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庭噘起嘴,嘟囔道:「一大早上就跟人家急赤白脸的,我又没做错什么。」
「你给我惹的祸还少吗?」姜玉淑瞪起眼睛,「管闲事、钻下水井、帮那个苏琳逃跑……你知不知道你们校长打算给你记个大过?」
「你之前还说我做得对。」姜庭很不服气,大声顶撞道,「这才几天啊,你就翻脸不认账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姜玉淑把围裙摔在地上,「你爸要跟我争夺你的抚养权!我早就告诉你老老实实的,熬过这一段就好。你呢,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一样!」
「那你也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我怎么说话不算数了?」姜玉淑急了,「这些事哪件不是你做的?你要是听我的话,我至于这么被动吗?」
「当初你还表扬我,现在就把错全推到我身上。」姜庭梗着脖子,「妈,你这就叫喜怒无常、两面三刀!」
姜玉淑彻底火了:「你再说一遍!」
「你就这么教育孩子?」姜庭也生气了,「我爸说得没错,你……」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之后,两个人都愣在原地。姜玉淑怔怔地看着女儿脸上慢慢浮现出来的掌印,心下后悔万分,嘴上却依旧强硬。
「回你房间去!马上换好衣服!」
姜庭捂着脸,用盈满泪水的双眼狠狠地瞪了姜玉淑一眼,转身大步走向卧室,重重地甩上门。
姜玉淑喘着粗气,身体也开始摇晃起来。她扶住餐桌,勉强站稳,抬手掩住嘴,强迫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哭出声来。
他把车停在文化广场附近的路边,从置物箱里翻出手电筒,锁好车,穿过绿化带向广场里走去。
一个正在整理草坪的环卫工人不满地冲他喊道:「哎!不许践踏草坪!」
他没有理会,只想快点赶到那个下水井盖旁边。
这通神秘的来电让他没法置之不理。虽然还不知道对方的意图,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上周日的晚上,那个女人真的看到了在雨水调蓄池里的一切,否则她不会清晰地指出是三个人。而且,当晚把马娜带走的很可能也是她。
很显然,她认识他。她知道自己的姓名,知道自己的工作单位,甚至知道自己的办公电话号码!但是,她并没有告发自己。是为了钱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拼命地回忆这个声音,却无法把她和自己认识的任何一个女人联系在一起。这让他抓狂不已。不过,她既然约他来到这里,那么,答案就在几十米之外的地下了。
他迫不及待。因为,那件折磨了他几天的事情,即将走向结局了。
井盖好端端地压在下水井上。他向四周张望了一圈,迅速蹲下身子,挪开井盖。扑面而来的难闻气味让他感到一阵眩晕。然而,他没有犹豫,打开手电筒之后,沿着铁梯钻了进去。
踩到井底的管道壁后,他定定神,快步向黑暗深处走去。
那地方并不难找。他盯着前方被手电光照亮的管道,步履匆匆。这让他想起第一次跟着流浪汉钻进下水井的情形。厌恶、好奇,还有一丝兴奋。他没想到每天经过的街路下面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黑暗。潮湿。腥臭。不为人知。
这该死的地方。这美妙的地方——用来安放内心不可言说的秘密,实在是太合适了。
在这里,无论他做过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
他甚至开始嫉妒那个流浪汉。不用通情达理。不用仰人鼻息。不用因为无法行房而面对质疑和幽幽的叹息。更不用只能看着别人玩弄那些女人的照片和录像带自渎。
这是他的王国!
就这样想着,走着,那个圆形铁门就在不远处了。
他的脚步却开始变得迟疑,特别是看到那半开的铁门时。他站住,关掉手电筒,聆听着周围的动静。渐渐地,在一片寂静中,他分辨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呻吟,从那扇铁门中传出来。
除此之外,似乎再没有别的声响。
他咬咬牙,重新打开手电筒,慢慢地向铁门靠近。
女人的呻吟声越发清晰。
他站在铁门旁边,小心翼翼地拉开,探头向里面张望着。除了手电筒的光柱外,雨水调蓄池里一片漆黑。
他迈进一只脚,犹豫了一下,开口叫道:「喂?」
呻吟声戛然而止。随即,又骤然提高,还伴随着衣服摩擦的声音。似乎那个女人躺在地上挣扎着。
是马娜吗?
他咬咬牙,沿着管道慢慢走进去。手电光照亮的范围越来越大。终于,他钻出管道口,几米开外就是那个花岗岩台阶。而他的视线则一直集中在那个出现在光晕中,不断挣扎的女人身上。
尽管她的手脚都被捆住,嘴巴也被堵得严严实实,但是那的确是马娜。
你他妈真的还活着!
他的脑筋一下子转动起来——该怎么处理她?用手电筒砸死她,还是掐死她?或者把她拖到水池里呛死她?
急于将她灭口的杀意充满了他的大脑。他完全忘记了另一个打来电话的女人。
因此,当他眼角的余光看到旁边的黑暗中闪出一个人影,听到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时,已经来不及了。
「师父,你呼我?」
「你在哪儿呢?」
「在我干爹家,怎么了?」
「上班时间你走什么亲戚!」王宪江的语气冷冰冰的,「赶紧回来,一堆活儿呢。」
「我陪我干爹办点事,中午之前就能赶回去。」
王宪江沉默了几秒钟,语气有所缓和:「还跟我耍脾气呢?」
「我哪儿敢啊。」邰伟握着话筒,撇撇嘴,「你是我师父嘛。」
「这几天我琢磨了一下,你小子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王宪江叹了口气,「咱爷俩再把案子从头到尾捋一遍,看看是不是遗漏了什么地方。」
「行。」邰伟顿时兴奋起来,「听师父的。」
「臭小子,就是嘴甜。」王宪江笑骂道,「办完事就给我滚回来!」
「好嘞!」
邰伟放下电话,看看正站在镜子前打领带的顾浩,扑哧一声乐了。
「我说顾爹啊,你又不是去当新郎官,捯饬得这么帅有必要吗?」
「你少废话。」顾浩愁眉苦脸地看着脖子上的领带,「这玩意到底怎么弄啊?」
邰伟走过去瞧瞧,笑得更加开心:「你这是扎红领巾呢?」
顾浩瞪了他一眼:「你会不会打领带?」
邰伟一摊手:「我也不会。」
「那你嘚瑟个屁!」
顾浩索性把领带摘下来,扔回衣柜里:「算了,不戴了。」
镜子里的他身穿黑色夹克、白衬衫、卡其色休闲裤,刚剪过的花白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
「怎么样?」顾浩看着有些陌生的自己,心里仍旧不踏实,「看着没那么老吧?」
「不老。」邰伟还在调侃个没完,「跟我大哥似的。」
顾浩一言不发,直奔向墙角立着的扫帚。邰伟急忙告饶:「顾爹,别,我错了,我错了。」
「你个兔崽子,跟我没大没小的。」顾浩板着脸,「你以为我和你妈……我就不能收拾你了?」
「要我说,您老也不用这么紧张。」邰伟笑道,「您就踏踏实实地去。只要您一露面,八个吴老师也入不了我妈的眼。」
这话让顾浩听得颇为舒坦。他一挥手:「走,出发。」
邰伟眨眨眼睛:「不用去这么早吧?」
「总不能空手去,我去买束花什么的。」顾浩想了想,「你妈喜欢哪种花,玫瑰、牡丹还是杜鹃?」
「您看着买。」邰伟又开始嬉皮笑脸,「别捧一盆仙人球去就行。」
顾浩心情正好,没搭理他,沉吟了一下:「还是玫瑰比较稳妥——就玫瑰吧。」
邰伟懒洋洋地从床边站起来,手指头上转着车钥匙:「那咱就去……」
话未说完,电话机响起来。
邰伟冲顾浩挤挤眼睛:「快接,没准是老太太催你了。」
顾浩哼了一声,几步奔过去,满脸笑意地拿起听筒。
「喂?」
听筒里毫无声音。
顾浩皱皱眉头,把听筒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又凑过去。
「喂?」
「顾大爷,是我。」
顾浩一下子站直了身体,紧紧地握住听筒,声音也变了调。
「苏琳,你在哪里?」
苏琳的声音微弱,似乎气力不足:「您能去俪通桥上接我吗?」
「没问题。」顾浩连声说道,「那你在桥上等我,哪里也不要去,我很快就到,好吗?」
「嗯。」听筒里传来奇怪的声音,仿佛是苏琳在强忍着哽咽,「顾大爷,谢谢您。」
「你这孩子,还客气什么?」顾浩笑起来,「我这就出发。」
电话被挂断了。
顾浩难掩兴奋的神色,抬手拍向邰伟的肩膀:「别愣着,走。」
邰伟一脸难以置信:「那孩子……找到了?」
「没错。」顾浩大步向门口走去,「咱们这就去把她接回来。」
「我妈那边……怎么办?」
顾浩想了想:「咱们现在去俪通桥,一来一回,大概也就两个小时。稍晚点到你妈家,她应该不会怪罪我。」他停顿了一下,「再说,我打算收养那孩子,正好带给你妈看看。」
邰伟瞪大了眼睛:「顾爹,您还真是豁得出去啊。」
「她家已经没有那孩子的容身之处了。」顾浩的语气坚决,「我不能眼看着不管。」
「行。」邰伟琢磨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就当多个妹妹了。」
车行迅速。一路上,顾浩始终情绪高涨,不停地计划着未来。
从刚才通话的情况来看,苏琳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最好去杜倩家打个招呼之后,找个房间让她吃点东西,休息一下。过几天,带她去医院做个检查。
那孩子在雨水管网里流浪了这么久,不太可能会保持干净整洁。为免尴尬,应该先去带她买身衣服什么的。如果苏琳对见到陌生人比较抵触,就让她先留在车上,自己去跟杜倩解释一下,相信她会理解的。
搬家,势在必行。
得让孩子休息一阵,至少半年。户口的事让邰伟去想办法。
她愿意继续姓苏也可以,随他姓顾更好。要不,一家四口,四个姓氏,听上去总觉得别扭。不过也无所谓了,管他呢,人好好的就行!
邰伟看他兴奋的模样,忍不住又揶揄他:「老头,你整得要去接亲闺女似的。」
顾浩想了想,自己也哑然失笑。
「你说,我是不是太爱管闲事了?」
「没有。」邰伟摇摇头,认认真真地说道:「顾爹,我很清楚你是个好人。不然,我一个当儿子的,上蹿下跳地撮合你和我妈在一起——在别人眼里,我这不是大逆不道吗?」
「你这臭小子也是个像样的好孩子。」顾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再快点!」
不到五十分钟,吉普车已经开上了俪通桥。这里地处远郊,车和人都很少。因此,空荡荡的桥面一目了然——那个女孩并不在桥上。
很快,吉普车已经从桥头行至桥尾,苏琳依旧不见踪影。
顾浩疑惑起来。说好的站在原处等他,这孩子又跑到哪里去了?他不死心,让邰伟开着吉普车调头,从桥尾又开回桥头,还是没有找到苏琳。
邰伟把吉普车停在桥面中间。两人先后下了车,向四处张望着。然而,空旷的大桥上除了他们两个,再没有其他人出现。
顾浩越来越慌,难道这孩子又变卦了?
邰伟想了想:「顾爹,她会不会在桥下啊?」
「有可能。」顾浩点点头,「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