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冯府,西北处的庑房。

  此房甚为简陋,窗纸早就泛黄发脆,萧瑟的寒风窜入屋内,将屋顶结得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吹得颤了颤,扬起了屋中厚重的灰尘。

  西南一角摞着密密麻麻的木材与稻草, 散发出潮湿难闻的腐朽气味。

  地上有个不过五十公分宽,用稻草浅浅铺了的席铺, 上头躺了个手脚蜷缩成一团,相貌甚为端方的女子,身上仅仅盖了半张破旧不堪的薄被。

  女子瞧着甚为虚弱, 脸上一丝血色也无,眉尖紧蹙, 唇瓣发白, 正被早晚的倒春寒冻得瑟瑟发抖。

  此时门口传来轻微开合声, 一个丫鬟装扮的婢女小心翼翼, 蹑手蹑脚踏进了屋内,望见女子的瞬间,两行热泪就流了下来。

  被看管了许久,才终于肆机逃出来的翠湖,快步行至女子身前,低声呜咽出声,唤道,

  “二小姐…呜呜……那些杀千刀的,竟真敢不给你饭吃!”

  自从那日,怀胎有孕的莺儿,被阮丽云推倒跌落在地瞬间落红之后,整个冯家都炸开了锅!

  莺儿肚子里头怀着的,可是冯家日盼夜盼的男胎!若真有个意外,那可如何得了?!

  冯得才闻言后勃然大怒,立马从县衙下值,先是命人请了大夫上门。

  又怒气冲冲扭头去了冯家祠堂,瞧见正跪在冯氏列祖列宗排位前的阮丽云,只觉气不打一出来,抬腿就朝她胸口狠狠踢了一脚,破口大骂了一通…

  “若是莺儿肚中的这一胎有恙,我要你抵命!”

  经大夫诊断,莺儿虽不至于落胎,可到底伤了元气,要好好卧床休养,方能顺利产子。

  原本是能得个健康男胎的,可经过这一遭,胎儿或有可能患上天生不足之症。

  莺儿岂能善罢甘休?醒后扯着冯得才的袖角,差点就又要哭晕过去,声声控诉着绝不能让阮丽云这魁首好过!

  于是,阮丽云就被关押进了这间柴房之中。

  连她身周伺候的仆婢们,都打的打,卖的卖,仅留下了那几个照顾舒姐儿的,可也行动受限被人严加看管了起来。

  冯方氏更是放言:只要莺儿一日不消气,便一日不给用膳!

  整整三天了,阮丽云除了每日的半碗水,什么都没有再吃过。

  翠湖哭着将虚弱的阮丽云从草席上搀扶了起来,然后从怀中掏出来半个白面馒头来,一面掰成小块往阮丽云嘴中递,一面泪流满面哭说,

  “小姐千万要撑住,我定会想法子,将消息传回阮家。

  若是三小姐知道了,定会来冯府帮您讨个公道的!”

  阮丽云颤了颤眼睫,眸光中一丝光亮也没有,她机械性地张开苍白的唇瓣,将馒头含在舌腔中却有些嚼咽不下去。

  她摇了摇头,苍白无力地笑笑,用微弱的声音道,

  “无用的。”

  “那贱人既能设计构陷将我关在此处,一米一粥都不给,定是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定不会让你轻易走出冯家的大门。

  说不定……连棺墩都准备好了,就等我咽气之后,随意寻个借口下葬了。”

  翠湖听了这些话,只觉得心头大恸,愈发悲痛不已,紧揽着阮丽云哭成了泪人,

  “不会的!不会的小姐!

  哪怕舍了这条命不要,我也定会将消息递出去的!”

  阮丽云定定望着由窗橼出漏进来的那点光斑,眸光虚无缥缈,后来隐现出一丝决然来,虚弱道,

  “你莫怕,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他们好过…

  只是苦了我的舒姐儿……”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

  此时门口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哐啷一声,柴房的门被人猛力推开,二人抬眼望去……

  莺儿带了抹额,气势汹汹,在众多仆婢的簇拥下踏入了柴房。

  她一眼就瞧见了翠湖手中的馒头,眸光骤紧,大喝一声道,

  “此女蓄意谋害冯家子嗣,你这贱婢竟敢违抗家主之令,偷偷给她送吃的?!”

  “来人啊!给我拖下去打!打十五大扳!”

  一声令下,好几个目露凶光的仆妇们踏入柴房,将相互依偎着的两主仆用蛮力分开,将翠湖拖拽了下去。

  “小姐!小姐!”

  “翠湖!”

  阮丽云奋力想要护住翠湖,可那好几日都没吃过东西的娇弱身躯,哪里拦得住眼前这些做惯了农务的粗使仆妇?

  只能被迫感受着翠湖的衣摆触感,由指尖一点点消失。

  阮丽云被跌落在草席上,满眼血红,带着恨意朝莺儿恶狠狠盯去,

  “十五板子!这是要让翠湖落得个半身不遂么?

  有何事你可以冲着我一个人来,何苦要波及旁人?!”

  “十五大板已是宽宥了!”

  莺儿唇角一勾,居高临下望着阮丽云,眸光闪着寒光,冷笑了一声,

  “若不是得才顾忌着舒姐儿尚且年幼,担心生母乍然不见了人影,连熟悉的婢女都一个未见,一时适应不了,哭闹不休。

  否则你以为那贱婢还能活到现在么?”

  !!

  果然!

  莺儿竟果然存了想要杀人灭口的心思!

  能猜到是一回事,如今被证实,那又是另一回事。

  巨大的恐慌感迎面扑来,使得阮丽云的脸白了又白,浑身止不住地打颤,她知道事已至此,现在才察觉到,委实有些太晚了。

  可求生的本能,还是让阮丽云紧着嗓子道,

  “你不就是想要嫁给冯得才做正妻么?

  你放了我,我定同他和离,成全你们。”

  “你愿与他和离,那你可问过冯得才,他愿与你和离么?

  你觉得他愿意舍弃每年从阮家商行中捞的油水、得的富贵么?”

  莺儿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语调幽幽带着神寒,

  “所以啊…姐姐……和离不了,你唯有一死。”

  “我听闻玲珑娘子向来是很疼爱她这个侄女的,你死了之后,舒姐儿那个姨娘定是会愈发疼惜,冯家每年由阮家商行中获得的好处,想必只会多,不会少!”

  阮丽云的瞳孔因过于震惊,而逐渐扩大,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骂道,

  “你卑鄙无耻!阴险狡诈!”

  莺儿道也不生气,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轻抚了抚肚子,唇角上扬,似是唏嘘,似是感叹道,

  “我这般出身的人,若不阴险狡诈些,哪儿能得来今日的好日子呢?”

  “我实话同你说,当初若不是冯得才会允诺我做妻,你以为我会舍弃那么多儿郎,跟了他这么个平庸之辈么?”

  “可谁知,他说的妻,竟是平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听听看,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莺儿尖利的笑声飘荡在柴房中。

  垂眸淡漠地望着草席上的女人,仿佛像在看一个待宰的羔羊。

  “其实你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实在是应该感谢你那个好妹妹的!

  冯得才原本对你也并非全无余情,可谁知你那个妹妹,闻名全扬州的玲珑娘子,与刘成济退婚退得那般难看,让刘家成了整个扬州的笑话……

  当朝探花岂是那般好得罪的?

  扬州城的官员上全都上赶子巴结,岂会对冯得才这个玲珑娘子的姐夫有什么好脸色?连累他办差时遭了上峰好一番针对……

  他得了阮家商行的银子,自然不敢去寻玲珑娘子的麻烦,只能将气撒在了你身上,对你感情愈发淡漠,我才能乘虚而入,一朝怀胎。”

  凌乱脏污的草席之上,阮丽云在气急之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面色惨白如纸暗淡无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莺儿觑着她这幅大受打击的模样,干脆抬起指尖,连抹额都摘了下来,连装都不愿再装下去,

  “想必你也猜到了,我这胎确实安然无???恙,不过是借着摔跤假意构陷罢了。

  若不将你拉下马来,莫非我要泛着恶心吃着碗夹生的话,当这什么劳什子可笑的平妻么?”

  “可你就算说出去,有谁会信呢?

  如今整个冯家都没有人在意你的死活,从上到下全都被我笼络,等约莫再过上半旬,此事的风头过了,一碗穿肠烂毒的毒药,就会被人灌至你嘴中。”

  “你放心,舒姐儿是个金疙瘩,今后我这个嫡母会好好照看的。

  可惜呐,她年岁尚小,阮家送来的那些银钱,自然是要由我这个嫡母替她好好保管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莺儿得意枭笑一声,过足了耀武扬威的瘾,这才心满意足扭身离去,在外头仆婢的拥簇下,穿过庭院消失在了院门处…

  远处传来翠湖凄惨的叫声,阮丽云只觉得心口塞窒,气血翻涌之下,双眼一黑,直直晕倒在了草席之上……

  晚上还有一章,大概两点左右,

第34章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迎面袭来……

  阮珑玲心跳骤停, 心慌意乱之下,指尖轻颤了颤,汤勺“哐啷”一声, 掉落在了手中的陶碗中, 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李渚霖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抬眼觑了她一眼,挑了挑眉, 自得道了句,

  “可是味道不佳?

  我早说过, 路边摊卖的糖水,味道能好到哪里去?”

  雨泉镇。

  二人方才买好衣裳后,天色为时尚早,便打算再在镇上随意逛逛,阮珑玲看中街尾那家露天支起来的甜水摊,一时觉得口渴难耐,撒着娇要吃。

  李渚霖下意识是拒绝的。

  他对食物并不怎么挑剔,可是对吃食的场所还是有些要求的。

  外出行军打仗时, 他自然可以与并肩作战的将士们席地而坐,嚼粗饼灌泉水……可除此以外, 外出公干时,驿站、佛寺已经是他能接受的最低标准。

  路边摊?

  不可能。

  首先李渚霖对路边摊食物的味道,就持有强烈怀疑的态度。

  路边摊有什么好滋味?

  真真好的庖厨, 早已被搜罗,在皇城之巅当了御厨。

  其次, 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大快朵颐?

  不可能。

  委实不符合他的作风。

  可再不愿意, 终究也还是没能抵过阮珑玲的软磨硬泡, 被她拖拽着, 坐在了露天糖水店中。

  这糖水店甚至没有铺面,摆了几张桌子,就支摊子做起了生意。

  “怎得不说话?”

  此话犹如清晨的第一声佛钟,使得心脏猛然漏跳了好几拍的阮珑玲,由纷乱的思绪中拖拽了回来。

  她心中委实觉得不安极了,可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劲。

  按理说,无论是商行中出了事,还是天下楼出了岔子……都会有人第一时间飞鸽传书给她的。

  可现在确实没有收到任何不好的消息啊…

  阮珑玲微微晃了晃头,只得暂且将心中的不安放一放,将注意力放在了眼前的这碗糖水上。

  这是碗晶莹剔透,解腻消暑的桂花冰凉粉,辅有洒着细碎的山楂、葡萄干、花生碎……再浇上了些些的红糖水,口感极其丰富,爽滑。

  她埋头又尝了一口,或许是红糖的甜腻,消解了些情绪上的燥然,使得心头好受了许多。

  “好不好吃,霖郎何必问我,尝上一口不就知道了?”

  “人家老板都说了,这冰凉粉可是用树上结的冰粉籽搓上整整半日,才只能搓上那大半桶呢,里头用的天然温泉水,是只有此处独有了,离开之后,你想吃还吃不到呢…

  你瞧这排队都快排出了一百米了,味道自然不是差的。”

  李渚霖是个心性坚定,颇有原则性之人,并不会只因旁人三言两语就轻易所动,只垂眸望了她碗中的冰凉粉一样,微蹙了蹙眉尖,

  “罢了,你若爱吃就多吃些,我就不尝了。”

  王楚麟真的是很奇怪!

  出来游玩,不就是在当地吃喝,见识不同的风土人情么?

  他竟连路边摊都不吃?莫非自小喝的是琼浆玉液?京城富户们都有这么多忌讳么?

  阮珑玲见他出手这般阔绰,规矩又这般多,不禁好奇问道,

  “霖郎,我以前听起你提起,你家是做布料生意的,那你家祖上就是富户么?还是近年来积攒起来的身家?”

  李家的先辈乃开国五虎将之一,后被祖帝辞官封爵,一直绵延至今。

  其实就算当年没有与祖帝南征北战,李家也并不是贫寒门户,在京郊有着数万亩农田的庄园,过得相当富庶。

  “祖上就是富户。”

  男女交往到一定的地步,都会彼此试探试探家底,问问家私。

  这一步通常都是由媒婆这个中人,在男女双方间牵桥搭线的,可二人并未是正常说亲,所以阮珑玲问上一嘴,李渚霖表示很能理解,甚至为了让她安心,还特意添补上了一句,

  “万贯家财,荣华一世无忧。”

  “哦……原来如此。”

  难怪他一个大公子哥儿,会被养得这般娇矜,连路边摊的食物都瞧不上。

  阮珑玲抿了抿唇,将碗中的物美价廉的冰凉粉捣了捣,唏嘘了一句,

  “那我阮家与霖郎家中的境况便是大不相同的了。”

  “我小时候,家中穷到没有片瓦遮身,吃了这一顿便立即要去寻下一顿在哪里,肚子常年都没有饱过。

  为了赚银钱,浣洗衣物、打扫庭院……那些都是小事儿了,哦,对了,也曾摆过这样的甜水摊子卖酸梅饮,可手艺却不如这卖冰凉粉的老板好,每日也卖不出去几杯……

  如今阮家商行的身家,都是我和大哥两个人,赤手空拳打拼,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我们这种暴发户,与你们这样的人家是没法比的。”

  阮珑玲许久没有出门了,乍然瞧见了这么多商贩走卒,一时有感而发,追忆起了往昔。

  可落在李渚霖耳中,此话却完完全全是另一番意味。

  祁朝士农工商,阶级门第观念极重。所谓官不娶民,民不嫁商。就算最末等的商人阶级,也有祖上富户与乍然暴富的区别…

  她乍然问过他的家世后……

  又拿阮家的境况拿出来比较?

  莫非是?

  觉得二人之间的家境悬殊太大,自卑了?

  “阳春白雪,下里巴人,原就不能混为一谈。”

  “路边摊与山珍海味,原就不适合出现在同一处。”

  阮珑玲清清浅浅笑笑,垂下了乌羽般的纤长眼睫,殷红般的唇瓣微启,又尝了口碗中的冰凉粉,阵风吹来,将她额间的步摇吹得纷乱……

  “我们阮家境况转好,如今已经能品尝得了山珍海味。”

  “可霖郎自小养尊处优,这路边摊入不了你的口,倒也正常。”

  ?

  不是?

  这话是何意?

  她这是将自己比喻成了物美价廉的冰凉粉?

  而将他比喻成了山珍海味?美味珍馐?

  两者原就不适合出现在一处?

  此话的意思,是他们二人并不相配么?!

  食物就是食物而已。

  何必要套用在他二人身上呢?

  无论是阮珑玲话中那些儿时遭受的苦难,还是二人并不相配的言论……都让李渚霖心中生了些心烦意乱来。

  谁说下里巴人的路边摊,不能与阳春白雪的山珍海味出现在一处?

  可以!

  她能踮脚够得着山珍海味。

  他自然也能屈尊降贵,来尝尝这从未试过的路边摊!

  李渚霖扯了扯衣襟,眸光一沉,带了鲜少见的意气用事,冷声道,

  “又不是毒药,有何不能入口的?”

  说罢,紧蹙着眉头,端起身前的那份冰凉粉,跟阮珑玲有样学样,将其捣碎之后,放入了口中。

  此举倒让阮珑玲觉得有些猝不及防,也不晓得他究竟为何忽然就想通了,只眸光发亮,迫不及待问道,

  “如何?冰凉粉好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