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数个呼吸间,十几只会化作人身的恶鬼便被斩杀过半。

  “这两个凶人难缠,快快退走!”一只头顶无毛的鬼物发出粗哑难听的怪叫声,扭头脱离战圈,往古宅深处逃去。

  残余的六、七只恶鬼亦不敢恋战,当场作鸟兽散。

  “齐哥抓个活口!”燕红二话不说挑只鬼物追了过去。

  “诶?”齐梦吉空挥了下重剑,最后一只鬼物已飘过了房檐。

  “我不会轻功啊!”齐梦吉喊道。

  燕红也不知有没有听见他喊,人是已经看不见影儿了。

  被留在空荡荡外院内的齐梦吉左右看了一眼,没奈何,提着大剑往通往内院的垂花门跑去。

  这座大宅是个四进的格局,门套着门、院子套着院子,又有影壁、游廊阻碍视线,跑进内院的齐梦吉东绕来西绕去的……没几下就把自己绕晕了。

  齐梦吉抓了抓头皮,茫然地左右四顾。

  这座宅院正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地从半新不旧变得破旧不堪。

  他半分钟前刚经过的影壁,不知道什么时候爬满了细密青苔;脚下的游廊地板也变得岌岌可危,脚踩才去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之前匆匆扫过一眼的园林景观,也不知何时变得荒草丛生,连用鹅卵石铺出的小路都遮得看不见了。

  “咱不就是知道你这里有鬼才杀进来的吗,现在这装神弄鬼的吓唬谁呢?”齐梦吉费解地嘀咕一句,抬脚走进庭院内。

  双脚刚踏进丛生的杂草里,齐梦吉便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腿。

  低头一看,却是一条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三指粗细小蛇,正凶狠地咬在他的脚踝上。

  但并没能咬到肉。

  他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只是装备弄出来的假象,事实上齐梦吉穿的是一双品级为C的齐膝长筒军靴,子弹都打不穿。

  “去去去!”齐梦吉抖了下脚把蛇甩开,没多理会,继续大步往前走。

  被甩落的小蛇惊疑不定地望着齐梦吉背影,缓缓附身贴地,消失在草丛中。

  走到庭院正中站定,齐梦吉便扯开了嗓子朝四面喊:“燕——红!燕——小——红!”

  “在不在——理理我——!”

  连续喊了数声,并没人回应。

  “小孩子就是不靠谱!”齐梦吉不爽地腹诽一句,左右辨认了下方向,又漫无目的地在宅院内乱转。

  有风刮过中庭,只听“哐”地一声,似乎是哪处屋舍的门框被人重重甩上。

  齐梦吉眼睛一亮,迅速朝声响传来处奔去。

  奔了个空,鬼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齐梦吉不死心地在传出异响的屋舍周围转悠了会儿,仍旧没有什么发现。

  他正满肚子不快,又听到隔得不远的地方传来木制家具被推倒的声音,和瓷器碎裂声。

  齐梦吉一脸怒气地赶过去,只看到一间密布蛛网、到处挂着白布的空屋,和不知被谁推倒的神龛、跌落地上摔碎了的骨灰坛。

  把空屋内外反复搜了几趟,毛都没有找到一根。

  “——蛇精病啊!都特么开打了还搞鬼片桥段有意思吗!!”

  另一边,比齐梦吉早一步进入内院的燕红,也正一脸困惑。

  “奇怪呀,我明明是追着那只鬼进来的,怎么会追丢的?”

  燕红站在内院中庭,被杂草遮得完全看不着的甬道上,疑惑地偏头思索。

  阵阵阴风从正房方向的走廊那边刮来,门窗晃动声、瓦片坠地声、器物倾倒声不时从或远或近处传来。

  燕红不为所动。

  她本来就是进来杀妖魔鬼怪的,她本来就知道这里是鬼宅,没道理被这些伤不着她的动静吓到。

  “齐哥怎么这么慢的,到这会子了还没跟进来?”燕红回头看了眼外院方向。

  她守在视野开阔的内院中庭这里,就是在等齐梦吉进来,两个人一起找那些躲起来的鬼物总比她一个人瞎转悠强。

  但都等了快一刻钟了齐梦吉还没出现……燕红开始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里的鬼比林恩太太手下的合体鬼、裹尸布鬼还弱那么一点点,齐哥打它们跟砍瓜切菜似的,没道理会着了道啊?”燕红满心不解。

  脑子里刚冒出她自己单独对付掉的裹尸布鬼,和那个确实对她造成了一定心理阴影的林恩太太,燕红便忽然想到了什么。

  “等等……这里的鬼物还不算厉鬼,并不强——恶鬼的话,我记得意识是不那么清醒的?”

  马家集的寡妇恶鬼,就浑浑噩噩,只凭本能在复仇。

  她刚才和齐梦吉合力砍杀了大半的那些小鬼,比寡妇恶鬼强的多,但要说跟厉鬼比,比如说林恩太太控制的那些鬼物,那就要差一些。

  明明不是厉鬼,却有清醒意识,会装成美女骗人,还懂得逃跑——这只有一种解释。

  “这座鬼宅里,有个坐镇的煞鬼?!”

  燕红额头上滑下一滴冷汗。

  有煞鬼率领的恶鬼确实要比一般恶鬼强,也能保持意识,便例如……独秀山中,那些被槐树精御使的小鬼!

  “能改变环境,确实也是煞鬼的鬼蜮才能做到的事儿……”燕红握紧手斧,凝重地看向四周,“这么说来,齐哥应该也已经进内院了,只是被那只坐镇的煞鬼隔开了,我和他相互见不着。”

  她好歹进过十字公馆、见识过鬼蜮,煞鬼的能耐还是知道一些的。

  “那只煞鬼没来找我……难道是找齐哥去了?不好,我得赶紧去帮他的忙!”

  燕红当即掏出镇鬼符,在自己身周布了个符阵。

  没起作用。

  符阵能使鬼物显形、能短暂困住厉鬼、能破除鬼遮眼,但对煞鬼的鬼蜮却没有什么效果。

  燕红收回镇鬼符,左右打量了下,提着斧头奔到走廊旁,劈砍廊柱。

  连续砍断几根内中腐朽的廊柱,内院东侧这条抄手游廊哗啦啦垮塌了小半。

  仍旧没起作用。

  “真是见了鬼了!”

  燕红担心齐梦吉一个人在坐镇煞鬼手上吃亏,左思右想没个办法,索性提着手斧闯进正房。

  绕过正房前那扇发霉的屏风,燕红便是一愣。

  这间正房,被布置成了灵堂模样。

  两侧梁上悬挂着大块的白麻布,正对大门地方摆着供桌和神龛,供桌上还放着个骨灰坛。

  “……都烧成灰了,还搞灵堂做什么?”燕红费解地微微偏头。

  她记得村里的老人是下葬前办白事的,难不成金华府这边和黔州道风俗不同?

  供桌上供着的瓜果已经腐烂,那对手臂粗的大白烛倒是没点过,还完完整整地插在香炉后面。

  燕红视线两次扫过那对大白蜡烛,走上前去,把白蜡烛抽出来。

  “都没用过……搁鬼宅里也太浪费了吧。”

  燕红嘀咕一句,把这对白蜡烛收进道具栏里。

  接着,她的视线又落到装着腐烂瓜果的瓷盘上。

  “嗯……要用来装吃的,供过鬼的盘子不大合适。”

  燕红有些不舍地移开视线。

  然后她就看见了白麻布后面的多宝架。

  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摆件燕红看不上,但架子上那些精美的盘子碟子什么的,燕红表示不嫌弃。

  扫荡一通正房,燕红拎着斧头继续去往别的房间。

  没搜两间屋,这座阴森森的鬼宅就变得愈发破烂不堪,连燕红都找不出还能回收再利用的“宝贝”来了。

  “真小气,都变成鬼了还用得着霸着好物件不放吗?你们又用不上!”

  燕红一脸晦气地从满是灰尘蛛网、连屋顶瓦片都垮塌了不少的东厢房出来。

  此刻,内院中庭已变得荒草萋萋,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气温也降得厉害,一开始燕红还挽着袖子,这会儿她把袖子放下来也仍旧能感觉到寒冷刺骨。

  “好吧,补血丸还有的多……”燕红不想穿得太厚影响活动,索性启动了秘术·生死判(伪)。

  玄奥的涟漪无声无息荡漾开来,身周有神秘的、未知的能量粒子涌动的燕红,双脚缓缓浮空,周身被黑色浸染。

  进入死判官状态的第一瞬间……燕红那变成黑白两色的视野里,便多出来几团黑沉沉的“东西”。

  一个趴在距离燕红十多米远的走廊外侧,一个蹲在庭院草丛里,一个挂在斜对面的房檐下。

  “——鬼蜮里得用死判官才对?!”

  燕红惊喜万分,抄着斧头就冲离她最近的那团鬼影扑了过去。

第85章 拆家

  “阿、阿——嚏!”

  齐梦吉重重打了个喷嚏,冷得浑身一哆嗦。

  道袍加防割服已经挡不住宅院内这异常的低温了,此刻,齐梦吉身上裹上了以保温防寒纤维织成的保暖大衣。

  但这种科考级的防寒材料似乎也对此刻的低温束手无策,他仍然冻得瑟瑟发抖。

  把两只手都揣到怀里取暖的齐梦吉哆哆嗦嗦地钻出摇摇欲坠的破屋,绝望地望向破败荒凉的庭院。

  从冲进垂花门到现在,仅仅过去不到四十分钟,齐梦吉的体感温度就已经下降了至少三十度。

  眼前这座庭院,也像是流失了至少三十年的岁月。

  “——那帮小鬼,难不成打算跟老子玉石俱焚?”这是齐梦吉苦苦思索出来的唯一解释,“这破院子破败成灰灰了,老子也就凉了?”

  体感温度降低和宅院衰败是同步进行的,齐梦吉再怎么脑子里长肌肉,也能把这二者联系起来。

  他搜遍了所有屋舍,也尝试过破坏建筑,但都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不仅没有找到先他一步进内院的燕红,也没有找到那些逃窜进来的鬼物。

  这就让齐梦吉十分憋屈……现下这情况看来,估计等不到这座宅院凉透,他就已经凉透了。

  以齐梦吉远远超过常人的综合体能,倒不会那么容易因体脂率过低而轻易失温,但耐寒抗性终究还是在人类的范畴内——他到底只是个二级试炼者,还不是三级、四级那种超脱了肉O体凡胎的老怪物。

  “特么的,想跟我同归于尽,问过我意见了吗?”

  意识到死亡危机逼近,齐梦吉也发了狠。

  他把袖子挽起,掏出大剑,冲进庭院内,如秋风扫落叶般横扫那些过度旺盛的植被,粗暴地清理出好大一片空地来。

  接着……他把庭院里能烧的东西都集中到空地上,洒上小半瓶医用酒精,掏出防风打火机点燃。

  “腾”地一下,被他收拢来的枯枝败叶顿时熊熊燃烧起来。

  周围的温度稍稍上升了少许,齐梦吉“啊哈”一声,兴冲冲地去砍庭院内的树,拆游廊的栏杆、走廊的廊柱……

  庭院中空地上的火势越烧越旺,原先冻得流鼻涕的齐梦吉也热出了一身薄汗。

  这家伙自觉找出了“破题”解法,左右扫了一圈,挑中座占地规模最大、木材用料最多的建筑,拎着大剑便奔过去“拆家”。

  好巧不巧,他挑中的正是挂满了白布、布置得像个灵堂的正房。

  换成是其他人误入这座诡异宅院,看到正房竟是灵堂模样,说什么也要远远避开,但齐梦吉可没这忌讳——因为没摆着棺材、他也没认出那个摔坏的小罐子就是骨灰坛的关系,他甚至都没察觉到正房被布置成了灵堂。

  这个行动力极强的蛮子先把正房灵堂内所有能烧的玩意儿都拖了出来、仍进火堆里,包括且不限于朽坏的屏风、倒塌的神龛、神龛里那具低眉垂目的菩萨像、梁上悬挂的白布、放置器物的多宝架、供桌……等等。

  几分钟搬空正房摆设,齐梦吉又开始拆屋……

  当他站在空荡荡的正房内面朝庭院、用大剑撬正房大门时,他眼角余光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从庭院内熊熊燃烧的火堆前一晃而过。

  齐梦吉连忙奔出门来,瞪大眼睛四处看。

  庭院内并无异常,似乎刚才那余光一瞥只是他的错觉。

  齐梦吉挠挠头皮,也没纠结,继续去拆门窗。

  等他把正房最后一扇窗户拆下来丢进火堆,再度返回去拆屋时,他又眼前一花,看到好几团黑漆漆的影子追逐着从他眼前蹿过去。

  “??”

  齐梦吉惊愕地瞪大眼睛望过去,那些古怪的黑影又看不到了。

  “尼玛的——耍老子?!”

  齐梦吉大怒,不管不顾地追过去。

  结果么依然是啥也追不着……跑出庭院他就不知该往哪追了。

  齐梦吉气咻咻地倒回庭院,不由一愣。

  十几秒前还熊熊燃烧的火堆居然没了,原先那片空地上又长满了一人多高的乱糟糟植被。

  齐梦吉连忙扭头去看被他烧光了家具摆设、拆掉了所有门窗的正房……这座建筑倒是没有恢复原状,仍旧保持着凄凉无比的形态。

  “——这破院子,也怕我烧它老巢啊!”齐梦吉一拍手,得出结论。

  于是他再次把庭院里清理出大片空地来,更加卖力地拆屋烧木头,还从道具栏里掏出两桶四升装的便携柴油桶助燃。

  这家伙蛮子归蛮子,倒也没傻到不管不顾地四处放火……真要那么干,他绝壁得比这座宅院先玩儿完。

  哼哧哼哧地拆了一面墙,齐梦吉又看到了先前所见的莫名黑影。

  这次他看得仔细,那些黑影从庭院中蹿过时,似乎是好几团在前面跑,一团在后面追。

  前头看着像是在逃窜的那几团黑影蹿进西厢房方向,便消失不见。

  最后那团黑影也一样。

  齐梦吉冲到庭院中,皱眉往西厢房望去。

  “最后面那团黑影……看着好像特别矮小?”齐梦吉脑门上全是问号,“这又是什么情况?”

  他并不是完全不会动脑,但确实也如他自己所说……他是真不太擅长分析复杂的问题;只有单一线索时他还能跟得上节奏,线索一多他就得抓瞎。

  此时这座庭院诡异的现状就让齐梦吉一头雾水,虽然他那野兽般的直觉也提醒着他似乎有哪里不对……但显然,这种事儿已经超过了这个蛮子的脑力范围。

  自然,资深者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拿得出手的优点,齐梦吉的优点就是自己搞不明白的事儿不去死磕;搞不清楚这些黑影代表着什么的他,扭头就回了正房,继续拆屋大业。

  被卸了横梁、砍了顶梁柱、拆了两面墙的正房轰然倒塌,将庭院中的火堆烧得火焰蹿出三米多高的齐梦吉,惊喜地看到了……原先那些只能惊鸿一瞥看到的黑影。

  几团黑影从东耳房方向蹿进庭院内,其中一团竟慌不择路往超过一小时没见过着对手的齐梦吉撞来。

  “来得好!”齐梦吉狂喜,抄起大剑就拍了过去。

  那黑影似乎极其虚弱,比先前在外院砍死的那些小鬼还不堪,只是被剑刃刮到了下就凄厉地尖叫着化为飞灰飘散。

  齐梦吉可算是爽到了,大笑着往又一团往他方向冲来的鬼影攻去。

  那团鬼影大惊,忙不迭止住身形:“齐哥你干嘛?!”

  听那鬼影竟然发出队友的声音,齐梦吉也惊了:“我靠!燕小红??你怎么就死了啊——?!”

  最后那半句齐梦吉吼得尤其撕心裂肺,大有当场就要猛虎落泪的意思。

  “我活得好好儿的呢!”燕红一脑门黑线,“这是秘术!秘术!”

  “啊,哦。”齐梦吉这才从猛男落泪状态缓过劲儿来,“早说呀,害我差点哭出来。你这是在干嘛?”

  “杀鬼啊。”燕红道,“我变成这个状态可以看到鬼,它们藏起来也没用,其它的我都杀掉了,就剩下这几只了。”

  到这功夫,燕红才发现庭院中有个惊人的大火堆:“咦,这里什么时候烧起来的?”

  “我烧的。”齐梦吉道,“要没烧这堆火我都要冷死了。”

  燕红低头看了下火堆下面那层厚厚的余烬,又打量了下四周,视线扫过被拆得干干净净的游廊走廊,以及垮塌的正房。

  “刚才我从这边过的时候这里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们两个果然是被分开在不同的地方了。”燕红沉思着道,“幸好我发现死判官状态下能抓着那些鬼,把鬼杀差不多了,我们这才能碰上头。”

  齐梦吉好歹是现代位面的试炼者,比燕红更熟悉表里世界这套解释,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你去了里世界,我给留在表世界了,难怪我进来了死活找不到你。”

  顿了下,齐梦吉又感觉不对,指着正房道:“等下,不是我烧了这间屋子你才能从里世界出来的吗?我拆门窗的时候就看见过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