虽比不上你们顺国公府家大业大,可靠着这几间铺子,我这辈子也能过得很滋润了,何苦非要嫁给你去受那样的罪过?”
。
昨日那场虏劫,确是因为顺国公府没有多加防备,才让她个弱女子与歹徒搏斗深陷险境,所以她现在生气也是应当的。
李渚霖皆受了。
不过她若是当真不愿嫁,方才在厅堂上,大可以当着两方至亲当场悔婚,哪儿还会在此处与他费这么多口舌。
现在定是在说气话,想让他哄哄罢了。
对于玲珑娘子,常规的哄劝是起不到作用的,必须要施以重利,循循引诱。
“玲儿怎得如此急功近利?
你嫁给我,不过就是这桩买卖的小小订金,须知无穷无尽的好处,且还在后头。”
阮珑玲丝毫不为所动,双臂抱在胸前,眉峰微微挑,倒想要看着他如何掰扯出一朵花来。
“哦?
那你便说说,还能有何好处?”
“你在经商上有些天赋,只打理一个小小的阮家商行,确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你莫非就未曾想过……将生意再多大些?将生意做到邻国藩地去?”
!
!
阮珑玲眸光瞬间晶亮,用眼神示意他再多说些。
“比如说用扬州的丝绸衣料,去换漠北的牛肉玉石?
用云贵的水果茶叶,去换高丽的珍稀人参?
用胶岛的海参螃蟹,去换莫卧王朝的咖喱奇药?
……玲儿若是嫁给了我做夫人,你不仅可以做寻常平头百姓的买卖,还可以做王公贵族,番邦皇君的买卖了…”
阮珑玲闻言狠狠心动。
她虽是个商人,可却是个有抱负,有理想的商人。
须知顶级的商人,所谋所求可不止是赚银钱,他们身上肩扛着传扬着传播文化,推广风土民俗,互通边陲蛮夷商市,树立国威的重任。
若是哪一日能将生意做到四海遍地,让国邻番邦见识见识晏朝各式各样的玲珑物件,那该有多好?
可以阮家商行现在的实力,是???绝不够格拿到朝堂的买卖文书,与外邦去进行交易买卖的,不过她若是成了首辅夫人,这一切步不就自然而然就水到渠成了么!
这这番话实实在在戳到了阮珑玲的心巴上。
可她也还是梗着脖子,不依不饶道,
“你说的那都是后话了。
就算不嫁给你,我们阮家商行再经营个三五十年,也未必就不能通过层层考核拿到通关经营文书,届时一样也能与外邦相交。更何况,你说不定以后就出尔反尔,不准我经商,要将我关在家中相夫教子了呢?
现在,此刻,我就要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
?
这都不足以能打动她?
李渚霖默了默。
又想起她之前想要入宫面圣的热忱,结合着方才阮母的训斥,最终不得不在与至亲的那场无声的战役中率先低头。
“见太后。
我今日就引你入宫,见太后,如何?”
!
阮珑玲当下就如若木鸡呆愣当场,瞳孔微扩,眸底散发出异样绚烂的光芒,
“真的么?
你是说认真的么?
今日就带我去见太后?”
“自然是真的,我莫非还唬你不成?”
阮珑玲瞬间由方才兴师问罪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换上了一副格外欢欣雀跃的面庞,她轻盈的身姿弹跳到李渚霖身前,踮起脚尖,亲了亲男人俊朗无双的面颊,娇声道了句,
“霖郎真好!
那你在此稍侯侯,我现在就去沐浴梳妆!
等我啊!我马上就好!”
阮珑玲:哦莫哦莫哦莫莫莫莫莫,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小天使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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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霖郎真好!
那你在此稍侯侯, 我现在就去沐浴梳妆!
等我啊!我马上就好!”
?
。
阮珑玲方才还横眉冷对撇清关系叫他“首辅大人”,现在倒是含情脉脉亲*热缱绻唤他“霖郎”了?
不是?
长姐的魅力就这么大?
仅是让她见长姐一面而已,就能如此激动?
说起来, 长姐入宫多年, 之所以能步步高升坐在如今的凤位上, 手上多多少少也是沾了些人命的,在后宫中积威甚重, 京中的那些贵妇娇眷们, 就没有哪一个是不惧怕长姐手段的。
前朝官员们见到李渚霖这个首辅有多害怕。
后宅的女眷们在李明珠这个太后娘娘面前就有多诚惶诚恐。
阮珑玲倒是个异类。
她似是有些急不可待。
在短短三刻中内, 就完成了沐浴净*身,燃香熏体,更换新衣,梳妆打扮……这等等一系列繁琐的行为,站在厅堂中轻盈转了个圈,剪裁合身的华丽宫裙,在她袅袅可握的细腰间划出个异常完美的弧度,巧笑倩兮道了句, “准备好了!咱们快些入宫吧!”
。
李渚霖望着她戴了满头珠玉,还特意梳了从未见过的华丽繁复的发髻, 风姿绰约,光艳逼人……
这女人仗着自己生得好看,平日里向来是素面朝堂, 鲜少涂脂抹粉,更没有在他面前这么打扮过!
唯一的这么一次, 竟是为了见长姐?
李渚霖心底微涩。
对阮珑玲, 他是有极强烈的占有欲的。
当年在扬州时, 见她与旁的男人谈笑风生, 他险些就要将醋坛子打翻,现在婚事将近,再也没有男人与他争了,却因为至亲胞姐,而有些微微吃味。
不过无妨。
她们两个……一个是飘在云尖,头戴冠冕,雍容华贵,眼高于顶的太后娘娘。
一个是低微商户出身,走街串巷,沾染铜臭,市井作风,恣意张扬的玲珑娘子。
因为他…
这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才机缘巧合成了姑嫂。
否则,她们压根这辈子都是不可能相见的。
出身背景不同,身份地位有差……想来这次会面也不会多愉快,不过是因着姑嫂的这层关系,让彼此脸面上好看些,走个过场罢了。
就在二人双双跨出阮府,准备踩上踏凳,上马车之际……
远远就瞧见一个太监策马奔腾而来,急停在二人面前,跪地拱手,从袖口掏出一块雕着牡丹花纹的凤令来,恭敬禀到,
“太后娘娘传话,宣阮家玲珑娘子入宫说话。”
李渚霖前脚准备着引阮珑玲入宫,李明珠后脚就让人来传召了。
。
该说不说,不愧是血脉相连的姐弟。
连低头让步的时机,都掐得一模一样。
因着礼数,即将成亲的一对新人,合该一同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的。
可李渚霖一则与姐姐龃龉未消,二则他知姐弟二人无论如何闹别扭也好,姐姐也必不会为难阮珑玲,所以只借口德政殿还有几个老臣等他相商要事,让阮珑玲独自跟着宫婢往慈宁宫去了。
。
大内皇宫,金碧辉煌,丹楹刻桷,层台累榭。
红墙黄瓦下,冗长的宫巷当中…
这些时日来,被礼部女官鞭策着,那些关于宫中礼仪的加急特训起到了效果,阮珑玲优雅从容,落落大方地跟在宫中女官的身后,迈步间马面裙的褶子未乱分毫……
完全看不出是个商女,十成十像极了个高门显贵出生,常年在宫中游走的贵眷。
可只有天知道,阮珑玲此时此刻心中有多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