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小时后,当姜玉淑跟着大批警察从博物院附近的下水井里进入雨水管网的时候,她终于承认高估了自己的勇气。
尽管有警察在前后左右相伴,尽管强光手电筒把水泥管道里照射得宛如白昼,但是,只要她一想到曾有三具尸体在这里载沉载浮,她就会忍不住头皮发麻,呼吸加快。
在地图的指引下,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所谓的雨水调蓄池。顾浩留在圆形铁门旁边的那件湿漉漉的紫色女式呢子大衣让警察们兴奋起来。很快,探照灯在管道里架设起来,现场勘查人员在铁门上勘验着。几个年轻警察脱得只剩下内裤,下水摸索。一时间,照相机的闪光灯和手电筒的强光在宽阔、空荡的水面上不停地闪烁着。
那件紫色女式呢子大衣被收纳进一个大大的塑料封口袋里。很快,更多的东西从水池中被打捞上来。
泡涨的牛皮钱夹。生锈的钥匙。皮带。牛仔裤。胸罩和女式内裤……
姜玉淑始终站在主管道里,尽管穿上了邰伟带给她的雨靴,仍然觉得周身冰冷。特别是看到那一件件被警察们带出来的物品,更是让她瑟瑟发抖。
太可怕了。
她能想象在几米开外的那个幽暗的地方,三个一丝不挂、毫无生机的女人被随便弃置在冰冷的水池里。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她们无可奈何地漂浮起来,游荡着,彼此碰撞着,最后在越发迅猛上涨的水中,从那扇狭窄的铁门中鱼贯而出,浮游在主管道里,带着凄惨又狰狞的面目一路奔向不可知的下游。
一想到脚下的积水可能浸泡过她们那苍白的躯体,姜玉淑就觉得更加恐惧,却无处躲藏。
顾浩始终守在铁门口,静静地看着警察们工作。王宪江和他并肩而立,脸上的表情同样凝重。
邰伟封好一个物证袋,看着里面那个深红色化妆盒,转身向顾浩说道:「顾爹,这回你立了大功了。」
顾浩笑笑:「误打误撞的。」
王宪江看看邰伟:「那个周希杰表现怎么样?」
「挺配合的。不像其他人,打听个没完。」邰伟耸耸肩,「抽完血就回去了。」
王宪江想了想:「老杜怎么说?」
「据说胡局托了私人关系,咱们在辽宁省厅排第一号。」邰伟看上去信心满满,「估计一个星期就能出结果。」
「回去联系一下老杜,让辽宁省厅先查B区送检的那几个。」
「明白。」
顾浩突然想起什么,拉拉邰伟的衣袖:「大伟,那张图纸帮我复印了没有?」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邰伟一拍脑门,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复印件,「你的事还没解决呢。」
顾浩打开图纸的复印件,草草浏览了一遍,下意识地看向姜玉淑。她抱着肩膀,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灯光的阴影处,看上去非常惶恐。
顾浩走过去,从挎包里拿出保温杯,倒了些热水在杯盖里,递给她。
「喝点吧,暖暖身子。」
姜玉淑一脸感激地接过来,小口抿着:「老顾,他们什么时候能结束?」
「不知道。估计要挺久——他们好像要把水池排干,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
「那咱们……」
顾浩想了想,望向同样无所事事,站在铁门另一侧抽烟的陈老师。他拿着地图走过去:「陈老师,打扰一下。」
「没什么打扰的,他们暂时也用不上我。」陈老师叼着香烟,「您说。」
「是这样,我们要在雨水管网里找一个人。」
「嗯?」陈老师挑起眉毛,向正在忙碌的警察们努努嘴。
「不是一回事。」顾浩摇摇头,「我们要找的这个人,可能还活着。」
「在这里?」陈老师更惊讶了,「什么人啊?」
「其实这个雨水调蓄池给了我一些思路。」顾浩指指图纸,「我想请教您,在雨水管网里有没有能让人生活一段时间的地方?」
陈老师沉吟半晌:「在管道里不大可能,这地方常年都有积水,坐不能坐,卧不能卧。不过,你说的雨水调蓄池倒是有可能。」
「有可能?」顾浩看看那扇透着光的圆形铁门,「那里面也全灌满了水啊。」
「雨水调蓄池一般都会建设在绿地下面,通常都是低洼地。如果遇到特大暴雨之类的,雨水就会通过管道流进调蓄池。一旦蓄满,就会流入主管道。」陈老师搔搔后脑勺,「这个调蓄池里的水,就是5月23号那场特大暴雨留下的。不过,如果管道堵塞的话,调蓄池里可能也不会有这么多水。」
「也就是说,可能会有相对比较干燥的地方?」
「没错。」
「管道堵塞……」顾浩自言自语道。突然,他想起了5月24日一早读过的报纸。
「全市一共有几个雨水调蓄池?」
「四个。」
「文化广场的绿地下面是不是有一个?」
「是啊。」陈老师看看图纸,「前段时间,那里好像还报修过,可能是以前施工的建筑垃圾被胡乱填埋,堵住了管道。」
「明白了。」顾浩的眼睛亮了起来,「陈老师,如果我要去那个调蓄池,从哪个位置下井比较方便?」
陈老师凑向图纸,一边用手指在那些标记上移动,一边念念有词。最后,他指向其中一个标记:「这里吧,距离应该是最近的。」
「非常感谢。」
顾浩和他握了握手,把图纸小心地收到帆布包里,转身向邰伟喊道:「大伟,我先走了。」
邰伟快步走过来:「顾爹,你……」
「我还得去找那孩子。」顾浩向王宪江努努嘴,「跟你师父说一声就行。」
邰伟犹豫了一下:「顾爹,我跟你去吧。」
「不用,别耽误你干正事。」顾浩拍拍帆布包,「我有图纸呢,丢不了。」
「那……也行。」邰伟点点头,「你自己多加小心。」
顾浩向姜玉淑挥挥手:「走吧,咱们上去。」
在黑暗的地底会让人失去时间的概念。两个人从井口钻出地面,才发现已经是傍晚时分。到文化广场需要坐两趟公交车。顾浩和姜玉淑各自换下雨靴后,走到公交站,翘首等待着下一辆抵达的13路公交车。
顾浩不时地看向手表。姜玉淑则一直在身上嗅来嗅去,生怕还残留着难闻的味道。上了车之后,她始终躲在车厢后部,尽量避免挨着其他乘客。
大概半小时后,他们到了文化广场。广场上还聚集着不少散步、放风筝、拍照的游人,很是热闹。顾浩从流动小贩手里买了几只荧光棒。随即,他拿着图纸,在游人中间匆匆穿行,姜玉淑紧跟其后,走得气喘吁吁。在图纸的指示下,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位于两块绿地中间的柏油路上的下水井。
这个位置相对偏僻,旁边还有一大丛灌木作为掩护。顾浩和姜玉淑再次换好雨靴。之后,顾浩挪开下水井盖,又折下几支灌木放在井边做提示其他路人之用。随即,他和姜玉淑一前一后地钻进了井里。
这次只有两个人、一只手电筒和几支荧光棒,姜玉淑的心里要紧张得多,几乎和顾浩寸步不离。好在图纸上的标识足够清楚,从支管道进入主管道之后,走了没多远,手电光就在管道壁上扫到了一个圆形的铁门。
顾浩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用手电筒在铁门上照射了一圈,又尝试着去转铁门上的密封阀。尽管有生锈的涩滞感,但是那个阀门还是被转动了。吱呀一声之后,铁门打开了。
他看看姜玉淑,后者盯着那条门缝,脸上是荧光棒发出的绿色微光,看上去既兴奋又恐惧。
顾浩拉开门,率先钻了进去。
一踏上管道地面,他就意识到这里是干燥的。同时,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扑面而来——燃烧过的蜡油、隔夜的肉包子、凉透的玉米粥、香皂、变质的啤酒……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就置身于那个公共小厨房里。
身后的姜玉淑吸吸鼻子,显然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之处。
两个人穿过管道,踏上花岗岩台阶。随着手电筒光照范围的扩大,眼前的一切都呈现出来。
顾浩首先注意到地面上铺设的一张床垫,上面还有叠成方块的被褥。此外,还有插着蜡烛的啤酒瓶、大桶清水、盛着干涸的玉米粥的不锈钢盆、看起来像自制酒精炉的几个易拉罐……
他听到姜玉淑的呼吸急促起来。顾浩下意识地看向她,姜玉淑也回望着他,眼睛闪闪发亮。
毫无疑问,这里有人居住。
顾浩拿起那个不锈钢盆,伸出手指在干硬的玉米粥上戳了戳。玉米粥的表面已经形成了一层硬壳,下面依然没有凝固,这说明它存留的时间不太久。此外,那些凌乱地摆在空地上的没有燃尽的蜡烛,同样证实居住者已经在此生活了很长时间。
顾浩的心脏开始狂跳。住在这里的会不会是苏琳?
他开始在这个「房间」里快速搜索,试图寻找到能够说明居住者身份的其他物品或者痕迹。越来越多的东西被发现——铅笔头、撕成布条的棉质秋衣、空的红梅牌烟盒、小瓶酒精……
突然,顾浩听到姜玉淑发出一声惊呼。他循声望去,看到姜玉淑正怔怔地盯着黑暗中的墙壁。
「老顾,你看,那是什么?」
顾浩用手电筒扫射过去,发现水泥墙壁上有一条被钉子固定的铁丝,上面挂着几件衣服。其中一件,是蓝白色相间的运动服。
他立刻感到呼吸几乎要停止了。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顾浩拿起那件衣服反复端详着,随后,他看向姜玉淑。
「没错,和姜庭的一模一样。」
突然,姜玉淑的眼角迸出泪花。她抓住顾浩的袖子,连连摇动,边哭边笑:「老顾,我们找到她了!」
「先别急着高兴。」顾浩还是不敢相信,大脑在飞速转动着,「只有一件衣服,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万一只是被别人捡到了呢?」
「它是洗干净的啊。如果只是当作废品,没必要洗啊。」姜玉淑激动地把那件运动服凑到鼻子下面,「你闻闻,有洗衣粉的味儿啊。」
顾浩刚接过衣服,姜玉淑就劈手夺过他的手电筒,向黑暗处照射。几秒钟后,她又欢叫一声,冲向那张床垫。转眼之间,她从被子下面拽出一只书包。
急不可耐的她把书包里的东西都倒在床垫上,拿起一个本子翻看着,扔下,又拿起一本教材模样的书,翻开。
随即,姜玉淑跪在床垫上,向顾浩伸出手臂,手上拿着那本教材。
顾浩接过来,在第一页上看到了一行字:高二四班苏琳。
六个字。顾浩足足看了十几秒钟,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小姜,我们找到她了。」
姜玉淑突然捂住嘴,坐着床垫上,呜呜地哭起来。
「这孩子……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就吃这些东西……」
顾浩为这孩子难受,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只好把床垫上的东西逐件收拾起来,放进书包里。然后,他坐在姜玉淑身边,点燃一支烟,默默地吸着。
几分钟后,姜玉淑的哭声渐止。她擦擦脸上的眼泪,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唉,当妈的,看不了这个。」
「我能理解。」顾浩笑笑,「好在咱们没白忙活一场。」
「可是,」姜玉淑向四周看了看,「这孩子去哪儿了?」
「大概是去找吃的了吧?」顾浩想了想,「没事,既然她住在这里,就一定会回来。」
「可是,」姜玉淑欲言又止,「她好像不是一个人在这里。」
顾浩点点头。的确,那些烟盒和喝干的啤酒瓶肯定不是苏琳的。而且,如果没有其他人的帮助,他很难想象一个女孩子能在地下生活这么久。至于她是否要为此付出代价以及是什么样的代价,他不愿意去想。
「等等她吧。」顾浩沉吟了一下,「见到她之后,就什么都清楚了。」
姜玉淑沉默了一会儿:「找到她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顾浩知道她的言外之意。苏琳的「复活」,对苏家人而言是一件尴尬的事情。他们势必还要做出选择。而那个可怜的女孩依然会面临着随时被放弃的命运。然而,顾浩心中对此早有了答案。
「能怎么做?」顾浩对姜玉淑笑笑,「撬你的行呗。」
姜玉淑挑起眉毛:「嗯?」
顾浩收起笑容,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会收养这孩子。如果她觉得和生父母住对门不方便,我们可以换个地方住。」
他伸展了一下腰背:「我虽然老了,再陪她十年应该没问题,起码能供她到大学毕业。」
姜玉淑笑了笑,闭上眼睛,摇摇头:「你可真是个好人。」
「算不上什么好人。」顾浩长出了一口气,「都这岁数了,还白捡了一个闺女,占了大便宜了。」
「你别想得那么简单,苏家人没准会来闹的。」
「闹呗。我不在乎。」顾浩又点燃一支烟,「孩子大学毕业之后,该怎么生活由她自己选。」
姜玉淑被触动了心事,又低下头不说话了。良久,她看看手表:「老顾,你要等那孩子回来吗?」
「是。」顾浩点点头,「今天不见到人绝不罢休。」「可是……」姜玉淑为难地咬咬嘴唇,「我得回家了,庭庭还在家里等我。」
「哎哟!」顾浩一拍脑门,「我都忘记问你了,今天怎么还有空陪我找孩子?」
「本周可以双休嘛。」姜玉淑从床垫上站起来,「今天周六,刚好不用上班。」
「行。」顾浩也站起身,向她伸出手,「万分感激你。你等我电话。」
姜玉淑跟他握了握手,神色依旧犹疑。
「老顾,你能不能……」姜玉淑看看铁门外黑洞洞的管道,又看看手里的荧光棒,「你能不能带我出去?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没问题。」顾浩拎起手电筒,又想了想,「要不今天咱俩都撤吧——明天你有时间吗?」
姜玉淑眨眨眼睛:「你的意思是?」
「没有你和姜庭的帮忙,我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她。」顾浩看着她,语气恳切,「我希望你能看到她,她也能认识你。」
姜玉淑的眼眶一热,用力地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