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事事先是胆怯,那还有何事能做好?”

  “我十四岁时成立了阮家商号,已在群狼环伺的扬州商界站稳脚跟了,我可以,你定然也是可以的!”

  眼见阮玉梅的脸色越来越白,阮珑玲察觉到方才说话的语气或重了些,只得又夹了阮玉梅素日里爱吃的芙蓉翡翠鸡放入她碗中,语气放轻缓了些,

  “你放心,若是有何不清楚不明白的,直接来问我,又或者是去问玉娘、阿杏,都是使得的。

  不过就是间绣坊而已,饶是打理不当亏损了,一年不过赔上个千八百两银子,就当买个教训了!”

  阮成峰也在一旁温声鼓励道,

  “四姐莫要担心,扬州最好的绣娘,绣技手艺也是不及你,绣房定能在你手中蒸蒸日上的。”

  饶是心中有万般不安,此刻阮玉梅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睫颤了颤,

  “嗯,梅儿听阿姐的便是。”

  将弟妹之事打理妥当之后,阮珑玲不禁又想起了已经逝去的兄长,与嫁入冯家的二姐阮丽云…

  “峰儿好不容易回来,若是二姐也在就好了,咱们姐弟几个,也能好好吃顿团圆饭。”

  想什么,便来什么。

  这番话话音刚落,膳堂外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婢女神色慌张进来禀报,

  “回东家的话,门房来报,二小姐的贴身婢女翠湖自个儿从冯家回来了,似是逃回来的,受了伤浑身是血!声声喊着要让东家去冯家救命!”

  此言一出???,无疑于从天降下来一道霹雳!

  膳堂中的三姐弟纷纷止了手中的动作,眸光震动。

  阮珑玲由坐上腾然站起,

  “你说什么?!”

  门房晓得此事重大,不容耽搁,并未来得及回禀,就将受了伤的翠湖放了行。

  翠湖行动极为不便,几乎是被两个婢女拖进了膳堂的,身上的衣裳是天青色的,可是在后腰处至大腿处,沁出了鲜红的血迹,面色苍白,奄奄一息!

  翠湖原是两眼发虚的,可瞧见阮珑玲的瞬间,仿佛犹如看见了希望,眸光骤亮,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她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将近期冯府发生的事情,声泪俱下地一股脑都吐露了出来……

  “……三小姐扎伤了冯得才那处后,定是打定了主意要取他性命,与他同归于尽的!

  幸好在最后关头,被闯入柴房的下人阻拦,才未能酿成大错!奴婢趁着冯府大乱,才能得以逃出生天,跑回来给您送信……”

  ?!

  冯得才冷待?

  婆婆逼生?

  妾室猖狂?

  ……

  这些事情,阮丽云回娘家的时候,竟一字一句都未提起过!提起婆家来,阮丽云只淡笑着说还好,让阮珑玲莫要操心!

  二姐那般柔弱贤德的一个人,究竟默默受了多少委屈?吞了多少苦楚?被逼到了何等地步?

  才会仅凭着一支钗环,就想着要与冯得才同归于尽?!

  “三小姐!快!快去冯府!

  奴婢跑回来的时候,偷听到仆妇们正要在准备毒药。

  若是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

  什么?!

  冯府竟欲动用私刑?!

  此刻所有的理智,都尽数被怒火与愤恨全部湮灭!

  阮珑玲指节发白攥成拳,眸光中闪出仇恨的光芒来,双眼发红,气到浑身止不住得发颤,厉声一喝,

  “将府中的所有家丁全都纠集起来!带上能用的棍棒、刀剑随我去冯府救人!”

  “若有谁人敢阻,杀!”

  冯府,仆婢们一个个神色慌张,犹如无头苍蝇般在回廊庭院中来回穿梭着……

  望着柴房外的人影不断摇动,阮丽云心中并不觉得惊慌,反而觉得异常平静。

  藏起来的钗环早就被搜走了,此时此刻阮丽云正被五花大绑扔草席上,嘴中还被塞了布条牢牢堵住…

  动弹不了,发不了声,说不了话。

  她知道迎接她的会是什么。

  冯家人为了不让事情败露,应该不会白绫、匕首结果了她,否则身上留下的伤口,会让人有迹可循。

  大抵会是一杯毒酒…

  她在等待命运的审判。

  她准备好了。

  只是可惜,终究没能取了冯得才的性命。

  “吱呀”一声。

  柴房的门被人打开,莺儿面有愠色,带着三两仆妇走了进来,其中有个仆妇的手中端了盘子,上头果然不出阮丽云所料,静置了碗黢黑的药汁。

  莺儿先是愤恨着骂了一句,

  “你这贱人!都已经死到临头了,还要生出这些幺蛾子!”

  方才大夫已经诊断过了。

  冯得才患处的血已经止住,虽性命无恙,可那处受了重伤,今后再也不能行夫|妻房|事。

  这就意味着,就算她如愿以偿当上了冯家正妻,可今后她注定要守一辈子活寡!

  这所有的一切,都要归功于阮丽云!

  莺儿现在已经知晓了翠湖逃脱的消息,那个忠心的贱逼定是回阮家搬救兵去了,方才煎这碗毒药已经花费了不少时间。

  若是再耽搁下去,只怕会再出岔子!

  莺儿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送她上路!”

  此话一落,仆妇们立即活动了起来,一个上前解开阮丽云嘴中的布条,一个端了毒药走了上来,就准备要往她嘴里灌。

  求生的意志让阮丽云挣扎了起来。

  可她已经好几日都没有吃过饭,身体实在是太过虚弱,又在刚才刺杀冯得才的时候,花费了大量的气力,所以这挣扎看起来实在是太过无力……

  就在汤药要顺利灌入口中之时。

  院门处传来一阵刀剑打斗之声,甚至传来阵阵惨叫声,仆妇们被吓得灌药的指尖一顿,毒药倒洒了出来。

  “你这贱人给我姐姐灌的是什么东西?!”

  柴房之内的人循声望去,只见阮家那三姐弟满面愠色,疾步踏进了院门!大有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气势!

  那个少年手上还执了把滴血的长剑!

  执剑的少年眼疾手快,立即夺门而入,将那碗药汁掀翻在地,然后挥剑指着柴房中的冯家人,厉声大喝一声,

  “我看谁敢动!”

  “二姐,我们来了…我们来晚了……”

  阮玉梅望见瘦得只剩个骨架的阮丽云,立刻就心疼得哭出了声来,俯下身来去给阮丽云解绳子。

  剑尖挥在面门前,吓得莺儿脸色发白,立即扯过身旁的一个仆妇挡在身前,然后壮着胆子,声音发颤强撑道,

  “冯家主母犯了、疯病!刺、伤家主!我、正在料理冯家家务事!

  你、你们岂敢阻拦?!”

  阮珑玲望见阮丽云的瞬间,心中大恸,恨不得要将莺儿千刀万剐,哪儿还听得了她辩解?

  直接跨步上前,挥掌就朝莺儿扇了一耳光!

  这掌力道极重!

  莺儿脸上倾刻就显了五个清晰的手指印,身子向后斜斜歪去,若不是有婢女扶着,就直直跌在了地上!

  阮珑玲凤目含威,气势威盛朝柴房中缓缓环视一周,竟无人敢对视!

  这笔帐定是要和冯家算清楚的,可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先待阮丽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玉梅!成峰!带上二姐,我们走!”

  这一声令下,阮成峰将利剑收入剑鞘当中,屈膝蹲了下来,在阮玉梅的协助下,将虚弱的阮丽云背在了身上。

  四姐弟齐齐朝门外走去……

  “我看谁敢将伤我儿子的魁首放走!”

  此时,院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阮丽云的婆母冯方氏怒气冲冲拦在了门口,身后亦跟了众多执了武器的家丁!

  狭窄的巷道当中,两拨家丁分别对峙在左右两侧,充满了火药味,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械斗起来!

  “真真是反了天了!

  你们区区商户,竟敢上我官户家抢人?!”

  “我今日就算拼着这条性命不要,也绝不能让此伤我孩儿的贱人轻巧逃脱!”

  怎么办?

  若是真打起来,死伤定然惨重!

  可若不打,怎能带二姐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阮玉梅与阮成峰,几乎是同时望向了阮珑玲,欲要她那个主意来。

  阮珑玲心中瞬间有了计较,权衡利弊下,她凤眸一沉,道了句,

  “来人啊!去县衙!击鼓!鸣冤!”

  星辉阁中。

  周阁老上午刚给众多学子讲完了课,又收上了需要审阅的课业,高高垒成了一沓,被天下楼的小厮们搬进了书房中。

  周阁老年事已高,精力有限,自然是不可能亲自审阅课件的,这些杂务,自然而然就落在了于则祺的身上。

  课业众多,在周阁老的吩咐下,李渚霖也加入了进来,正好能考校一番,在此次的学生当中,有没有天分尚可,能当得一用的人才。

  二人都在专心致志地批阅,书房中只剩下了书页翻动的声音……

  蓦然。

  星辉阁的院门处传来响动,二人抬眼望去,只见阮珑玲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一夜未见,她定想他了,特意来寻他的。

  说不定又带了什么羹汤,或者在袖中藏了什么糕点……

  李渚霖的腰板不禁直了直,唇角微勾,正在书页上游走批阅的狼毫笔,也停歇了下来,轻放在了砚台之上。

  她裙摆掀起的微风已至,却并未停留。

  她看都未曾看他一眼,竟从身侧越过。

  直直朝身后的另一个男人奔去。

  玲珑娘子那般倔强的人,此时此刻竟直直垂下了头颅,是从未见过的低姿态。

  她面上有悲痛之色,眸光带泪,语调急促,嗓音颤抖道,

  “则祺哥哥!不知你们陇西于家,在扬州官场有没有什么门路?”

  “玲珑有要事相求!”

  李渚霖:??官场我熟啊!

  以后不立flag了。

  默认更3000,多更算惊喜。

  苦笑。

  给大家比心。

第38章

  若真在冯府狭窄的巷道中打起来, 死伤必然惨重,刀剑无眼之下,说不定连带着虚弱的阮丽云, 以及弟弟妹妹都会受伤。

  告去官府, 是当下阮珑玲进退两难之际, 唯一的选择。

  可县衙就能还阮家一个公道么?

  并不见得如此。

  首先,阮丽云确确实实刺伤了冯得才这一点, 就让阮家有理也变成了无理, 处在了下风。

  其次, 阮家就算再有家底,也不过只是一介商户。

  而冯家饶是再没落,祖上也是官户!

  冯得才平日里就在县衙当差!

  官户与官户间都是异常团结的,多年来婚丧嫁娶走动之下,早就变得异常熟络,除非涉及核心的利益关系,是绝不可能让商户、民户……冲击到彼此利益。

  若是在对簿公堂时处理???不当,这条生路, 就会走为死路。

  事关人命,这场官司, 阮家输不起。

  官府两个时辰之后便会升堂,趁着官差们收集证据、搜罗证人的时间……

  阮珑玲不得不去想其他办法,看能不能走走其他路子, 活络活络人脉。

  她第一个想要求助之人,便是周阁老。

  周阁老乃是前任首辅, 这般泰山北斗般的人物虽已离开朝堂, 可在朝堂中耕耘几十年, 威望甚高, 只要他愿意出面,不要说扬州城府衙的微末小官,饶是当朝王公贵族也不得不给几分薄面。

  可周阁老早在多年前就放言过,归退之后,不愿再插手任何朝堂之事。

  这般的神仙宗师的人物,能答应每年来天下楼宣讲一月,便已经是极其难得的机缘了,若非必要,阮珑玲委实不愿再扰了周阁老清净。

  阮珑玲第二个想到的,便是以往与天下楼有来往的贵胄们。

  报官之后第一时间,就抬了重金,去给交往甚密的巡抚府、刺史府中递帖子,可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又有哪家官户,愿意为个小小商女,搅入官司当中?

  全都冷眼旁观,将人拦在了门外。

  简直是叫天天不应,问地地不灵!

  屡屡碰壁!求助无门!

  在此绝地之境,阮珑玲才骤然想起了于则祺这个陇西大族的贵家子弟,匆匆赶回了天下楼星辉阁。

  她屈膝垂首,玉竹般的身姿倾倒,眸中带着泪意,嘶哑的嗓音中充满了绝望与无助,

  “珑玲有事相求!”

  ?!

  玲珑娘子向来临危不惧、处事不惊的!

  今日怎得这般慌乱?

  此事来得突然,亦让于则祺有些猝不及防。

  他忙将指尖的狼豪笔放下,然后起身,将阮珑玲的胳膊稳稳托住,将她扶起身来,

  “这是出了何事?你好好同我说。”

  阮珑玲站直身子,恢复了些冷静,梗着脖子将冯家发生的那些事情,简明扼要全都倾吐了出来,越说越气愤,浑身止不住地打颤,她泫然欲泣道,

  “……则祺哥哥,你帮帮我!”

  “冯家那头已经开始四处走动起来了,那县丞与冯得才本就是同僚,私交又好,若真对簿公堂,县丞岂会轻易饶过二姐?

  你们陇西于家家大势大,在扬州官场定也有些人脉对不对?花多少银子都可以,珑玲请求则祺哥哥出面活动活动!”

  “珑玲所求不多,只求能施压,让县丞秉公办案!”

  事出紧急,又关乎人命……

  这忙于则祺愿意帮,可实在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帮得成。

  “你先莫慌!我此时此刻就去巡抚府登门拜访!”

  他眉头紧蹙,眸光躲闪着眨了眨,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来,

  “只是……珑玲,我需得与你实话实说……

  若此事发生在我于家获封的西北地界,定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解决,但扬州与陇西隔得甚远,此地的这些勋贵与我于家确实甚少有来往,偏偏我身上又没有一官半职,怕就怕那些官吏不肯卖这个薄面……”

  这话倒也不是推诿,只是担心阮珑玲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于则祺见她面色发白,赶忙又道,

  “可你放心,我定会尽力帮你去办的!”

  阮珑玲晓得,于则祺能说这些话,便代表他并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她心凉半瞬,此刻才真正看清了她正面对着怎样的困境。

  可再过两刻钟就要升堂,她必须马上赶去县衙,不能再在天下楼耽搁下去。

  该想的办法都想过了,接下来,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她深呼吸一口,稳了稳心神,尽力让自己微微冷静些,颤着嗓子道,

  “好,那珑玲此便深谢则祺哥哥了!我弟妹一干人等还在县衙等我,珑玲便先行告退一步。”

  “我随你一同出门,正好驱车前往巡抚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