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算再如何检查职务名单,也搞不懂火灾发生的原因。和楼上的婚宴一样,这边的派对也没有会用到火的表演或装饰。

“火灾的原因是什么?能看到冒出火苗的地方吗?”

圭史摇了摇头:“看不到那种程度。”

弄不清关键部分,美绪焦躁起来。“没有其他线索了吗?”

“在被烧死之前,大家都满脸惊讶地看着什么东西。可能是看着正在扩散的火焰。”

“有没有什么声音?”

“听不到声音。在异象中只能看到像是贴近某人时所能看到的光景。其他能看到的,只有背景了。”圭史皱起眉头,思索了片刻又说,“火苗是从出口附近冒出来的,然后人们就呈放射状倒下了。”

“会场有两个出口能到走廊上,分得清是哪一个吗?”

“前面那个,就在楼梯旁。”

“你等一下。”

美绪留下这句话,走出休息室。漫长的走廊一头通向尽头处的紧急出口,另一头则延续到沙龙空间和楼梯。圭史所说的出口在楼梯那头。美绪走到门前一看,派对尚未开场,大厅门紧闭。

她不动声色地在附近查看了一圈,也没发现任何会变成火源的东西。就算有人把没灭掉的烟头丢在地上,地毯也是防火材质的,绝对烧不起来。如此说来,火苗应该是从会场中冒出来的。

美绪把房门拉开一条缝,进入宴会大厅。出入口附近有设在右手边的酒吧角,饮品和玻璃杯整齐排放在桌上。左手边靠墙处则是摆放料理的自助餐。桌布的颜色是红色在下、白色在上的交错双色。

在看到挂在墙上的抽象画以及作为室内重点装饰的古董钟后,之前还半信半疑的美绪不由得重新考虑,可能预知全都是真的。圭史所说的异象的确正确描述出了会场的布置。

美绪忽然关注起了地面。这里和走廊不同,大厅的地板是木质的。木质地板没有做防火处理的必要。

但在完全没有火种的情况下,火灾到底怎么发生?天花板上还有自动喷水装置,应该不可能会发生大批人被烧死的事态。

应该重视圭史的预知,还是轻描淡写地忽略?美绪在毫无收获的情况下返回休息室。

“没弄清火灾的原因。”

听美绪这么一说,躺在沙发上的圭史立刻起身。“应该是线索太少了。等派对开始,再去探查所有来宾的未来,应该就能弄清起火原因。”

“你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嗯。如果现在我自己逃走,就等于明知会发生火灾,却对一百五十个人见死不救了。”他非常坚持,“能潜入二楼的派对吗?”

美绪“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一股不经意的冰冷空气却爬上了背脊。这样一来,圭史要出席的就不是三楼的婚宴,而是二楼的餐会了。正如预示他本人将被烧死的异象所显示的那般。

意识到眼前是货真价实的预言家后,五年前的战栗再度袭来。美绪的内心终于生出某种确信——圭史或许真的会说中未来。他本人和众多来宾或许都将在二楼的派对会场被烧死。

“等一下,圭史你还是离开这里比较好吧?”

“不,反倒更危险。”

“为什么?”

“这样下去我会死,而你会得救。我觉得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偶然,我们的命运就会分开。如果我不在这里,就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说不定你还会替我去死。”

“到底该怎么办?”

“像我刚才说的,去会场搜集线索。只要知道火灾的原因,应该就能防患于未然。”

美绪不得不认同这番话。既然已经知道了起火地点和时间,就算发生最糟糕的情况,只要拿着灭火器等在现场,应该也能扑救。“这样做能救下一百五十条人命对吧?”

“不过……”圭史满脸不太可靠的神色,吞吞吐吐地说道,“能不能改变命运,我没什么自信。”

美绪说出了心里始终惦记的话:“至今为止,圭史的预言有没有不准过?”

“一次都没有。”预知能力者回答得很快,“我会死在今天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只有拼了。”美绪表示,“但答应我一件事:万一起火前五分钟我们还没弄清原因,圭史就离开这里,行吗?”

“五分钟前,也就是两点五十八分?”

美绪点了点头。这是距今两小时三十分钟后的事。

为了让圭史混进餐会,美绪独自走出休息室。

她先是走上三楼,进入已经开席的婚宴会场,在服务负责人的耳边轻轻说:“刚才那位山叶圭史先生因为感觉不舒服已经回去了。”

负责人毫不怀疑,表示自己知道了。

接下来,美绪来到一楼。即将前往二楼出席派对的客人在接待处混成一片。前台服务生们一个个地搜寻他们的名字,将事先准备好的名牌交给客人。

美绪进入事务处,将“山叶圭史”四个字打印出来,做了一块名牌。她想了想其他必要物品,又把派对来宾的名簿装进了制服口袋。自己就跟间谍似的,感觉很奇妙。

回到二楼,正是宴会大厅即将开场的时刻。左右对开的大门沉重地开启,沙龙空间中的宾客们开始朝会场移动。

在会场内待命的服务生们笑容满面地为客人送上饮品,迎接入场的人们。美绪也进入会场,站到在酒吧角后端观察现场的派对负责人森本的身侧。

“有一位客人身体不好。”美绪压低声音说道,“前台接待处应付得过来,我能负责陪护那位客人吗?”

二楼和三楼的两名负责人在工作中不会相互联络,因此不必担心谎话被拆穿。

“拜托你了。”森本保持着面向客人时的笑容并小声答复,随即,他按下别在领口的小型麦克风,通过无线耳麦报告道,“变更位置。原田美绪负责陪护客人。”

站在自助餐那头的服务生负责人也把嘴靠近自己的麦克风,回复了一句“了解”。

这样一来,圭史就变成了立食餐会的客人。美绪原本预想多少会有些麻烦,事情却非常顺利。但在返回圭史等待的休息室时,她的内心还是涌上一股不明所以的不安。

一切都在按照命运的安排进行。

她总有这种感觉。

4

时间来到下午一点整,宴会大厅被手持玻璃酒杯的来宾填满。来宾和平常在这里举办派对的人们有着明显不同。主宾是国立大学的理工学院教授,现场总给人一种学院派的氛围。再看来宾名簿上的抬头,半数以上是大学相关人士及其家人,其余则是大企业的董事和相关部门的官员。

因藤堂教授夫妻迟到,宴会过了预定时间仍未开始。

站在会场一角窗边的美绪担心地偷窥一旁的圭史。他正一个个地注视着来宾,探查他们的未来都将发生些什么。一次性要看这么多人的异象,不知他的神经是否负担得了。不知是不是因为接二连三地看到悲惨的光景,预知能力者不时痛苦地闭上双眼。

“得救的人寥寥无几。”圭史挤出微弱的声音,“多数人不是被烧死,就是被浓烟包围后倒下。”

“你没事吧?”美绪不由得担心,“我听说目睹过他人之死的人,内心都会遭受重创。”

“之后我会自我治疗的。”专攻心理学的研究生坚强地说道,“不说这个了,真的很奇怪。明明现场有那么多人,却没人看到起火的瞬间。”

“你把异象的详情告诉我。”

“大致和刚才相同。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什么,视线的方向就在出口附近。至于看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然后异象就此中断,变成所有人都被烧死的画面。”

美绪意识到一件怪事:“异象中的时间没有加速?”

“确实没有。”说着,圭史也露出惊讶的神色。

“在此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出口附近火势蔓延,你没看到任何一个人试图逃跑或尝试灭火?”

“真的没看到。突然所有人身上都烧了起来。”

美绪思索片刻,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件事:如果预知正确,那么自己就是大惨案的生存者,应该从头到尾目击了火灾的来龙去脉才对。“在我的异象中没什么线索吗?”

圭史扭转脖子,盯着美绪的眼瞳。美绪承接着他的目光,内心遗憾地想,要是能在其他场合和他重逢该有多好。

片刻过后,焦点重新回到圭史眼底,他表示:“你也看着什么东西,位置在出口的侧面。在墙边……不知为什么,你不停比较着会场里和外面的走廊。然后你看了看手表,露出绝望的神色……然后场景一变,你倒在地上,又立刻爬起来,发出惨叫朝我冲过来。刚着火的我伸出手,你就被旁边的人拖走了。”

感受到一股寒气的美绪不由得抱住双臂。两小时后,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们知道了一件重要的事——起火地点不是会场里,而是走廊。”

“你怎么知道?”

“我认为火应该是从外面冲进来的。你在会场中,在墙体的掩护下才得救。我的面前恐怕没有任何遮掩物体,就被火焰吞没了。”

美绪不假思索地叹了口气:“人与人的命运还真是一纸之隔。”

“嗯。啊,等一下。”

圭史离开现场,朝正要往前走的服务生走去。对方名叫山本,是在这里工作时间不长的新人。圭史向山本询问时间,对了下自己的表,又走了回来。

“知道正确时间了。火会在他的手表走到三点三十分十秒时冒出来。”

美绪用目光追踪着山本的背影。才十九岁的年轻后辈,手法笨拙地托着放满饮料的托盘,拼命服务每一位顾客。为了有朝一日能去法国进行真正的服务生培训,这位年轻人正在坚持从十五万日元的月薪中一点点地存钱。

美绪垂下头问道:“他的命运也是死吗?”

“嗯。”

“圭史也是,客人们也是?”

“嗯。”

两个小孩在大人们的脚边用小碎步跑来跑去,他们应该是兄妹。精心打扮过的小男孩、小女孩在出生以来初次见识到的派对会场中发出欢快的声音。

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死。一想到这点,大惨案的景象突然带着现实的味道,刺痛美绪的眼底。身处这个会场的所有人都会被夺走珍贵的未来。在名为“命运”的巨大力量之下,自己也无能为力。

不经意间,某种东西在美绪的内心迸裂。到底是怒、是悲,还是悔,她分不清。明知悲惨的命运不可抗拒,仍旧活在祈祷每天幸福的日子里,这或许是对无助而悲伤的人们的一种关爱吧。

必须救出所有人——美绪如此想。决不能让这个盛满人们笑容的重要场合变成大惨案上演的舞台。

宴会大厅入口附近涌出拍手声和欢呼声。一对老夫妻穿过人群入场,正是主宾藤堂重久教授和夫人茑子。身形瘦削的藤堂教授握着手杖,步伐稳健,而阴郁的表情,大概是身为大学教授的职业画上终止符的缘故。

夫妻俩穿过会场,在设在窗边的主桌落座。派对终于正式开始了。

派对干事手塚站在麦克风前,开始发言:“就在刚才,主宾藤堂老师及夫人到达现场。现在我宣布,帝都大学理工学部教授藤堂重久老师的退休纪念派对正式开始。鄙人是在老师指导下进行研究的手塚,现在是个笨拙不堪的主持人,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现场涌出盛大的掌声。三十岁出头的手塚,登记在宾客名簿上的职位是“应用化学科讲师”,应该是藤堂教授的部下。他清秀白皙的额头和黑框眼镜形成鲜明对照,散发着知性和诚实的感觉。

美绪掏出宴会职务名单,确认预定的派对流程。接下来将是宾客们的寒暄和干杯时间。在欢谈过后,将会上演主宾都不知道的惊喜环节——手塚向藤堂赠送陈年的葡萄酒。其后是三位来宾的致辞,之后是一段欢谈时间,最后以藤堂的致辞收尾。所有活动都围绕会场内部的主桌周边进行,完全和出口附近的起火不沾边。

只有一点——美绪留意到一个虽然细微却重要的事项。宴会职务名单上清晰记录着,为了方便迟到的来宾入场,大厅的门应该始终保持开放状态。当走廊起火时,火势将在没有大门遮挡的会场内扩散,圭史的预言完全符合现场的状态。

此刻,圭史却做出了奇怪的行动。他站在一个学生打扮的女生旁边,好像故意似的让钢笔掉落。他弯腰捡笔,做出费力的模样,同时偷看女生的手表。起身后,圭史又迅速看了下自己的手表,他折回美绪身边,压低声音说:“能出去说话吗?”

美绪偷窥着会场内的状况。此刻某大学名誉教授的致辞刚开场,来宾全都在侧耳倾听。如果现在行动,就算很小心也会惹人注目,尤其会引来出口附近同事们的视线。“圭史,你装病人,我带你出去,装出难受的样子。”

圭史“嗯”了一声,用手捂住胸口。

他的模样看上去跟真的病人没区别,美绪不禁一惊。他的脸色,甚至比他预知自己的死亡时还要苍白。难道他掌握了什么新线索?美绪摆出照顾病人的模样,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悄悄走向出口。

她和关注宴会的森本打了个照面。也许森本认为美绪正竭力做好陪护的工作,只是无言地点了点头。美绪以目光行礼致意,来到走廊。她直接把圭史带到楼梯前的沙龙空间,两人并排在一个沙发上坐下。

“你看到了些什么?”

“刚才在那个女生的异象中,我再次确认了时间。她也是在三点三分十秒时被火焰包围的,只不过……”圭史凝视半空,做了一次深呼吸,“在那之前,她一脸吃惊地看着什么画面,一直持续到三点三分九秒。”

美绪蹙眉:“什么意思?”

“异象并没有中途断开,而是连续的。之所以谁都没看到起火的瞬间,是因为火是以看不见的速度冲过来的。也就是说,三点三分十秒在走廊上冒出的火,一瞬间就把整个会场燃烧殆尽。”

“怎么可能……”话说到一半,美绪的脑海中浮出一幅恐怖的光景:将一百五十人扫倒并瞬时吞没的巨大火焰。

“那不是火灾,”圭史说道,“而是爆炸。”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