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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手一施法,她便做好了这个永不可破的囚笼。
李绰出手时,淡然又冷静,她一手扯住问缘的衣领,将她硬生生拖进了提灯之中。
乌素惊慌地唤了声:“老师——”
李绰转向她。
乌素朝李绰低下了头,她轻声哀求道:“仙长,求您,请不要这样……”
“我不想伤害任何一位生命。”乌素的声线颤抖。
李绰将她的手腕拽着,拉了过来。
乌素的身子一软,她朝李绰弯下双膝,还是轻轻地说:“我不知您如何才会放过老师……”
她有些语无伦次,杀死无辜的灵魂,是她拒绝做的事。
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不论要她做什么,都可以。
“不论如何,我都不会放过她,或是你。”李绰将乌素抓了起来。
“我——我不能吃了问缘老师,她的愿望会很大很大……”乌素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不要……”她连声唤。
她竭力想阻止李绰的行动,但李绰并不打算听她的话。
瞬息之间,她化作一团黑白之气,被丢进了提灯之中。
李绰提着灯,从这山洞里走了出去。
在不久之后苏醒过来的那位人类男子,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云都之外,方玄寺里梵钟悠悠响起,李绰在无人的寺庙大堂前停下。
她踮起脚,将檐下的青纱灯笼,换成了她手里的这一盏。
夜色幽幽,烛火煌煌,在这青纱灯罩里,一只黑白色的飞蛾被困在其中,不住往外撞去。
问缘离开方玄寺时,已打了个招呼。
乌素的下落,更是无人在意。
没有人知道,她们被一起关在了这方玄寺的灯笼里。
乌素在青纱罩里,一次又一次地尝试逃出,但都无济于事。
她身体里的阴阳能量正在慢慢消耗。
等到它干涸的时候……她会力竭,然后不顾一切地寻找身边可以享用的食物。
那时候,她应该就已经失去了理智,被本能完全支配。
她会,杀了自己的老师问缘,以获取维生的阴阳能量。
乌素坐在灯笼里的灯芯之上,轻声叹气。
问缘在一旁念着佛经,她没有将自己的身体里的大妖再放出来。
“老师,您试着追杀我,我看看我能不能出去。”乌素对问缘说道。
“这囚笼里,有足够的空间让你躲,李绰怎么会给你钻空子的机会呢?”问缘有些无奈。
她沉声道:“此事,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停下来去救山洞里的人。”
“可是你救了山洞里那个男子啊!”乌素道,“我……是我太弱小了。”
“弱小不是错。”问缘笑。
她靠了过来,将乌素温柔地抱住了,她沉静的声音响在乌素耳侧。
“你会杀了我,获取我濒死时的能量,对吗?”她问。
“我不想……”乌素哀声道。
“我宁愿,自己死了。”
“但你最渴望生,如同你对生命的尊重一般,你对鲜活的、跳动的、热烈的生命有十分虔诚的信仰。”问缘是了解乌素的。
“你不需要杀我,我可以想办法,杀了我自己。但你,在求生的欲望驱使下,一定会吸收我濒死时的阴阳能量。”问缘安慰她,“乌素,你不要内疚,就当是我赠给你的,好吗?”
“是……”乌素应道。
她苦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但老师,您不知道,我吸收濒死灵魂的阴阳能量,就要完成他们临死前最大的愿望。”
“我不知道您的愿望是什么,但您那么厉害,您的愿望一定很沉重。”
乌素回过头,她与问缘的眼眸对视:“我不想去做这样复杂的事。”
“我也……不想你死。”
她第一次经历这样可怕的意外,由于不死不灭的缘故,她面对所有事,几乎没有情绪的波动。
但,李绰所创造的囚笼,太可怕了。
小妖怪被吓得浑身颤抖,问缘只能将她紧紧抱着。
问缘的面上也出现了一点讶色,她没想到乌素竟然是这样获取维生能量的。
她说得不错,她——严格来说,她不算生命体。
有生命的是给她提供躯壳的、藏在她身体里的可怕大妖。
他曾经是妖域里意气风发的妖王。
他的愿望……
哈。
问缘轻轻抚上乌素的面颊,她的语气十分无奈:“在九枝去仙洲之前,李绰是仙洲最强大的修士。”
“在她担任瞑极阁阁主期间,她所斩妖魔无数,其中,她最为人称颂的事迹是,她一人孤身入妖域,以星变斩杀千万妖族,浴血归来。”
“这是她的最大成就,因为这个功绩,她在仙洲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所有的仙人都畏惧、敬佩她,她是许多凡人的信仰。”
“同时,在九枝还未修道之前,她也是仙洲武力最强的修炼者。”
“她对命运有着极其可怕的掌控力,通过星轨,她对未来之事有极精准的预测。”
“她没有感情,所以,她没有可以利用的任何弱点。”
乌素听着问缘的话,听得晕晕乎乎,她知道李绰厉害,但没想到她这么厉害。
“恨她吗?”问缘问。
乌素摇头:“老师,我没有‘恨’这种情绪。”
“真可怜。”问缘叹气。
“但我的最后一课,要教你何为恨意。”问缘一字一顿对乌素说道。
乌素怔然看向自己的老师。
此时,那黑影大妖阴森的、沉寂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临死前的愿望,只会是这个。”
“我想她死,为妖域千万无辜妖族灵魂报仇。”
“你吸取了我濒死的能量,就要替我……”
“杀了李绰。”
第72章 七十二点光
乌素瞪大眼, 看着从问缘身后显出身形的大妖,她愣了愣。
“我……不想杀人。”乌素的声音轻轻。
“小妖怪,我的愿望有很多, 若不是问缘压着我, 我会让你杀更多的人,做更多的事。”大妖舔了舔尖利的牙,对乌素残忍说道。
“我可不是你的老师,若不是你,我根本不会落到这般田地。”大妖阴恻恻的目光落在乌素身上。
“好了,谢幽冥,莫要再说了。”问缘开了口。
“若不是我们,她也不会如此。”问缘沉声道。
她有些无奈地看着乌素,她只是一抹思绪,根本没办法做太多的事情。
谢幽冥给乌素的选择,已经是她权衡之后的结果——只杀了李绰。
不然, 若是谢幽冥自己在,他会让乌素做更多更可怕的事。
乌素抿着唇,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很沉重,这是她不想看到的结果。
她不想问缘因为她死了, 她也不想, 平白无故地去杀害一个鲜活的生命。
所有的生命, 在乌素眼里都是一样的。
但她会挑选自己的交易的对象, 谢幽冥的愿望太可怕, 这是平时的她不可能去触碰的交易。
乌素感到自己的身体沉重。
她的心念一动,很快化作一团原始的黑白之气, 呆呆地飘在半空中。
“不开心?”问缘坐在灯笼中央的灯芯上,微笑地看着乌素。
“嗯……”乌素闷闷的声音传来。
“你本不该因为这些事产生情绪, 乌素。”问缘说。
乌素的声音轻盈缥缈:“老师,我不知道,但我不希望某些事情发生。”
“这源于我的本能,我不希望看到有无辜的生命死去,老师……我不想吃了你。”
乌素的本体黑白之气绕着灯芯飞了两圈,她似乎有些困惑,也有点歉疚。
“没关系……没关系……”问缘笑,“乌素,我们的时间很多,谢幽冥的力量很强,等上千年的时间过去,他才会死。在此之前,我会将我所掌握的知识,全部教给你。”
“李绰前半生的知识,也留在了我这里。”问缘说。
乌素想,原来问缘会的知识,都来自于李绰,所以……
她马上问了一个有些尖锐的问题——她想要知道什么,就直接问了。
“老师,那您为什么会绣花?”乌素问。
问缘微笑:“……”好问题。
谢幽冥气得从问缘身体里钻了出来,他有些气急败坏。
“蠢妖怪,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他举起的利爪将乌素所化的黑白之气给勾了过来,阴森森地问道。
“好奇,就问了。”乌素丝毫不惧,说话的声音轻轻。
“谢妖王,等你死后,你在我这里,没有秘密可言。”
谢幽冥咬牙切齿:“不要叫我谢妖王。”
“谢幽冥。”乌素柔声道。
“我不姓谢。”他又提醒乌素。
看起来,他似乎很讨厌自己这个人类姓氏。
“好,幽冥。”乌素道,她歪着头,看着自己眼前的可怖大妖,声线依旧轻柔。
问缘在一旁,安静听着。
许久,她开口道:“谢,是李绰赠给他的姓氏。”
“住嘴住嘴!”谢幽冥又道,但他阻止不了问缘说话。
“当年李绰扮作一位普通的凡人女子,潜入妖域,和谢幽冥来了一场……”
问缘托着腮,点了点自己的面颊。
“大概就是你看到凡人话本里的什么……霸道妖王和他的人类小娇妻的戏码。”
不得不说,问缘继承了李绰的部分性格,有的时候,她说出的话也十分冷静尖锐。
乌素看着问缘平静述说的模样。
她想起自己当初为何没有躲着李绰、反而主动与她合作的原因了。
李绰与问缘,有许多相似的地方,所以乌素下意识地信任李绰。
听着问缘的话,谢幽冥又钻进了问缘的身体里。
他有些难以面对,便高声道:“你住嘴。”
“绣花,是她学来讨谢幽冥欢心的手段,李绰嗓音好听,最开始的时候,她会唱许多好听的歌。”
“后来她背叛谢幽冥,他把她的嗓子掐哑了。”问缘侧过头去,咳了咳,现在她的声音还有哑,远没有当年的婉转清越。
“说够了吗?”谢幽冥问,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的学生好奇,我自然是要与她说的。”问缘安慰他。
“你想想,好歹她当年留下了我,不然,连你也死在那场星变里。”
“可是……”谢幽冥的声音沉了下去。
乌素看着这两个被迫相偕共生的两个“人”,她看出了谢幽冥沉默的原因。
当初,李绰斩下属于她的所有感情,若她对谢幽冥有半分情谊,问缘也该对谢幽冥有情。
但从现在看,这两人完全是平等合作的同事关系。
当年,李绰果然没有爱过谢幽冥半分。
这才是她最可怕的地方。
乌素重新化作人形,她落在了问缘身边,微垂着头,发丝从肩头垂落,露出一副安静模样。
李绰的最大功绩,是用这样……欺骗的手段换来的。
“妖域几乎覆灭,发生在他们成亲的那一晚,李绰第一个出手的对象就是谢幽冥,星变将他的全身血肉撕扯殆尽,再不能恢复,他最开始……也没有生得如此可怕。”问缘拍拍乌素的手背,柔声问,“好了乌素,你还想问什么?”
“没有了……”乌素的声音轻轻。
她花了很长时间来接受自己的现状。
“那就这样吧。”乌素答。
她对问缘说:“等你们死了,我会接收你们产生的阴阳能量。”
乌素接受现状之后,变得冷静许多,她黑白分明的眸也变得柔和漠然。
“幽冥,你要我怎么杀了李绰?”乌素歪着头问。
她开口,用平静无波的语调,一连串说出了数十种杀人的办法。
问缘震惊:“乌素,我可从来没教过你这些。”
“李绰用这些方法杀过我,我被杀过一次,便记了下来。”乌素柔声答道。
她自忖她是一个很好学的小妖怪,既然她有这项技能,就要给她交易的对象选择的空间。
乌素确实很敬业。
谢幽冥听到乌素的话,愣了许久。
最后,他道:“你用你能用的最简单快捷办法将她杀了就行。”
“怕她疼吗?”乌素那双沉静的眸看向谢幽冥燃着鬼火的眼眶。
“我杀了你——”谢幽冥朝乌素扑来,转瞬间,她的身体化作柔软的气流,抵挡了这次攻击。
黑白之气聚集在远处,乌素再次显出身形,她柔声道:“对不起。”
她花了半天的时间来调整自己的情绪,现在的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问缘笑:“谢幽冥,你说说你,惹她做什么?”
“她不会生气,也不畏惧死亡,你的攻击对她无效,最后,生气的只有你自己。”她起了身,朝乌素慢慢走去。
“好了,过来吧孩子,我们有很漫长的时光,我会将我所会的所有知识……全部教给你。”
方玄寺的堂前有一盏灯,过了不知多少年,也没有更换过。
夜里月色下,隐隐有飞蛾的身形在青色灯罩上映出影子。
许多前来许愿的香客来往,从孩童走到暮年,方玄寺里的梵钟响了不知多少遍。
这沉静的声响荡开时光,灯笼里被囚禁的乌素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面留了多久。
只有方玄寺还在记录着时间,它从百年古刹进化为千年古刹,香火更加旺盛。
偶尔,乌素能听到灯笼外香客们的许下的愿望,她觉得当方玄寺里的佛祖,这是累极了。
在问缘的教学下,她的知识逐渐丰沛,而问缘与谢幽冥则越来越虚弱。
他们在等待着自然死亡,然后,他们濒死的能量会被乌素吸收。
乌素若不做其他事情,她体内储存的阴阳能量能支撑很久。
但到了最后,她也几乎不能维持人类的形态了。
再久一点,她可能就要失去意识,然后不顾一切地去寻找身边能够获取的阴阳能量。
燃了上千年的灯笼,也快灯尽油枯了。
直到某一日,方玄寺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快快快,在仙君大人来之前,将所有东西都准备好,该扫洒的地方都收拾干净。你们可都不许偷懒,仙君大人这是要为我们方玄寺赐福,这是莫大的恩赐啊!若不是很久很久之前,方玄寺与他有些渊源,仙君大人怎么会来到我们这里?”方玄寺的现任方丈让身边的小沙弥下去准备迎接事务。
这方丈虽然老,但嗓门洪亮,将趴在灯芯里恹恹睡觉的乌素都吵醒了。
她现在基本上是以黑白之气的形态存在,听到这话之后,她往外飞了飞,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仙君……是仙洲的人吗,会是李绰吗?她难道还会回来吗?
问缘与谢幽冥今日来因为太过虚弱,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所以只有乌素一个人在偷听。
方玄寺里的小沙弥天真地问道:“师父,那位传说中的仙君大人,当年与咱们方玄寺有什么渊源呀?”
“嗐,这就要说到咱们寺里曾经住过的一位高人了,她名为问缘,有惊人的智慧。当初仙君大人就是在问缘师父这里学习,等他离开云都领悟剑法归来之后 ,他还念当年的情谊,在很长一段时光里,日日都来拜访方玄寺。”
“后来问缘大师辞别,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这样的大师,也不知是去了仙洲,还是圆寂了。”方丈念了声阿弥陀佛,“此后,问缘大师不在,仙君也不再来了。”
乌素趴在灯罩上,静静听着,她知道这位方丈说的是谁了。
此时,方丈正好抬起了头,他注意到那灯罩上的一点阴影,便赶紧唤了小沙弥过来。
“别偷懒了,我看这灯笼有些脏,你快擦一擦。”方丈道。
乌素吓得赶紧往后躲去,她蜷缩在灯芯之中,有些紧张。
小沙弥拿着布,仔细擦拭着灯笼,确认它一尘不染之后才顺着梯子爬了下来。
他怀里抱着抹布,非常虔诚地看着天上的明月。
他向往地自言自语道:“那位仙君大人,当年也走过这条路吗?”
“他自然没有。”不知何时,问缘已醒了过来,她听到了灯笼外的动静。
“那时,他来寻你的时候,根本没有往佛堂走过,他都是径直去后山来领你回家。”问缘如此说道。
她捏了捏眉心:“这么久过去了,他应当早就忘了我,但是……不会有人知道,当初他次次来方玄寺的真正原因。”
乌素愣了愣,她回想起方丈之前说的话,这才反应过来。
好像也是……小殿下每日来方玄寺,就是为了来接她。
这是藏在旧日时光里的隐秘信息,现在除了问缘与她,无人知晓其中的秘密。
但是,再过不久,问缘也要死了。
乌素轻声叹气,这种事藏在她的心里,真相就永远不会再浮现了。
裴九枝来方玄寺的那日,百里范围之内,都没有旁余的人。
他身后背着一把黑白色的清光长剑,缓缓走进来方玄寺。
在他的身后,是诸位仙人,他们过来与裴九枝一起结阵赐福。
这段时间,人间妖魔祸乱再起。
先对寺庙这样的地方赐福,给予庇佑,若有妖魔来袭,也可以抵挡得更久些。
至于……为什么先选了方玄寺。
裴九枝想,在很多年之前,他似乎有一位老师,名字是叫问心还是问缘来着,他有些忘了。
去往仙洲上千年,这凡间的红尘一事,也被埋藏在记忆的深处。
他无心冷情,自然记不起那么多。
总而言之,他与方玄寺有这一层联系在,所以便先选择了这里。
在方玄寺里,他教会跟随的仙人阵法之后,其他的地方就不需要他操心了。
千年古刹,梵钟幽幽,身边的青松给予蔽荫。
远处,方丈领着僧人,对裴九枝恭敬行礼,他们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的模样。
裴九枝周身的气息,像冰封的雪山。
若是想要靠近,必然会被那布满锐意的风刀斩碎。
他身后的仙人将几炷香捧了上来。
“尊上,凡间的寺庙要以香火朝拜,您……要在这里上一柱香吗?”
“可。”裴九枝低了眸,他宽大的袖袍随风荡开,将那香烛接了过来。
他的模样,与当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成熟沉郁了许多。
那直视前方的凛冽眼眸里,已是一片漠然与冰冷。
裴九枝着白衣,身后有一光圈环绕。
这是他体内强大的法力溢出外化而成的光环,如天上烈日,灼灼耀目。
他缓步走过方玄寺里的阶梯,往那佛堂而去。
一步步,他靠近了屋檐下的灯笼。
在他抵达之时,乌素就已经躲在了灯芯里,她尽量将自己的本体缩成一团小小的的混沌气流。
她不想与小殿下碰面。
——虽然他现在已经不记得她了。
问缘安慰似地拍了拍这团似乎正在颤抖的气流,她劝说乌素不要那么害怕。
“他早就忘了你,就算你在他面前出现,他也不会记得你是谁。”
问缘笑道:“我猜他现在已经忘了,他当年的老师究竟是叫问缘还是问心。”
乌素躲在灯芯里,抖了抖,她还是没敢飞出去。
她细细的声音传来:“老师,你让我躲着吧,他应该很快就离开了,等那时候我再出来。”
问缘侧过头去,透过朦胧的灯罩,她只能看到裴九枝模糊的身影。
他像一轮烈阳,朝这里慢慢靠近。
就算是问缘,也没办法直视他身上的光芒。
他的气势太强大凛冽,寻常人甚至都没有正视他的能力。
“你不想,看看他吗?”问缘对乌素问道。
缩在灯芯里的黑白气流又颤了颤,因为乌素完全将自己躲在了灯芯里,所以她的声音闷闷。
“不想。”乌素说。
此时,她听到了一道极轻微的剑鸣之声。
在外的裴九枝的脚步骤然间停了下来。
他抬手,按住自己身后微颤的剑柄,无人注意到这小小的变化。
乌素对裴九枝太过了解,所以,他这把剑一响,就算声音再细弱,她也能听出来。
她闷着声,没有说话。
裴九枝只停了一瞬,而后,他平静地点香,对着佛像拜了拜。
在执香的左手——他的无名指上有着一枚黑白交缠形状的戒指。
这戒指映着灼日光芒,反射出刺目的光。
与他周身那高贵出尘装束格格不入的是他腰间的那枚香囊,它已经……很旧很旧了。
裴九枝上完香之后,便转身离开,没有丝毫停留。
他对着自己身前行礼的仙人道:“起阵。”
而后,飒然剑鸣之声响起,庇佑阵法光芒围绕了整个方玄寺。
裴九枝花了一日时光,过来给方玄寺赐福,而后便直接离开,没有任何停留。
夜色已深,裴九枝彻底离开了,乌素才小心翼翼地飞了出来。
“这么怕他?”问缘笑。
乌素的声音有些无奈:“我怕他……再想起我。”
“我不想他再那样了,他有自己的道要走。”
乌素知道自己从这灯笼里脱困之后要去做什么事。
“我要杀李绰,就是与整个仙洲为敌。”
她的声音很轻:“我确实是一个……很坏的妖怪。”
问缘凝眸看着她,眸中出现些许怜惜,这本不该是乌素应该做的事情。
但是……谢幽冥的唯一愿望,就是这个。
在脱困之后,问缘会死,而乌素会为了达成谢幽冥的愿望,变得十分劳累。
问缘想起,乌素一开始,本不是这样的。
她天真又纯粹,被裴九枝护得很好,她什么也不知道,有的时候问出的问题还惹人发笑。
但是……没有办法。
他们的命运,将乌素这个没有星星的可怜小妖怪,也牵绊了进来。
“对不起。”问缘说,“但是,仇恨这种情绪,我没办法让谢幽冥压下。”
“你吃了他,你就必须要去做这件事,而将你逼到如此绝境的,还是李绰自己。”
问缘拍了一下属于乌素的黑白气流。
“好孩子,没有多久了,再之后的路,就要你一个人自己走了。”问缘对乌素说。
乌素对着她,点了点头。
又是百年过去,妖域封印愈发松动,人间妖魔肆虐。
仙洲里的仙者也都纷纷来到人间,镇压邪魔。
乌素不知道,自己被囚禁在的灯笼里的千年时光里,外面都发生了什么。
方玄寺仿佛一个世外的孤岛,将所有灾祸隔绝在外。
问缘濒死时,躺在了乌素的怀里,她的眼眸微垂,声线沙哑柔和。
“乌素,我要离开了。”
“这么久了,我现在,也没有什么能够教你的。”她的眸底有着深深的愧疚。
“总之,从这里脱困之后,一切都要小心。”问缘轻轻抚摸着乌素的脸。
“对你,我很抱歉,我们让你做了你不喜欢的事情。”问缘的声音越来越低。
乌素化为人形,低眸注视着问缘缓缓合上的眼眸,她柔声道:“老师,我没有喜欢与不喜欢。”
“我不想,不代表着有些事不会发生,既然它发生了,我跟着做便是。”乌素抱着问缘,声音轻缓。
“哼,蠢妖怪,我死之后,妖域与人间会发生动乱,我劝你离得远些。”谢幽冥在问缘身体里,轻嗤一声说道。
“还有,我死后本体里全部的能量都会赠给你,但是,蠢妖怪,这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你还要再提升自己的实力,才能将李绰杀了。”
“真可怜。”谢幽冥说。
问缘抬起无力的手,将谢幽冥又给压了下去。
她做完这件事,便花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力气。
问缘倒在了乌素的怀里,与此同时,囚禁乌素的绝境因为她的能力而结束。
她留在一块没有食物的空间里,会死,所以这灯笼再也困不住她了。
“老师啊……”乌素抱着问缘,她的身体在她怀里化作微光消失。
与此同时,谢幽冥深埋于妖域里的本体,也开始陨落。
远处,有如龙脊般的山脉隆起,仿佛是死去巨兽的骨头浮出水面。
而乌素也接收到了有史以来她所吸收过的、最丰沛强大的阴阳能量。
这些能量如同山脉潮水,朝她的身体压了下来。
若是寻常的妖类或者修炼者,必然无法承受这般巨大的力量。
但乌素身上的黑白之气却能将之完全包容吸收。
她吸收多少阴阳能量,便能成长到何等的实力。
乌素旋身,竟然在瞬息之间将一代妖王的全部力量吸收干净。
她该去做正事了。
乌素还要提升自己的力量,提升到——她有能力将李绰杀了为止。
方玄寺的灯笼里,轻盈地飞出了一只飞蛾。
她轻盈地朝远方的广阔天地而去。
第73章 七十三点光
许多年之后——
在渺远的山林间, 乌素蹲在溪边,蹲了下来,她掬起一捧水, 喝了下去。
从灯笼囚笼里逃出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乌素没有时间概念。
她只注意到天上日月轮转,循环了一次又一次,但到底循环了多少次,她不记得了。
当初,谢幽冥死的时候,她继承了谢幽冥垂死的大部分能量。
他当初也是叱咤风云、统率妖域的一代妖王,所以,乌素从他那里得到了无与伦比的力量。
但是……还不够。
乌素对李绰的实力有极清晰的认知,她知道,光凭自己现在的实力,并不足以杀了李绰。
所以, 她只能继续积累阴阳能量,提升自己的实力, 直到自己成长到能够杀死李绰。
于是她行走在凡间各处,努力去完成那些灵魂临死前的愿望。
从某种方面来说, 乌素很懒。
之前在云都的时候, 她没什么太大的欲望。
所以, 她只需要一些能够维持自己生活的阴阳能量就够了。
以前她不会主动去追求更强大的力量, 所以, 她有的时候会挑选交易的对象。
有的灵魂的愿望太难,她干脆就不接受。
但是, 自从有了要杀死李绰这个目标之后,乌素只能被迫去寻找更多的阴阳能量。
有些困难的任务, 她也会接下。
妖域封印的裂隙愈发多了起来,这是谁也无力阻止的变化。
妖类伤人,乌素便能从死去的人类身上吸收阴阳能量。
有时,她潜伏在人类的阵营里,有时,她又躲到妖类那里去。
哪里有死去的灵魂,她便马上赶到那里。
此时已是黄昏,乌素喝完水之后,便站起身来。
她低眸,看着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她身着一身纯白色的短装,这样方便行动。
小殿下当初送给她的锦囊,被她紧紧地包裹在怀里,不会有遗失的可能。
她垂落的长发束起,在耳后简单但扎了个发髻,用麻布绳绑着。
乌素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在左手的无名指上,紧紧缠着一条白色的布条。
这布条下,藏着一枚取不下来的戒指。
乌素从未将这布条打开过,但在见到旁人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将着布条按着。
她怕这遮掩的布条松开,露出那枚日月形状的银色戒指。
乌素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的实力提升,可探测的范围也变广。
在这条清溪的下游,她感应到了垂死之人。
乌素踏溪而下。
在暮色斜阳里,她看到一位倒在溪水旁的姑娘,她身体里流下的血将下游的溪水染红。
在她的背后,有被邪魔一掌掏出的伤口。
乌素赶紧蹲了下来,她将这姑娘扶了起来,一只手按在她的伤口上,替她将血止住。
“怎么了?”乌素的指尖下稍微运转法术,替她治疗。
但这也无法挽回她的性命,这样只能让她好受一些。
乌素对死亡气息的探测是精准的。
只要她感应到某一个人即将死去,就算他上一刻还生龙活虎,下一刻也会遭逢意外死去。
一个人类死了,天上的星星会坠落,乌素每一次都能感应到将要陨落的星辰。
“啊,姑娘……”这倒在溪水旁的小姑娘朝乌素亮出一枚令牌,“我……我是仙洲飞羽宗的弟子,我们派出了几名修士来帮助凡人抵抗邪魔,但是……昨夜有一位邪魔突袭我们的驻地,我抵挡不能,一路逃到此处。”
这姑娘的眼睫无力地垂下:“我有……一位同来的道友,在邪魔抵达的时候,他把我推进了驻地的安全阵法之中,但是,驻地里还有许多无辜百姓,我……我怎么能不出去抵挡邪魔?”
“最后我看见,他被那前来伤人的邪魔带走了,姑娘,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去将他救回来,顺便……保护好驻地里无辜的凡人。”
“我们中间,就算所有的普通修士死了都无所谓,但只有他……不能死,因为他是……”
这姑娘话没说完,眼睛就闭上了,乌素抬手,将她轻轻地放了下来。
乌素接收到了她的愿望,至于她要相救的对象只在乌素脑海里描摹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她感应这人的模样,只感觉有些熟悉,但她到底在何处见过他,她想不起来了。
乌素站起身来,她将这姑娘的尸体埋葬好,再将她的门派令牌收了起来。
她有经验,修士能够给予她的阴阳能量更丰沛。
乌素做完这一切,飞身而上,直直朝着她离开的驻地飞去。
在这一处人类的驻地中,大部分凡人都安然无恙,他们惊恐地躲在这防护阵法之内,不敢出去。
远远的,他们只看到一团黑白气息卷来,而后,这团诡异的混沌气流落地,化作人形。
乌素着白衣,挺直着脊背,看了这群躲避邪魔的凡人一眼。
这些凡人被阵法庇护着,十分安全。
但是……看这金色阵法上流转的能量,那些弟子应该没有实力放出如此强大的阵法。
乌素决定去问一问。
从灯笼囚笼里逃出之后,乌素没有再掩盖自己妖类的身份,她已经没有必要再隐藏自己了。
为了节省法力,她赶路的时候都是用本体行动,这样她的速度会快上许多。
在乌素靠近的时候,围绕着驻地篝火的人类惊恐地看了她一眼。
乌素畅通无阻地迈入了这处防护阵法,她有些惊讶。
在收集能量的这些年,她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其他修士所放的庇护阵法。
她进入之时,或多或少都会受到阻碍。
但她现在竟然完全没有被这阵法拦下。
“你——是谁?!”一位身着盔甲的军中统领手执银枪,冲了上来,将身后的百姓护着。
他内心感到无比的恐惧,毕竟,在不久之前,刚刚才有一位强大的邪魔前来,袭击了他们的驻地。
邪魔在掳走一位仙洲修士之前,那位修士留下的防护阵法,可连那可怕的邪魔都阻拦在外。
难道这团诡异黑白之气所化的妖物,比方才那邪魔还要更强?
即便面上恐惧,但这位统领并没有退缩,他护在众人面前,坚定地看着乌素。
“我来找人。”乌素言简意赅,她的手往前一挥动,玄妙的黑白之气化作一位男子的模样。
“这位修士,去哪里了?”乌素柔声问道。
“你也是来抓他的?”这位统领高声答道,“我怎么可能会告诉你他的去向?”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乌素对他温柔地点了点头。
她的素手朝前一伸,指尖停留在他的眉心处。
身着盔甲的统领朝乌素击出一枪。
那枪尖穿透她心脏的位置,她的伤处化作流转的黑白气流。
这气流转瞬间便重新聚拢,她毫发无伤。
乌素平静地从他身上取下了一些神识气息,她略一解读,便获取了这位统领的部分记忆。
昨夜月光稀疏,云层将明月掩映,一位少年抬手,将手里的皮革水壶对着嘴,饮了些水,润润喉咙。
他盘腿坐在篝火旁,身边跟着几位修士,与这位统领说着话。
“再过百里,便到永宁城了,我们明日就动身,快些出发,路上若是遇到妖类,我们会保护你们的。”他对那统领温声说道,“这个区域并没有很强大的妖类出没,我们应该可以应付得——”过来。
他话音未落,那月下已出现黑影,几位模样可怖的妖类朝这里扑了过来。
这少年很快将其他百姓都推到防护阵法之中。
他御剑而起,与这邪魔搏斗,其余修士也纷纷站了出来,想要击败这邪魔。
但邪魔太强,远远超出他们抵挡的上限,转瞬之间,那少年被邪魔擒住,其余几位修士皆受了伤。
“没想到,我还能在这里发现如此意外的猎物。”邪魔舔了舔唇,看着这少年,低声说道。
而那邪魔的手下则轻易地撕裂了那些百姓躲藏的防护阵法,冲了进去,正要大开杀戒。
在被邪魔掳走之前,他面露坚毅之色,朝前抛出一枚金色光点。
这光点展开,将其他百姓全部护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