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亲近过后,反而缓过神来了些。

  李渚霖确实贪婪与她欢*好,却并不是色急之人。

  今夜未沐浴净身,又无更换衣物,且也不愿在全然陌生的环境中下榻,更主要的是,若是今夜发生些什么,进展太快,想必阮珑玲会觉得无法适从。

  她以往是恨他。

  现在又是怕她。

  二人的关系畸形许久,能缓便缓,徐徐图之罢。

  只要她能如今日这般轻言细语好好说话,他自然也不愿总是剑拔弩张。

  “你…真的要娶我?

  娶我做妻么?”

  女人因方才他那番动作,发髻纷乱,额间垂落下几缕发丝,面上的潮*红之色并未彻底褪去,唇角还带着微微发亮的水渍,弱声问道。

  李渚霖吞咽了口唾沫,拉拽住心猿意马的思绪,生生挪开目光,干脆背过了身去。

  娶自然是要娶的。

  岂能还让她逃脱了去?

  可因着她隐瞒生子这件事,李渚霖到底还有些余怒,心中感受颇为复杂,更不想轻易显露出那份在意。

  “你运道好。

  首辅府正好缺个持家管事的女人,你又正好有命生下了我的长子。”

  “世家勋贵子弟中,自小就围着许多莺莺燕燕,其中不乏想要伺机怀胎,企图嫁入豪门攀附权贵的女子。

  阮珑玲,你攀上我,确算得上其中的佼佼者了。”

  捅出如此天大的篓子,阮珑玲自知有错,所以对于这番冷嘲热讽,她并未往心里去。

  且她愈发清楚,以李渚霖今时今日的权势,弹指间就能让整个阮家覆灭。

  他之所以没有因瞒子之事而降罪于阮家,之所以她今夜还能活生生站在这里,之所以他还依旧愿娶她入门……唯有一个情字而已。

  李渚霖还对她留有余情,且此情意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阮珑玲从未被人如此笃定地选择过。

  当年刘成济不就是因为有了更好的选择,为了权势,扭头就将她抛诸脑后了么?

  可李渚霖,他分明生得好,长得好,手中有钱有权有威有势…分明什么都不缺,分明什么都有,却依旧能对她做到如此地步。

  她不过就是一届商女,只是生得有几分姿貌罢了,性子还如此娇蛮任性,做事不计后果……他却偏偏青睐她,整整五年都再没有过其他女人。

  这种种的落差,不禁让阮珑玲心中生出些不配得感。

  她心中是很感念这份浓烈炙热的感情,甚至愿意开始尝试着,将姿态放低些,收敛些锋芒…

  她跨步上前,从后圈住他细窄的腰身,将面庞贴在他的宽肩上,柔声恳诚,难得道出几句心里话。

  “霖郎,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气。”

  “可…可我也不得不说。

  孩子是我怀胎十月,忍着骶骨撕裂之痛,拼着性命诞下的,母乳喂养,悉心看顾,下雨了是我给他添衣,天晒了是我给他撑伞……为安才能平安康健,无恙成长至今。”

  “这些年你虽然没有享儿孙绕膝之乐,可也没有忍婴孩呱噪之苦……我是欠你,但是不是…却也并未欠那么许多…”

  “入京之后,我惊惧之余,欲盖弥彰下,也行出了许多匪夷所思之事…

  但你既然还愿娶我,还愿给为安一个完整的家…那我也心甘情愿嫁给你,今后不跑不闹,就如为安所说,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在被从后抱住的瞬间,李渚霖就浑身一僵。

  这是阮珑玲第一次,不带任何伪装,没有任何情绪话,这般直???白袒露出心声…

  他闻言五感交杂。

  朝前走一步,就是温馨和美的安宁之日,若是带着怨念意气相争,只怕今后又是一对怨偶。

  以往已经错失五年了。

  他不想再与她错失一辈子。

  罢了。

  她既然已经主动示好道歉。

  那他还有什么计较的呢?

  沉默许久之后,李渚霖并未回答,而是用行动给了她答案,他牵过她微凉的指尖,朝主房走去,

  “你生产之后身子不好,莫要吹风,早些歇息吧。”

  将她送上床榻后。

  李渚霖又默然一阵,紧而乍然道了句,

  “你这几日准备一下,得空随我回家一趟。”

  熬不动了。

  真的要好好调调作息。

  今天先暂且这样。

  明天争取保4争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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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七

第87章

  “你这几日准备一下, 得空随我回家一趟。”

  满京城的人都知,首辅大人有两个下榻之地。

  一个是基恩巷的首辅府。那是李家的百年老宅,供奉着先祖灵堂, 李渚霖与李明珠姐弟二人自小在此长大, 李丰渠退朝归野之后, 携夫人一直居住至今。

  另一个则位于大陀寺的澜翠阁。此乃李渚霖为了更好处理朝政,出行方便而居的别苑, 虽只是别苑, 及不上基恩巷祖宅恢弘气派, 可也很是宜居养人。

  二者相隔十数里,平日里除了开庙祭祖,节庆时节,且每月的固定日期回去给周父周母问安以外……李渚霖不常回去了。

  他口中的“回家一趟”,自然不是澜翠苑那个家,而是基恩箱的那个家。

  回家意味着什么?

  见家中宗族耆老,过宗祠堂庙,拜先人牌位……这是要带阮珑玲过明路的意思。

  对于首辅要娶她为妻这件事, 阮珑玲以往并没有太多的实感,直到这句带她回家, 她才开始有些即将嫁为人妇的慌乱感。

  事态发展到现在。

  已经不是简简单单二人之间的私事了,其中牵扯进了一个孩子,夹杂着血脉子嗣, 继宗传承的大事……

  就算李渚霖愿意娶她,可顺国公夫妇又岂会轻易认下她这个儿媳?

  阮珑玲心中愈发慌乱, 只能在次日一大早, 起身来到静灵阁, 向胞姐阮丽云讨主意。

  “二姐…我记得你当年嫁给姐夫时, 吴家尊长起初也是不看好的,后来你又是如何让他们同意你过门的呢?”

  面对妹妹要嫁给首辅做妻这件事,阮丽云昨日从刑部回家之后,就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一早睡起,又听婢女翠湖来报,说李渚霖昨夜漏夜行至阮府给小为安□□……

  出了这么大的事,阮家毫发无伤,首辅不仅没有怪罪,还执意要娶妹妹…

  由种种迹象可见,那首辅大人确是个对妹妹有心的,所以她并不像另两个弟妹那样惊慌,现在只根据过往的经历,帮阮珑玲出起主意来。

  “……争得吴家尊长的首肯,确实极为艰难。”

  “你姐夫相貌端正,医术佳,性子又好,且是家中嫡子,甚得吴父吴母看重,对纯甫即将入门的媳妇,二老那真真是挑了又挑,选了又选……可谁知临了来,他竟执意要娶我?”

  “吴家与咱们阮家是世交,吴伯父吴伯母也是眼睁睁看着咱们长大,虽说知根知底,可我到底先头嫁过一次,且还带着舒姐儿这么个女儿……所以此事一出,二老自然是极不甘愿,在家中冲着你姐夫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我那婆婆当初甚至威胁要绝食…

  可好在你姐夫是个轴性子,硬生生就这么拖了两年多,期间我也侍奉周到,事事谨慎…直到最后才经得了他们同意。”

  阮丽云向来是个有苦往肚子里吞的性子…若非她与吴纯甫已经修成正果,只怕也不会拿这些陈年的往事出来说。

  阮珑玲听了,不禁愈发心慌了几分。

  “寻常百姓娶妻都讲究门当户对,更遑论是世家贵族…

  你与姐夫尚且门户相当,却依旧遭婆家如此反对嫌憎……”

  “可我是商贾起家的草户,他是百年公卿名门。

  论家世门第,期间差了十万八千里,无异于天壤之别……这门亲事若想博得顺国公夫妇首肯,本就是万分艰难…

  若他们再得知我曾背着他,犯下去父留子之过,只怕是更加难上加难,说不定连小为安都要被连累。”

  阮丽云默了默,幽幽叹了一口气。

  “是啊。你与首辅这门亲事,可不比当年我与你姐夫…

  虽说女子是要高嫁,可李家门第委实太高,与咱家实在是云泥之别,哪怕是伸手摘天,也是高攀不上的…且我听闻顺国公李丰渠是个极其看重教法礼统,克己古板之人,李家的家风更是满晏朝闻名的严谨,只怕是容不得你做他儿媳。”

  “玲儿…以咱家今时今日的处境,你若不嫁,首辅定然不肯放过你,可若是执意要嫁,只怕会撞个头破血流,今后的路也不好走……”

  姐妹二人手掌交叠在一处,面上皆是愁容。

  蓦然,阮丽云似是想起了什么,将她青葱般的指尖紧握了握。

  “不如你还是逃吧?

  我昨夜听闻你在黑市买了船票想要逃离京城,心中还有些怪你,想咱们一家人好好的,你为何要抛却一切远走他乡呢?可后来细琢磨一番,才明白你此举是想要保全咱们全家,将咱家从此事中摘出来。”

  “现在事情暴露,首辅已经知道了为安是他的骨血,我瞧他气归气,似也是欢喜得了这么个孩子的…

  他现在理应在忙着筹办婚事,想来也正是放松警惕顾及不到的时候,你若要逃,此乃良机。你也不必担心我们,有小为安在,他想必也没有那么绝情会致我们于死地,多富贵显赫是不能够了,可平安一世不是难事。”

  “你嫁给首辅,不亚于进龙潭闯虎穴,与其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帮不上忙,我宁愿你展翅高飞,孑然翱翔一生!”

  阮珑玲怔然半瞬,立马将逃跑这个念头按捺了下去。

  她的眸光顺着春光落向庭院深处,又似是望向远方,心有所感,眸光微润。

  “若再逃,岂非要再负他一次?

  二姐你不知,这世上还从未有任何男子,能如他这般对待我过……”

  “当年二姐既能为纯甫哥哥拼一次。

  如今哪怕是为了回报他那片心,我也愿与他并肩走一遭。

  千难也好,万险也罢……我不怕。”

  。

  …

  出生豪爵公府,从未娶妻生子,重权在握的帝师首辅,

  乍然与个市井商户出生,已然生育,寒微薄门的美艳商妇定了亲…

  这一炸裂无比的消息,很快就顺风传遍了整个京城,引得朝野震惊,亦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闲谈。

  由于此事过于匪夷所思,所以有许多百姓起初并不相信,觉得不过是谣言而已。

  有好事者甚至亲自蹲守到了大陀寺的阮府门前,可直至亲眼看见了门外重兵把守的那几个黑骋铁骑,及宫中女官裙摆翩跹穿梭不停,捧着各式各样珍惜贵重的御赐之物入内后……

  众人才算是彻彻底底相信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饶是能入首辅府做个正当名分的通房侍妾,就足够能让人上赶子巴结了,更何况是执掌家宅的正室大妇?

  原本因背负了五条人命,被京中百姓抵制冷落的阮家商户,一时间风头无两,各个铺面都火热爆满,被踏破门槛,在短短两个时辰内,阮家商行的所有商品都被一抢而空,尽数售罄。

  阮成峰这个新科状元,原本还因出身而受同僚冷嘲热讽过,现在瞬间因此在朝廷中打开交际圈,愈发炙手可热。

  上门给阮玉梅说亲的媒婆,多了何止是十数倍?各个手中都捧着儿郎们的画像,哭着求着让阮玉梅相看,大有只要她满意,当日就会奉上堆山码海的聘礼,明日就可立即成亲!

  …

  却也十足十打了张颜芙的脸。

  今日原是赏花宴,京中但凡数得上名号的大家闺秀们,尽数应云国公府之邀出席。

  庭院中种满了奇花异草,各类花朵按照品种颜色依次摆放在一处,其中光牡丹就有十数个品种…

  嫣红姹紫,绿叶肥硕,花香扑鼻。

  可此时此刻谁还顾得上赏花?

  在场者皆热火朝天正讨论着那桩事关首辅的轶事。

  “我就看不惯张颜芙自从与首辅订婚后,那副双眼长在头顶的趾高气昂佯……不过是以病情要胁,又不是得首辅真心喜欢,也值当她那般轻狂?”

  “我还从未见过太后娘娘都已然下懿旨订婚了,???却乍然收回旨意换人另娶,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

  “可不?首辅大人是有多不待见她?

  宁愿去娶个生了孩子的商妇,也决不肯娶张颜芙…好歹也是个世家闺女,如今被抛如敝履,真真是丢人。”

  “费尽心机想嫁给首辅不成,年纪又拖到这么大,委实得不偿失。你们说这世上还有谁人会愿意娶她这么个老姑娘?今后只怕要嫁给鳏夫,给人去做继母了。”

  “就是,封为福安郡主又有何用?要是我,干脆找面墙一头撞死,也比活着受如此奇耻大辱强!”

  ……

  庭院入口处,圆拱形垂花门外。

  满头珠玉,衣着华贵的张颜芙,将这些奚落嘲笑之语尽数听入耳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气得浑身颤抖不止,手掌攥紧成拳,指尖陷入皮肉当中。

  她双眸几乎射出火来,翻涌着浓烈的仇恨与不忿。

  若是与李渚霖从未有过一丝希望,张颜芙也未必会如此痛彻心扉,可眼睁睁瞧着婚期已定,如今却被人横插一杠,美梦破裂,又让她如何能够甘心?

  阮珑玲若不死,她难消心头之恨。

  今日阮家张灯结彩,喜气盎然。

  ……总有一日,她要让阮家挂白吹丧,痛苦无边!

  京城的另一头。

  城北乃贫苦百姓所居之地,街道两边的茅草屋歪歪斜斜,所见之处尽是断壁残垣,地上还有不知由何处流出来的污秽水道,恶臭熏天。

  街边陋巷。

  有几个穷凶极恶的堕民地痞,正在殴打着个衣衫褴褛之人,一面拳脚相加,一面还恶狠狠地嘲讽着……

  “你不是很能耐?不是很本事么?啊?

  还朝廷命官?天子门生?

  我告诉你,在这云山巷,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也要给我交买命钱!”

  “若你还凑不够份钱,见你一次,我便打你一次!”

  直到他们宣泄完毕,那人才从地上颤巍巍爬了起来。

  他被揍得鼻青脸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撕裂开来的衣裳破裂,露出手臂上,及腿上极为可怖狰狞的结痂伤痕…

  此人正是王云才。

  受过狗刑之后,他并没有死,甚至官位也保留了下来,只待身上的咬伤痊愈后,就可再归朝赴任。

  可得罪过首辅的人,就算李渚霖本人不发话,也有无数人想要表忠心似的上前踩两脚。很快,王云才就被人查出,他在梅州时政绩不佳,常因怀才不遇而怨天由人,此次之所以能迅速升迁,都是因为家中花了重金打点,将他人功绩记在自己名下才能调回京城。

  一经查出,工部便革了他的官职。

  屋漏偏逢连夜雨。

  王家这一辈子侄中,出息的也不止王云才一个。王家人见他前程已经没有了指望,又担心首辅因他降罪自家,干脆收回了他京中所居住的房屋,将其赶出了家门。

  现在的王云才,不过一枚弃子。

  如丧家之犬被人人驱赶,只能游走于暗街陋巷,混混度日。

  王云才在沿街乞讨,吃糠咽菜之时,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他究竟是哪里得罪了首辅?为何会落到今时今日这样的地步。

  直到今日。

  直到听到李渚霖与阮珑玲即将十日后即将成亲的消息…

  又联想起施狗刑那日的一句“肖想了你不该肖想的人,动了不该动的歹念,便是你最大的罪!”

  王云才醍醐灌顶,这才终于明白…

  他之所以无家可归,犹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竟是因为他喜欢上了个首辅看中的女人,如此而已?

  王云才抬高了伤痕累累的手背,缓缓擦拭着嘴边沁出的血渍,再抬眸时,原本文弱的面庞上尽是狂戾狷狠之色…

  好。

  他现在左右是烂命一条。

  既然李渚霖迫害他至此,那必要还以颜色!

  首辅越喜欢谁,越在意谁…

  那他就要越要想方设法毁了谁。

  他必要让李渚霖也尝一尝,这痛彻骨髓,摧人心肝的滋味!

  大陀巷,阮府门前,顿停了一辆造型古朴大气的车架。

  车身各处描金绘了龙鳞云海祥纹,车辕处插立着一面随风飘扬的绸面锦旗,颜色是当今圣上才能用的明黄,车前套了八匹皮毛溜光水滑的高大御马…

  阮珑玲第一次见这车架时,心惊胆颤,望之心怯。

  做梦都想不到,第二次见时,她会由宫婢从后提起金灿灿的裙摆,被当朝首辅牵起指尖,踩上塌凳,端坐在其中。

  在京中与李渚霖重逢后的每一日,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切都变得格外魔幻。

  车架由外看着并不怎么张扬,进入之后才只是另有乾坤,所见之处无不精巧,就连车凳一侧的扶手,都是经匠人雕刻细致的虎头,鎏金镶玉,只怕掉下来的木屑都价值不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