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淑敲门的手停在半空,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站在客厅里的顾浩。

  「算了,让孩子先冷静一下也好。」顾浩看上去也很无奈,「如果她想说的话,可以打电话给我。」

  他从衣袋里掏出记事本和圆珠笔,撕下一页,写上电话号码和姓名,放在餐桌上。

  「我先告辞了。」说罢,顾浩拉开门走了出去。客厅里只剩下手足无措的姜玉淑和回荡在室内的哭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姜庭都没有从卧室里出来。姜玉淑坐在沙发上,始终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尽管心急如焚,但是她很清楚,女儿虽然乖巧,可骨子里有一股倔强劲儿。在这种时候,硬闯或者逼问都会适得其反。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向妈妈道来。

  而且,现在和前夫的抚养权争夺战刚刚拉开序幕。就像公司法务所说的,姜庭的个人意愿对于抚养权归属很重要。她不想在这个阶段和女儿把关系闹僵。孩子毕竟是孩子,如果因为女儿一时赌气让孙伟明钻了空子,那就得不偿失了。

  利弊权衡得很清楚,但是姜玉淑仍然对一墙之隔的女儿感到深深的担心。她突然发现,尽管每天都和女儿在一起,但是,从姜庭离家上学到放学回家的这段时间里,她对女儿的生活一无所知。作为母亲,她很关注姜庭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作业写没写完,考试成绩如何。除此之外,姜庭对她而言就是一片空白。每一天,在这孩子恢复到女儿的身份之前,两个人都不在彼此的生活之中。她是如此粗心,以至于没有对女儿脸上出现的掌印刨根问底。姜庭可能挨了欺负,甚至在她身上发生了某些可怕的事情,作为母亲却始终懵然无知。

  这让姜玉淑心生恐惧,自责不已。

  临近晚上八点的时候,姜庭的卧室终于开门了。一直在胡思乱想的姜玉淑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却不知道该如何向女儿开口。

  姜庭还穿着校服,眼睛已经哭得肿起来。不过,她的神色还算平静,甚至对姜玉淑笑了笑。

  「妈,我饿了。」

  加热后的排骨莲藕汤端上餐桌。姜庭吃得很香,甚至颇有些狼吞虎咽。她这个样子让姜玉淑更加担心。因为这意味着她已经放下了心中的石头,或者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

  果真,吃过晚饭后,姜玉淑收拾好碗筷,姜庭还坐在餐桌前,盯着水杯出神。她小心翼翼地坐在女儿对面,沉吟再三,开口问道:「庭庭,有什么想对妈妈说的吗?」

  姜庭抿了一下嘴唇,点点头。

  姜玉淑坐正身体:「你说吧。」

  「妈,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天,你在阳台上看到一个女孩子被掳走,你以为是我,拼命追了出去?」

  「记得。」姜玉淑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肘,「当时我还摔了一跤,伤口一个多星期才好。」

  「嗯。」姜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妈,其实,你那天没看错。」

  「什么?」姜玉淑瞪大了眼睛,「是那个苏琳吗?」

  「对。」

  「你都看见了?」

  「嗯。」姜庭低下头,声音轻微,「马娜和另外两个女生,在后面那片空地上。三个人打一个。」

  姜玉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她们也打你了吗?」

  「没有。」姜庭摇摇头,「她们让我不要管闲事。我当时很害怕,就躲在楼后面看了一眼,她们把苏琳带到围墙那边了。」

  姜玉淑松了一口气:「后来呢?」

  「后来就遇到你了。」

  姜玉淑想了想:「然后,那个苏琳就失踪了?」

  「第二天,我去四班看过,她没来上学。」姜庭咬咬嘴唇,「放学之后,我去了围墙那边……有一个没盖子的下水井。」

  姜玉淑立刻想起她偷偷溜出去的那个深夜。

  「所以,你就钻到下水井里去了?」

  姜庭不说话。

  「傻孩子,」姜玉淑又是感动又是心疼,伸手在她头上摸了摸,「她怎么可能在下水井里?」

  姜庭把手伸进衣袋里,再拿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串钥匙。

  「我找到了这个。」

  「这……她们怎么会……」姜玉淑怔怔地看着那串钥匙,「也许是别人的吧?」

  「我不知道。」姜庭面色黯然,「但是,我觉得是她的。」

  一时间,两个人陷入了沉默。良久,姜玉淑低声问道:「她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姜庭苦笑,「我都没和她说过话。」

  「那你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我并不想管,我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姜庭的眼眶里又盈满泪水,「但是,当时她看着我,那是在向我呼救……可是,我太害怕了。」

  她看向母亲:「我没法假装这件事不曾发生过。这段时间,我睡不好,也不能集中精力做任何事情。更没想到,我接替了她的角色,穿上了她曾经穿过的裙子。」

  姜庭捂住脸,抽泣起来:「妈妈,我觉得她还在跟我说,救救我。」

  姜玉淑的眼眶也湿润了。她站起来,坐到女儿身边,把她抱在怀里。姜庭像一只受伤的小猫似的,顺从地蜷缩在母亲的臂弯里,浑身颤抖着。

  「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姜玉淑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妈,你不知道。」姜庭双眼无神,声音低微,「她们欺负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有时候,仅仅是因为别人跟她们不一样。」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姜庭抓住母亲的手臂,「我不能再做一个胆小鬼了。那样对苏琳不公平。」姜玉淑犹豫了一下:「你不怕那个马娜报复你吗?」

  「怕。她们甚至可能让我没法好好读书。」姜庭离开母亲的怀抱,坐正身体,直视着姜玉淑,「你记不记得,有一天我爸爸来家里,你和他说了很多话?」

  姜玉淑挑起眉毛:「哦?」

  「你说,『我的女儿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不欺负别人,但是,受了委屈,要打回去』。」姜庭停顿了一下,提高了音量,「妈妈,我要做你的女儿。我要打回去。」

  「你要去告诉苏琳的家人?」

  「对。我要告诉他们,马娜对他们的女儿做了什么。」姜庭坚定地点点头,「他们应该知道。」

  「可是,」姜玉淑皱皱眉头,「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不知道。」姜庭指指餐桌,「但是他一定知道。」

  姜玉淑也看过去。那张写着顾浩的电话号码的纸还放在桌面上。

第17章 破晓之前

  小蓝是个很奇怪的女孩子。

  她会做一些他完全不明白的事情。比如,她一定要把水烧开了才喝;衣服要挂起来才行;定期洗澡;大小便必须要到离「房间」很远的地方……

  如此,「房间」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但是,小蓝会把它们摆放得整整齐齐,伸手可及。尽管他常常会被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绊倒,他仍然不得不承认,在地底的生活更舒服了。就像小蓝满心欢喜地擦去那个旧床垫上的灰尘时所说的「这是我们的家嘛」。

  家。这对他而言,是一个遥远且不甚明朗的概念。他不曾有过一个家,更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但是他知道家并不仅仅是可以睡觉的地方。否则,马路边、天桥下、公园的长椅都可以被称为家。

  家也不是那些多出来的盆盆罐罐,因为他实在是觉得这些玩意大可不必。

  家应该是因为那个人吧,他常常这样想,尤其是小蓝枕着他的胳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的时候。

  小蓝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子。但是他喜欢。

  他喜欢看着她大口吃东西;喜欢她把东西搬来搬去,直到符合她所谓的要求;喜欢她捡到一支圆珠笔时发亮的眼睛;喜欢她逼着自己把衣服脱下来洗干净,不得不换上一件女式外套时大笑的样子。

  然而,她并不总是这么欣喜。

  在大多数情况下,她是个很好的帮手。不过,偶尔她会什么也不做,只是沿着午夜的街路慢慢地走着。他不得不跟在她后面,静静地陪着她。即使发现「猎物」,他也只能匆匆忙忙地跑过去,塞进编织袋后,再去追赶她。

  每到这个时候,小蓝总是看起来很悲伤。虽然看不到她流泪,但是那低垂的眼角和紧抿的嘴唇,总是让他也开心不起来。

  她会驻足于某个店铺前或者某条街道上,只是默默地站着,看着。在那些或黑暗或有路灯照耀的地方,小蓝看上去很孤单。这令他总忍不住想去站在她身边。之后,她会同样沉默着转身离开。他猜想,也许这是她曾经去过或者生活过的地方。至于她从哪里来,她不曾说过,他也没有问。

  有天晚上,她走到了一个学校模样的地方,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她站在一面墙下面,四处踅摸着。

  他走过去,指指墙里面。小蓝看着他,点点头。他蹲在墙根下,拍拍自己的肩膀。

  小蓝瞪大眼睛:「可以吗?」

  他不说话,把两手交叠在一起,示意她踩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抬起左脚踩进他的双手里,右脚随即上去,蹬上他的肩膀。

  他一挺身,轻轻松松地把小蓝抬了起来。她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双臂搭上了墙沿。站稳之后,她麻利地攀上去,很快就翻越到墙壁的另一侧。

  他也爬上去,骑在墙头上向下看着。小蓝身处一片绿化带中,正从几棵树中间穿过去,走向一片开阔地。

  他急忙跳下去,紧追几步,跟在她的身后。

  校园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小蓝急促的呼吸声。她脚步飞快,似乎很紧张,还有一丝兴奋。

  他们穿过开阔地,来到一片水泥篮球场上。小蓝放慢了速度,挨个绕过那些篮球架,偶尔仰面看看只剩下铁圈的篮筐。最后,她站在场地中央,向四处张望。他刚想站到她身边,小蓝又拔脚向篮球场旁边的大楼走去。

  她走到一楼的窗户外面,趴在窗台上向里面张望。他学着她的样子,也向室内看着,却不知道黑洞洞的教室里,那些一模一样的桌椅板凳有什么看的。然而,小蓝看得很入神。这一看,就是足足五分钟。之后,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继续慢慢地向前走。

  绕到大楼的正门,两扇对开的玻璃门被中间的长链锁紧紧封闭。门厅里的布告栏上贴着大大小小的海报。其中一张彩色的海报分外醒目。小蓝凑过去仔细地看着,几乎是逐字逐句地读着。

  他看了几眼,很快就觉得无聊。海报上的字他大多不认识,只是觉得那个长着鱼尾的卡通女孩形象很好玩。小蓝却看了很久。最后,她伸出手,一把撕下那张海报。

  寂静的夜空里,纸张撕扯的声音分外刺耳。他被吓了一跳。小蓝却一脸平静,把海报卷起来,塞进他手中的编织袋里。

  随即,她又迈步向前走,绕过楼体,向远处的一大片空地走去。

  这里应该是一个运动场。有绕圈的跑道、沙坑。中间是足球场模样的空地,两侧是铁质球门,球场上还有稀稀落落的青草。他跟着小蓝在跑道上慢慢地走着。突然,她跑起来,脚上的白球鞋和砂土地摩擦着,发出规律的唰唰声。

  他不明就里,本能地跟在她身后跑。编织袋里的瓶瓶罐罐碰撞在一起,稀里哗啦地响成一片。他小声地「啊啊」叫着,想让小蓝停下来。可是她越跑越快。那瘦弱的身体里仿佛燃起了一团烈火,驱动着她向前狂奔。

  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两个人毫无缘由地在操场上一前一后地奔跑着。小蓝几乎保持着冲刺的速度,而他在后面跑得踉踉跄跄、气喘吁吁,在古怪的杂音里狼狈不堪。夜晚浓黑如墨。他稍稍放慢脚步,前方的小蓝就融入夜色中,变得若隐若现。他没来由地觉得心慌,只得咬牙追上去,似乎再慢一步就会永远失去她。

  终于,小蓝跑不动了。那团火渐渐燃烧殆尽。她的速度降下来,最后,拖着两条颤抖的腿,蹒跚着走向跑道旁的看台。

  手脚并用地爬到台阶的顶端,她坐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息着。他拖着编织袋爬到她身边,胸部剧烈地起伏着,感到肺似乎要炸开了。

  因为奔跑提升的体温被冰冷的水泥台阶迅速带走。小蓝怔怔地看着眼前漆黑的操场,缩起身子,慢慢地向他靠过来。

  他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脸颊能感到小蓝汗水涔涔的额头带来的阵阵凉意。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更不知道那暗处有什么。但是,他愿意这样坐在她身边,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

  良久,她低声说道:「文森特,天要亮了。」

  他嗯了一声,仰起头,望向围墙之外的沉默的楼群,和她一起,等待着黎明破晓。

  清晨。市公安局。

  头发蓬乱、披着外套的王宪江坐在会议室的长条桌前,手里夹着一根即将燃尽的香烟,正在打瞌睡。

  在他身后,邰伟横躺在几把椅子拼成的「床」上,鼾声如雷。

  突然,王宪江的身子一抖。他骂了一句,把烧疼手指的烟头扔在地上,又在灼伤处反复搓了几下。

  随即,他枯坐了几分钟,咂咂嘴,拿起茶杯,将仅剩的残茶一饮而尽。然后,他把手伸向桌面上的饼干桶,又拿起一份居民信息表浏览起来。

  这个张姓居民现年35岁,按照他们的划分办法,住在B3区。离异,独居。《挚友》杂志社摄影记者。因嫖娼受过一次打击处理。从照片来看,倒是仪表堂堂。至于他名下有没有登记机动车辆,还要等车管所反馈的信息。

  他咽下嘴里的饼干,在这份居民信息表的右上方打上一个红钩,放在一摞筛选出的信息表上。

  正要伸手去拿下一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法医老杜探进头来,嘴里还咬着馅饼。

  「怎么着?」他一边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问道,「这是值大班了?」

  王宪江不说话,只是向他伸出手。老杜把手里的另一个馅饼递给他。两个人一坐一立,默不作声地大口吃着。熟睡中的邰伟突然吸吸鼻子,响亮地吧嗒会儿嘴,又打起呼噜。

  「这还有一个呢?」老杜把剩余的小半个馅饼塞进嘴里,顺手把浸透了油渍的包装纸揉成一团,丢在邰伟身上,「这个臭小子,让师父干活儿,他呼呼大睡。」

  「别整他。」王宪江抬起一只手阻止他,「这小子一宿都没睡。」

  「你们那案子怎么样了?」老杜看看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怎么就你们爷俩在搞?」

  「局里人手不足。」王宪江不想多说。他吃完馅饼,拿起烟盒,抽出一支抛给老杜,自己也点燃一支:「我怎么好像有日子没看见你了?」

  「去公安部二所培训了。」老杜吐出一口烟,「昨天刚回来——这不就找你汇报来了吗?」

  「滚蛋!」王宪江笑骂道,「你跟我汇报个屁。」

  老杜哈哈一笑:「我真有正经事找你。」他弹弹烟灰,「我这次参加的是DNA检测技术培训班,这玩意你听说过没有?」

  「听说过啊。」王宪江点点头,「不就是搞亲子鉴定的技术吗?」

  「现在已经应用到刑侦了。」老杜指指桌上的资料,「我在那三个女人的身体里提取到了精液,鉴定出是A型血的人干的。靠咱们局里目前的技术水平和检测手段,我也就能做到这些。」

  「然后呢?」

  「如果应用DNA检测技术,那咱们的结论就更精确了。」

  王宪江眨眨眼睛:「能精确到什么程度?」