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艺郎手里的对灵长剑,剑身上缠了一圈的镇鬼符只剩下一半,两只手的手臂外侧有几处防御伤,大腿、小腿上皆有渗血抓痕。
跌坐在通往二楼台阶上的那名长发女子更为狼狈,两条腿和双臂伤痕累累,双腿受伤尤其严重,都已经站不起来了。
剩下那个穿得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壮汉状态倒是好得多,只手臂上有少许防御伤、被抓烂了袖子,但并不严重。
相比之下,只穿着一身布衣却毫发无损的燕红,就额外显眼了……
“你也下到坑里去了?”陈艺郎离转角平台较近,两步跨上来细看了下燕红,一脸惊奇地道,“是你把那个鬼送走的?怎么做到的?”
“陈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燕红这才留意到陈艺郎那一身的狼狈,震惊地道。
“这道楼梯是个特殊鬼蜮,踏进来的人会遭遇泥盆怪谈‘十三阶梯’。”壮汉也走上了平台,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张猛张飞般的面孔来,略带惊奇地看向毫发无伤的古代少女,“你也遇到那只怪谈了吧,你是怎么这么快干掉它的?”
“呃……”燕红心有余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时,陈艺郎和壮汉两人皆看到了二楼方向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顾不得追问燕红,连忙跑上去帮忙急救。
这女人脚边散落着镇鬼符燃烧后的灰烬和保命道具碎片,穿在外面的常服已经破破烂烂,里面的防割服也有多处毁损,只有保护躯干部分的战术马甲还保持着完整。
她似乎已经被困在楼道里相当长的时间,失血严重,但毕竟是正式的试炼者,综合体能强于普通人,经过包扎急救、服用了自带的特效药,脸上便稍微恢复了些血色,冲三人点头道:“多谢了,我是董丹丹。”
壮汉帮董丹丹包扎完便就地帮自己包扎,道:“看来这个怪谈同时把我们四个人都给捕获了,我叫张巍,六场正式任务经验,二级试炼者,开了天师天赋。”
顿了下,张巍又补充道:“我能斩杀厉鬼级别的鬼物,但这个位面的鬼物有荒诞侧怪谈加持,并不容易杀死。”
“啊……我们已经见识到荒诞侧的威力了。”同样也在自救的陈艺郎苦笑着道,“之前我和燕红遇到了裂口女,那东西妥妥儿的怪谈妖怪,镇鬼符完全没用。哦,我是陈艺郎,四场正式任务,她是燕红,一场正式任务,古代位面的试炼者,别看她还只是个孩子,作为同伴相当可靠。”
“看出来了。”最资深的张巍赞赏地看向燕红,道,“我进入这栋旧教学楼的时候正好看到你们俩上了楼梯,没用我帮上忙,她就已经解决了。”
陈艺郎一听这话,顿时放了心。
试炼者之间基本不存在直接竞争,偶有利益摩擦也比不上生存重要,大多数的试炼者在进行任务时,都会尽力互帮互助、共渡难关。
可也难免会有那么一些脑子不灵光的家伙,会在这种生死攸关的场合搞内斗,蠢到以为同场任务者死光了自己能独占好处,又或是不耐烦遇到低经验的新人啥的……运气不好遇到这种智障那可真是要了亲命。
显然,最资深的张巍没这种毛病。
以陈艺郎的经验,这个任务的状况算是较为紧急,位面意志不得不采取直接将关键信息塞入试炼者脑中的做法,以缩短调查时间。
至于为什么这个位面的位面意志不将所有信息都塞进所有试炼者的脑子里……原因也很简单,大量信息冲击会导致试炼者精神受损,
解决任务的重要信息被分别塞进四名试炼者脑中,若有人还未来得及与其他人交换情报便被杀死,无疑会导致余下的人损失情报,陷入被动。
张巍亲眼看见陈、燕二人进入楼梯间后消失,第一时间选择冒险跟进楼梯,明显是已经想到了这一层、跟进来帮忙的;是有着互助通关精神的正常人,不是那种脑子拎不清的白痴。
四人互相报过身份,便交流起扮演的身份、入场时获得的情报内容和遭遇过的鬼怪来。
陈艺郎、燕红两人先介绍自家这边遭遇到的状况。
当燕红提起她没认出坑底那个男生不是人、想着好歹满足人家死前遗愿把人背上来时……另外三人皆露出了呆滞的表情。
“你怎么会分不出来呢——好吧,连裂口女你都分不出,你这家伙没救了。”陈艺郎吐槽道。
燕红:“??”
张巍扮演的身份是森川阳子的前男友,无业游民柏原太和。
“柏原太和是个人渣。”张巍上来先详细说了一遍他遭遇到的青女房,便转而道,“这人看着像是个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但并不只是小混混那么简单。”
“我投放进来的场地是南千住二丁目的一栋空置一户建,那间空屋似乎被柏原太和非法占据成据点使用,一楼有生活痕迹,保险箱里有数名女性的私密照片和几百万日元现金,还有几支用于联络援助交际客户的手机。此外,在我获得的信息画面里,有柏原太和亲手烧掉森川阳子亲密照片的片段。”
“结合我从柏原太和邻居口中打听到的消息,此人大概率是个经常利用搭讪手段结识年轻女性和女学生,打着交往的借口拍下亲密照片作为威胁,威逼利诱女性从事援助交际的人渣。”张巍一脸嫌弃地道,“柏原太和应当是以交往的借口接近森川阳子,才刚开始胁迫她,森川阳子就因校园霸凌割腕了,他觉得晦气,烧掉了森川阳子的照片。”
燕红听不懂这些,能听懂的董丹丹和陈艺郎神色都十分一言难尽……
“我扮演的身份,是森川阳子的班导老师,真岛香。”稍微恢复了些精神的董丹丹道,“这个真岛老师吧……怎么说呢,反正从我的角度看,我觉得她是个非常虚伪的人。”
“真岛香的记忆片段中,是明知班上的女生藤井优子和森川阳子先后遭受了同班同学霸凌的,但她并不想被别人知道她的班级里出了这种事,不但没有插手,还嫌弃被欺负的学生给她添了麻烦,一直在尽力掩饰。”
这段话燕红听懂了,惊愕地看向董丹丹。
这里的人是怎么回事——这还叫为人师表吗?!
“诶,等一下啊,好像有哪里不对?”燕红想到了什么,连忙道,“我扮演的藤井优子,有被真岛老师多次上门探访过的画面呢,真岛老师应该没有这么坏吧?”
“不,她频繁探访藤井优子只是焦虑班上有学生休学会影响她的评价罢了。”
董丹丹对快速解决阶梯怪谈的燕红还是很有好感的,耐心地解释道:“藤井优子被霸凌到休学后,高一六班的学生都有些害怕他们做过的事情会被捅出去,为了证明他们并没有做错事、是被霸凌的人不对,便更加变本加厉地欺凌与藤井优子是中学时代好友的森川阳子。”
“而明知道这些的真岛香并没有理会森川阳子死活,她只考虑如何让藤井优子尽快复学,免得她被质疑担任班导老师的能力。”
燕红:“……(°△°)”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泥盆人的脑回路比较清奇,不要试着去理解他们的想法,了解一下他们干过什么事就行了。”陈艺郎拍了拍燕红肩膀。
“先讨论一下我们的任务吧。”张巍道,“我在南千住的空屋里被青女房堵住,燕红妹妹的公寓楼前有裂口女蹲守,扮演真岛香的董丹丹一下楼就遭遇十三阶梯怪谈,这不像是正常的D级任务难度,这里面估计有点问题。”
“我也这么想。”陈艺郎接道,“高一六班教室里的那条鬼手,我仔细想了想,很有可能是冲我来的。如果被投放到隔壁楼美术社活动室的我没有先去找三浦健太的公寓而是先到高一教学楼来找线索,那我必然会遭遇到那条鬼手。”
“是扮演失败导致的吗?所以任务难度提升了?”燕红紧张地道。
与陈艺郎汇合前,她与藤井优子的邻居接触过,特别担心是她暴露了结果导致任务难度提升。
张巍想了想,道:“不像,我上一场就是C级任务,C级任务也不是这个难度——青女房、裂口女、鬼手,普通人遇到了自然十死无生,但我们试炼者是可以跑掉的。这个十三阶梯怪谈,如果董丹丹不是一时不慎掉进坑里摔伤了腿,也不会拖延到这么久。”
董丹丹的脸色顿时略有些尴尬。
十三阶梯怪谈,虽然能够制造鬼蜮,但本身确实不怎么强,杀伤力远远不如裂口女和青女房——进来就被摔伤双腿的董丹丹能撑上两个多钟头不死就是铁证。
若是没战前受损的正常试炼者,就算没有燕红那种粗神经,连是人是鬼都认不出来、歪打正着超度了这只怪谈,直接采取武力超度也是可行的……只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罢了。
“没有说你不对的意思,按常理,这种时限型任务应当是越到后面风险才越大,谁知道会刚进来就遭遇危险呢?”张巍向董丹丹解释道,“既然不是合理的任务难度,那就应当是来自森川阳子的诅咒,森川阳子憎恨着我们扮演的这四个人,这就能说通了。”
陈艺郎、董丹丹皆恍然点头。
“真岛香是班导老师,三浦健太是社团活动老师,两个朝夕相对的老师都对森川阳子的遭遇视若无睹,也难怪会被怨恨。”陈艺郎牙疼地道。
燕红的小脸皱成一团,她真是越了解这个位面,就越是满脑子的不理解。
“说起来,我们会遭遇到怪谈妖怪,都是在只有我们试炼者在场的时候,这会不会就是试炼任务要求我们扮演的原因?”陈艺郎想到了什么,摸着下巴道,“如果我们能扮演好分配给我们的身份,始终与本位面原住民保持同行,就能规避怪谈妖怪袭击了?”
“有这个可能。”张巍想了下,认同了这个推论,“我跑出一户建后那只青女房没有继续追杀,也应当是我跑到了有住户居住的区域的关系。为保险考虑,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最好尽力做好扮演,尽量在有原住民的地方活动。”
董丹丹苦笑:“哎哟喂,早知道我就别在教师办公室里拖时间,等别人都走了才出来了。”
燕红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我不理解,森川阳子为什么要连藤井优子也恨上?”
“因为藤井优子要是不休学,就轮不到她被欺负了呗。”陈艺郎随口道。
燕红:“……(°△°)”
她不理解——她真的没法儿理解!!
“天快黑了,咱们先离开这儿吧。”张巍看了眼天色,道,“荒诞侧加幽冥侧,这个位面的夜晚估计不怎么太平,我们四个都最好赶紧回到扮演身份的住处,呆在有原住民的地方别乱跑,明早天亮了再寻找森川阳子。”
“行。”已能站立起来的董丹丹起身扶着楼道扶手起身,道,“真岛香知道森川家的地址,明日学校放课后,我找个借口拉个学生陪我去森川家拜访。”顿了下,又道,“陈艺郎是社团老师,也有借口一起去。”
“没问题。”陈艺郎比了个OK手势。
张巍点头道:“我回柏原家过夜,顺便看看柏原家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明日我去柏原太和与森川阳子约会过的地方转一圈。燕红妹妹你是在休学中的吧,你明早搭地铁去新宿,我以柏原太和的身份向你搭讪,这样我们就能一起行动。”
燕红:“呃……”
“哦对,你是古代人,要你自己去搭地铁有点儿勉强。”张巍拍了下头,道,“这样吧,把搭讪地换成荒川区役所前的商业街,你自己能找过去吗?”
“一会我领她去认个路。”陈艺郎道。
“行。我不是这个学校的师生,就不跟你们一起走校门了。”张巍拿出从柏原太和秘密基地里找到的手提电话,和他抄写在便利贴上的手提号码一起分别发给三人,“这手机是柏原太和用来做‘生意’的,除了我们自己人打来的电话,其他号码都别接,不然有暴露风险。”
四人分开,陈艺郎与燕红保持着“安全距离”,先步行去荒川区役所前的商业街认了一下路,才返回四丁目的公寓。
有被裂口女袭击过的经历,两人这次都特别谨慎……没急着钻进那条巷子,而是隔着老远蹲在巷子口附近。
没多会儿,有个骑着自行车的学生转进那条巷子,陈艺郎给燕红打了个眼神,自己率先跟在那名学生后面钻了进去。
几分钟后,燕红捏在手里的手提电话响了两声挂断。
这是陈艺郎与她约定好的、安全到家的暗号。
“陈哥也很聪明呢,果然被他猜中了,有原住民在怪谈就不会跑出来。”燕红略略安心,又在巷子口附近等了会儿,直到有下班的上班族出现在附近、往巷子里走,这才起身跟着进去巷内。
她不怕那种一看就是鬼怪的鬼物,例如山中鬼,也不怕坏人,例如蒋百户;但像是裂口女、十三阶梯怪谈这种又像人又像鬼怪、轻易分辨不出来的诡异玩意儿,她是真的打心底里抗拒。
通往公寓楼的巷子很深,要走好一会儿,蹭路人“安全光环”的燕红,引起了那个上班族的注意。
上班族有意放慢脚步,待燕红走近,便凑过来暧昧地问道:“小妹妹,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吗?叔叔可以给你提供过夜住处的哦,再给你三万円零花钱怎么样?”
燕红:“……”
回来的路上,陈艺郎怕她与张巍碰头前被人骗走,特地给她科普了一番泥盆区的“风俗”……她现在已经不是连援助交际都听不懂的小白了。
燕红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个看着跟她爹差不多年纪的上班族,道:“叔叔,你都这个年纪了还没有结婚没有孩子的吗?跟像我这种和你家的孩子差不多年纪的人说这样的话,你就不觉得丢人吗?”
上班族面色骤变。
这个恼羞成怒的家伙左右看了眼四下无人,猛然抬脚往燕红肚子上踹来。
第22章 霸凌
因长期营养不良,燕红身高不到一米五,体重也没到九十,体格跟她所扮演的藤井优子不相上下。
但燕红并不是二十一世纪科技侧文明社会中的柔弱高一学生,她从会走路起就要帮家里带弟弟、带堂妹,能拿得起斧头就接过了劈柴的活计;她的骨头比藤井优子更硬,关节更粗大,体脂率更低,肌肉更多。
这是透支生命力换来的短暂强壮假象,如果她没有试炼者这番际遇,她会像她的母亲张氏一样早早衰老,年过三十便开始痛病缠身、能活到六十岁就算是寿岁绵长……但至少现在的她,要远比比她年长一岁的藤井优子更加强壮,有力。
因长期坐办公室加班而体态臃肿、手脚迟钝的上班族,前踢的脚距离燕红的肚子还有半米多距离,燕红便往斜里前跨一步避过这只大脚,微微俯身,头部、肩膀同时发力,直直往上班族的侧腹处撞去。
作息要健康得多、体质也强于这名上班族的黄明(董慧的丈夫)都曾被燕红这一招撞跌出去,这个上班族自然也扛不住,侧腹受力便发出一声闷呼,踉跄着往后倒仰。
燕红快步跟上,手肘上抬,往上班族下颌处撞去。
双方都保持站立,燕红是够不到这个位置的,但下盘虚浮无力、更是毫无抗打击能力的上班族只是被撞了一下侧腹便踉跄后倒,以燕红的身高也能够着这个打击点了。
综合体能达到七点的燕红,力气已然接近十八岁的少年人,攻击的又是下颌这种弱点部位,四体不勤的社畜吃下这记肘击,吭都没吭一声便晕了过去。
此人重重倒地,将其击倒的燕红才后怕地流下冷汗。
再怎么说对方也是个成年男性,身高体重摆在那儿对燕红这种半大孩子来说就是实打实的压迫感……
“好像有点冲动了,这人要是厉害点儿,我就要受罪了。”
默默擦了下滑到下巴上的冷汗,燕红稍稍反省了下自己不该贸然激怒对方。
抬头看了眼公寓方向,估摸了下从这里到公寓的距离,燕红做了个深呼吸,憋足劲儿,撒脚冲了出去。
一口气跑完这段三十多米的巷子,眼前看见公寓楼照明灯下玩耍的小孩和站在楼梯旁边闲聊的主妇,燕红微微松了口气,又快走几步,走到离人群更近点儿的地方。
她一走近,站在楼梯旁边闲聊的那几个主妇就停了声音,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又齐齐挪开视线,像是没发现她一样继续自顾自说话。
燕红压根没留神到这几人的态度,绕开她们蹬蹬踩上楼梯。
等她跑到二楼,楼下那几人说话的声音猛然就大了起来……
燕红一路从公寓楼侧面的楼道走到藤井家的房门口,才听出楼下那几个妇人是在说藤井优子,也就是说她的闲话。
燕红费解地转过头,从狭窄的走廊上往下望。
高仓太太往上抬的视线正好与燕红撞上,又像是没看见她一样收回视线,继续唾沫横飞地说着些阴阳怪气的话,什么没有教养啊、问一下有没有看到自家的孩子就无礼地冒犯人啊之类的。
燕红:“……??”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下午时与高仓太太那段简短的对话,是真没明白哪儿冒犯人了。
“也太容易被冒犯了吧……”想不通的燕红嘀咕一句,没有理会,掏出钥匙,研究了会儿把门打开,进屋,关门。
听到比平时更重一些的关门声,楼下的高仓太太面露得意。
二楼藤井家屋内,放松下来后肚子饿得咕咕叫的燕红后知后觉地想起出门后尽跟着陈艺郎瞎跑了,一口吃的都没混上,连忙跑进厨房,从橱柜里翻出来小半袋大米,琢磨着怎么生火做饭。
从命运清单里找到电饭煲的广告看了半天、学会了怎么用这玩意儿,燕红给自己煮了一碗米,取出帅坤给她的自热火锅,美美地饱餐一顿,收拾了厨房洗了碗,稍稍洗漱便上床睡觉。
刚躺好,燕红又猛地从床上跳下来、钻进浴室,研究着怎么开热水器……这地方洗澡洗头都特别方便,可不能浪费了这种好机会。
不用劈柴生火、不用挑水烧水便洗上了热水澡的燕红美得不行,用毛巾把头发擦到半干才安逸地回优子房间睡觉。
一夜好梦。
次日清晨,燕红精神抖擞地起床,照旧给自己煮了饭,这次她没舍得吃自热火锅,把冰箱里的半块豆腐和豆芽加点油盐煮了煮便当做正菜,将肚子填饱了才出门。
一拉开门……燕红发现藤井家门口被人倒了一堆垃圾。
还是完全没法回收利用的那种厨余垃圾。
燕红:“……”
她想起昨日陈艺郎跟她说过的泥盆人欺负人的手段,顿时有些一言难尽。
“……这也太闲了吧?”
燕红急着出门,决定不予理会,关上房门就想走。
隔壁高仓太太家的门拉开了,高仓太太大步走出来,高声道:“等一下,优子,你家门口是怎么回事,走廊是公用的地方,怎么能随意倾倒垃圾呢?”
才刚跑出两步的燕红茫然地回头。
高仓太太脸上看上去似乎没有生气,甚至还带着笑容,以温柔的、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把这些垃圾都扫回去吧,公寓是大家的公寓,不可以这么乱来的哦。”
“这垃圾不是我倒的。”燕红摇头道。
“你说什么呢优子,不是你自己倒的,还有谁会做这种事?”高仓太太脸上依然挂着看似友善的笑容,拔高的嗓门儿也听不出恶意,像只是在大惊小怪那样说道,“就算没人看见也是不可以糊弄过去的哦,你不能弄脏大家的公寓的!”
高仓太太声音一拉高,本就不怎么隔音的公寓楼里家家户户都听了个清楚明白,同住二楼的另外几户人家都开了门出来察看情况。
以泥盆人不爱沾染麻烦的本性,正常情况下公寓楼里的住户是不会愿意搅合到别人的争执中去的,可今天这事儿就像是商量好的一般,同楼层的几户人家主妇都走到走廊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着帮腔:
“藤井家的优子,怎么能对大家的公寓做这种事呢?”
“随意倾倒垃圾真是太不像样了。”
“就是,不喜欢住在这儿可以搬出去,怎么能做出这种让人困扰的事儿来呢?”
这些人的语气依然听上去并没有太强烈的敌意,只像是成年人在善意地劝诫不懂事的少女,但态度中的恶意,连燕红这种迟钝的人都能察觉出来。
燕红狐疑地扫了一遍这几个妇人,想起来这都是昨晚在楼下看到的那几个。
“嗯……昨晚是背着我说闲话,今天早上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说是我倾倒了垃圾,这就是霸凌吗?”燕红奇怪地道,“你们在霸凌我,是吗?我做错了什么吗,你们为什么要联合起来霸凌我呢?”
“阿啦,优子,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明明是你做了不对的事,大家都只是想劝你不要给人添麻烦罢了,谁霸凌你了,你可不要想太多啊!”高仓太太装做很震惊地道。
“可我并没有做呀,是你们说我做了,而且是在没有亲眼看到我倒了垃圾的情况下,非要说我家门口的垃圾是我自己倒的。”燕红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解释了你们又不肯听,这不就是霸凌吗?”
泥盆霸凌文化——姑且将其称之为文化——其实更多时候并不体现在尖锐直接的伤害上,更多的,是某个团体对团体中的某一成员集体实施的精神施压。
同样就读一个班级的学生中,挑出一个最底层的“贱民”(泥盆媒体也会将校园霸凌形容为“校园种姓制”)。
被贴上“贱民”标签的人,往往不会被直接攻击,而是会进入漫长的、持续的、密不透风的压抑环境中,被动地接受自己“低人一等”的处境。
做错一点儿小事后被群体嘲笑、推攘,在集体的哄笑声中被要求去做过分的事,脱掉衣服学狗叫、被人在身上用马克笔写上泥盆儒雅随和用语;在开玩笑的起哄声中被人划破课本、涂抹书桌,被肆意捉弄,甚至在“关系亲密”的“好闺蜜”欢声笑语中半推半就地去做援助交际……
一切都发生在看似既热闹又放松,既和谐又平静,既友善又亲密的环境中,没有尖锐的言语对立,也没有激烈的肢体接触。
被霸凌的人甚至在很多情况下想不起来要反抗,不知道要怎么反抗,甚至会怀疑自己有没有资格、有没有立场去反抗。
毕竟……别人只是哄笑了几声,别人只是开了个玩笑;也许我自己也做得不对,也许我确实就应该被这么对待——在集体有志一同的“同化”下,渐渐地,会连受害者也认为自身的处境是理所应当,自己确实就是只能被大家嘲笑、解压的“贱民”。
这种让受害者都认同的群体性精神虐待,便是现在高仓太太试图对燕红做的事。
如果燕红不愿意或是不敢与这么多成年人辩驳、动手打扫了垃圾,就等于是燕红接受了这种层次的施压;那么下一次,高仓太太就可以层层加码,一步步击穿燕红的忍耐底线。
但……燕红并不是真正的藤井优子。
她不是不久前才因饱受校园霸凌而休学的女高中生,而是在奶奶的咒骂声中、在不争抢食物就会饿肚皮的贫农之家、在不拼命干活就没饭吃的贫困乡村中长大的,生命力如同野草一般旺盛坚强的古代少女。
她没有资格像现代少女那样敏感脆弱,也还没来得及学会古代社会底层成年人的忍声吞气;她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正是最认死理、最较真对错的时候,并不会那么轻易低头。
高仓太太正欲出声,燕红便指着那堆垃圾,理直气壮地道:“我都是一个人在家,我家里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厨余垃圾呢,怎么说都不合理吧?”
说着她便蹲下来,毫不在意地扒拉那堆垃圾,把厨余挑挑拣拣地拿起来展示:“就算要说是我多日存下来的厨余垃圾,可这些垃圾看上去还很新鲜呀,看,这些萝卜皮还很嫩,都没有干瘪也没有变色发臭,这片姜块还有水份,这几片老菜叶没有发黄,这些蒜皮很新鲜,这节摘下来的葱叶也很新鲜……这么多新鲜的厨余,怎么可能是我一个人弄得出来的呢?”
燕红拍拍手站起身,振振有词地道:“如果高仓太太认为乱丢垃圾是错的,我们大家要维护我们的公寓,那应该把真正丢垃圾的人找出来教训一番才对,怎么能针对完全不相干的我呢?这不是在纵容真正乱丢垃圾的人吗?”
她可是经常在家里的厨房打下手,一家人吃完饭后洗碗收拾都是她的活儿,这么明显的破绽,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高仓太太脸上那虚伪的友善面具,顿时有些绷不住。
出来帮腔的几名主妇也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