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会在此?还做了什么插带婆?

  作者有话说:

  1.寄园是明代西湖南路柳洲亭附近的一所园子,我这里用了这个。出自张岱《西湖梦寻》

  2. 龙眠居士是宋代李公麟。

  3. 插带婆是明代杭州旧俗,出自《明代社会生活史》

  书中提到:插戴的首饰太大太多,人就不能动弹。

  原文:“等到上轿时,几乎不能入帘轿。到了别人家里,入席,又需俊仆四五人在左右服侍,仰观俯察,但恐遗失一件首饰。”

第66章

  玉容分明也认出了沈澜, 只是迟疑片刻, 见她高居主位,衣着华贵, 到底不敢认, 只是低下头去,径自取了一柄金丝玉背梳,打扮起坐着的其中一个丫鬟来。

  故人相见不相认, 沈澜苦笑一声, 只安静等着玉容和另一个插带婆为两个丫鬟梳妆完毕。

  少顷, 妆成,两个丫鬟高髻云鬓, 满头珠翠,却生生僵成了木头桩子。

  众人见她们二人呆样, 又是一番好笑。沈澜配合着笑了几声, 方才对着两个插带婆说道:“你二人若总这般,也不管好看与否, 只将簪花钗凤尽数插戴上,这生意恐怕是做不好的。”

  玉容无奈道:“不过是听从贵人吩咐罢了。”

  众人便晓得,想来是那两个盐商妇为了炫富,要求这般插带,非是这二人手艺不行。

  沈澜便笑道:“既然如此,你二人且给我这两个丫鬟插带一二,好叫我看看你们的手艺。”

  玉容和那另一个插带婆闻言,即刻上手。玉容替丫鬟紫玉打了个盘头揸髻,挑了一支楠木桃竹灵芝簪。

  另一个插带婆给丫鬟绿蕊梳了个一窝丝杭州攒髻, 插了累丝山丹花金簪, 又在鬓上插了两排小米珠钗。

  沈澜点评道:“都不错。”

  两个插带婆俱是一喜, 暗道有了这句话,之后再想接达官贵人的生意,便容易多了。

  果然,孙窈娘、叶盼娘等人俱附和起来。沈澜这才咬了咬唇,婉转道:“不知窈娘这里可有更衣的地方?”

  孙窈娘会意,这是酒饮多了,等着如厕呢,便即刻使唤了两个心腹丫鬟带沈澜去暖阁更衣。

  沈澜起身欲走,偏偏指了指两个插带婆道:“这亭子里风大,吹了一会儿,我鬓发也有些乱了。你二人既是手艺不错,便来给我梳妆罢。”

  说罢,对着亭中众人笑道:“我这头发,成日里都是叫两个丫鬟紫玉和绿蕊梳的,今日也贪个新鲜,换换人,看看外头可有新花样。”

  亭中众人即刻便笑起来,孙窈娘凑趣道:“裴夫人这两个丫鬟,我看着灵秀,想来也都是好手艺,必不逊色于这两个插带婆。”

  沈澜煞有介事道:“这便是家花没有野花香的道理了。”

  众人纷纷笑成一团,沈澜也笑了一会儿,方才带着紫玉和绿蕊,两个插带婆径自去了暖阁。

  暖阁里热烘烘的,沈澜便吩咐紫玉去泡盏茶水来,又吩咐绿蕊守在外头,勿要叫旁人进来。

  主子更衣,自然不能叫旁人惊扰了去。绿蕊未曾多想,老老实实搬了个小杌子守在门前。

  沈澜这才指了指玉容道:“你且来为我梳妆。”语罢,又对着另一个插带婆道:“你二人手艺不分伯仲,只是你年长,想来经验更足些,待我梳妆完毕,你便添补一二,可好?”

  那年长的插带婆被沈澜捧了一句,自然无有不可,便笑盈盈坐在绿蕊身侧,只等沈澜召见她。

  待沈澜将众人尽数支开,进了暖阁,见此地唯余下自己与玉容,方才开口问道:“你过得可好?”

  听她不问旁的,只问自己过得好不好,玉容眼眶泛酸,顿时泪水涟涟。欲跪下给沈澜磕头,却被沈澜一把扶住,嗔怪道:“你这是做甚?”

  玉容哽咽道:“我当日被送出京都,尚未来得及谢过姐姐救命之恩。”

  沈澜摇摇头:“哪里算得上救命之恩,不过是萍水相逢,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玉容擦了擦眼泪,这才道:“姐姐好人有好报,如今成了贵人,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沈澜苦笑,心知她必定以为自己做了裴慎正儿八经的妾室,有了名分,日子过得惬意。谁又知道她满腹心酸呢?

  沈澜不欲与她提及伤心事,便笑问道:“不说这些了,你是怎么从京都来杭州的呢?”

  玉容这才娓娓道来:“我当日蒙姐姐指点,一字不漏地将事情尽数交待给来审我的公子,那公子便遣人将我送出京都。”

  “送我的小厮问我意欲何往,我老子娘捕鱼时撞上了龙吸水,早就没了命。我无处可去,思来想去,独独想起我娘总说自己是嘉兴人,奈何上元节走丢了,被拐子卖去掖县老家的。我便想着,左右也无处可去了,不若去嘉兴吧,保不齐还能找到我娘的亲人。”

  沈澜疑惑道:“既要去嘉兴,怎会来杭州?”

  玉容叹息一声道:“那小厮不知是谁,也是个得力人,生生平安将我送到了嘉兴。”

  沈澜明白,此人必是裴慎亲卫,之所以一路护送且送得如此之远,无非是要确保玉容不至于又跟四老爷勾搭上。

  “我到了嘉兴后,照着我娘说的,专去有石牌坊的地方找,哪里寻得到呢?”玉容叹息一声,失落道:“我跑了好几个地方,手头的银钱也花用完了,还被两个无赖子给盯上。若不是彭家阿哥带着七八个兄弟来嘉兴贩鱼找门路,正好喝退了那帮无赖,我只怕又要被卖了去。”

  玉容说至此处,又是哭又是笑,沈澜安慰了几句,大概也猜到了接下来的事,无非是这彭家阿哥英雄救美,玉容芳心暗许。

  “彭三哥煞是老实,还与我说,他是杭州疍民,专门捕鱼的,若非不是嘉兴本地人,身边又有七八个兄弟傍身,否则是万万不敢招惹那些个无赖的。”

  沈澜心道这彭三果真是个老实人。他不是嘉兴人,所以才敢招惹嘉兴当地的无赖,因为他知道这帮无赖报复不到杭州去。

  “你与那彭三哥可成婚了?”沈澜笑问道。

  玉容嗔她一眼,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沈澜便笑道:“是好事,你做插带婆挣钱,他捕鱼挣钱,夫妻二人齐心协力,一块儿过好日子。”

  玉容羞涩的笑了笑,只是秀眉微蹙,似有几分隐忧,沈澜正欲再问,被她支使去泡茶的紫玉已轻声叩门。

  沈澜无奈,只好坐于紫檀五屏镜架前,任由玉容为她净面梳妆。

  待她更衣梳妆完毕,为了遮掩一二,又见过另一个插带婆,且与孙窈娘等人略坐了一会儿,方才散场回府。

  甫一回府,已是申时末。

  沈澜沐浴更衣后,厨下进了碗牛乳粥,雪里青香米倒入浓牛乳,文火煨上数个时辰,软嫩香滑,雪白细腻。配上火腿粒、春笋丁、茶蘼露做成的粉果,直叫人口舌生香。

  裴慎归家之际,见沈澜已用了半碗牛乳粥,粉果也吃了两个,便难免笑道:“你近日胃口不错。”语罢,又叫紫玉拿钱去赏了厨娘。

  沈澜得见旧人,知道自己当日所作所为,算是做了一件好事,自然心情不错。闻言,笑道:“我赏了桃林美景,自然心情好。”

  裴慎净手,同来用膳:“你若喜欢,待你养好了身子,只管常去。”

  ……养好身子。沈澜拈着一块粉果,神色冷淡下来:“如今才三月中旬,我何时方算养好?”

  裴慎笑道:“这我哪里知道,自然要听大夫言语。”语罢,又叫她放宽心:“上回南京为你诊脉的太医说,到了秋日便好了。”

  沈澜略略一算,初秋是七月,约摸还有三个多月。

  “你且放宽心,少思量,早早养好身子,便能早日出门活动。”裴慎叮嘱道。

  沈澜点点头,又思量道:“如今不过三月底,到了五月初五,西湖必有龙舟盛会,我可能去看?”

  裴慎便瞥她几眼,她如今看着是越发乖巧了,竟还知道来问问自己。也不知是真乖还是假乖?

  裴慎一面思量着,一面笑道:“待五月初五,我必带你去看龙舟赛。”

  沈澜不过是想着多出去走走,总比闷在屋子里强,这才随口提了个端午龙舟竞渡。此刻听得裴慎允诺,便顺杆爬道:“说来我今日见了个家里开打金铺子、银楼的妇人,名唤李宝珠,我可能去她那银楼里坐坐?”

  裴慎摇摇头:“你身子未好,哪里好成日里出去走动。且将养好了,我必不拦你。”

  沈澜心里失望,却不欲惹恼裴慎,生怕连端午都不能出门,便歇了冷战的心思,搁下雕花木箸,笑道:“我吃饱了,你且慢用。”说罢,起身掀开珠帘,便要回返内室。

  她一走,裴慎只觉用膳也无甚滋味,便饱腹过后,沐浴更衣,披着一件石蓝潞绸道袍,径自入内室去寻沈澜。

  甫一掀帘,便见暖黄灯火之下,她半倚围屏,背靠天青引枕,握着半卷书闲读。大抵是沐过浴,绿鬓惊春,粉面生晕,香融融好似兰麝,秾艳艳羞煞海棠。

  锦屏春暖,佳人闲候。

  裴慎心里热烘烘的,只上前搂住沈澜,语笑声低,半沙半哑道:“莫看书了,待初秋便好了。”

  什么初秋?沈澜没反应过来,一脸莫名,只觉他贴过来,满身热气,便推了推他:“莫要靠过来,我热得慌。”

  裴慎暗道你哪里热,我才热得很。只心里想着,单手辖住沈澜腰肢,将她搂在怀里。

  沈澜被他紧紧锁着,挣扎了两下却不得解脱,气恼道:“你到底做甚?”

  裴慎生生忍了数月,本就满腹火气,这会儿被她三两下蹭了蹭,难免失态,偏又心知她对那起子事素来不热衷,绝不肯这会儿帮他一把,便骂了一句:“没心肝的东西。”

  沈澜莫名挨骂,恼地踹了他一脚,斥道:“你平白无故发得什么疯!”

  裴慎只凑上去,恨恨咬了她朱唇一口,这才松手道:“我去沐浴。”

  不是刚沐浴过吗?沈澜被咬的唇瓣生疼,倒吸一口冷气,难免恼恨,心想他可莫要多洗了,当心脑子进水!

  作者有话说:

  1. 盘头揸髻、一窝丝杭州攒髻均出自《金.瓶.梅风俗谭》

  2. 粉果出自《明代社会生活史》

第67章

  又过了几日, 日暮时分, 沈澜正用晚膳。待她用完膳,又沐浴更衣后, 戌时三刻, 裴慎方才归来。

  见他回来,沈澜只拿干帕子绞着头发,淡淡道:“你这几日怎么回来的一日比一日迟?”

  裴慎只搂过她, 笑道:“你如今也念着我了?”

  沈澜瞥他一眼, 暗道她哪里是关心他, 不过是关心江南倭寇在哪些地方作乱罢了。便笑道:“可是杭州又闹起了倭寇?”

  裴慎轻描淡写道:“哪一日不闹倭寇?”语罢,怕她起了心思, 又道:“九边鞑靼、辽东女真、东南倭寇、云贵土司叛乱,便是浙江当地, 除了倭寇, 义乌的银矿矿工也在暴动,各地都闹腾得很, 你可莫要乱跑。”

  沈澜叹息一声,试探道:“这天底下莫非就没有安生些的地方吗?”

  裴慎嗤笑:“哪里还有清净地呢?”

  话音刚落,忽听得门外砰砰叩门声:“爷,急报。”

  是陈松墨的声音。

  裴慎即刻起身出门,陈松墨只在前头打了个羊角灯,边引路边低声道:“爷,潭英来了。”

  裴慎顿足,复又加快脚步匆匆进了外书房。

  一见裴慎进来,潭英即刻拱手行礼。裴慎便温声道:“你伤势如何了?”

  潭英咧嘴一笑:“好多了。”语罢, 不等裴慎细问, 便匆匆道:“大人, 陛下三日前刚进了些燥性金丹,以百花酒送服,又吃了麝香附子热药。当晚便昏厥不醒。太医扎了针,只说尚能再迁延五六日。”

  裴慎一时愕然,回过神来,倒也不觉惊讶。陛下御极二十载,又是求道服丹,又是为了求子什么乱七八糟的方膏都用,能活到今日,都算长寿了。

  裴慎匆匆追问道:“太子人选定下了吗?”

  潭英苦笑:“指挥使只叫我来报与大人,林少保和婉贵妃不知从宫中哪里寻出一名六个月大的男婴,只说是陛下数月前临幸宫女的沧海遗珠,非要册这男婴为太子。”

  裴慎冷笑:“陛下一直无子,恐生育上有些妨碍,此婴儿血脉存疑。”语罢,又问道:“陈、崔两位阁老如何言语?可是想册立益王之子或是荆王之子?”

  潭英苦笑道:“确实如此。陈阁老欲册年过二十的益王长子,理由是国赖长君。崔阁老却认为益王乃陛下三堂弟,长幼有序,当册立陛下二堂弟荆王之子,偏偏这荆王长子早已去世,只留下二子,年方三岁。”

  裴慎冷笑一声,这三派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别管立哪个藩王的儿子,个个都有父母依靠。婉贵妃及林少保便要立一个无依无靠的婴儿,以图做上太后,再临朝二十年。

  陈阁老是江西人,益王封地恰在江西。只怕两人素日里已有勾连,便打着国赖长君的名头,立已成年的益王世子。

  偏偏崔阁老平日里与陈阁老好得如同一个人似的,可若陈阁老真立了益王长子,便能够借着从龙之功再煊赫下去。崔阁老哪里甘心做一辈子马前卒?便以长幼有序的名义推上荆王二子,以图火中取栗,乱中取胜。

  “大人,朝中乱象已生,只怕要不了五六日的功夫,陛下驾崩的消息便要传遍两京十三省。”潭英苦笑道:“如今这三方俱在拉拢指挥使。”

  裴慎思忖片刻,“看似乱象频频,实则全看陛下决断。”

  人人都在争,可皇帝还没死呢。

  “这便是症结之处了。”潭英郁闷道,“陛下醒了一次,屏退左右,只肯见婉贵妃,也不知说了什么。”

  裴慎脸色便难看起来,潭英也不免叹息道:“咱们这位陛下,惯来是个任性的主子。国事蜩螗不去理,不问苍生问鬼神。”

  裴慎冷脸道:“你且叫指挥使做好准备罢,恐怕登基的必是婉贵妃挑中的那个婴儿。”

  潭英苦涩道:“当真没有办法了吗?”

  裴慎摇头:“人人都有自己的利益所在,对于陛下而言,别管是立益王长子还是荆王二子,都是自己兄弟的孩子,必不会视他如亲父。届时恐重演旧事。”

  当年孝宗帝无子,便择了胞弟淮阳王之子继位,谁知此子登基之后坚持认为自己的父亲为淮阳王,不是孝宗帝。

  “陛下势必害怕旧事重演,与其把皇位给远房侄子,倒不如给自己儿子,哪怕是个假儿子也好。”语罢,裴慎又道:“况且陛下病中昏聩,又极信任婉贵妃,保不齐还真认为那是他亲生儿子。”

  潭英无奈:“六个月大的稚儿登基为帝,偏又血脉存疑,国朝只怕要人心动荡。”但凡有些不臣心思的,这会儿都要反叛起来。

  裴慎可有可无的点点头,心道世事至此,如之奈何。

  “一朝天子一朝臣,且让指挥使早作准备,尽快退下来,举荐婉贵妃胞弟林通,好最后博个人情。”裴慎叮嘱道。

  潭英无奈苦笑,这便是锦衣卫、东厂的悲哀了,他们依托帝王信任,权势煊赫。奈何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皇帝登基,必要将锦衣卫指挥使换成自己亲信。新上位的指挥使也要把底下的镇抚使换成亲信。一层层换下去,潭英自己也要被换了去。

  “大人,难不成真没法子了吗?”便是为了自己的前途,潭英也要问这一句。

  幽幽夜色里,裴慎不言不语,良久,方道了一句:“且待来日。”

  ……来日。

  潭英心中焦躁至极,哪里待的了来日,便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喑哑如夜枭。

  “大人,你于北边整饬边军,留下了三万精兵,俱是亲信旧部。又来东南练兵,兵额两万。国公爷在云贵六七年不曾回京,为了镇压土司叛乱,手里也有个三万精兵,父子二人手握精兵十万,若再加上国公府数百年攒下来的七八万京畿旧部、兼之锦衣卫的情报,何愁——”

  “闭嘴。”裴慎眼神森冷如刀,“此等谵妄之言日后莫要再提。”

  潭英被呵斥,胸口急促,面色涨红,深呼吸数次,方才压下满腹野望,低声道:“是属下失言了。”

  臣不密则失身,事不密则害成。裴慎便是真有这般心思也绝不会露于人前,只冷声道:“潭英你旧伤未愈,病中昏聩,还是好生歇息罢。”

  潭英叹息一声,压低声音道:“我此言,非是为试探大人,确是指挥使及我等肺腑之言。”

  语罢,沉重道:“锦衣卫是依附陛下的藤蔓,如今陛下这棵大树要倒了,旁边新长出来的小树偏生不让我等攀附。穷途末路之下,思危求变,我等也只好另寻出路。”

  幽幽夜色里,潭英躬身作揖道:“还请裴大人慎重考虑此事。”

  裴慎沉默良久,温声道:“潭英,你多虑了,时候还长着呢,局势未必会如此恶劣,静待来日便是。”

  这是裴慎第二次提及以待来日。潭英被提点两次,终有所觉,这是要再观望一二,看看局势如何发展的意思。

  他长舒一口气,好歹算是有些希望了,这才拱手告退,出了外书房大门,隐入夜色里。

  裴慎不言不语,在书房静坐半晌,方才叫陈松墨提着灯,径自回房去了。

  过了几日,三月底,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沈澜一时愕然,只叫府中仆婢摘下鲜亮的装饰,俱换了素衣。

  “怎得如此突然?”沈澜奇道:“陛下无子,继位的是哪个?”

  裴慎用了晚膳,慢条斯理道:“陛下何曾无子?尚有一沧海遗珠在后宫中。”

  京中纷争不休,婉贵妃拢住了陛下,到底还是棋高一着,强令六个月的婴儿登基,改元延兴。

  沈澜惊诧,临死前弄出来个沧海遗珠,难道血脉不会存疑吗?

  她一面思量,一面问道:“国丧百日,那我可还能去看端午龙舟竞渡?”

  裴慎微愣,笑道:“国丧期间,按理婚丧嫁娶一律不许,哪里还有什么龙舟?”

  沈澜嗤笑:“你莫拿这话来糊弄我。先不说天高皇帝远,哪个京官吃饱了撑的管东南老百姓过不过端午。便是百姓自发办了、看了这龙舟会,难不成官府还要挨家挨户将富商巨贾、平头百姓都抓来不成?保不齐抓人的差役自己也去看了那龙舟会呢。”

  裴慎暗道她这人,果真是桀骜难驯,胆大包天,便遗憾笑道:“布衣黔首自然可以去看,只是我便不好去了。”裴慎为人谨慎,必不会给政敌留下国丧取乐的把柄。

  听他说不去,沈澜强压着喜悦,神色平静道:“你既不去,那我便自己去了。”

  她连挽留都不挽留,张嘴便说要自己去,可见是个没良心的。思及此处,裴慎只恨恨拿手中书卷敲了敲她的额头,骂了她一句没心肝。

  沈澜心情好,不与他计较,只左数右数,终于挨到了端午。

  五月初五,菖蒲切玉,角黍堆金。

  本是热热闹闹的景象,奈何国丧其间,不好插红榴花,也不能在中门上贴黄纸朱砂的五毒像,便只在檐下门上插了些艾草。

  一大早,沈澜吃了白糖角黍,五瑞果子各用一颗,又饮了一小盏雄黄酒。

  待沈澜用了早膳,换上素净的细布襦裙,紫玉和绿蕊只将一簇簇纱小粽子儿缀在她衣襟上,又在她鬓间楠木桃竹簪头挂上艾虎儿,这才与她一道出门。

  甫一出门,便见一蓝布两轮马车等在小角门处,平山打头,和三个亲卫围在马车周遭。

  距离国丧已一个月了,新皇堪堪登基,可六个月的婴儿怎能处理国事,京里照旧闹腾不休,此等关键时刻,陈松墨和林秉忠作为裴慎得力亲信,哪里能抽得开身,故而只派了平山前来护卫。

  “平大哥,辛苦了。”沈澜笑道。

  平山为人忠厚,闻言老实拱手道:“不敢当夫人言。”语罢,便唤了声车夫,马车辚辚作响,碾过青石板路。

  紫玉和绿蕊只随车而行,沈澜孤身一人端坐马车上。

  稍顷,马车便停了下来。沈澜掀帘一望,只见西湖周遭乃至四堤三岛,俱是人山人海,填塞充溢。遮凉棚子搭得四处都是,小摊贩四处穿梭,还有富贵人家使唤家仆起了高台,围了绫罗来观景。便连湖面上都有千百只小篷船,船上挤挤挨挨立满了人。

  见沈澜下了马车,平山即刻拱手道:“夫人,属下已派人定了地方,还请夫人上清润茶楼二楼观龙舟。”

  沈澜便点点头:“走罢。”说罢,便往前走去。

  平山可是被陈松墨特意叮嘱过这位夫人的丰功伟绩的,生怕她起了什么心思,便紧紧跟着她。

  西湖龙舟竞渡,观看的男女老少何其之多也,沈澜兴致勃勃地往前走了几步,便拉着两个丫鬟挤进了人堆里。

  平山心里着急,带着三个亲卫即刻跟上。谁知沈澜拽着紫玉、绿蕊的衣袖远远走在前头,一路往人堆里挤。

  几个亲卫心急如焚,大声呼喊着“夫人”、“夫人——莫往前走了。”

  奈何人流阻隔,推推攘攘,平山追不上沈澜,只能眼珠子都不错的看着她的身影。

  偏偏沈澜为了国丧低调,今日穿得是寻常细布襦裙,哪里认得出来。主子都穿得素净,两个丫鬟更不用说。

  不过走了一小段路,一个错眼的的功夫,沈澜与两个丫鬟便已没入人流,失去了踪影。

  平山心急如焚,即刻散开三个亲卫去寻。

  此刻的沈澜早已松开两个丫鬟的袖子,兀自上了苏堤。方在苏堤立了一会儿,便有人来拉她胳膊,沈澜回身一看,恰是玉容。

  玉容引着沈澜,登上了彭三的小船。

  彭三打渔是为了挣钱,西湖龙舟竞渡时,光是载客观看龙舟便有不少钱,加之捞一捞落水者,对方给的谢银也有不少。

  一年里难得挣钱的日子,彭三是万万不会错过的。故而沈澜那一日来不及叙旧,便与玉容约了西湖苏堤相见。

  甫一登船,沈澜望了眼精瘦漆黑的彭三,只叫他将船往清润茶楼撑去。

  见船行起来,沈澜便即刻开口道:“玉容,你可缺银子?”

  玉容一时愕然,半晌,轻抚了抚肚子,叹息一声:“这天底下谁不缺钱呢。打渔、插带能挣几个钱啊,若不缺钱,彭三哥也不必辛辛苦苦去嘉兴卖鱼找销路,更不必每年在钱塘江大潮上当什么弄潮儿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