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司,重新披上黄色夹克,她的心情越来越郁闷。但既然拿了工资,就不得不完成工作。美帆努力让自己切换回公司员工的模式。
“那边的资料,”久保田立刻交代她工作事项,“系统开发的那些人今天也会过来,按照人数复印,放到五楼的会议室去。”
“好的。”
那些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人还要来啊——美帆边想边复印材料,用订书机装订好,双手抱着材料走出总务部。她没有搭乘电梯,而是朝着楼梯间走去。才上一层楼,总感觉好像忘了什么东西的她停下了脚步。她确认过资料,没缺页,也按照人数分好了。
楼梯口那头传来走道里的声音:“有人干预营业。”“这里必须退回去。”
她忘记的东西是音乐。美帆慌忙在夹克的前胸口袋中摸索。只有耳机线缠在了手指上,播放器则掉落在亚油毡的地面上。在弯腰捡拾的时候,美帆明白,自己的梦想已经消失了。
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弯腰驼背地抱起沉重的资料了呢?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不用听音乐也能心平气和了呢?从那时起,她的梦想就已经终结了。
跟试镜落选时一样,结束得太仓促了。
“永别了,我的梦想。”
美帆在心中如此低喃。
虽然有各种艰辛,但很快乐。
美帆抱着沉重的资料,爬上无人的阶梯,到达之前悄悄练习跳舞的场所。那里出现了令人炫目的明亮阳光。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站在隔壁大楼屋顶上的小鸟。
茫然地眺望了一阵光景之后,美帆偷偷把楼梯上下打量了一番。没人过来。
美帆把资料和夹克堆放在舞台一角,随即把播放器插在喇叭裙的腰间。她脱下浅口鞋,站立在光中。美帆挺直背脊,全身沐浴在唯独照耀着自己的光线之中,朝窗外的小鸟们说话:
“来,你们看好,这是我最后的舞蹈。”
以职业舞者为目标的我,最初也是最后的舞台。
波的不拉斯(Port de bras):芭蕾术语,手和腰部的练习。 无论有多么悲伤的遭遇,一旦站上舞台,舞者的工作就是给观众带去快乐。美帆把表情放柔和,按下开关。耳机中响起节奏感极强的音乐。数到四之后,美帆的手脚跟上了音律的流动。以芭蕾的“波的不拉斯” 风格动作为起始,再来两组伸直膝盖的“昂得当”。她没有考虑舞蹈动作,也不在乎平台的狭窄,只是让自己化身音乐,在舞蹈的过程中,追逐梦想的四年时间里的痛苦和悲伤、快乐和喜悦一下子涌上心头。她用全身的动作,接纳从内心深处溢出的念想。不知不觉间,就连指尖都变成了奏响美帆内心的乐器。啊,这就是人生最高境界的舞蹈——美帆如此想。此时此刻,自己正在度过身为舞者最棒的时间。
从“皮鲁埃特”转向三重连续旋转时,泪水开始在空中飞舞。数不尽的后悔让她内心焦灼:为什么就不能更努力一些呢?为什么要帮助对手呢?我大概要永远怀抱这份悔意继续生活吧。无论十年后还是二十年后,我都会以“为什么”的心态回顾过往,并在普通的人生之路上走下去。旋转的同时泪水飞出,却不是在哀怜自己。泪水不过是在舞蹈的过程中自然涌出的东西。在此时此刻、在这个瞬间,自己希望以全身表现出来的、珍贵的东西,就是我那即便渺小也光辉耀眼的、重要的梦想。
为了像自己一样梦想破灭的人们,为了寻求下一个人生路标的人们,美帆满含祈求地舞动。哪怕所有梦想全都消失,她也希望为那些人带去祝福,希望他们能够得到内心的安稳。“请收下我最后的礼物。”
在音乐接近尾声的时刻,美帆已不再恐慌。她一边怀念流逝的时光,一边继续跳舞。
最终,音乐停止了,残留微弱的回响。美帆的舞蹈结束了。
她始终垂着头,等待呼吸平顺。
抬眼望向窗外,大楼屋顶上的小鸟们送上喝彩般地拍打翅膀后,向远处飞去。
安可:encore的音译,意思是“再来一次”“返场”。 没有安可 。
美帆穿好浅口鞋,重新捡起黄色夹克和沉重的资料,爬上公司的楼梯。
当晚,美帆回到公寓后,把待在自己房间里的亚纱香喊出来,如此告知她:“我决定从这里搬出去。”
有那么一瞬,亚纱香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她似乎很快回想起自己所说过的话——放弃梦想的人必须从这里离开。
亚纱香垂下看似寂寞的脸:“嗯,我知道了。”
6
感觉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旅途。
在通往伊豆的电车中,美帆把头靠在车窗上。
从都市到地方,从山到海,窗外的风景随电车的移动而变化。
此刻已经日光西斜,因为她直至午后都在加班,离开公司后才急急忙忙赶往东京站,跳上直通伊豆的电车。她考虑过等到明天,周日再出发,但仍旧希望尽早去看看那些能预知自己未来的人偶,哪怕早一刻都好。
听到电车即将到站的通知,美帆从座位上起身。电车驶入树木环绕的车站,美帆在高原的站点下车。左、右两边能看到山和海。她很想短暂地享受舒爽秋风的吹拂,但太阳已西斜得厉害,只能急忙往检票口赶去。
她拿了几张放置在车站内的观光宣传单,找到了想要去的地方。
娃娃屋博物馆。
此刻是淡季,闭馆时间为下午五点。没问题,能赶得上——美帆这样想着。然而前去博物馆附近的巴士数量很少,而且路程所需的时间和之前的记忆有所不同。四年前是三个朋友吵吵嚷嚷地旅行,感觉上时间过得很快。
巴士的终点位于可以俯瞰这一带的山麓,娃娃屋博物馆位于山的背面。美帆没有坐出租车,从宣传单上简略的地图来看,感觉距离也没那么远,因此选择徒步前去。
几乎没有车辆从车道上经过,偶尔经过的车子开过去时也不会发出发动机声,莫非是左右的树木将声音吸收了?美帆逐渐生出自己正在进入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她到底走了多久?时间已经来到下午四点半。环顾四周,只能看到铺设的道路从树丛中穿过,景色一片寂寥。她位于山的北侧,西下的日光已照不到这边。
在没有路标又越变越暗的道路上,美帆一个劲儿地前进。她对寂寞和不安视而不见,在鼓励自己“还差一点,还差一点”不停迈步的过程中,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盏孤灯。正是她的目的地——博物馆。此刻在她眼中,那里如同一座欢迎疲惫旅人的温暖旅馆。
美帆加快步伐,踏过停车场铺设的沙子,站在娃娃屋博物馆入口处。模拟煤气灯的亮灯发出淡淡的光,将远道而来的客人包裹起来。
门票该去哪边买?美帆边想边在玄关处眺望,却发现门上挂着木雕告示牌,上面写着“感谢诸位长时间的支持。本博物馆将于本月30日闭馆”。美帆不由得一惊——30日,不就是今天吗?她看了眼手表,距离闭馆还有十五分钟。
居然在最后一刻赶上了,简直有种和旧友重逢的幸运感。美帆忘却了疲惫,打开玄关大门。
门铃“丁零”一响,一个个人偶的“家”在眼前展开。隐约响起的古典音乐流淌到户外。室内酝酿出暖色系的明亮怀旧感。美帆踏入铺设木质地板的博物馆,随即立刻停下脚步。
一名男性站在通道中,瞪大眼注视着美帆。他的着装颇具户外风格,但好像很适合叼烟斗,看上去很有品位。话说回来,为何他如此惊讶?
男人的目光从美帆身上挪开,投向入口一侧摆放的展品。美帆的视线追踪男人的动态,和他同样惊愕到呆立不动。此刻的她穿着厚毛衣和裙子——而穿着同样衣服的人偶,站在和美帆所在位置一样的门口,扬起眉毛露出惊讶的表情。这套作品宛如预知美帆会来到这里。
男人很快收起惊讶的表情,露出笑容说道:“欢迎光临。”
美帆询问:“门票在哪里买?”
“您可以直接进来。”男人将美帆迎入室内,“我是本博物馆的馆长,敝姓菅原。如果需要向导,请随意开口。”
随后,馆长看了眼手表,又对美帆说道:“您不必在意闭馆时间,请尽情参观。”
“谢谢。”美帆道谢后,沿着通道开始在馆内步行。
名叫菅原的馆长退到了内侧的礼品店位置。
小熊玩偶就是在这里买的啊——美帆重新回想起来。这个小伙伴至今还躺在包里。
心神不宁地从数个娃娃屋前路过,美帆进入了最后的展示角。
靠墙摆放的七个迷你娃娃屋。
只看上一眼,她的泪水就禁不住地涌出来。贴着出场号码“92”的那场试镜。她和亚纱香一起垂头丧气地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在藤蔓环绕的房子那头,和惠利子重逢的夜晚。主题乐园的最终选拔。手拿合格与否的通知书,欢欣雀跃的亚纱香和哭泣的自己。以及,独自起舞的最后舞台。
不仅如此,第七个人偶甚至还预言了美帆来此造访的情景。
等到眼眶不再湿润,美帆才转过头去:“请问……”
“来了。”菅原馆长来到美帆跟前。
“这些人偶都是哪位制作的?”
菅原露出看似意外的表情:“您不知道吗?我还以为您是菅原小夜子的熟人。”
“菅原小夜子女士?”美帆反问。
“她是我的叔母。此处展示的娃娃屋全部出自她之手。她在二十年前亡故,已不在人世。”
美帆犹豫片刻,随即以“说出来您可能不信”为开场白,将自己迄今为止的体验全都说了出来。四年前造访此地,记忆深处的人偶以既视感的形态重现,以及现实正如人偶所示那般发生。“我只能认为,这些人偶——或者应该说是二十年前的菅原小夜子女士,预知了我的未来。”
“刚才我也非常吃惊。”馆长似乎认真地接受了美帆的话,不管怎么说,第七个作品预言了美帆的来访,“我身为她的侄子,都没能解开这个谜题。总之,叔母是位不可思议的人物。”
“她是怎样的人?”
“听说她在年轻时想成为画家,希望能创作出流传后世的精彩作品。然而,叔母的任何梦想都没能实现,最后好像哭着折断了画笔。”
跟自己好像——美帆有此感受。
“在那之后,叔母成了一个平凡的家庭主妇。而她开始制作娃娃屋,是为了她的女儿。只不过,当时……”馆长似乎回想起了什么,话语暂且中断,“‘这么做只是为了一个人’……叔母经常这样说,‘我的作品,只是为了一个小姑娘而做。并非为了世间的所有人,只要能让其中一人得到幸福,我就满足了。’叔母在日常生活中,将身为艺术家的信念化成了微小的东西。”
不知为何,馆长开始频繁地盯着美帆看。“事实上,这座博物馆也是为了一个人而建造的——为了迎接最后一位客人。”
在察觉“最后一位客人”所指的正是自己时,美帆不由得一惊,不假思索地环顾馆内——整座博物馆,都是为我而建的?
“也就是说,”馆长有些疑惑地继续说道,“你的幸福,就是叔母最后的梦想。”
我明明一点儿都不幸福——美帆边想边开口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您是最后前来的客人,我只能这么说。”馆长困惑地表示,“当叔母说‘只为了一个人’时,周围的人都以为她指的是自己的孙子。当时,小夜子有个五岁的孙子——他名叫圭史,罹患大病,在生死边缘徘徊,所以来到此地静养。可能是长期和病魔搏斗的生活让他养成了爱幻想的毛病吧,那孩子经常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叔母时常和她孙子一起开心地聊天。建立这家博物馆,就是在那时候提出的。所以我一直以为,圭史会在闭馆日的今天突然出现。但最终前来的人却是您。”
既然如此,只能认为菅原小夜子已经看穿了一切——美帆在高中毕业旅行时造访此地,其后四年里发生的所有事,以及只要将人偶展示出来、美帆必将在博物馆开放的最后一天重返此地。而自己之所以被选中,或许是没能成为画家的小夜子明白那种相同的痛楚。莫非是为了安慰自己,小夜子才建造了这座博物馆?
如此一想,她有了一种自己在四年时间里始终被人偶们温暖地守护着的感觉。无论欢喜还是悲伤的时刻,那种温暖——飘荡在这座博物馆之中的沉稳氛围,全都轻柔地将她包围。
美帆看向第六个作品。
全身沐浴在窗口照射进来的阳光中,独自起舞的娃娃屋的舞者。
小夜子早在二十年前就看到这一幕了——美帆最后的舞蹈。
之后的我会幸福吗?美帆不禁自问。我能帮菅原小夜子实现她娃娃屋创作者的梦想吗?
“最后,叔母她,”馆长开口道,“没到七十岁就过世了。但她晚年看上去很幸福,也给身边的人带来了安慰。”
“看上去很幸福?”美帆询问。
“没错,叔母曾说过,没发生任何波澜就是最幸福的。在经过漫长的人生之后,她终于明白了这点。”
没发生任何波澜就是最幸福的。
看着皱眉的美帆,馆长继续说道:“应该指的是身为普通人的生活实感吧。所谓‘普通’,正因为多数人觉得不错并选择了这条路,所以才变得不普通。如此大言不惭的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虽说是出自年长者之口的话语,美帆却不是很懂。但她总感觉,有朝一日当自己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时,遭受的那些伤害也将痊愈。
“嗯,把不可思议的事就当作不可思议的事,放着别管了。”馆长肩部失去力气,仿佛卸下了重担,“长期受到诸位的厚爱,本馆于今日闭馆。”
告别的时刻到来,美帆恋恋不舍地望着自己的分身。
菅原馆长折回礼品店,拿着一个古旧的包裹重新走过来。那是一个需要两只手才能捧住的、以包装纸包裹的箱子,不知包装了多久,系在箱子上的粉红色蝴蝶结都褪成了深褐色。
馆长摆正姿势,展露笑容,将箱子递给美帆并表示:“这是娃娃屋博物馆给客人的最后的赠礼。”
“给我的?”
“对,是为最后一位到此造访的客人而准备的。这是来自菅原小夜子的礼物,在此二十年间从未被打开过。”
接过的箱子不算太重。“我能打开吗?”
“您请便。”
美帆郑重地解开蝴蝶结。被包装纸所包裹的白色纸箱,让人联想到生日蛋糕。美帆把礼物放在展示柜上,拿掉盒盖。
三个人偶出现在其中,它们应该是一家人。父亲和母亲,以及坐在娃娃车上的孩子——三人全都幸福地微笑着。
母亲的造型和舞者的人偶完全一致。也就是说,这是描绘舞者未来生活的第八个作品。
这就是我的未来——有那么一瞬,美帆感觉很怪异,但她立刻接受了。父亲人偶的头上,顶着睡乱的头发。
看着展露笑容的美帆,馆长也开心地笑了:“您喜欢吗?”
“喜欢,”美帆点了点头,“非常喜欢。”
娃娃屋创作者在人生最后所怀抱的梦想,这份思绪,确实传达给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